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堂本身没什么特别的,但引起林棋冰注意的是教堂之内,一片暗红色影子在窗角,不远处还有隐约两道人影,看上去很像窗帘和骸骨,或者圣像之类的人形物体。
“是血色鱼鳃。”林棋冰将窗边的暗红影子放大到占满整个屏幕,相机的清晰度高得吓人,她看清了红影的布料质地,从横竖梭织纹理看,并不像窗帘,更像是西装。
血色鱼鳃等人竟然也在水底,而且恰巧被这台相机拍到了。
林棋冰打开手机,外卖app浮现出地图,溺都的地图十分繁杂广阔,大部分地方都是模糊色块,只有她真切走过的位置周边,才显现出建筑的具体形状。
很幸运,白色教堂就是其中之一。
“教堂距离咱们大约不到七公里,这片比较大的模糊色块应该是树林,也就是说,血鳃距离西侧公园比我们更近,只有不到两公里。”林棋冰用手在三个位置之间画了个三角形。
“西侧公园怎么了吗?”胡九万没明白。
林棋冰摇摇头,她心中有一个想法,既然昨日派对和互助者都各自被钢笔和键盘缠上,那么血鳃那一队,说不准也在类似的“命运叙述者”的掌控之下。
他们继续看照片,忽然,一张广场的照片吸引了众人注意力。
那是一个类似市民广场的地方,有艺术造型的路灯,有长椅和健身器材,角落还有一棵巨大的树,只是树叶已经掉光了,树身被浸得发黑,显得阴森恐怖。
树的枝干垂下成百上千的条状物,乍一看有点恶心,但放大之后才发现,那是一条条许愿用的红布带子,已经失了颜色。
而树后还有一个展板,林棋冰将屏幕移动到展板处,上面有“市民心语”的标题,底下密密麻麻布满心形便利贴。
她眼睛一亮,可能是出于市政卫生的考虑,便利贴不是贴上去的,而是用大头针和图钉扎上去的,纸张一部分被泡得残破,但另一部分还勉强保持原型。只是天光昏暗,上面的字糊成一片,再放大也看不清具体写了什么。
“放大,移到这里。”迟一婉兴冲冲指挥道,展板旁挂着只笔筒,她仔细看了眼里面的笔,“是油性圆珠笔,这种笔迹遇水也不融的。”
也就是说,活动中溺都市民写上去的话,可能大部分被保存下来了。
如果有人像摸鱼大王一样,曾经遇到诡异的事件,说不准也会写上去。这可比他们挨家挨户找日记要强多了。
广场照片的远处露出一小片枝丫,那里离西侧公园应该不远,他们是无论如何都得跑一趟那里了。
“现在就出发吧,再过一会,天上就彻底黑了。咱们不开灯看不见,开灯就是活靶子。”
侯志说,他手里拿着一副眼镜,是昨日派对配备的夜战道具,拥有简易探测和夜视的功能,但这些在水底都不太灵。
几人当即从窗户离开了这家,但把那台相机带上了,朝着城西公园和广场的方向游去。
黑暗的水体容易让人失去方向感,为了避免掉队,他们几乎是牵手搭肩游成一列,但这种队列很快被水波斩断,一阵水底狂风般的巨浪从某个方向刮来,为首的林棋冰死死拽住路灯杆子,才没被冲走。
“怎么回事!”胡九万小声惊叫道。
林棋冰骤然抬头朝向浪涌的方向,眉头一紧,“快躲,是那个巨大黑影。”
他们刚刚划水到一间咖啡厅里面,就见头顶忽然飞出一片巨大的影子,如同鲲鲸,那家伙游弋着摆尾,从众人藏身处上方掠过,带起的水流几乎掀翻他们。
“真是鲸鱼啊,我还以为水怪呢。”侯志在潜水服里面说,由于相隔一段距离,林棋冰只能读出口型。
不过淡水里怎么会有鲸鱼?但想想这是剧本,又觉得合理了。
那条巨大的鲸鱼好像察觉到他们了,但没找到确切位置,只一味地在上空盘旋着,几次近距离贴过主播们的藏身处,像是在搜寻食物。
“靠……”林棋冰听见最近的胡九万说道。
她的手指攥紧了氧气瓶管子,那鲸鱼——根本不是鲸鱼!
而是一具无数尸骨组成的鲸鱼形状的怪物,硕大无朋,密密麻麻的白骨拼接成空洞眼眶,还有不知多少骨殖攒成的巨口,它浑身都是空隙,散发着冲人的死气。
不能再在这待下去了,他们得赶紧离开这里,否则被发现只是时间问题。
林棋冰握住自己的手腕,邪祟触腕在水底如蛇疾行,随即在远处冒头,犹如拔地而出的海蛇,触腕很快吸引了尸骨鲸鱼的注意,它转头游走了,但姿态颇为狐疑,随时可能调头回来。
“走。”林棋冰打了个手势,他们从空无一人的咖啡厅后门过去,穿过几道狭窄的空隙,最终在另一侧街道冒头。
为了不引起尸骨鲸鱼的怀疑,一行人几乎贴着水底向前,这里萦绕着浓黑的死气,冻得人直哆嗦。
就这样且游且躲,他们终于离开了鲸鱼的视线范围,疾疾加速朝城西游去,即便如此,对那尸骨巨兽而言,也只是摆两次尾巴的距离罢了。
“嘿,那个雕塑,是广场!”侯志精神一振。
他们在寒冷的水底游了不知多久,忍受着昼夜温差,终于来到广场附近,此刻距离林棋冰的配送时限还有三个半小时。
“去看看。”林棋冰朝广场游去,他们熟门熟路地来到“市民心语”展板,旁边的大树已经泡死多时,红丝绦纷纷垂下,承载着一城亡魂曾经的心愿。
真正站到展板前,才发现便利贴的数量比想象更多,他们分为两组,从两端开始搜寻。
尚存的便利贴已经泡的软烂,别说摸上去,就是手臂带动的水流稍大一点,都可能将它们吹落。
“字迹太难辨认了。大多数都是小年轻的表白,暗恋这个暗恋那个的。还有祈求全家平安健康的。”胡九万小声说道。
林棋冰掠过一组贴成飞鸟形状的便利贴,那上面写的是希望高考顺利前程似锦,应该是一帮高中生组团来玩时留下的,她耐心看过去,发现了一张奇特的便利贴。
“求求不要缠着我了。”第一行这样写道,像是个被追求者烦得发疯的人。
但下一句更加怪异,“我再也不照镜子了,宏远商场二楼的泰迪熊镜子有问题,看到的都别去!!!”
林棋冰察觉到一丝不对劲,那笔迹虽然清秀,但笔画抖得厉害,显示出写字者的精神状态。
又是一个和摸鱼大王差不多的,碰到怪事的人,看起来和镜子有关。
但便利贴记载的信息并不多,压根不知道书写者是谁,只有宏远商场二楼的泰迪熊镜子这一条讯息。
“哎!”林棋冰看见沐朗在展板中段挥手。
她游过去,沐朗、迟一婉和侯志三人聚在一起,对着其中一张便利贴看来看去。
那张便利贴的字迹和镜子那一张不一样,用笔遒劲,一撇一捺都很深很长,但字形结构生疏,像是不常写字,其中还有错别字,能看出写字人的年龄很大,文化程度在那一代人里不错,但赶不上当代知识普及的速度。
“希望我不要再迷路,给儿子和孙子带来麻烦。”迟一婉读道:“麻烦的烦还写错了一次,涂抹后改的。”
下一句颇具诗意,“眼前的路有很多,而我不知道哪一条才是正确的,或许纠结本身就是错误。庇佑我吧,神明。”
庇佑的庇还写错了,广字框下只有一个匕。
林棋冰看向沐朗,“你们觉得这张便利贴有问题?”
“应该是。”沐朗贴近了一点,“看上去只是个年纪大了容易忘事的老年人,但总感觉很奇怪。”
他们腰酸眼花地过了遍展板,最终只有这两张便利贴和怪事相关,一个指征很明确,商场和镜子,另一个则更意识流,难以追寻。
林棋冰将两张便利贴摘下来,忽然想起,“老一辈人的话,会不会有写落款的习惯?”
第二张便利贴的正面是写满的,因为字太大了,背面翻过来真的有一个字,笔迹相同,是“宾”。
看来是留言者名字的最后一个字。
“去那个白色教堂找找,应该能找到这位宾老太太或者老先生的信息。”她说。
话音未落,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水波的扰动,林棋冰等人站在展板后,急急隐匿了身形。
但来的不是那条尸骨鲸鱼,而是两个主播,看身形不是血鳃也不是路曼他们。
“应该是血鳃那队的静默者。”林棋冰听见迟一婉说,“我见过其中一个t,之前三线大战的时候打过照面。”
两个静默者被派到这里探索,血鳃本人或许还留在教堂内。林棋冰想,这可不好,他们还得去教堂寻找“宾”的信息呢。
虽然这两人不足为惧,但倘若被他们发现端倪,少不得会被血鳃重新缠上,可林棋冰等人已经退无可退,再往那边,就是一条马路,马路后面就是城西公园的树林。
“你带着他们在这,我去做个任务。”林棋冰对沐朗说,手腕却被轻轻牵住,后者摇了摇头,用眼神表示一定要和她一起去,“你不能就这样一次次把我丢在后面。”他说。
由于树影遮挡,公园内部的场景没有披露于眼前,但他们都知道,那里面是个万尸坑,无数骸骨随时会站起来,向入侵者发起死亡冲锋。
钢笔仍在他们旁边飞速书写,“他们来到了城西公园,带着从广场猎得的线索,与另一队人马的相遇真的是坏事吗?其中一个想要独自冒险,她不知道即将碰到怎样的危机。”
林棋冰取下沐朗的手,凝视他说道:“在这等我回来,保护好自己和他们,让我安心,这就是你应该做的事情。”
沐朗卡住两秒,目光在林棋冰脸上逡巡一圈,这才艰难地点了点头。
林棋冰独自走向树林,说是树林,其实已经是层层叠叠的枯木,这个公园面积不小,她很快来到中央,外卖app的冷漠女声响起:“检测到骑手已经到达目的地附近,请尽快开始配送。”
公园内部曲径通幽,除去各类带着挂牌的树木,还有一些雕凿成树桩形状的椅子,林棋冰穿过这鬼气森森的地方,面镜上了一层寒霜,是周围的水在凝结。
这里冷得惊人,她很快接近公园的最中间,那里是一处喷泉,旁边是供人闲步运动的场地,甚至还有太极剑散落在一边,树上挂了两条绸布折扇,不知是哪个老年舞蹈队的道具。
她来到公园中间的地势最低处边缘,一块石头立在旁边,写着“美景湖”三个字。
而在一望无际的凹坑中,赫然是交错纵横的尸骨,首尾相接,分不清到底有多少人。
可能小半个溺都的死者尸骸,都被水流自然沉降在此处了。
林棋冰动作很小心,没有惊扰起任何声音,她沿着湖边走了半圈,夜色昏暗,视觉错乱,让那些潜伏的暗影总显得在动。
而在坑底正中央,距离她越有三百米的位置,有一特异的颜色,是一个无声坐在那里的灰色人偶。也是这一单的客户。
人偶只露出半边头顶,在尸骸堆里一动不动,林棋冰向下游去,忽然,脚踝一紧,一只从下方探出的骷髅爪,抓住了她。
林棋冰对此早有预料,黑色触腕甩开那只白骨手,她加快速度,像一只折翼的飞鸟,朝尸骸坑的最低处潜泳而去。
一瞬间,坑里坑外发出了巨大的动静,无数尸骸嘁嘁喳喳地躁动起来,它们重新拼接成一个又一个完整的人骨架子,朝林棋冰奔涌过来,就像蚁群行将淹没坠地的糖果。
“噼啪噼啪噼啪……”
硬物敲击声从耳边刮过,林棋冰周身凝聚出黑晶盾壁,整体化为一只钻头,强行撞开拦道的骷髅们,直冲她的目的地。
一只银灰色的手从坑中伸出来,林棋冰握住,感受到一股拉力,是那个灰色人偶,对方的脸光滑如卵,但她就是感觉到,对方在注视她。
她被银灰色人偶从尸骸的包围中拉出,或者说,她被拽进了更大的尸骸堆。
无数只白骨森森的手爪从四面八方伸来,如同亡者祈求复生,他们渴望撕碎林棋冰。
她手中多了一片硬物,可能是拼图船的最后一部分,林棋冰将它放在银灰色人偶手中。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嘈杂起来,林棋冰骤然抬头,看见层层树林之外,广场交界地带的方向,竟然炸开了冲天火光,艳丽无匹,带着不祥的白烟。
是血色鱼鳃。
他来了,而且很大概率和沐朗等人打了起来。
林棋冰心头一冷,但她此刻置身于万千尸骸的包围圈核心,动弹不得。
那炸弹的火光竟然越来越近,在水下烧灼出一长串白色气泡,气泡与尸骸坑之间的距离疾速缩短。
好消息是,血色鱼鳃没有纠缠沐朗等人。
坏消息是,他来找她了,并且很可能会趁她病要她命。
果然,两枚威力巨大的炸弹在万尸坑上方爆裂,水浪推拒着骷髅人们散落,林棋冰透过包围自己的黑晶虫茧,看到一个人影从天而降。
血鳃脸上带着残酷的笑容,低头凝望过来,露出一口白牙,“晚安,你!你在这做什么游戏?我有更好玩的!”
