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70(1 / 2)

江山遍地修罗场 锦葵紫 19088 字 2024-12-12

第061章第61章

她说完那种离经?叛道的话,脸不红气?不喘,还有脸朝他笑。

荀子微看?着她那双笑弯的眼睛,一点也笑不出来。当然他明白,她说这?句话的目的,就是想让他笑不出来。

他越难受,她就越得意。

荀子微闭了闭眼,尽管他并不是很想理会?她如此?幼稚无聊的举动?,但他更不想看?到她接连得意的样子。

于是他回敬了她一句:“巧了,我对你?这?种带刺的美人也很有兴趣,既然你?我一拍即合,今晚我等你?来找我。”

如此?无耻的话,他本来是说不出来的,好在方才他无意间听见席间有人悄悄议论定国公情史,说起定国公对高傲女富商欲擒故纵的把戏,照搬了一句楚氏猎艳语录。

这?句话效果卓绝。

方才还笑眼盈盈的赵锦繁,此?刻脸上已全然没了笑意,震惊之色溢于言表,脸色一阵青一阵红。

看?见她宛如吃了苍蝇一般的表情,荀子微心情甚为舒畅。他是不常饮酒的,那晚难得多饮了几杯。

寿酒性烈,他饮多了稍觉有些醉意。

饮宴结束已至深夜,定国公夫妇细心周到,为醉酒不便于行?和路远不便回府的宾客备了留宿的厢房。

荀子微倒不算特别醉,但山间夜路难行?,危险未知。他并不能保证自己在醉意上头之时,头脑能做出绝对准确判断。谨慎起见,他留在山庄过夜,等明日一早再回皇城。

几名仆从恭敬地引他入后院歇息,穿过蜿蜒曲折的回廊和错落有致的假山,来到一处僻静院落。

入院便听流水击石之声,见热气?自屋檐蒸腾而上。

此?处山庄在修建之处,自后山引入温泉十?数座,此?地温泉色乳白,如玉般温润顺滑,因?而得名玉泉山庄。

“国公爷说此?地温泉有消疲解乏之效,请您慢享。”

话毕,仆从一一退下,留他独自静休。

荀子微进了院子,入屋穿过竹帘,露天?之地有处宽敞的温泉池,泉眼漫涌,水汽氤氲。

他解开衣带,身体没入乳白绵绸的温泉水中,泉水没过他劲瘦的腰,逐渐漫过宽肩,冲去他身上残留的血腥味。

温泉不宜久浴,不到一刻钟,他从池中出来。水珠顺着他墨发往下,滴滴晶莹滑过他前胸后背。

他起身去取擦拭身体的绸巾,忽察觉到身后有窸窣响声,蓦地转身,对上一双熟悉的眼睛。

怎么?是她?她怎么?进来的?怎么?会?在这?种时候出现?

“你?来此?做何?”

“是您、您要我来的。”

荀子微想起晚间他在宴上说过的话,一阵无言。

她舌头似打了结,结结巴巴地开口:“门、门也没锁,不就是在等我进来见您……麻、麻麻烦您下次这?副样子记得锁门。”

他扶额,后悔不该饮酒,以?至于犯这?种错误。

对方还呆愣在原地,那双眼睛无意外地看?尽了他全身上下每一处地方。

她似乎想后退,想逃跑,眼睫抖得厉害,但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强状镇定一步不退。

她的目光自然而然地从他修长的脖颈,一路下移至他精壮的腰及以?下。他看?见她用力咽了咽口水。

哦,他想起来了,方才她说了,她好男风。

既然好男风,又怎么?能因?为看?见男人光裸而强健的身体,而害怕逃跑?此?刻她应该表现出兴奋和渴望才合理。

荀子微心中升起一阵恼怒,扯起绸巾大略遮住身体:“满意了吗?”

她说:“满……意……”

他冷声道:“出去。”

她立刻转身欲跑,但似乎想起了自己是个好男风的男人,于是转回身,直直盯着他道:“都是男人,你?怕什么??”

看?得出她很紧张,紧张到连“您”都说成了“你?”。

荀子微听见她急促凌乱的呼吸声,他越是靠近,她的呼吸声越乱。他垂眸看?着她道:“我怕?那你?说话抖什么??”

