第019章 改造营(21,22,23)(2 / 2)

沙子开始有点迷眼。

天空不知道什么时候布满了灰云,“滴答”“滴答”的雨滴,试探地先从头顶少量落下。

风更大了。雨水忽然暴增。淅淅沥沥浇上头发。

章驰将清洁手册塞进口袋,雨衣披在外面,推着车赶紧往矿洞里?面开去。

矿洞上工的人?很多?,人?聚在一起的地方,探照灯可以照清楚路,人?少的地方,光线非常暗,几乎是摸着石头过?河——走完了前面的路,你才知道走的是什么路。

温度很低,湿冷。

犯人?们都在抱怨。下雨对矿洞作业非常不友好。

很吵。

章驰低着头往里?走,走到?深处的时候,耳边已经听不到?议论声了,但也已经完全看不见了。

她忽然又反应过?来——

她没有探照灯。

她不是上工的犯人?。

也许她应该有。但是她没有从杂物间拿走。

章驰没再走了,她直接靠着这条岔道的墙坐下,寒意从墙面蔓延到?整个后?背,她能感觉到?湿哒哒的东西黏住了她。

这里?的湿气和?水汽都太重了。

过?了一会,她觉得有点不大对劲。

因?为空气中飘来一股铁锈味。

这里?的犯人?不应该对这种气味陌生。

她在原地呆了2秒,立马起身,跑出洞,终于找到?了一个人?多?的岔道,一群人?正握着工具靠在墙壁聊天,头上的探照灯好像一个天然的圆形大吊灯,照得半堂明亮。

她凑过?去一点,差不多?隔得有两?米那?么远,侧过?身,微弱的灯光打在她的后?背,她清楚地看见自己身侧的雨衣下摆已经被血铺红。

血还没有凝固,但是没有温度——这里?面的任何东西都没有温度。洞里?太冷了,再温热的血,流出来也会变得冰冷。

就在这时,空气忽然变得安静。

讲话声停了。所有人?的目光对准了章驰,准确的说,是她沾满鲜血的后?背。

众人?:“……”

一般来讲,大家在这里?都很天然地认为,一个沾了血的还没有死?的人?,都是杀人?真?凶。

他们撞见了杀人?现场。

章驰赶紧解释自己是做清洁的,众人?将探照灯对准她,发现她身上确实挂着清洁的牌子,于是松了一口气,但紧接着,又有人?说:“她是082,那?个红章……”

“那?个”一词非常耐人?寻味,因?为他默认了大家都应该知道这个词背后?的含义。

也许很多?人?并没有亲眼见过?她,但他们显然都听过?082这个代号。

她已经杀了猛虎两?个红章,账上多?了两?千分?,她想要杀人?,根本不在乎倒扣的积分?。

众人?愣了几秒,迅速往外跑走。章驰眼疾手快抓了一个落单的,他哭哭哭啼啼地跌坐在地,还没开口求饶,就见章驰把手伸到?他脑袋上——

他感觉浑身的血液都被冻住。

好像背诵了三?天三?夜的题目上了考场,握着笔却一片空白——他一个求饶的字都说不出来。

但下一秒,等着他的不是“大脑爆炸”“原地开花”,而是头上一松。他双手抚上脑袋,劣质的金属头盔还在,只是中间的探照灯不见了。

抬起头,他发现,082已经转身走了,手里?多?了一个……

电筒。

***

章驰回到?原本的岔道里?,借着手里?的探照灯,她发现自己刚才靠过?的那?面墙旁边,有一具跟她差不多?并排的尸体,尸体上半身靠着墙,下半身瘫在地面上,浑身绵软无力,脑袋歪向一边,额头上有一个硕大的血窟窿,流出来的血一直蔓延到?了章驰靠着的墙面。

如果她之前再往里?多?走两?步,可能就会踢到?他了。

尸体旁边有一块沾血的石头。石头染血的部分?跟他头上的窟窿耦合。

矿洞作业是有这种风险的,他们一般会戴上头盔——虽然这种材质和?做工一看就很廉价的东西并不能带来太多?的安全感,但多?少也有缓冲作用。

不过?他被砸中的地方是额头。

也许可能,忽然听见什么动静,抬头往上看,结果石头就正好砸中了他。

天有不测风云。

胸前的标牌写的是444。真?不吉利。

章驰将推车推了过?来,伸手抓住他的两?只脚。

脚还是热的。没死?多?久。

她抓住脚往外拖,碎石又稀稀拉拉的从后?面的墙上往444身上砸去,冲击力不是很大,但是带下来很多?灰尘,章驰忽然听见,身旁传来了很轻微的,一声咳嗽声。

“咳咳……咳咳……咳……”

“咳咳……”

“咳!”