他一扬手,那些堪称微型鱼类的炸弹就从他背后发射过来,直奔林棋冰的所在。
她不得不将黑晶盾壁调厚了一些,即便如此,炸弹的冲击仍让她耳边嗡嗡作响。
但血鳃的目的绝不仅于此,他在林棋冰的眼前拿出一个古怪的黑盒子,对准她,“记得这个吗?想体验吗?”
林棋冰闭了闭眼睛,那东西她记得,【浊水】。
配送仍未完成,在爆炸的冲击下,银灰色人偶和她之间的距离再次被拉开,但这是细枝末节了。
血鳃的意图很明显,不会放她活着离开这里,她今天必然成为万尸坑中的一员。
而且那些尸骸骷髅对血鳃的攻击性,要远弱于对林棋冰。
这和她能否打过血鳃无关,数值面版写得很清楚,污染值89,这才是关键。
林棋冰心中泛起苦意,或许她曾经施加于伯劳鸟的事,此刻要被血鳃复现在她身上了,这何尝不算一种命运的轮回。
可能再过几分钟,她就会在万尸坑中变为一个怪物,当同伴们赶来的时候,只能看见一团黑晶缭绕的血肉,无差别攻击所有人。那就是她最后的样子了。
“来喽!”血鳃按下了【浊水】,一股恶意的冲击波朝林棋冰袭来。
林棋冰掐紧钴蓝色珠子,预备瞬移到血鳃背后,或许接下来仍是恶战,但她宁可将宝贵的机会化为微弱的胜算,也不愿意就此远遁,留下其他同伴孤零零地面对血色鱼鳃。
就在脉冲波浪到来,钴蓝珠子即将发力的前一秒,林棋冰忽然感觉背后被推了一把。
那些骷髅人都被黑晶隔绝在外,会是谁推她?
来不及多想,林棋冰被一股奇怪的力量向下拖去,眼前掠过错乱的黑影,不知那力量要将她带往何方。
但潜意识里,她能判断出对方没有恶意,甚至相当柔和。
几十米的水浪和骨骸仿佛被压缩成几寸,林棋冰躲过了【浊水】的攻击,并瞬移似的移动了很长的距离,那银灰色人偶客户出现在她眼前。
就是现在!她奋力向前挣扎,将拼图碎片塞进银灰色人偶的手中,对方在消失的前一刻,反手握住了她的小臂。
林棋冰仿佛变成了人形接力棒,被从柔和力量手中,交给了银灰色人偶,人偶拉拽她的怪力贯彻全身,她能感觉到,水底的压迫感骤然消失,就像她钻进一处凭空劈开的空间似的。
眼前不再是水,而是茫茫黑暗,只有一个巨大的东西微微散发着暗光。
在她眼前的,是一艘巨大的银灰色古旧轮船,如同航海时代的海盗船。那些桅杆和长帆微微摇晃,好像在对她打招呼。
它悬浮在黑暗中,每一处体构都如此熟悉,来自林棋冰在那许多剧本中配送过的,每一片拼图。
第267章
林棋冰朝那艘船走过去, 她的身影和轮船相比渺小得可怜,站在轮船旁侧,甚至还没有其二十分之一高。
“唰。”一声轻响。
一条银灰色的绳索被从天上抛下来,绳尾垂落在林棋冰的头顶,而另一端连接在高高的甲板上。
“有人吗?”林棋冰出声, 但回应她的只有沉寂。她双手握住绳索, 一步步向上攀登,几分钟后,轻捷地一翻身, 越过了甲板围栏。
映入眼帘的是轮船真正的样子, 这里到处都是银灰色的,很光滑, 每一处都是她曾紧握过的拼图的放大版,但合起来就是眼前的船体。
林棋冰在甲板上走了一圈,这里一个人都没有, 她好奇地打开一道门,里面空空如也,只有她一个人的脚步声。
甲板有两层, 广阔的第一层中央有一条小楼梯, 直通位于船首的第二层, 那里面积稍小,但有一只银灰色的舵轮,应该是船长开船的位置。
拨弄了几下舵轮,船体毫无反应, 那些t竖立的船帆也一动不动,这不会是真的模型吧?
林棋冰注意到舵轮中央有一处凹陷,圆形,好像缺了什么东西。
她心下有些焦急,沐朗等人还在尸坑公园里,用各种各样的圆形道具试了一遍,她甚至还把拳头放在凹陷处,可没有引起任何反应。就像密室逃脱的最后一关。
林棋冰走来走去,脚步忽然一顿,脸上浮现出惊讶的表情,她重新来到舵轮前,手腕飞出一条黑晶触腕,它自动变成圆盘状,纹丝合缝地嵌入了那处凹陷。
竟然真的有反应,同一时间,船体嗡嗡颤抖起来,就好像把钥匙插入发动机,林棋冰敏锐地感觉到,这艘船活过来了。
黑晶圆盘嵌在舵轮正中央,背后散发出光芒,它被晕染成暗红色,显得非常邪异。
黑晶才是驱动轮船的秘诀?那下一步呢,她要如何开着这艘船回到剧本中?
出乎林棋冰意料的是,银灰色的轮船忽地开始扭曲,脚下震颤得几乎站不稳,下一秒,轮船化为一道流光,它贯入了林棋冰的右眼,那里是她的数据空间。
……消失了?
眼前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林棋冰踏出一步,黑暗陡然碎裂,周围骷髅叽喳,风声喧嚣,炸弹爆裂声阵阵,她再次回到了那个万尸坑底。
确切地说,她的原来位置已经不是战场核心,爆炸声是从不远处传来的,那些骷髅人也换了聚集的方向,看来她真的消失了一段时间。
血鳃的背影在夜空中忽闪,和他战斗的是沐朗和迟一婉,两人面对血鳃显得左支右绌,但迟一婉的电锯气势如虹且大开大合,沐朗则身形灵活。
每当血鳃出击,迟一婉那疯狂转动的电锯都会限制他的行进路径,当血鳃轻而易举避开,闪身到他们身后时,炸弹冲击在沐朗身上,可后者只是形影一颤,虽然受了伤,但伤害程度显然被什么力量削弱了。
“你把冰淇淋弄哪去了!”迟一婉的声音大到隔着水也能听见,她的长发在狂风中飞舞,双手将电锯举过头顶,再度朝血鳃重击而去。
她如同怪力神上身,整个人的气势狂暴如狮子,就连血鳃也不愿直接迎击,而是轻巧一闪,带着游戏性质又投来两枚炸弹。
沐朗扯了她一把,恰好躲开下一枚炸弹,冲击波在他身侧袭来,火光被二进制数字侵蚀坍塌,好像火焰变成了纸,又被另一种“火”烧掉了似的。
但他还是受到了影响,身形一滞,一行鲜血细流从口角滑落,不知因为受伤还是因为情绪,沐朗的眼眶泛着红。
林棋冰感觉自己被一种巨大的情绪攫住了,她望向那两道在火光中战斗的身影,正待冲过去,忽然,被脚下的一抹亮光吸引了注意力。
那是一种幽绿色的碎屑,在尸骸坑底散发着微弱的光,她拈起一丁点,毫无疑问,碎屑来自那种绿色的萤石。
对了,在她配送成功之前,有人推了她一把。
可坑底确确实实只剩下她一个,那个推她的柔和力量早已无影无踪。
来不及想这么多,林棋冰踏步冲向血鳃的战局,十几条黑晶触腕拔地而起,攥住血鳃的脚踝,打断了他攻向迟一婉二人的动作。
“嗡——”两道蚌壳似的高大盾壁凝聚在血鳃旁侧,重重朝他夹去。
血鳃当然不是吃素的,一阵冲天火光之后,他摆脱了林棋冰的束缚,但更多尖刺般的黑晶扎向他。
沐朗和迟一婉抓住机会,蛇鳞绞索和电锯裂空破风,打出了舍身一击的架势,他们不在乎自己,只要血鳃受创。
正当战局焦灼之际,他们的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枪响,是一张冰蓝色的网,冒着丝丝寒霜冷气,劈头朝三人——不,是朝沐朗和迟一婉罩去。
好熟悉的道具。林棋冰眯了下眼,她记得钱默东有个类似的,像是一系列。
打斗被中止了,黑晶触腕霎时撕破冰网,沐朗两人反应迅速地钻了出来,只是动作比之前迟缓了许多,他们的潜水服表面和周围水波竟然有凝霜结冰的迹象。
林棋冰带着两人向后,与血鳃拉开距离,他们都看向枪响的位置。
路曼站在一棵树旁边,手持一支冰白色的手枪,枪口还冒着袅袅寒烟。她的表情冷极了,但不是对血鳃,而是对林棋冰三人。
“啊呀,我亲爱的盟友。”血鳃扯着腔调,有几分戏剧感,他做了个欢迎的姿态,“我无时无刻不在想念你!”
路曼没说话,林棋冰看到她的更后方蹲着几个脑袋,是赵德胜和刀青,他俩被胡森和另一个互助者挡住,正默默注视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她看不清他们的表情。
而另一个方向,血鳃的几个静默者站在那,奉他之命旁观这一切。
人真是到齐了。林棋冰闭了闭眼睛,又骤然睁开,不对,侯志和胡九万呢?
路曼明显选择了血鳃这一方,或者当着血鳃的面,她选择攻击林棋冰的同伴,这两者其实没什么区别。
那么现在,他们是三个人对十个人了。
林棋冰心头发沉,不知道那个柔和的力量是否还会出现,帮助他们。她缓缓抽出黑晶利刃,做出一个迎战的姿势。
正当场面凝固,远方倏然飞来了一个巨大的黑影,带着浓烈的不祥死气,附近的骷髅人躁动起来。
是那头巨大的尸骨鲸鱼。
它几乎遮天蔽日了,强烈的压迫感让主播们非常不安,差不多只用了几秒钟,就来到他们的眼前。
剧本中的主播们固然互相死斗,但鬼怪会对活人无差别攻击。
这是个机会!林棋冰眼睛一亮,瞬间抓起迟一婉和沐朗,以刁钻的角度退开战圈。
血鳃和路曼两方的动作也很快,他们都不愿意硬扛五星剧本里的小boss级鬼怪,纷纷退开。
是他们打斗的动静引来了它吗?