她避开这?个问题,强撑着笑道:“看?来是朕想错了,朕还以?为您这?样不事风月之人,让朕过来找您,是另有要事相商。”

荀子微道:“我的确有件事想告诉你?。”

她道:“您请说。”

几息过后,荀子微提剑架在她脖子上。

她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做,惊愕地睁眼。

荀子微道:“我想我们之间,算不上熟稔。请你?谨记,不要再对我做出无礼之举。否则下次,我的剑不会?对你?手下留情。”

她怔怔地望着他,忽然之间眼里好像失了神?采,低声应了句:“好。”

荀子微看见她失落的样子,不由一愣,手里的剑一松。

她看了眼松开的剑,闷声不语,低头跑出了屋。

荀子微低头去看?手中的剑,心里思考着,方才对她说的话是否过分了些。

但……过不过分都无所谓吧?

他叹了口气?,放下剑,扯开遮在身上的绸巾,正打算穿上衣服,扫了一遍屋里,却发现方才放在桌上的衣服不见了。

最后他在温泉池中找到了他所有的衣服,每一件都湿透穿不了。

荀子微:“……”

很显然这?些衣服是被人丢进温泉池里的。他自己当然不可能做出这?种事,那么?剩下的就只有一种可能。

是她干的,趁他不注意的时候。

难怪她那么?着急跑,是怕他发现找她算账吧,故意低着头,是怕他看?见她在偷笑吧!什么?惊愕失落,全都是装的。

荀子微眉心紧蹙,一字一顿叫出她的名字。

“赵、锦、繁!”

次日清晨,他穿着从定国公处借来的衣衫出来,撞上了赵锦繁。

她关?心地朝他望了眼道:“仲父,这?身衣裳可还合身?”

荀子微失笑:“你?可真大胆,就不怕我真杀了你??”

赵锦繁道:“眼下您还有要用我的时候,不会?轻易对我下手。”

荀子微道:“迟早会?有那一日。”

赵锦繁只是回道:“到那个时候,也请您谨记,我不会?对您手下留情。”

她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荀子微望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道上,敛眸静思。

昨夜他入浴前脱下衣衫之时,发现衣袖上莫名沾了深色颜料粉末。过后他回想起这?些粉末是当时在路上遭遇刺杀,她凑近他时,从她脖子上沾来的。

于是在她夜里来访时,他用软剑在她脖子上蹭了蹭,果在她喉结处发现了相同的粉末。

女戏子扮男角的时候,也常用类似的颜料粉末加深喉结。

当然她本身长得瘦削阴柔,一个男子常被人嘲讽无阳刚之气?,想通过此?法增点男子气?概也不是没可能。

*

寿宴后没几日,便传来消息,说先前行?刺赵锦繁的那群人已被一网打尽。

寿宴当日那群刺客埋伏在半道打算再次对赵锦繁动?手,但好巧不巧赵锦繁御辇坏了,换乘了他的马车,幸运躲过了截杀。

但那群刺客就没那么?好运了。听说不仅没行?刺成功,还失手被擒。

至于怎么?被擒的,就要问那位传闻中草包无能,但每次都幸运到不行?的陛下了。

沈谏连声叹道:“咱们这?位陛下是个有手段的,着实不好对付。”

荀子微道:“不好对付,那就把她送走。”

沈谏问:“您想怎样?”

次日早朝之上,数名朝臣提起今岁欠收,天?灾频发,请陛下顾念百姓疾苦,前往国寺祈福。

等赵锦繁祈福半月,从国寺回来,又有臣子提议让她出巡。皇帝出巡是为视察地方官员,体察民?情,显天?子威仪,是历朝历代皆有之事。

不过……

坐在高台之上的赵锦繁,瞥了荀子微一眼:“上回是祈福,这?次是出巡。这?一出巡就得数月之久,朕这?一去,朝中可就是您的天?下了。”

祈福、出巡,以?各种借口

调她离朝堂,为的就是要彻底架空她。

荀子微道:“不好吗?你?活了这?么?久还没出过京,就当出去走走散散心。”

赵锦繁深深看?他一眼,道:“我出过京,也去过很远的地方。”