咳嗽声从一开始的微弱变得响亮,她手里?抓着的两?条腿甚至开始抖动。

章驰:“……”

她啪地一下放下腿,目光投向那?具“尸体”的右手,上面有一个绿章,非常牢固,一点也没有掉下来的迹象。

他没死?。

“救救……”

444的声音断断续续,他试图从地上爬起来,但是手指抓在地上扣了好几下,最?后?只任由细碎的砂砾从指缝中溜走,他两?脚蹬地又想往墙上

靠,但依然徒劳无功,他的两?个眼珠子直愣愣地盯着章驰,鲜血随着他脑袋的晃动落到?他的睫毛上,他闭紧眼,血滴从眼睫毛滑落到?了双唇,振振有词,“叫……叫……医生……”

血进了他的嘴巴。被他的舌头吃了进去。

“快叫……医生……”

这里?非常深,跑出洞至少要7、8分?钟,等门外的狱警通知了医院,医院来车大概要10分?钟……

章驰边往外跑边盘算着多?少时间,忽然就听背后?传来“咚咚”几声巨响。

“啊——!”

是444的声音。

章驰猛地回头。

一块大石砸在了444的胸口,他往外吐着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一股热流从章驰的脚底窜起。

四肢百骸都是游走的能量,叫嚣着往大脑袭去。

跟之前两?次不同,这一次的能量非常弱,时间很短,如果将之前两?次比作大餐,这一次就好像只是一袋零食,塞塞牙缝。

她忽然变得比刚才更有活力了,也没有那?么疲劳了。好像又睡了一场大觉,本来因?为没有去食堂吃早饭而饥饿的胃袋在一瞬间被什么充满了——那?是大脑神经的指令。

她非常清楚自己的身体现在已经充好电了。

“啪嗒”,444的手在这一刻从身侧滑落,头歪到?一边,手上贴着的绿章开始脱落,一个六角星在他手腕上渐渐浮现,颜色由浅及深,微微有一点凹陷。

章驰将手伸到?六角星上。她感应出来444头骨破了,胸腔的肋骨被砸断了一根。这两?处是致命伤。

章驰蹲下身,捡起地上的绿章。

站起身的时候,她忽然发现刚才砸下来的不止一块石头。一共掉了三?块,一块砸中了他,另外两?块砸到?了旁边一点。

可能因?为444叫的声音太大了,她完全被他一个人?吸引过?去。

这两?块大石头静静躺在她刚才站的位置上。

如果她走得晚一点,也许会跟444一起被砸死?。

但也不一定。

但也有这个可能。

章驰尽量控制不去想这个东西,但是她握着绿章的手止不住的发颤。

她肯定会被砸中。

按照石头的运动轨迹,在地面擦过?的划痕,她就是那?个靶心。

她忽然感觉到?一种层层加码的压力,突破了一根自以为控制好的防线准绳,将她积攒起来的掌控感击得粉碎。

她是一个很幸运的人?。

猛虎的人?没杀死?她,监狱长没有开枪,矿洞的蓝鸣沙矿对她不起作用,档案室的资料还没有被发现——至少现在,因?为一切太多?顺利,所以产生了一种自己可以在这里?游刃有余的错觉。

但周围的一切其实都只是引线,它们藏在看不见的角落,地下连着一个地雷,引线非常的不起眼,所以人?们常常忽略它。

这里?每一个犯人?都是一样的。无论你是红章,蓝章,绿章,没有人?有选择自己命运的机会——只是看起来,好像一切都是由他们自己来决定的。

越是察觉幸运的人?,越是容易容易陷入被动。

因?为你不知道什么时候幸运会来,什么时候不会。

章驰撑住洞壁。深呼吸。

*改造营(23)*

她没有刷那?枚绿章。

因?为这里?没有人?可以见证444不是被她杀掉的。

有可能,手环里?面有一个什么系统,她一旦在工作日刷了卡,积分?都会倒扣300。而且她一点也不想写检讨。她最?好再也不要进那?个办公?楼。

她直接跑出洞,报告狱警这里?有人?死?了——她已经被所有人?看见,他们告发她,她会失去解释的先机。

她把章交给了狱警,狱警接过?来看了两?眼,从上衣口袋里?面掏出了一张单子,让章驰报了时间地点,死?者的标牌号码,然后?又让她签字确认。

签完字,狱警把单子收回了口袋,然后?拿出一个机器,手指戳了几下,告诉章驰:“扣好了。”

突然,她手上的手环显示了-300分?。

章驰:“?!”