这个念头转瞬被打消,因为林棋冰看见了尸骨鲸鱼前仓皇奔逃的两个身影。
侯志和胡九万连滚带爬地游,他们狼狈不堪的姿态像极了英雄。这两个家伙原来去搬救兵了,搬救兵的方式是以自己做诱饵,把他们能想到的最可怕的东西引过来搅局。
聪明!林棋冰精神一振。
昨日派对的队伍霎时团聚,而另外两方也无暇管他们了,公园万尸坑旁的主播们一哄而散,分别朝不同方向逃去。
黑晶触腕卷住四位同伴,螺旋桨再度启动,他们飞速贯向公园的另一角,直至离开树林。
这算是中头彩了,因为尸骨鲸鱼在原地犹豫了半秒,最终选择路曼刀青那一伙猎物,这下就算血鳃想追上来,林棋冰等人也遁逃得无影无踪。
“漂亮!咬死那帮二五仔!”胡九万在林棋冰身边小声叫好。
一行人已隐入附近的一片居民楼中,躲在楼道边缘,探头观察远处的动静。
沐朗背靠在墙上,他受了伤,氧气瓶的重量变成了负担,侯志小心翼翼地将人支撑起来,尽量让他休养。
迟一婉憋着一口呼吸,正在更换潜水面罩,原来那个被血鳃炸坏了,她将散落的头发重新绑回脑后,通讯器里传来长长一声深呼吸,“路曼算是放水吗?”
其实不算,那喷出冰网的手枪虽然不是直接攻击,但假若迟一婉和沐朗真被控住,那大概率凶多吉少,生死有命了。
“她不想直接对冰淇淋出手。”沐朗的声音有些虚弱,“可能是出于不敢,不忍心,也可能是出于制衡的心态。”
倘若林棋冰被血鳃干掉,那么真的没人能再制约他了,路曼只是在留后路罢了。
几人休憩片刻,林棋冰才缓缓问道:“你们赶过来的时候,在万尸坑里,有看见什么奇怪的人吗?”
迟一婉摇摇头,“没有,我们追着血鳃过来时,坑里除了骷髅什么都没有,你也不见了。我们还以为……”
他们当然不相信林棋冰这么快就被干掉,但以为她被血鳃用什么手段藏起来了。
“下一步去哪?”侯志喘着气问。
“去教堂和商场,找那个有宗教信仰的宾老太太或者老先生,还有那面泰迪熊镜子。”林棋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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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堂和商场离公园广场差不多近,但在两个方向,鉴于血鳃曾经将教堂作为根据地,林棋冰等人决定先去商场。
游过去没用多长时间,宏远商场的灯字就在远处伫立着,这是一栋颇为高大的楼厦,里面自然没开灯,只有苔藓斑斑的条幅和广告牌在水中沉默。
“里面可能有不少尸骨。工作日那天的顾客不多,但售货员在上班。”林棋冰提前说。
一行人没有走正门,而是游到二层的一扇窗户,从那钻了进去。
落地是一处灰暗宽阔的空间,正对面是连t通商场的金属门,而侧面是消防通道的楼梯门。
他们经过了一排垃圾桶,进入商场,全都被眼前景象吓了一跳。
倒是没直接看到尸体,只不过商场二楼主要售卖服装,一件件挂在架子上的衣裤,就像一个个空荡无头的人形,在水波中轻轻招摇,还有女装长裙从店门内冒出来,如同静默窥伺他们的观众。
钢笔唰唰写道:“他们进入了宏远商场,反光中映射着他们的影子,但不能细看,倘若仔细看自己的倒影,他们会领略到可怕的事情。”
又是一条警告。林棋冰的视线避开了最近的一面女装店穿衣镜。
“这里好大。”迟一婉说。他们站在商场二楼的边缘,放眼望去,除了中间的挑空式天井,还有一条长长的主干道,连接着另一端的天井,这是对称式布局。
“注意和泰迪熊有关的店铺,还有快闪活动区,可能有装饰性的泰迪熊镜子。”林棋冰说。
他们一路向前,的确经过了一间贩售小熊logo服装的店铺,只是里面的熊不是泰迪熊,镜子也是方方正正的普通镜子。
“会不会是手办店?潮玩什么的。”迟一婉问道。
可这种念头也扑空了,林棋冰一行人几乎将商场逛了一圈,也没看到和泰迪熊有关的东西。
“该不会是搬走了吧?那种快闪活动的道具,活动期过了就会撤掉的。”迟一婉说。
他们来到了商场另一端,那里也有一扇消防通道门,林棋冰回忆起之前那个宽阔的空间,“进去看看。”
推开门的刹那,主播们齐齐一滞。一面硕大的落地镜就放在那,垃圾桶边上还悬浮着棕色展板,看来是还没来得及扔掉的废弃品。
落地镜底座是塑胶材质的熊脚,镜框上缘还装饰着球形熊耳朵。最特殊的是,这面镜子的两侧的熊手臂向前伸着,末端有空卡扣,像是什么东西被从熊手中取走了。
“也没什么特别的啊。”侯志走过去,大着胆子照了下,他想起钢笔的警告,用手捂着眼睛,“我照出什么了吗?鬼影?还是什么都没有?”
林棋冰过去看一眼,保持自己在镜面范围外,“什么都没有。”
镜子里只有侯志一个人的身影,穿着潜水服,有些滑稽。
这面镜子是最符合“泰迪熊镜”标准的东西,主播们大失所望,绕着镜子检查一圈,还是没有任何事发生。
“不对。”林棋冰重新看一遍镜子的结构,“它好像少了什么部件。”
沐朗走向垃圾桶,将悬浮在附近的展板拽回来,他们的眼睛被晃了一瞬,展板背面竟然贴着又一面海报。
那展板上印的是人形泰迪熊,脸部被掏出一个圆洞,正好能让人把头伸过去。
沐朗拍了拍展板两侧的卡扣,恰好能和大镜子熊手的卡槽契合,他们费了点工夫才把展板装回去,迟一婉说:“我明白了,这是个泰迪熊ip的体验活动,是让人站在展板后面照镜子,就能看见自己变成泰迪熊的样子。”
胡九万吸了口气,“可是钢笔说,看自己的反光会发生可怕的事情。”
迟一婉耸耸肩,“只能这样了,没别的选择。”
正当众人争抢谁先去照一下试试的时候,林棋冰已经走向了泰迪熊展板,而迟一婉的动作更快,她挤开林棋冰,毫不犹豫将自己的脸嵌入了孔洞。
林棋冰挠挠头,感觉迟一婉对自己有点过度保护,照镜子这种事,如果真的照出玄机,在场的其实谁都躲不了。
“哎呀!”迟一婉轻声惊呼,她退开半步,脸色竟有些发白。侯志赶紧问:“你看到什么了?”
迟一婉呼吸了两下,眼睛却没看向侯志,才稳住声音:“镜子里……有人!”
通讯器可能坏了,林棋冰没听见迟一婉的声音,她自己上前也照了一下,在手电筒光的帮助下,她看到自己的脸在泰迪熊肩膀上,显得很童趣,但是与此同时,在泰迪熊形象的前侧方,多出了一道陌生的身影。
准确地说,是一具站立的骷髅。
骷髅的身量不高,是女性,可能是因为体型矮小,也可能是因为年龄不大。
她就站在展板和大镜子之间,林棋冰看见自己面镜后面的脸抽了抽,忍不住退开,从展板边缘朝空隙望去,什么都没有。
那是个只有在镜子里——透过泰迪熊脸才能在镜子里看到的骷髅。
“你们怎么不讲话?镜子里到底有什么古怪?算了,我自己看吧。”侯志自己跑去试了下,回来的时候一脸惊悚。
沐朗也在往展板那边走,他走路有些慢,能看出在控制自己发跛的步态,林棋冰叫了他两声都没反应,他将脸从展板后缩回来,对林棋冰说了声:“好近。”
“什么好近?”林棋冰问。
“骷髅离我,不,是离镜子里的我好近。几乎要贴在一起了。”沐朗说。
林棋冰愣了一下,她记得自己照镜子的时候,那骷髅站在展板和大镜子之间的中点。
迟一婉皱起眉头,“不对,骷髅明明是背靠在展板上的,所以我才吓了一大跳。”
气氛凝重起来,他们有了个不太好的新发现,那就是每当人透过熊脸照一次镜子,骷髅就会离镜子更近一步。
“别再照了。”林棋冰说,他们看起来消耗光了某种机会次数,再照的话,说不准会发生怪异的事情。
胡九万抹了把汗,伸出手才发现自己穿着潜水服,“你们在研究什么?镜子里到底怎么了?为什么照完镜子都这样沉默?”
他说完这句,才发现没人搭理他,林棋冰、沐朗、迟一婉和侯志站在附近,连视线都没移向他。
同伴们面无表情,萦绕着冷漠的情绪,僵立在原地一动不动。胡九万察觉到不对劲了,“团长,小沐,小迟,小侯?”他的声音开始颤抖。
然而灰暗的空间内,只有胡九万一个人的声音被水波吞没,其他四人全都变成了凝固的影子。
林棋冰和沐朗四人面面相觑,他们发现胡九万站在那不动了,就像被谁点了xue位,保持着一种麻木的神态。
“喂,喂,老舅?”侯志在胡九万脸前挥了挥手,可对方毫无反应,变成了一幅立体画像似的。
侯志大着胆子拍向他的肩膀,可手一下子缩了回去,他转头对林棋冰等人说:“嘶,好凉,隔着手套都能感觉到。”
林棋冰沉默半秒,目光巡过周围,违和感终于从脑海穿透而出,“咱们进来的时候,商场门和通道门,在这个位置吗?”
“是啊。”迟一婉点点头,但转瞬头发都快竖起来了,“不是!咱们感觉这里的布局很熟悉,是因为在最开始那一端的安全通道空间里,门就在北侧和东侧。可是现在,咱们来到了轴对称的另一端空间,门应该在西侧和南侧。”
泰迪熊镜子还在原地,他们没有穿越回第一个通道空间,但两道门的位置的确被调换了。
他们来到了一个镜像的空间。
而显然,没照过镜子的胡九万还留在原来的正常空间里。
林棋冰试探着推开连接商场的门,所有店铺的名字全反过来了,而且视野中多了些奇怪的东西。
是穿衣模特,那些塑料人的脸部一般是平滑的塑料,或者是倒模的假脸,但此时此刻,他们的脸全都被椭圆形的小镜子代替,反射着水底的暗光。
“我们再照一次镜子的话,能回到原来的空间吗?”侯志问道。
迟一婉说:“我更想知道,在广场留言的那个人,是不是也经历过这种事情。”
沐朗的想象力更充沛一些,“假如咱们就在镜像空间探索,那岂不是商场之外也任意遨游了?”
林棋冰没空一一回答这三个问题,因为不远处的高端女装店内,两个身穿春季套裙的女模特,忽然动了。
它们顶着两张镜子脸,朝林棋冰等人悄无声息地游来,动作僵硬但轻缓。
但被林棋冰的目光接触到的一瞬间,塑料模特的动作陡然加快,几乎是张牙舞爪地冲他们冲刺。
同一时刻,周围所有镜子脸的模特都动了。
“快跑!”她叫道。
第268章
林棋冰等人当然不可能从商场二楼穿过去。
他们转身回了消防通道空间,搬起站在原地不动的胡九万,这才顺着阴暗的楼梯向上游升。
“要不是咱们在镜像空间内,老舅还在外面, 直接从这商场跑出去就行了。”侯志的声音断断续续。
他们一口气上了两层楼, 在五楼消防通道的口子回到商场, 这一层楼是餐饮区,t 各种牛扒和私房菜店琳琅满目,最重要的是,餐饮区没有那些脸部镜子化的穿衣模特!