荀子微莫名觉得那次出京对她而言似乎不是什么?愉快的回忆。

很快,出巡事宜、日程便定了下来。

一月后,荀子微前往皇城南面丹凤门,送她出行?。

她还笑着说:“朕一走,您可就寂寞了。”

“不会?。”荀子微肯定道,“最好不见。”

“借您吉言。”赵锦繁道了句,坐上出行?的御辇,随同行?的禁军、官员消失在前路。

周遭突然间清静了,清静到他有些不习惯。但很快他就陷入了忙碌之中,无暇再顾其他。

他派去与她同行?的官员偶尔会?飞鸽传信回来汇报关?于她出巡的近况。

最近一次传信说,他们一行?将要抵达浮州,陛下沉迷游历,乐不思蜀。陛下的一举一动?尽在监视中,出不了岔子,请君上放心。

皇城的日子平静祥和,日复一日,重复且枯燥。枯燥到让荀子微想起了赵锦繁离开皇城前说的那句话。

一日早朝过后,他接到了一封密信,决定出京一趟。

“您说您要出京?去哪?”沈谏问。

荀子微道:“北边。”

他没说具体去哪,只是指了个方向。

“我不在这?段时日,朝中之事由你?代掌。”荀子微对他道。

沈谏问:“您这?次出去是为公事还是私事?”

荀子微道:“私事。”

沈谏瞥他一眼道:“臣怎么?觉得此?事似乎不好解决,看?样子还挺危险。”

荀子微道:“还成。”

沈谏了悟,通常荀子微口中的“还成”就等于常人的“很难”。

荀子微道:“我明日就启程。”

“好吧。”沈谏道,“您走之前还有什么?特别要交代的?”

荀子微难得调侃他一句:“你?是指遗言吗?”

沈谏笑道:“您一定要这?么?想,臣也没办法。”

荀子微很少想关?于“死”的问题,鬼使神?差地就想到那日寿宴途中,赵锦繁说她死了他也必须死,还要跟他一起到黄泉作伴。

他决定成全她。

“我死了,赵锦繁不能独活。”荀子微临行?前特意交代道。

第062章第62章

沈谏品着这?话,啧啧了几?声,道:“说起来眼下陛下也正在?北方,说不定您这?一去,还能同她遇上。”

荀子微道:“不会。”

他与她虽同去北方,但目的地不同,而且他们之间也没有相?熟到,值得他浪费时间,特意?跑去探望她的地步。

想必赵锦繁不会想见到他。

他当然也一样。

安排完朝中各项事宜,荀子微启程往北而去,骑着马没入远山苍翠之间。

他马不停蹄行至连州驿站,收到了飞鸽传信,信上是关?于赵锦繁的消息,上头?写说御驾已行至浮州,一切如常。

看完传信,稍歇片刻后,荀子微继续启程。以?他的脚程,走官道不出半月便能抵达目的地。

不过行至半道,出了个意?外。

因连日暴雨,致使山石滑坡,前边道路正在?修整,车马难行。荀子微不得已只能改走水路,从浮州绕行。

荀氏产业遍天?下,行商这?一块一直是荀无?玉在?管,荀二掌荀家漕运,很快就?替他安排了一艘商船出行。

船夫在?渡口接他上船后,问道:“主家,这?是打?算去哪?”

他出行从简,并未透露身?份,船夫只知他是荀家人,至于是哪一房哪一支就?不知了。

荀子微望向远方,回他说:“去沃城。”

船夫听见沃城两字,脸色变了变,语气微妙地道:“那可是个好地方啊,富得流油,风光又好,只是……”他没再多?说下去。

船自渡口行出,驶入宽阔江面,沿途穿过崇山峻岭,峰峦峭壁,连行数日后,大船停靠在?了浮州沿岸渡口,船夫和随行船工下船补给食粮。

回来之时,几?个船工说起下船时的见闻。

“你说这?万寿观那,怎么停了那么多?官轿?”

“听说是陛下在?那为国祚祈福,还顺道率百官一道替摄政王求了三道符。”

荀子微坐在?船舱内,听人提起赵锦繁和自己,眼皮跳了跳。

船舱外,船工的声音继续传来。

“求了哪三道符啊?”