“不……”

狱警打断她:“不是你杀的?”

“这里?每个人?都是像你这样狡辩的。”

章驰:“你可以进去查验,是石头砸下来的。”

狱警说:“每个人?都是这样伪装案发现场的。”

章驰:“……”

章驰:“可是我……”

狱警将绿章还给章驰:“可是你没有刷这个章?”狱警摊手,“那?也不能证明什么。”

“检讨在图书馆写,专用纸笔,1000字以上。”

狱警把绿章还了回来,并且让她周日之前将检讨报告交到?办公?楼。

章驰回到?矿洞将444的尸体拖了出来,清理干净矿洞的血迹,一路推着推车来到?了花圃。时间已经来到?中午,雨小了很多?,太阳也冒了点头——这里?总是阴晴不定。

她翻开“清洁手册”,按照上面的指示挖洞填埋,等一切都弄好,雨就彻底停了。

周围没有人?,章驰尝试着举了一下推车。

比昨天更轻松了。刚才“吃”掉的能量让她的力气变大了。

但是……

这次力气增长的比例跟前两?次不一样了。

小了太多?。

章驰推测有三?种可能,一,这种力量的增长有一个上限,不能无限增强,并且遵循边际递减原则,第一口吸收最?好,接下来慢慢减缓,直到?达到?上限。

二?,力量的增长与?“尸体”本身有关。444身体的“能量”可能不如前两?个人?。他只是个绿章,之前两?个都是红章。

三?,二?者兼有。

章驰想了想,觉得第三?种推测最?为合理,

113和?902都是红章,她感知到?身体流进的能量是差不多?的,但是她杀掉113后?力气的增长并没有第一次杀掉902时的多?。递减了。

***

“轰隆隆”——

重型卡车开过?大门,停在了监狱中央的空地上。下午4:00,所有犯人?都在上工,监狱大楼空荡荡一片。

非常安静。

一切声音都被放大了。

“嘎——”手刹拉紧,紧接着是皮靴落地,“嗒”“嗒”“嗒”,有节奏地在监狱一楼的大厅回响。

两?名狱警先下了车,绕到?车屁股后?面打开了金属锁,“吱嘎”拉开左右两?个金属板,犯人?们一个个下饺子一样地往下跳,链条在空中发出响亮的摩擦声,伴随着轻重不一的脚步声、呼吸声,从后?往前传递。

等到?所有犯人?都走到?了一楼中央的空地,两?名狱警又关上了后?排的金属板,其中一个朝着一直没有下车的司机挥了挥手,那?司机点了点头,发动车子,“呜嗷”一声,跟火炮似的窜出了监狱大门。

监狱大门缓缓正闭。

狱警跟等菜似的看着它彻底合拢,终于开始给犯人?解下头套。

下午5:10分?,监狱右侧的大门涌进来大批做完工回来的犯人?。

新来的犯人?正在一楼挨个照相,盖好章的站在左边,还没照相的站在右边,大概百来个人?,五五分?,只照了一半不到?。

章驰推着推车正从门口回来,发现许多?犯人?都没有去食堂吃饭,他们跑上了楼,趴在各自楼层的护栏内,好像第一天来这里?时,观察他们一样地观察这一组新来的人?。

章驰往杂物间走去——她打算先寄存清洁用品,再去食堂,等吃完饭,晚上再去看看还有没有什么要打扫的地方。

她从1楼里?面的走廊穿过?,听见周围的人?正在议论——

“这么快?”

“不是三?个月来一次吗?上次也才一周。”

“……这是白银共和?国的,上周是帝国的人?,批次不一样……”

“白银共和?国……大法官的人?又要来了?”

章驰还完推车就进了食堂,食堂人?非常少,不需要排队,她打了饭菜,很快吃完,出来的时候发现大厅照相的新犯人?还没有走,趴在护栏上观望的人?更多?了——更多?的犯人?下班了。

没有几个去食堂吃饭

章驰回到?五楼,发现韩戈也在房间外面站着,看见她回来,还跟她打了一个招呼,然后?说:“我们来新人?了。”

章驰想起之前在一楼听的话,说:“三?金市?”

韩戈点头,手指头朝着护栏外面伸去:“那?个蓝章,是一个高层。”

章驰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去看,但楼层太高了,无论怎么指都不可能特别明确,韩戈看她目光游离,在旁边又提醒道:“那?个紫色头发的。”

章驰终于定位明确,她有点不确定地开口:“看起来很年轻。”

除非穿着开裆裤就开始混□□,不然很难相信是个什么高层。

韩戈:“17岁吧。大概。”

章驰:“你只是个中层?”