“嘘。”林棋冰比了个手势,一行人矮下身,顺着餐厅门口的排号机,在商场主通道内向前。
不远处是一家饮品店, 门口放了个硕大的冰淇淋装饰雕塑,他们像一窝小鸟似的蹲在后面,耳畔水流不断浮动, 是楼下镜子模特们行动的声音。
“咱们该怎么回到原来的空间?”侯志抱着膝盖,他是真的变聪明了,“感觉不把镜子的秘密解开的话,是没法出去的,就像摸鱼大王和绷带人一样。”
摸鱼大王和绷带人。
第一位便利贴撰写者和镜脸模特。
林棋冰警惕地看了一眼钢笔, 这支钢笔的样子也反过来了,原来它的笔尖向左歪,现在则是向右,写出来的字也是反的, 得透过纸背才能勉强看到。
“你们怎么看摸鱼大王的事?假使绷带人和他的生活处境有关,会是怎样的关系?”她问。
迟一婉思忖片刻,“会不会是他……不合群?他太希望别人关注他了, 主动走向他和他交朋友,但结果招惹来了绷带人。”
“怎么可能。”侯志嗤了一声,随即败下阵来对横眉立目的迟一婉告饶,他说道:“用俩字总结摸鱼大王的生活,牛马。牛马不希望被过度关注。”
在这方面,侯志显然比迟一婉有经验得多,他搓了搓下巴,笼统地说道:
“太具体的我说不出来,但摸鱼大王肯定处于一种精神压力之下,这种压力并不剧烈,但绵长地笼罩在他生活的每一个角落。”
沐朗点了点头,“嗯嗯,给领导当牛做马的工作压力,还有自身不合群的社交压力,以及……”
“以及精神世界无人能理解的孤独感,或者说不安全感。”林棋冰补充。
侯志一拍巴掌,两手即将合拢时,他的动作又慢了下来,不敢发出声音,“所以嘛,他是精神恍惚了。可这么一说的话,怎么感觉又像是精神疾病,臆想症成真?”
“不,我明白了。”迟一婉的声音略带颤抖,“在摸鱼大王的个人视角,他和这个世界是二元对立的。他接近于心理上的胚胎状态或者残疾人状态,孤独、焦虑但又柔弱无助,而这个世界则怪异和畸变,充斥着不安全感。”
林棋冰将手放在迟一婉胳膊上,“继续说下去。”
迟一婉清了清嗓子,通讯器里响起她的低语,“不管是在地铁里闻到臭味也好,身边突然出现绷带人也好,还是那节车厢忽然以他为圆心形成空荡地带,都恰好针对了他的内心。”
“地铁车厢是世界的缩影的话,那么忽然消失的周围乘客,代表他身边没有同类伙伴。而那里只剩他和绷带人——绷带人是取代中年油腻男而来的。他即是他,而绷带人则代表现实。”
林棋冰挑了下眉,平静说道:“那么我有两个问题。绷带人为什么是绷带人,中年油腻男为什么是中年油腻男?”
迟一婉顿了下,似是困惑,眼中转瞬焕发出新的光亮,“绷带人身上缠满绷带,而且在他的世界中无限孳生。绷带意味着束缚和伤病,它的包裹看似能带来安全感,但实则只会让外界觉得很怪异。”
林棋冰轻轻点头,“恰如摸鱼大王的处境。强行涉入一份看似正经的工作,把自己装在正常人模型里,但还是因为长发和生活习惯被视为异类。这是他做给自己的失败的医美手术。”
“那么中年油腻男呢?”侯志问道,旁边的沐朗正在无意识地折叠胡九万的肘关节,像玩一种解压玩具,被侯志拍了一下。
迟一婉越说越有自信,“中年油腻男就是摸鱼大王在步入这种境遇之前,预设自己以后会成为的样子,中规中矩的上班族形象,他不喜欢,但每个人都觉得那才是常态。”
后面的事情大家都知道,摸鱼大王不愿意变成“正常人”,他崩溃了,同一时刻绷带人登场。
他开始逃,从抱枕、塑像变成气球和面包车以及电塔,拒绝当绷带人,这个过程中,人类的器物化达到极致。
但他最后做到的,也不过是从工作单位逃回了家,一程通勤的距离。
“平平淡淡才是真。”林棋冰不无讽刺。
崇尚正常本无功无过,但是因为不正常而排挤别人,就很奇怪了。
现在问题来到此时此刻,泰迪熊镜子的世界,对于第一位便利贴撰写者而言,意味着什么?
“可能也是自我之类的吧。”沐朗说道。
一只苍白坚硬的手,悄无声息搭在了冰淇淋雕塑的尖顶上。
林棋冰心下不安,骤然抬头,却对上一颗僵硬的塑料头颅,以及头颅正面的镜子,镜子里映着她的脸。
他们被镜脸模特发现了。
那东西不知从何处游来,附近还悬浮着几个同类,它们关节不再绝对硬化,以机械姿态朝主播们游过来。
最近的那张镜脸中,林棋冰看见自己的五官骤然变形,她闭眼躲开,抓起同伴们游出一段,刚回头确认人数,就听见侯志惊呼一声,“林姐,你……你的脸变成熊了!”
林棋冰隔着面镜摸了摸脸,触感是棉花似的蓬松,带有人造毛茸面料的弹力,她甚至听见了纤维摩擦的沙沙声。
如果从侯志等人的角度看过去,林棋冰面镜后的皮肤已经有些发棕,布料化,一双眼睛也变圆了许多,嘴巴有点像小三角,介于人类和玩偶泰迪熊之间。
只是和那镜子打了个照面,她的一部分血肉就被棉花代替了。
再多看两眼,岂不是会彻底变成熊。
“不要看镜子,尤其是塑料模特的脸。”林棋冰感觉两腮都变成了棉花。
悬在他们上方的钢笔仍在唰唰书写,沐朗费力地看着反字,读道:
“他们在镜中世界遭遇了危险,而这时,镜子之外的落单者也面临着巨大的危机。他们中的首领就快要变成泰迪熊了。正当此时,他们决定回到二楼。”
回到二楼?
林棋冰等人心中一悚,二楼是镜脸模特聚集的位置,可摸过来的那几只已经追了上来,她低头用余光扫去,二楼的栏杆旁已经密密麻麻全是塑料模特,那里就塑料模特多!
“不行。”她含糊不清地说,他们又不能闭着眼睛游泳,回到二楼只会一个接一个地变成熊,钢笔这是要他们死。
主播们想着钻个空子,便顺着商场中央的大气球条幅,缓缓向下,这也算回到二楼吧?起码距离镜脸模特的包围圈有很长一段。
但这擦边的举动并不为钢笔所认可,它愤怒地写道:“他们畏畏缩缩,很快招致了更可怕的厄运!”
“3、2、1……”系统声音响起。
“厄运剧情点即将开启!”
那些塑料模特仿佛被安了加速器,它们迅速联合到一起,每张小小的镜脸都和旁边的融合,没过多久,竟然变成了一只巨大的薄片环,内圈和外圈都是镜子。
这车轮天使似的玩意朝着林棋冰等人极速袭来,远超他们的游泳速度。
主播们被镜环围在中间,无论从哪个角度向外看,都逃不掉镜子的反光,他们只能将头埋在彼此的肩上,迟一婉不小心晃了一下,她立马长出了一只三角形的黑鼻子。
“不好,这只环在扩展,它马上就要变成一个球体,把我们包裹在里面了!”侯志惊呼一声。
“放松,不要踩水了。”林棋冰咬牙,他们彼此抓着,头顶黑晶螺旋桨猎猎转动,带来一股巨大的推力,让主播们向下坠去。
镜环仍在扩展变形,就在它底部收口的时候,紧闭着眼睛的主播们高速下坠,从那道口子冲了出来,炮弹般向商场底部坠去。
紧接而来的是无数单独的塑料模特,它们伸手抓过来。
这时候,要是能召唤出那只银灰色轮船就好了。林棋冰闪过这个念头。
但无论她怎么动念,手摩挲过右眼,那只轮船还是稳稳待在数据空间里,在她的心脏旁边,根本不听从她的指令。
“林姐,你!”侯志的声音快碎了,他们刚刚极速下坠的过程中,水流杂乱强劲,是需要人掌握方向的,而他这才反应过来,刚才林棋冰睁眼了。
林棋冰的脸以滑稽的姿态,挤在面镜后面,像一只强行被塞入潜水服的泰迪熊玩偶。她彻底变异了。
“我还在。”林棋冰的嘴唇已经不会动,彻底变成上扬的绣线,文字是用黑晶触须扭曲呈现的。
这让侯志的眼眶发热,很久以前他经历过类似的事情,他不禁崩溃道:“怎么老是你救我啊,你能不能保护一下自己… t…”说到最后,声音略带哽咽。
现在不是煽情的时候,沐朗挂着半边熊脸,握住林棋冰的手腕,潜水服内已经填满棉花,他携着他们选了另一个方向,快速逃去。
林棋冰的面镜被熊脸挤出一丝缝隙,泰迪熊身体吸了水,变得沉甸甸的,现在她和一动不动的胡九万一样,需要同伴们带着了。
“我们应该回到最开始的地方。”迟一婉说,“就算被泰迪熊镜子里的骷髅抓住,也比在这变成熊好。”
等等,变成……熊?
林棋冰想说的话说不出来,黑晶触须是仅剩的表达方式,沐朗抽空读了一下,“找第一只熊?”
他的大脑中火花闪过,倏然抬起头,“是那个困在镜子里的骷髅人,第一个便利贴撰写者,你的意思是,她也变成熊了!”
根据棉花吸水的特性,以及这地方脏污遍布,她应该沉在商场底部了!
一行人拖家带口地向下逃窜,很快来到商场一层,这里和公园一样,已经淤积了厚厚的黑色,只是商场还算封闭,所以死气多过泥沙,程度比体育馆还好些。
“找一只人形泰迪熊。”沐朗吩咐道。
林棋冰还被夹在他肋侧,双腿和双手随着水波飘来荡去,也幸亏是水底了,变成玩具熊的眼睛不眨也不会干。
侯志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找到了!”
一只黑泥遍布的泰迪熊,被他从消火栓后面扯出来,它的身体已经被挤压变形,可以说残破不堪,熊熊直立起来正好是个人的身高。
“好惨。”迟一婉啧声,“要是没有感知还好,有感知的话,那也太可怕了。”
接下来的事不用沐朗多说,几人已经携着一人两熊,朝一楼的消防通道游去。
钢笔的笔锋显现出几分不甘心,但无奈沐朗等人速度太快,直到他们从楼梯往二楼走的时候,才赶着写道:“一楼到二楼的消防楼梯被堵住了!”
迟一婉游在最前面开路,他们刚要转弯,头顶就是一黑,手电筒的光芒被截断了。
一楼楼梯转角的位置,赫然堵着一大堆垃圾,有废弃的展板和舞台装饰,还有碎裂的垃圾箱,这刻意为之的阻碍让众人脸色一沉。
“这一段写得烂极了。”沐朗灿烂地冷笑,对钢笔做出口型。
“这不天降bug吗。三流小说都不这么写了。”迟一婉也抽了下嘴角。
钢笔愤怒地抽打了两人一下,笔尖几乎扎透纸背,留下几个大字,“而堵住去路的杂物里,有好多具塑料模特!”
