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王不见王7(2 / 2)

他们说他不配。

费程的家在郊区,离他住的地方很远。

车开了很久。

久到他能够将回忆翻出来,细细咀嚼,那些曾经?无法化解的疙瘩,被他的决心一一敲碎。车钻进了繁华的车流,在早上?六七点,这座城市已经?繁忙起来。

在夜里做的保证,就在这时候不作数了。

放弃在这里拥有的一切,逃到任何地方,他都不过是一个下三滥,被人?瞧不起的北区人?。没有钱,没有身份,没有地位,一辈子被踩在脚下。

他曾经?拼命想要逃离这样的日子,兜兜转转,敲破牙齿打碎骨头,又重新?钻回了狭窄逼仄的囚笼。

让他成为一个一文不名的人?,穷光蛋,比被费程杀死又好得到哪里去?在这个城市里面,有多?少?人?想要站上?他这个位置,又有多?少?个人?曾经?渴望他跌倒,那些曾经?嘲笑过他的人?,会用更?大的笑声见证他的失败。重新?回到最底层,那么?他蝇营狗苟的前半生?又算什么?呢?

阳光升起于早上?六点五十?。天边一轮黄日,刺破阴沉昏暗的天,向?关灯之后灰扑扑的高楼撒下第一缕慈悲。

费程没有发现他的背叛,是他自己做贼心虚。

也许,他其实?正走在一条对的路上?。

胆子随着温煦的阳光变大了。

他反悔。

他还要这么?干。

赛乐拿出来那一只?备用的终端,拨通了里面唯一一个号码。

“费程的车被弄坏了,他昨晚让我去水巢接他回来。”

“嗯?”电话传来一个女声。

“我想,也许他开始信任我了。”

***

水巢出事三天之后,地堡原址已经?被摧毁一空,里面的玻璃片和循环换水装置统统被海恩科技的运输车拉走销毁,现在地堡只?剩下一个空壳,里面故弄玄虚地放置着当下最流行的求生?储备——

罐装水、罐头、干燥蔬菜、毛巾、地毯、从手指头破皮到伤筋动骨都能用上?的药物,分门别类地装在各种防火防爆的嵌入式柜子里。

总之,任谁来了这里,都只?会第一时间联想到那些已患被迫害妄想症的富人?——相比于买个小岛买艘轮船,他们更?热衷于建一些囤货基地,备以地球灭亡之需。

晚上?十?点半,公?司很多?人?已经?走掉,任睿声还没有下班。

作为费程的大助理,他的上?下班时间并不固定,不用打卡,绩效奖励也从来不按照上?班的天数来规定,除非特殊情况,他并不请假。

费程的需求就是他的上?班时间。

不论是在公?司还是在外面,只?要费程没发话,都不算下班。

情况有一些不同寻常。

费程很少?在公?司待到这么?晚。且同时,没有叫他进办公?室处理任何的事情。

自水巢的意?外发生?之后,费程就没有再交给他任何新?的事务。水巢的安全由他负责,这件事是个意?外,但费程没有过大度得放过一切意?外的时候——如果每个人?都能够将自己工作的失误推给意?外,那么?发生?的就不会再是意?外,而是制造的巧合。

他没有被批评。

冷处理。

摆在桌上?的内线电话在此?时响起,叮铃铃地将任睿声紧绷的神经?弹断,他唰地一下站起来,眼睛扫过上?面熟悉的0开头的内部高级号,立刻接起电话。

“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费程在电话里这样说。

晚上?的公?司比白天更?为安静,上?班的员工并不少?,但经?过一天的工作,每个人?脸上?都愁云惨淡,看上?去多?说一句话都费力。即便如此?,那些低级的员工还是努力掐出微笑跟他打招呼。

任睿声不为所动。

但就在那几个跟他打招呼的员工离开之后,他重新?在只?有一个人?的电梯里拾起微笑,电梯的镜子找出来他笑容的古怪和虚假,他又尝试着调整角度。

现在好了。

他将这个微笑保持到了打开费程的办公?室门的刹那。

因为在门打开之后,他的微笑丢盔弃甲——赛乐也在办公?室里面,就站在费程的身边,替他泡好一杯热茶,规规矩矩地往办

公?桌前方退。

费程窝在座位里面,眼神扫向?门口。

古怪的感觉袭击了任睿声的大脑。

费程:“把门关上?。”

任睿声从失神中被唤醒,背过身,他将门压了过来。

“咔哒”,智能门自动上?锁的声音。

“咔”——这是……

任睿声猝然?将头转了过来。

费程手里的枪已经?上?膛。

漆黑的枪口被头顶的灯光照得亮,一把小巧的手枪,不知道被他放在哪里,西装内口袋,裤兜,或者一开始就拿在手上?,隔得太远,没有被注意?到。

费程:“过来。”

任睿声走到费程的书桌前。

现在,他和赛乐站在了同一条水平线上?。

费程开始把玩枪。

他的眼神落在枪上?,没有落在他们两?个人?中任何一个的脸上?。他的话依然?说给他们两?个人?听。

“纪湛的人?知道了水巢的位置。我被人?拿着枪,抵住脑袋,要挟把周宇放出来。”

“那天晚上?真的很惊险。”

“你们能够感受到吗?”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暴雨来临前沉闷的夜,没有人?不知道,有一场雷暴正在酝酿。