韩戈:“……你说话很伤人?。”

章驰:“他很厉害?”

韩戈:“他很有背景。是我们另一个高层的小儿子,叫卫启。犯了事,早就被抓了,一直还没判,可能是想运作一下吧,拖了好几年,现在政府比以前强硬了,看样子没保住。”

章驰想了想,问:“你们……很讲血统?”

韩戈挑了挑眉,好像很惊讶的样子:“888跟你讲的?”顿了顿,他说:“差不多?吧,□□必须要保持纯净。没人?想被背后?捅刀子。”

“不过?,很多?人?不服他。干我们这行,没有能力的话,早晚有一天会被取代的。他老子也不能护他一辈子。”

韩戈伸手又指向楼下左边站着的一列红章——其实一共就两?个人?,最?前头的那?个非常高,比后?面的高了整整两?个头,身子大了将近一倍。

“这是白鲨。他的保镖。”

“一个异血,鲨鱼基因?,见了血就会狂暴。他是我们帮派的王牌打手之一。”

韩戈转过?头,看见章驰一脸若有所思的表情,慢条理斯地笑着道:“怎么样?我这个朋友很有用吧。”

***

又经过?两?天的培训,新犯人?也逐渐上岗了。章驰明显感觉到?工作场所的人?变多?了起来,来这里?的两?个红章,很快找到?了阵营,白鲨不用说,他本来就是大法官的人?,另一个红章常跟猛虎的人?勾肩搭背。

他找到?了在这里?的生存的法则,团队永远强于孤立的个人?。

除了在图书馆看一些有的没的杂志,章驰有时候也会在操场望风。

大家都很喜欢干这件事。

他们喜欢随时判断阵营和?实力。

章驰发现那?个紫色头发的蓝章果然站在大法官的堆里?,他身边有时候会跟着白鲨,有时候没有,大多?数时候,他站在人?群中侃侃而谈,下巴永远抬起,眼睛好像学不会正眼看人?。

星期四的晚上,回宿舍的时候,韩戈又拉着她开始聊天,说这个紫头发的蓝章惹得大家都很不开心。

“他嫌弃这里?的生活条件太差了。”韩戈说,“每天都在说饭难吃,床上有虱子咬人?,上班很累……”

章驰觉得有点逗。

来到?这里?,这里?任何一项制度,都比这些边边角角鸡毛蒜皮值得让人?恐惧。

韩戈接着说:“他以为他还在三?金市当少爷呢。没有大法官,他连这种日子都过?不上。” 说完,又格外感慨地叹了口气,“少爷啊……”

“背后?说你们高层坏话,不好吧。”

“没事。我观察过?了,你口风特别严。这么多?天,你就没透过?半个字给我。”韩戈说,“这里?所有人?都有朋友,甭管是真?是假,你就没跟任何人?交代过?什么,你身上秘密,得有多?大啊?”

他像是在开玩笑,但往往真?心的话,都喜欢通过?玩笑的方式说出来。

他喜欢找章驰搭话,一个是因?为她确实很强,多?一个朋友,少一个敌人?。另一个,是人?总是喜欢那?种带有神秘感的事物,越是捉摸不透,越让人?想要琢磨,禁不住就往上贴,即使?知道会有惹火烧身的可能。

贱的。

章驰也玩笑似地答:“不是一般的大。”

韩戈:“有多?大?比你刺杀总统还大?”

章驰:“宇宙大爆炸那?么大。”

韩戈:“……”

明知道是在敷衍,他还是搭了一句话:“哦,那?是挺大啊。”

章驰朝他摆了摆手,转身朝房间而去了。

韩戈目光追着她的背影,明暗不定。

过?了一会,白鲨从对面的房间走了出来,隔着两?条走廊和?中间的横空,冲他招了招手,韩戈又盯了一眼章驰的房间,迈开腿朝白鲨那?边走。

二?人?一起从楼梯下去,到?了操场。

操场已经等着几个他们的人?,都是蓝章,其中还有卫启。他嘴上还叼着一根烟——别的红章孝敬给他的,在这里?,抽烟是一种身份的象征,好比外头买个包和?豪车一样,烟在这里?是一种具有社交溢价的奢侈品。

卫启将烟摘了下来:“你们都是我爸的心腹,这里?的人?太杂了,外面的,原来帮派的,什么人?都收,我信不过?。我只信得过?你们。我想出狱,得先杀个红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