几张镜脸忽然出现,在杂物堆的阴影中悄然抬起,沐朗等人及时地转过头,没有对上。
钢笔在逼迫他们绕路,从更广阔也更容易被镜子们围攻的商场内部行动,这样便可演绎更惊心动魄的剧情。
“和它拼了!”侯志骂了一声,扯出一条毛巾,利落地扎在自己的面镜上,迟一婉和沐朗也有样学样。
他们甚至给林棋冰也蒙上了一层毛巾,防止她彻底变成泰迪熊回不来。做完这些,一队人闷头向前冲去。
迟一婉的电锯在前开路,与镜脸模特们碰撞出金石之声。沐朗的蛇鳞绞索柔软而灵活,每次卷住一样杂物,都能开辟出刁钻而细窄的通路。
他们就这样一路趟过去,不知多少只塑料手抓向主播们的蒙面毛巾,非得要他们看镜子不可,他们干脆闭上眼睛。
“到了吗?”
“应该到了!”
一行人前呼后拥地摔倒在二楼平台,侯志踹掉跟上来的一只模特,毛巾歪了半边,一个照面间,他的半边身子就松软起来,拖着腿向前爬。
“快,把那个原始泰迪熊放到展板前面。”
“等等,确定那个镜中骷髅人已经离展板很近了吗?”
“应该吧,如果老舅那边没搞砸的话。”
迟一婉抓起那只脏兮兮的熊人,将她扶正,熊脸直接怼在展板熊的脸部空隙。
“喀嚓——喀嚓——”
主播们听到了碎裂的声音,起先以为是泰迪熊镜子碎了,但那些响声环绕四周,就连商场内部的方向也不断传来,虽然看不见,但能猜到是镜脸模特们的脸在一一破碎。
这个镜像空间正在破裂,他们要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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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九万确信他以后得少活好几年,假如还有以后的话。
半小时前,他身边的同伴们一个接一个凝固,再听不见他说话,无论他用什么医疗道具,都无法唤醒他们。
他探头去看商场内部,只觉得水底阴森森的,那些店铺里的塑料模特好像有了生机,但它们分明静止在原地。
“他们应该是照了镜子后才这样的……要不我也去……”胡九万自言自语道。
这个念头很快刹住车,他浑身一震,不行,万一这里发生什么事,岂不是害了所有人。而且团长和小沐他们都很机灵,一定会没事的。
空寂的等待让人抓狂,所以当几只骷髅从窗外摸进来的时候,胡九万反而松了口气。
他忍不住微笑起来,拿出自己的武器,“这才踏实嘛。”
那些骷髅人是溺都其他地方的尸骨,可能是误打误撞过来的,胡九万费了些工夫将它们推回窗外,刚要锁窗,才松下的一口气又提了起来。
窗外是密密麻麻的骷髅人,宛如一支军队,它们被这里的动静吸引,齐齐看了过来。
嘶……
下一秒,骷髅们冲向了这扇窗户,胡九万应接不暇,只能一边对战,一边将凝固的林棋冰等人推到角落,自己则像护崽的老鸡似的,苦苦挡在前面。
这也太多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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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棋冰等人睁开眼时,身上的棉花的感觉已经退去,他们试着动了动,却一连串地跌倒了。
嘈杂声后知后觉从前方传来,只见胡九万扒在窗框边,伸脚去踹不断入侵的骷髅人,整个人的动作都僵滞了,像是累到极点。
胡九万和骷髅人们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一忽而骷髅们鱼贯而入,但很快被胡九万抄着家伙,一一拍了出去,他熟练极了,这个轮回也不知循环了多久。
也多亏骷髅们智力不高,只盯着这扇能看见诱饵的窗户进攻,不知绕路和破窗,只是辛苦了胡九万。
林棋冰解下腰间的绳子,她和沐朗以及所有人,都被绳子捆成了一串,像挂鞭炮似的,另一端绕在胡九万手中。
“这是怎么回事?”大家一起把骷髅人扔出去后,关上窗户,这才问道。
胡九万做了个抹汗的动作,欲哭无泪,“团长,我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你们就全不动了。我想着万一出点什么事,我得拽着你们跑啊。”
众人忍俊不禁,但此地不宜久留,迟一婉绕到泰迪熊镜子和展板之间,对反光物体仍然心有戚戚,用余光扫过去,“哎呀。”
一具尸骨出现在展板和镜子之间的空隙内,保持着摸抓展板脸部的动作,身形和之前的镜中骷髅一模一样。
“她被困在镜子里了,直到被解放出来。”迟一婉叹了口气,“不过镜子代表什么含义呢?”
“别含义了,快跑吧。”侯志拽了她一下,原本透着暗光的窗外,已经暗影遍布,那些骷髅再一次靠近,它们这次学会了破窗!
“啪嚓。”一声,一只白骨森森的手爪从裂洞探入。
主播们转身就跑。
林棋冰看到展板骷髅人脚下,掉了一只米黄色手包,她返回两步,将它捡起来,然后拔腿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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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商场的另一端出口潜离,已经是五分钟后的事情。
“咱们现在该去教堂了吧。”他们朝教堂的方向缓缓游去,趁机恢复体力。
米黄色手包被林棋冰拆过一次,里面装了一些杂七杂八的小玩意,有一支变色唇膏,一块小镜子,还有一只矮矮的小玩偶,迟一婉看了眼,“这是电影或者动漫角色的同人娃娃,在年轻人里很流行。”
“说得好像你七老八十似的。”侯志抬杠。
在手包的角落,还有一张折起来的纸,展开是张成绩单,写着X市实验高中某某班。
虽然不知道手包主人——迟一婉给她取了个代号叫熊熊——的名字是什么,但这张带有全班排名的成绩单,的确显示出熊熊的个人喜好。
每个姓名格都是五彩斑斓的,用荧光笔涂画过,而且有迹可循。
“每种颜色应该代表熊熊对这个人的喜恶程度,这几个粉色的是笑脸,圈的名字也像女孩子,应该是熊熊的闺蜜。”迟一婉解说道。
胡九万指了指棕黄色的,“那这几个呢?画的一圈一圈的。”
“是卡通便便。”迟一婉说,“应该是她讨厌的人。”
还有一种是淡绿色,旁边画了一个眯眼无聊的小表情,众人一致推断,这代表熊熊认为很无聊的同学t 。
但除去只占少数的粉色、棕黄色和淡绿色外,最多的是橙红色。
主播们警惕起来,又是橙色,之前摸鱼大王的终点气球也是橙红色。
橙红色姓名框的前面画的是小旗子,三角形,有点像标志旗或者赛车旗,略带拼搏努力的热血感。
“这个我能看懂。”侯志挑了下眉毛,“应该是榜样之类的吧,她想要超过的同学——不过这也太幼稚了。”
林棋冰摇摇头,指向成绩单排行榜的右上角,有一行备注,写着某年某月某日家长会,“这东西是发给家长的,然后家长再带回去给学生。”
她把纸翻过来,一行明显是大人的笔迹写在后面——
“亲爱的女儿,妈妈已经把你需要学习的同学、可以做朋友的同学和尽量远离的同学都标注出来,请让自己变得更好,相信你。”
第269章
透过这张纸, 主播们好像看见了一个超强控制欲的家长,鸡娃大户,而且是明褒暗贬式教育的高手。
“就是说, 看似在鼓励她肯定她, 其实潜台词是你还不行你比不过好多人相信你能笨鸟先飞哦。”迟一婉这样总结道。
沐朗眨了眨眼, “我好像有点明白这个女生为什么陷在镜子里了。她妈妈画的成绩单上最多的就是榜样 ,榜样是什么意思?就是她现在不好,榜样才好,催促她变成榜样的样子。”
“也就是说, 这个女生最后找不到自我了。忘记了她最原本最幸福的样子。”
胡九万有些怜悯地说:“是哦, 小娃娃每天睁开眼睛,这个同学要她学, 那个学霸也要她学,永远也学不完哦。”
于是到了最后,每个人脸上都是镜子, 镜子里映出的是她自己,又不是她自己。
“那泰迪熊镜子为什么会发生异变呢。”侯志没太明白,他直指重点, “到底是因为女生心里的异化,还是因为外力因素?”
林棋冰的眸光微沉, 应该都有,但主要是外力,就像那支钢笔所写的,摸鱼大王和熊熊生前发生的事情, 都好像是故意针对他们心理最脆弱的地方似的。
放在现实中,这种事叫霉运,而放在小说故事中, 这种事叫……
厄运剧情点。
如果摸鱼大王和熊熊与主播们一样,他们的“命运”也是一种故事,是由钢笔和键盘书写的呢?
一行人继续向教堂游去,他们几乎已经可以确定了,第三位线索人物,那位找不到路的“宾”,也经历过和摸鱼大王和熊熊差不多的事情。
林棋冰和同伴们来到了教堂那条街的街尾,这里的格局比较疏阔,一眼就能看见绿树树影后的白色门廊,只不过已经苔泥斑斑,前面还有一把生了锈的黑铁长椅。
如果不是整座城市变为溺都,这里的景色的确很美,而且适合闲步。
“相机拍到的就是那扇窗户。”沐朗指向一个角度,是一楼最角落的狭长窗子,约有一米宽两米高,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窗户后的教堂昏昏暗暗,根本看不清是否有血鳃的影子。
林棋冰看了眼侯志脖子上挂着的相机,“它有夜景拍摄功能,所以拍到的照片是调亮的。”
她蹲在墙角,正拿出探测盒子对准教堂方向,准备尽力一试时,一只柔和的手忽然拍在林棋冰肩上,她以为是沐朗,刚想问他什么事,就听见一个许久未听过的女声:“快走,你们被发现了。”
林棋冰回过头,发现身后站着一道银白色身影,浸泡在水中显得仙气飘飘,头发竖起来,一张甜蜜的圆脸表情平和,是十七。
十七是从哪里冒出来的?难道这个剧本里还有第四队主播?
她下意识选择相信十七,抓起同伴们往另一方向的巷子凹陷处退去,却又被十七拦住,对方的目光落在那台自动飞行的相机上。
“相机有问题。”林棋冰说了个陈述句,她将挂绳从侯志脖子上解下来,抽出内存卡,相机本身交给一条邪祟触手,那黑蛇似的东西立刻卷着它,朝相反方向游弋而去了。
众人对十七的忽然出现非常惊讶,但碍于林棋冰接受良好,也就没有多问。
林棋冰忽然想起来,之前在电视台大楼顶层检测到了三个数据实体,而到了以后,发现那里只有一个血鳃的虚体,本以为是被血鳃干扰了,现在想来……
“方乐和张宝也来了吗?”林棋冰开口问道,他们正走向一条小巷子。
十七微微一笑,并不做答,他们拐进巷口中,里面已经站了两道身影。
方乐坐在那只宝石蜘蛛上,手里拿着个游戏机,狂按得兴致勃勃。而张宝脚踩一柄悬空长剑,手掐印诀,不知在苦练什么招式。
“他俩……是一个次元的吗。”侯志在林棋冰身后小声嘟囔。
两人见十七带人回来,都自觉站起身,他们的表情很友好,一如曾经在天堂岛小镇那般,但是眼神没落在林棋冰或者昨日派对的任何一个人身上,林棋冰心中略感违和。
“介绍一下,方乐,张宝。”十七淡淡转过身,“不过你们认识他们就行了,他们看不见你们。”
林棋冰微微惊讶,“为什么?”
十七的声音比之前薄了一些,“因为我们不属于这个剧本。我是从另一个剧本偷偷过来的。”
“那他们两位……?”