任睿声咽了咽唾沫。

房间极度的安静,他咽唾沫的声音也变得刺耳,至少?,大过了隔壁赛乐的呼吸声。

费程抬头看了他一眼。

费程:“现在,周宇被魏易带走了,水巢被毁。我处理了这么?久的烂摊子,终于有空来算算账。到底是谁把我卖给纪湛的。”

任睿声心脏猛地一跳。

他迅速地看了赛乐一眼。

赛乐没有说话,他的目光盯着费程身后顶到天花板的玻璃书柜,很专注地看着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有看。

“司机是最值得怀疑的。但是,他跟了我很多?年。如果要卖,他就该早将我卖了。”费程食指轻轻抚过枪背,又吹一口气,灰尘也掉了下去,“他曾经?为了救我,胸口中过一枪,我怎么?能够怀疑他呢?”

“这样,岂不是显得我这个人?很没有人?情味?”

“可是,如果不是他,又该是谁呢?”

任睿声第一时间想到了那个离职的采购部经?理——一定是赛乐,他在里面捣鬼,他撺掇费程怀疑他,怪不得,费程这么?多?天都没有找过他。

任睿声忍住抓着赛乐的衣领质问的冲动,身体下倾,两?手掌住办公?桌前:“不是我,我绝对没有出卖过您!”

费程点了点头,他保持着窝进皮椅的姿势,枪抬起来,眼睛眯了一下,对准赛乐的胸口:“那看来,应该是你了。”

赛乐瞳孔睁大,他的身体僵硬了有大概三秒,理智赶回来救场——他必须一口咬定跟这件事无关。

“我不知道水巢的地址。”

费程又将枪口对准任睿声:“那看来还是你。”

话音落下,没有等任睿声解释什么?,他的枪口又挪开了,枪就这样在赛乐和任睿声的胸前徘徊,费程左手撑住额头,一副很苦恼的样子。

“怎么?办,不知道该杀谁了。”

“看在你们俩都在海恩科技干了这么?多?年的份上?,我愿意?给你们一个自首的机会。现在自首,我不会找你们的麻烦,但是,被我揪出来,下场可能就比较难看了。”

这份奖励没有被在场的任何一个人?领取。

他们各抒己见,并都不肯承认自己跟水巢的事故有关。

费程打开办公?桌右侧第一层的抽屉。

站着的视角很方便窥视,赛乐看了一眼。

一支世面上?最常见的终端,紫色的边框,不知道经?历过怎样的酷刑,金属漆和屏幕都被划得惨不忍睹。

破破烂烂的终端被费程掏了出来,放在桌子正中央的位置。

“这是我在水巢捡到的东西。那个女人?的终端,我在里面找到了你们两?个人?,其中一个的号码。”

赛乐心脏一停。

费程:“还有她?给你们其中一个人?发过的信息。”

赛乐手开始发抖。

他竭力地保持镇定,颤抖的手指被他藏在了身后。他想要开口说点什么?。嗓子很哑,像被胶水糊住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更?何况,在这个时候,他说什么?才会有用呢?

没有用。

说什么?都没有用。

任睿声看向?赛乐:“是你。”

赛乐脸色苍白:“不是我……”

费程:“先别急。”

费程打开右手边的第二格抽屉,那里面装着许多?文件,他没有翻找,很笃定地拿走了最上?面的一份——他早有准备。

文件被“啪”的一下拍到桌上?,就放置在那一支终端旁边。

“一千万原币的中立国自由卡账户,唯一指定取款人?,入账时间就在事故发生?的第二天早上?。”

费程抬起枪,枪口对准任睿声。

“我从来没有想到过,你也能够背叛我。”

任睿声冲到桌前,一手抓过桌上?的文件,眼球迅速滚动,一行行字跳进他的脑子——他的名字,国籍,国际护照,每一项,全部都能够对得上?号。

中立国自由卡账户不需要本人?注册,这些国家就靠这些灰色地带的金钱往来,用安全可靠当做噱头,吸引来一批一批底子不够干净的客户和收款人?。

不需要身份验证的卡会面临冒领问题,为了防止冒领,这个卡的弊端是,打款人?指定取款人?之后,钱就自动锁定在银行,即使取款人?因为包括死亡在内的意?外没有能够取款,钱也不会继承给任何一个他人?,包括他的血亲,以及打款人?本人?。

这笔钱只?能够烂在他手里。

任睿声:“不是我……不是我……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真的不知道……”

费程站起身,目光从墙上?的电子钟上?一扫而过:“如果不是现在已经?很晚了,我真的很想多?听听你的狡辩。”

黝黑的枪口对准任睿声的胸膛,死亡的恐惧让他遗忘了面对上?司的尊卑,他转身逃跑——

砰!

子弹打中他的后背。

他向?前倒去。

费程:“我真的很讨厌背叛。”

他讲话的时候没有看在地上?翻动的任睿声。

他看向?赛乐。

不记得是怎样离开的房间,不记得是怎样走到办公?室,赛乐坐到办公?椅上?,那种久违的安心感承托住他的身体,僵直的身体像遇见暖气的冰山一样,很缓慢地融化,变成一个活人?。

费程没有怀疑他。

他只?是这场行刑的观众。

他在警告他。

不要试图背叛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