“他们的实体在另一个剧本,你们看到的是时空连接点另一端投来的影像实体。相对地,我的实体在这,影像在另一边应对直播大厅。”
十七并没有解释她是如何到这来的,林棋冰默契地没问。但她的确产生了另一种疑问。
留在教堂附近的黑晶触腕传来画面,邪祟视觉中,被扔在墙角后的照相机被人捡了起来,是血色鱼鳃,他十根苍白蜘蛛腿似的长手指包裹住相机,轻而易举地卸开后盖,从里面取出了一只小小的电子装置。
“那是什么?”林棋冰抓住沐朗的手,将邪祟视觉共享给他。
“看着像一种……追踪定位的装置,可能还有隔空数据传输的功能。”沐朗全身一震。
解除共享连接后,沐朗以极快的速度拿出处理器,这玩意在水底发出一声无力的警报,奈何他动作太快,将相机内存卡插进去后,在处理器被彻底泡坏的前一分钟,抬头说道:
“这个内存卡有一个隐藏分区,建立时间在二十四小时之内!它同时也是数据隔空传送的源路径。”
“里面是什么。”林棋冰问。
沐朗动了两下手指,赶在自己被水下电火花燎到之前,把处理器关掉了,“是照片,我只看到了三张,是咱们的照片,在高档小区书房里的,在路上的,还有在城西公园广场的。”
相机的确是会一路拍照的,不知血鳃如何改装了它的这一特性,在里面安装了定位和偷拍装置。
“在教堂的那张照片……不仅是照片而已,那一次血鳃发现并且拿到相机了,但他做完这些,又假装一无所知,把它作为诱饵放走了。”林棋冰总结道。
众人皆是悚然,林棋冰召回触腕,切断了邪祟视觉,脑中画面最终定格在血鳃嘴角尖勾的微笑。
将内存卡交给沐朗保管,林棋冰和十七向外围走了两步,避开同伴们的耳朵。现在她要解决另一个问题。
“你不是十七。”林棋冰笃定说道。
十七偏头望向她,眼睛略微眯起上扬,笑容浅淡但仍然亲和,“为什么这么说。”
“你是Ive。”林棋冰再次宣称。
“你怎么敢确定, Ive和十七不是同一个人?”十七转为正面对着她,不答反问。
林棋冰看了她一眼,移开目光,清晰的思绪从口中吐出,“同一个定义有很多种表达方式,随便你们当同一个人或者不同的人,或者同素异形体之类的存在……我指且仅指的是,你, Ive ,和我之前认识的朋友十七,在相对意义上不是同一个人。”
“好可怕的猜测。”十七,或者Ive打了个抖,但脸上的笑容仍然平缓,“没了吗?这是一份不错的见面礼,但仅止于不错了。”
“还有。你们的群体里,不止你们两个人。”林棋冰点点头,眼神思绪沉扬,仿佛准备跳过万米高空上的沟堑,“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还有互助者联盟的建立者龄久,以及同一社团稍微后期的研究员尔衣。”
龄久,09。
尔衣,21。
林棋冰搓了下自己的胳膊,“加t上十七,这么说来,你这个没编号的应该是本体。你们是出于某种目的,不断下凡历劫,在忏悔之城里埋的一条绵延千里的草蛇与灰线。”
她是龄久、十七和尔衣的原初,也是她们的头领,她们差不多共用一张脸。
是一个群体的开始。
所以龄久和尔衣都没有影像资料传世。
她不知道的是,三分钟前,直播大厅的画面忽然抽搐起来了,仿佛被打了马赛克,观众们喧嚷起来,却被告知是数据传输卡顿,正在修复中。
“非常……精彩。”Ive冲林棋冰微笑,她的笑容的确和十七大不相同,十七甜蜜如毛绒小熊手捧的蜂糖罐,而Ive无论各种意义上,都显得更成熟也更轻快,像一陶碗回甘的甘泉水。
林棋冰仔细回忆一番,确认之前自己见过的十七都是十七,没有被Ive伪装的时候。
Ive将手掌搭在林棋冰的肘部,深巧克力色的目光第一次望进她眼睛里,有些温暖,她微笑,“林团长真的是不愧此名了,也只有你智勇双全,配得上那个位置。”
她这是默认了,林棋冰心中划过无数个念头,譬如尔衣最后失踪于角斗日,很可能是死遁;再譬如龄久死于和炸弹人的荒地之战,她是真的死了吗?
但最终林棋冰说出来的,是一句,“有人让我给你带点东西。”
树方的照片被交给Ive时,她看起来并不惊讶,而是微笑着收下,既没问是谁给的,也没问树方最近怎么样。林棋冰松了口气,这拖延过两个剧本的委托终于完成了。
“我该回去了。” Ive抬起头,又凝视一回林棋冰的脸,“你们注意安全吧,之后的戏码我可能赶不过来,那边还要做任务。”
看向Ive的背影,林棋冰难得起了八卦之心,“你会去见树方吗?”
Ive没什么表情,淡淡回答道:“我不会去见他。”去字特别加了重音。
“但是,我会见到他的。”
说完这句,Ive的身影消失在了空气中,连带远处方乐和张宝的影像一起。
林棋冰回到同伴们身边,没有过多解释Ive的事情,她现在想起了树方的领地,那个秦宫顶部被各色仿生头颅围绕的阴艳空间。
“教堂被血鳃占领了。”林棋冰看了眼侯志,“他应该没有拍到具体的便利贴内容,不知道宾的确切存在,但他在等。”
血色鱼鳃已经看见了遗失在教堂附近的相机,他知道他们来过,只是中途发现了相机的秘密。他能以此确定教堂里有林棋冰等人要的东西。
他不会放弃那个地方。
“那怎么办,打吗。”侯志摩拳擦掌。
还没等林棋冰说话,天空——或者说水面方向忽然传来巨大的响动。
一股难以抗拒的伟力穿过众人身侧,水流将他们带得七倒八歪,这场水底飓风打乱了队形,林棋冰等人只能互相拉扯着,把自己牢牢固定在路灯杆子上,才不至于被推到其他地方。
“这是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了!”胡九万的声音断断续续的。
整片溺都的汪洋都在颤动,水流席卷四面八方,林棋冰很快注意到异常,那就是头顶暗光的折射角度在改变,嗡嗡的巨响如同一种吞咽声,她感觉一阵漩涡在将所有人往下压。
“水面在变低!它下降了!”迟一婉嘶鸣道。
她说的是真的,此刻的溺都就像被拔了塞子的鱼缸,水面肉眼可见地下降,水压变化带来剧烈的不适感,林棋冰几乎觉得耳朵炸痛,她看见侯志的鼻子在冒血,喷在面镜上。
“调节压力装置!”她说,但是有点迟了,正当几人扭动潜水服上的仪表盘时,水面已经越过他们的头顶,紧接着是肩膀、胸腰和小腿。
水底的压力和浮力骤然消失,他们感觉四肢空荡而沉重,纷纷一屁股瘫坐在地上。
最后一层积水渗入地面消失,周身的空气取代了水波,林棋冰扯下面罩和氧气嘴,大口呼吸起来,脸色苍白但双颊泛红,每个人的头发都是凌乱的。
溺都干涸了。林棋冰挤去眼中的泪花,双耳嗡响,她朦胧地看向第一次如此清澈的夜空,正是月上中天。
“我明白了。”她往纸巾里啐出一口唾沫,其中丝丝染血,来自被摧残的呼吸道,“溺都的水面和时间有紧密的关联。”
白天,他们在溺都的“浮岛”中探索时,水面在逐步上升,直至淹没整个城市,那差不多是白昼的中段。
而当夜晚来临,月亮正好悬在轨迹中央的时候,淹没到极点的水面会开始下降,直至整座城市褪去水的洗礼,重新变得干燥……和阴暗。
后一个词是远处响起一声鬼哭声后,主播们总结出来的。
他们后知后觉地发现,失去了水的溺都并没变得更加安全,而是进一步剥夺了他们浮升和下降的空间。
换句话说,之前遇到骷髅人和尸骨鲸鱼,他们能直接游到几米几十米的高度,随便从哪一扇窗户钻进去跑掉。
但现在,人类们被重力牢牢束缚在地面上。
“等等。”侯志的脑子在离水后转得快了许多,“没有水的话,我们要面对的是骷髅架子,还有水鬼?灰白色的那种。”
对了,灰白色水鬼之前只出现在陆地上,而水中只有数量更多但更容易对付的骷髅。林棋冰认为水鬼是死者的鬼魂,而骷髅是死者的遗骸。
现在水泽消失,鬼魂会重新回到遗骸中吗,它们会组合成什么样的东西?
林棋冰等人心头发凉,还未及反应,周围远处就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动静,好像有一大批东西在快速接近似的。
“快闪。”林棋冰带头朝最近的一处小楼房跑去。
这里距离教堂不到一公里,电线和水泥杆纵横,通道密集且狭窄,是溺都的城中村。
很快侯志的疑问就有了答案,他们趴在一户人家的窗户里面,透过窗帘缝隙,看见一个又一个“人”行走在街道上。
那些“人”是半透明状,能看见里面是腐烂的骷髅架子,而外面包裹着皮肉和衣服的虚影,甚至有一张光晕构成的虚幻的人脸,是他们生前的样子。
只是,那些“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们漠然而机械地行走,有的在等绿灯,有的跨上了街边的共享电动车,还有背着包转进便利店的,就像刚加班结束的上班族。
各种灯,譬如交通红绿灯,还有烧烤店的灯箱,以及一盏盏路灯,以很快的速度逐渐亮起,不太顶事的灯光铺满整座城市,零零星星,而且没办法带来任何温度。
因为每个拟复生的尸骨人,都没在说话啊!
他们不和任何人交流,哪怕是擦肩而过也没有眼神对视,林棋冰觉得,这些僵尸市民就像被丝线提着的木偶,只是重复生前的节奏罢了。
“鬼怪气息更强了。”沐朗说,所有人都能感受到那股森然冷意,“咱们还去教堂吗。”
“去。”林棋冰说。
虽然要去,但得找个办法把血鳃赶出去,楼下那些僵尸市民不就是最好的工具吗。
旁边的钢笔唰唰写着:“他们和另一支队伍发生了矛盾,正伺机对那边下手,而且打算利用无辜的市民,去攻打谁也没惹的另一支队伍的驻扎地。”
侯志叫出声:“哎哎,它在写什么鬼话?什么叫无辜的市民,什么叫谁也没惹的另一支队伍,血鳃他们干的事要是能判刑,八辈子都搭进去了好吧?”
很显然,钢笔在扭曲黑白,但它并不以为耻,反而鸟喙般狠狠啄破了侯志的手腕,饱吸一大口血后,继续它的扭曲创作。
“形势改变了。我们早该预料到这个问题。”林棋冰长眉微蹙,“假定这是一个故事,无论是以前发生在摸鱼大王他们身上的,还是现在发生在我们身上的,都是命运,也是故事。”
“一个想要好看的故事,既然加入了天灾、鬼怪和冒险等因素,也理所应当地要有正派和反派。”
之前钢笔叙述他们的口吻,都是在描绘一队勇敢的冒险者,但此时此刻,它将林棋冰等人说成了坏人,将血色鱼鳃一队和僵尸市民,表达为好人和无辜者。
沐朗抽着气,“与其说是正派和反派,不如说是主角和炮灰。主角只能有一个,尤其在三支队伍存在竞争关系的情境下。”
钢笔背叛了他们,它隐隐有种选择血鳃一队作为故事主角的倾向。
林棋冰等人思考自己是否做错了什么,最后还是迟一婉一捶墙面,暴躁道:
“别总反思,咱们什么也没做错,应该是t血鳃那边得到了某种东西,才改变了钢笔的想法。”
但是由此他们能够知道,或许钢笔、键盘和血鳃那边不知何物的叙述者,书写的是同一个故事,只是角度不同。
“那我们还要引僵尸市民去找血鳃的麻烦吗?钢笔觉得这是坏事,岂不是更敲定咱们是反派炮灰了?”胡九万有点担忧。
林棋冰的黑眼睛中转过一圈冷意,又变为冰冷的微笑,她睨向钢笔,嗓音淡哑,“要去。既然它让咱们当反派,咱们就坐实这个名头。”
“啊?”
她缓缓站起身,“咱们就给它演一出反派掀桌,悲剧英雄被克死的戏码,反正……坏结局也是故事的结局嘛。”
“它会喜欢得不得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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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棋冰等人首先要确定的,是僵尸市民的使用方法。
迟一婉自告奋勇被派出去,她来到城中村边缘,这里有两具半透明的尸体在吸烟,都是黄毛小青年打扮。
她首先像正常路人一样,从巷子另一头走过来,在接近黄毛僵尸市民的时候,对方漠然的目光果然转移,牢牢黏在迟一婉身上。
那种目光没有性意味,只有冷冷的死气,是亡者对生者本能的杀戮欲望。
迟一婉背后起了点鸡皮疙瘩,在确认两个黄毛僵尸看过来后,她毫不犹豫,转身就跑。
巷子的两端分别被侯志和沐朗把守,不会进其他鬼怪,迟一婉还演了个慌张的样子,但实际上跑得飞快。
不过更快的是黄毛僵尸市民,林棋冰目测了两人的移动速度,差不多有六十公里每小时,再高点能上高速了。
迟一婉很快被赶上,她很敬业地做了个踉跄的姿态,黄毛僵尸市民面无表情地扑上来,浑身鬼气冲天,指尖无意识划过墙砖,切豆腐似的留下深深的沟壑。
“指甲强度很高啊。”胡九万站在林棋冰身边,从上往下看,“而且小迟之前转了两个弯,他们也很灵活,其中一个能看破她的假动作。”
说明僵尸市民还保有一定程度的智力水准。
林棋冰没说话,但胡九万依然小声喋喋,“我觉得咱们选错样本了,他俩是小混混,追堵姑娘这事没准是写在生活习惯的本能呢。”
他忽然不说话了,因为黄毛僵尸市民距离迟一婉只剩一米半距离。
只见迟一婉低着头,忽地扬起嘴角,她骤然转身。
一阵刺耳的嗡嗡声响起,挥向两个黄毛的,是和他们人差不多大的巨型电锯,劈头而下,之后是迟一婉兴奋的脸。
“速度测试结束了!”
“接下来是,身体强度测试!”
第270章
一系列测试后, 林棋冰等人终于研究出了僵尸市民的特点。
第一,僵尸市民会保持生前的习惯、癖好和智力水准,以及死后的共同癖好, 抓捕活人。
第二, 僵尸市民的视觉非常发达, 能够看见脑后的东西, 可以理解为整个脑袋都长满了看不见的眼睛。
第三,当一个僵尸市民在追击目标A时,视线范围中忽然出现目标B,则会根据A和B哪一个更符合他的习惯癖好,而重新确立追击目标。
在追击侯志的黄毛僵尸市民第四次转向迟一婉时,林棋冰写下了第三条规律。
侯志边走边气得叫起来, “什么意思,有审美嘛它。”
黄毛僵尸市民被迟一婉的电锯抵在墙上,他表面的灵魂皮肤如水波一样柔韧, 狂转的锯条只是让他浑身震颤起来,并没有伤到其下的尸骨内核。迟一婉撂开黄毛,用大黑麻袋从头到脚把他罩住, 底部打了个麻绳死结。
“行了, 行了, 要不你再放两块石头呢,好像要把他沉江种荷花似的。好熟练哦。”侯志在一边嘟囔。
迟一婉瞪他一眼,“你以为是旧社会□□家族商战?”
侯志小声,但双手一叠, 欠欠地福了福,“是的呢,二小姐。”
失去全身视觉的黄毛具有智力和即时记忆,仍然知道猎物在旁边,麻袋蠕动着鼓胀起来,但无人在意了。
这麻袋说起来是忏悔之城里的商铺常备道具,具有坚韧和摩擦的特性,主要是便于盛装大宗商品,运输的时候只要扔上去一个一个堆叠,麻袋表面摩擦力和黏性很高,可以叠很高也不倒塌,连捆扎都省了。
所以这种黑麻袋在城中也有个绰号,叫杀人抛尸袋。
角斗日总有主播被仇家装进这种袋子,直接贴在某某高层建筑的外墙上,任凭倒霉蛋们哭嚎哀求,袋子都如蛾蛹般稳稳黏在高空,直到角斗日结束,忏悔之城系统自动结束检测到的伤害行为,倒霉蛋会直接尖叫着,被从麻袋内被移送到麻袋外。
运气好一点的移到墙内,但更大概率,是到了无所凭依的百米高空。
每到角斗日的24点,欣赏雨点般坠落的主播是一盛景,忏悔之城禁止互相伤害,可不禁止自由落体。
而且能被装在黑麻袋里挣扎不出来的主播,往往是新人或者菜鸡,他们没有飞行类的道具。
林棋冰看了眼盛装黄毛的黑麻袋,“他还有五分钟就能挣出来。”麻袋表面已经出现丝丝缕缕的抓痕,“我们该出发了。”
“好嘞。”胡九万轻轻吆喝一声。
一辆小黄车改装的独头板车滚动向前,上面垒满麻袋,约有十五六个,装的都是僵尸市民。最前方有邪祟触须探路,一行人押着车,朝教堂方向而去。
“教堂一共有两道门,窗户倒是多,但很窄,一次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按照计划,窗户会全部被堵死,只留两扇我们用的。”沐朗低声汇报。
林棋冰点点头,那些麻袋就快撑不住了,僵尸市民的爪子附带有破损伤害,就连金属和石砖都能击碎,“让他们各就各位。”
经过探测仪器粗略显示,教堂内的确有五道生命气息,具体的特征和等级她没去看,以免引起戒备。
众人无声无息地拖着麻袋,还有邪祟触腕卷着麻袋,将它们运送到教堂周围,主要是两扇门的外面,还有那两扇窗户,也被各放了麻袋。
一根灵活的邪祟触须游过,将麻袋上的绳子一一解开,有不少麻袋还没等邪祟过去,里面的僵尸市民就撕破袋子爬了出来,他们面目阴寒,眼神无定焦地环望四周,寻找即时记忆中的迟一婉等人。
如果找不到,过一会他们就会各自散去,继续机械地下班买菜喝酒回家。
“潜伏,别被发现。”林棋冰打了个手势,失去遮蔽的僵尸市民具有全方位视觉,他们躲在教堂外的小吃棚车后,连根头发丝都不敢露出来。
僵尸市民对活人的形影非常敏感,果然,在大约两三秒后,教堂二楼一扇窗户后的微光中,有个黑影一闪而过,其实连林棋冰都没看清那是谁,但那些僵尸市民齐齐转头,盯住了那扇窗户。
他们发现了。
而且僵尸市民具有思维逻辑,他们知道要从门或者窗户进去,再上楼才能抵达目标地点。
不少僵尸市民以极快的速度走了过去,各自往门窗内钻,玻璃和锁链在他们的爪下不堪一击。
但正门遇到了一些问题。
里面不知被什么道具拴住了,林棋冰的邪祟触须游过去,才发现是一条银青色锁扣道具,银蛇般的电光在其中丝丝缕缕,电流悍然咝咝爆响,显然会攻击所有接近的闯入者。
林棋冰皱了下眉,按住沐朗的肩膀,后者正要将第二批黑麻袋放到一楼边角窗户外,她摇摇头。
一层新的黑麻袋重新套在外面,阻碍了里面的僵尸市民,突入教堂的鬼怪比预计少了三分之一。
破窗和破门声接连响起,就连正门,也在电光爆闪几分钟后,被“嘭”一声撞开,这动静吸引了附近的零星僵尸市民。
教堂建筑内纷乱起来,奔跑和器物粉碎的声音接连不断,可惜绝大多数出口都被堵死了,只剩下林棋冰留出的两扇窗户,这是她刻意给里面人留出的逃生通道。
出乎意料的是,房顶忽然传来一声巨响,从里面被豁出一个大洞口,足有水缸那么粗,里面挤着挤着钻出一颗毛绒绒尖耳朵的大狼头。
巨狼的眼瞳是纯白色,没有瞳仁的界限,冒着瘆人的白光,狼嘴的獠牙间不断喷出热雾。
那头狼是刀青变的,他整个钻出来,脖颈处的项圈支出长长的钉刺,硬是将本就破洞的房顶二次破坏了,项圈那条泛着红光的虚影锁链长长伸向教堂内,赵德胜双手攥住被拉了出来。
一狼一人颤巍巍从屋顶上站起,他俩都是B级,或许赵德胜刚刚迈入B+,但五星剧本后期的鬼怪群攻,对二人来t说依然是难以抵抗的。
林棋冰眯了眯眼,果然,从门锁那她就发现不对劲,教堂里的人不是血鳃一伙,而是换成了路曼他们,确切地说,是刀青和赵德胜。
血鳃早就算到了林棋冰会来打这座教堂,而且一出手就是杀招,不是引鬼就是火烧,他对此都计划好了。
刀青和赵德胜站在屋顶上,洞窟边缘不断陷落,时而有僵尸市民的手抓探出来,他们的情境岌岌可危。
“去救人。”林棋冰说道。
她心头萦绕着一丝疑云,赵德胜看上去受伤了,连站都站不稳,全靠他旁边的巨狼抵御僵尸市民的攻击,这可不太妙。
昨日派对们一击即发,一具人偶傀儡站起身,那是迟一婉的道具,人偶傀儡钻入教堂中,很快从一楼跑向二楼,并且引着大多数僵尸市民从二楼窗户跳下去,消失在无边夜色中。
“动。”林棋冰带着同伴们冲入教堂,束缚了剩余的三五个僵尸市民后,攀上屋顶。
赵德胜躺在残破的边缘一角,脸色苍白,他的受伤程度比林棋冰预料的更重,胸襟前满是鲜血,见到林棋冰等人的身影,不仅没有放松下来,反而要挣扎着站起,将道具武器对准了他们。
而巨狼刀青压低前肢,龇出獠牙,冲他们呜呜警告,肉眼可见的敌意。
这是怎么回事?
林棋冰向前走了一步,巨狼刀青的毛都炸了,赵德胜的一条腿好像瘸了,但还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挡在刀青面前,他呸出一口血沫子,对她咬牙:
“还不够吗?你非得杀了我们才行吗?表面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昨日派对们疑惑极了,并不知道赵德胜的恨意从何而来,屋顶在不断塌陷,迟一婉下意识挪了一步,却引起刀青巨狼的应激,他用脚爪将赵德胜按在安全的位置,自己纵身一跃,朝林棋冰等人扑了过来。
刀青的利爪比僵尸市民还要厉害,毛尖耸炸,在夜色下泛着森森寒光,他几乎即刻到达林棋冰等人眼前。
黑晶盾壁阻挡了巨狼的前进,林棋冰护住身后的队友,这不知触犯了刀青的哪条神经,魔狼状态下的他本就缺少理智,竟不顾两侧触腕的缠扭,直直朝林棋冰——不,是她身后的沐朗的脖颈处咬来。
蛇鳞绞索扬起防御,缠在巨狼的前爪,向旁边一带,然而刀青竟不顾所有人都在屋顶上,坠落时刻拍了一掌屋顶,墙砖噼里啪啦地掉了下去。
“啊!”
“要掉下去了!”
“载具,载具!”
惊叫声响成一片,林棋冰注意到魔狼的肋侧有一团血污,他也受伤了。
黑晶触腕带着众人包括赵德胜缓缓落地,刀青一个返折跳,再次扑向沐朗,他身上的凶戾杀意几乎冲天,黑晶触腕条条绞缠住巨狼的细腰,刀青“嘭”一下被拽落地面,扬起一阵尘烟。
“去找东西。”林棋冰拍了下胡九万,后者拉起侯志,迅速冲向教堂废墟,再过个几分钟,这里就会被四面八方涌来的僵尸市民包围。
沐朗深呼吸着,逐渐冷静下来,他碰了碰林棋冰的手肘,“他们怎么回事,被下毒了?”
林棋冰摇摇头,一旁瘫倒的赵德胜虽然气息微弱,但眼中依然燃着怒意,好像有什么事情在她无知无觉的时候发生了。
“我想我们存在误会。”林棋冰控制住两个人,缓声说,“我需要一个解释。”
赵德胜怒道:“你别在这装模作样假慈悲!”
巨狼胸腔里的警告声渐渐息止,触腕缓缓松开,它在挣脱束缚的同一秒高高跃起,竟又是一爪拍向沐朗,甚至不顾及旁边的林棋冰,它被四周的邪祟触腕轻而易举拦住,林棋冰皱了皱眉。
“路曼在哪里。是她和血鳃把你留下来的?”林棋冰捏了捏眉心,她现在需要一个能说清楚话的人。
赵德胜并不回答,冷笑着一口唾沫啐在她脚边,他脱力过度,无力地瘫倒在地上,胸腹处的鞭痕深可见骨,还有细小蛇鳞嵌在其中,血液汩汩涌出,刀青魔狼悲鸣起来。
林棋冰盯住那些蛇鳞,对迟一婉说,“给他用医疗道具。”
快速医疗包的白绿光芒不间断地闪烁,浪费般倾倒在赵德胜和刀青身上,只是他们身上的伤有些怪异,即便堆了最好的伤药,也只是堪堪止住血,并没有愈合的迹象,很容易在下一次大动作时崩裂。
“滚!我不用你们的脏东西!”赵德胜挣扎起来,被迟一婉一巴掌打在颈侧,刀青呜呜警告,迟一婉起身回头踹了巨狼的后腿一脚,这才冷脸回到林棋冰身边。
胡九万和侯志的声音从废墟传来,“我们发现了一点东西,马上就好!”
林棋冰失去了耐心,她缓步来到赵德胜和刀青之间,黑晶凝结成利刃,直接抵在巨狼的脖子上,她语带威胁,对赵德胜说:“解释。”
赵德胜闭上眼,讽刺地笑了一声,“果然不藏了,还装什么,要杀要剐随便你。”
为什么她听不懂人类说话了呢。林棋冰的刀锋向内压了压,巨狼的颈毛齐根断裂簌簌落下,一道细窄的血口开始渗液,她一字一顿,“把你们之前发生的事情,恨我们的原因,一个细节不落地说给我听。”
赵德胜的眼神几乎刺入林棋冰的面皮,他咬着牙,“你们自己潜回来杀我们,还有脸说?”
“我们以为教堂里的是血鳃。”林棋冰淡漠道,她指了指不远处被迟一婉重新打了遍包的第二批僵尸市民,“发现正门门锁有路曼的痕迹后,我没有放出更多的僵尸,以防真的误伤到你们。”
“那你为什么派他来刺杀我,刺杀我们团长?”赵德胜忍不住嘶吼出声,他眼睛看向的是沐朗。
林棋冰和沐朗齐齐一怔,迟一婉忍不住开腔,“你做梦了吧?我们一直在一起,没人离过队,怎么可能去刺杀你们。”
赵德胜仍然阴沉着一张脸,双手粗暴地挣了挣触腕,从衣襟内侧扯出一只眼球,扔在林棋冰等人前面,眼球自动弹出一方画面,是录影。
影像中,生命洄环和互助者一群人置身于溺都的某片老小区中,正在围着一台笔记本电脑,那应该是他们找到的线索。
只见他们正要起身离开,忽然,一道长鞭从阴影中甩出,直接攻向路曼的脖颈。虽然两侧的胡森和赵德胜反应迅速,路曼游蛇般移开原位,但皮肤上还是留下了泛着淤青的痕迹。
一张精致白皙的脸从黑暗中缓缓浮现,眼神漠然,唇角却带着一丝冷漠的微笑,竟然是沐朗。
沐朗手持蛇鳞绞索,一步步走向他们,笑道:“晚上好,各位。”
血鳃等生命洄环离互助者较远,不知是未赶得及还是有意看戏,沐朗如剃刀般直刺互助者的队伍。
他的身法就如忏悔之城中曾留下的角斗影像那样灵活诡魅,虽然没能真正伤到路曼这名A级,但赵德胜和刀青很快倒下。
在血鳃赶过来支援的前一秒,沐朗一个踏步返回黑暗,身影消失不见了。只留下倒地痛叫的赵德胜,他胸腹处的伤口极为可怖,生命力迅速流逝,若非路曼拿出传奇等级的医疗道具,他这小二百斤可能已经撂在老小区内,变成遗骸之盒了。
录影到此结束,是赵德胜的精神力量耗尽,无法支撑眼球。
“你们还有什么话说。想要嘲讽我们吗?你们成功了,要杀就杀吧。”赵德胜对林棋冰咬牙切齿。
林棋冰皱了下眉,“那绝对不是沐朗。”
这话弹动了刀青和赵德胜的理智之弦,二者愤然躁动起来,只以为她偏心回护,或者更糟糕,是蓄意睁眼说瞎话。
她蹲下身,不远处的侯志和胡九万已经从废墟钻出来,大力挥着手,四面八方正在涌来僵尸市民,邪祟触腕卷起一众人,悄无声息朝另一条街道退去。
林棋冰注意到,录影中那片老小区,距离教堂不过几百米,很近。
在一处旧写字楼的前厅安置下来,幸而僵尸市民遵循夜间生活规律,他们只需要绕开两名保安僵尸,一楼大厅僻静极了。
“直播系统里有很多易容改装的道具。”林棋冰对赵德胜说,“把一个其他主播变成沐朗的样子,并不是做不到的事情。”
见他还不信,她补充道:“之前伯劳鸟活着的时候,你们驻地发生过一次入侵事件,有人假扮皮百里进入了互助者驻地总部,你们忘了?”
赵德胜没有忘记那次从上到下的软禁和筛查,他的嘴唇抖了抖,旋即扯起一个讽刺的笑容:“你想说谁?我们一队五人都在现场,难道是那些遗骸僵尸假扮了你t的小男朋友吗?”
“当然是血鳃。”迟一婉插话道,她很嫌弃赵德胜的智商。
赵德胜仿佛听到了荒谬的笑话,“别放屁了,血色鱼鳃一整队都在我们旁边。他们一行四个人……”
说到这,他顿了一下,互助者和昨日派对都是一队五人,但生命洄环只有一队四人,不过剧本匹配只看平均等级战绩,这种情况也不算反常,“而且沐朗手里的蛇鳞绞索人人都认识,骗鬼呢。”
“蛇鳞绞索是之前一个剧本中,我们从原魔医的成员柳叶那缴获的战利品。魔医就是生命洄环的前身,再搞一个差不多的道具,对血鳃来说很容易。”林棋冰淡声回答。
“那你们怎么解释,杀我们的那个沐朗是谁?”
“或许血鳃带了第五个生命洄环。”林棋冰反应很快。
赵德胜缩起双手,将系在小臂上的红光锁链解开,刀青的身影抖了抖,巨狼松脱了束缚,逐渐变回少年模样,他身上的伤不轻,此刻垂着头,眼中幽光闪烁,似是在评估如何能将赵德胜从林棋冰手中抢出来。
他仍是不信林棋冰等人,但他们迟迟没有动手杀人,于是说:“你若还有点良心,就把刀青放走,让他回到团长身边去。”
林棋冰不作出任何承诺,“路曼和血鳃在一起?你们为什么会被留在教堂里。”
赵德胜以沉默抵抗,林棋冰懒得第二次把刀架在谁脖子上,直接走过去,踢了刀青的鞋尖一脚,“你说。”
她蹲下身,对方别开视线,她双手揪住刀青的领子,强迫小狼人直视自己,“你信我会去杀你,杀你赵大哥,杀路曼?”
刀青低垂着眼睛,良久从胸腔里咕哝了一句,“团长都开枪打迟小姐和那个谁了,你报复不是很正常吗。”
林棋冰快气笑了,赵德胜也扬头“嘿”了一声,两边都觉得刀青吃里扒外。
“你们能不能动动脑子!”迟一婉忍不住了,越过一直无言的沐朗,过来又给了赵德胜刀青一人一巴掌,拍在肩膀上。
她最讨厌互助者,此刻又加上了厌蠢症,“他是狗脑子,你也是吗?我们团长怎么得罪你们了?”
“之前在互助者驻地上空倒伯劳鸟尸体,谁干的?”
“在忏悔之城里大肆屠杀,制造静默者奴隶,谁干的?”
“被你们互助者打进驻地,最后也没单给你俩什么坏脸色看的,又是谁?和上面那两条是一个人吗?”
在一句句骂声中,刀青的眼神越来越清澈,他本就年纪小,被赵德胜重伤一刺激,就容易陷入情绪,如果他身后有尾巴,现在已经随着迟一婉的唾沫星子摇起来了。
赵德胜重重叹了口气,他心中仍然存疑,但表情没那么严加反抗了。
“说说吧。”林棋冰不耐烦道。
可能在刀青的影响下,赵德胜对当一回二五仔这种事勉强能忍,他慢慢开口:“我们出了那片老小区后,生命洄环那一队就去别的地方探索了。”
“教堂那地方给了我们,路姐把我们留在那养伤,她们出去找线索,说是很快就回来。”
他隐瞒了血鳃编造的和路曼嘱托的具体去向,林棋冰眉头一紧,刚刚在教堂的打斗足够引来两公里内的僵尸市民,路曼等人既然去了个“很快就回来”的地方,为何迟迟没有露面?
她可不是能眼睁睁看着下属被林棋冰绑走的那类人。
“路曼走的时候是怎么跟你们说的?”林棋冰再次逼问。
刀青抢在赵德胜前面说:“路姐让我们好好呆着,留了个门锁道具,她能感应到的那种,然后告诉我们不管谁来都别开门!哪怕是她的声音,门锁道具没自动开启,我们也不准开。”
赵德胜的眼神瞬间惊怒,像是被人打了一棍子,转过头,“我怎么不知道!你之前为什么不说?”
刀青眨眨眼,“路姐单独跟我说的,那时候你毒伤发作,迷糊过去了呀。再然后进了僵尸市民,我就没时间告诉你了。”
他想了想,补充道:“她还说了,要是教堂待不下去,让我驮着赵哥赶紧跑,往那边的一片城中村跑,多闻闻味,就知道该往哪找谁了。”
城中村,是林棋冰等人刚离开的地方。
林棋冰的脑内第一次被骇然情绪包裹,几秒后,她手心出现那枚解药药丸,探测仪器扫过,包装盒竟然显示出内存有一种微缩的定位装置。
之前没有检查到,是因为它具有一个被动激活的特性。沐朗拆出来看了一眼,沉声,“激活时间在8h内。”
好深的心机,路曼的确是能掌握林棋冰等人的位置的。
但现在问题是,她人去哪了?
血鳃身边可能存在的第五个伪装成沐朗的人,又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