“还能是哪三道?不就?是人生?三大件嘛,平安符,姻缘符,求子符。”

荀子微一点也不相?信赵锦繁会如此好心为他考虑。

“陛下求符心诚,大臣们都赞陛下孝感动天?呢!”

荀子微冷笑了几?声,孝什么孝?这?些大臣真是什么马屁都拍得出来。

“不过……我怎么记得,这?万寿观的符不太灵验。”

“何止是不灵验,简直是诅咒。”

荀子微闻言眉心微蹙。

“前头?咱们船队经过浮州时,二毛求了一道平安符,结果第二天?就?遇上水匪,差点折了半条命。”

“我还听那观旁卖甜汤的老婆子说,她年轻时去那给儿子求了道姻缘符,结果儿子四十了还没娶。”

“姻缘符都不灵,你指望它求子能灵验?别保佑你断子绝孙就?算好的了。”

荀子微:“……”

真是劳她惦记了,走到哪里都不肯放过他。

两个时辰后,船工补给完粮食和水等物品,准备继续行船。

荀子微在?船舱闭眼静休片刻,忽听船夫在?外有事求见。

他道了声:“进。”

船夫听见他话音,打?开船舱门走了进来,禀道:“主家,外边有个小公子,想搭咱们的船暂行一程。这?小公子挺可怜的,说是父母双亡,家业又被远方叔父抢了去,他被那位远方叔父欺负得有家不能回,被迫离家找生?路。”

荀子微问:“渡口没有其他船吗?”

船夫道:“有是有,不过只有咱们和他顺路,他不多?呆,只搭到下一个渡口。”

荀子微道:“行,让他上来。”

船夫得了他允许,才吩咐船工放那位可怜的小公子上船。

一切准备就?绪,载上那位小公子后,船离开渡口,继续向前行进。

那位小公子十分懂礼,上了船放下行李,立刻去了船舱向荀子微道谢。

“多?谢主家心善,愿意?载我一程,在?下感怀于心,您……”

荀子微坐在?窗边,正朝远处江面望去,陡然听到这?个声音,眉心一皱,转过头?去。

那位小公子在?看清他的脸后,怔在?原地,脸色煞白?,好半天?没说出话来。

船夫见那位小公子忽然间一副中邪的样子,好心问道:“这?是怎么了?你还好吧,小公子?”

那位小公子扯着僵硬的嘴角,强撑着笑道:“我就是……从来没见过长得像主家这?般好看的人儿,一时看呆了哈哈哈哈哈。”

她心虚的时候常常喜欢用笑声掩饰。

船夫忙接上她的话,道:“那是,我们主家不仅仪表堂堂,心地也好,知你孤身?一人在?外,多?有不便,二话没说就?允了你上船。这?世上还是好人多?,可不是人人都像你那远方叔父一般黑心肠。”

听到远方叔父四个字,她的脸色更难看了,她很希望船夫大爷不要再多话了,连连朝他摆手。

但是大爷很好心,见她脸色不对,以?为是自己提到了她的伤心事所致,忙安慰她道:“小公子莫要难过,等来日你出息了,回去定要给你那个抢走你家业的黑心肠远方叔父几?分颜色看看。”

那位小公子干笑了几?声。

她口中的黑心肠远方叔父凉凉地瞥了她一眼,吩咐船夫先出去。

船夫应声退下,船舱门嘎吱被带上。

幽暗的船舱内,只剩他与她。

“你怎么在?这??”

“您怎么会在?这??”

“你不是在?道观祈福?”

“您不是在?京城?”

“……”

“……”

“我先问的。”

“您先说。”

船舱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谁也没开口回答。

荀子微看着她,想起先前他收到的飞鸽传信,每一封都无?一例外会提到,她的一举一动皆在?监视之中,请他放心。

呵,这?就?叫皆在?监视之中?

人都跑到他跟前来了。

不过以?她的能耐,想要神不知鬼不觉躲开那群人的监视,也并非难事。比如借口要在?道观闭门清修祈福,请替身?代为假扮成?她,她自己则金蝉脱壳跑了出来。

赵锦繁也在?看着他。那个眼神仿佛已经猜到他为何离京北上,就?像他只看她一眼就?能猜到她是怎么跑出来的一样。

荀子微道:“猜到了?”

赵锦繁答:“一点点,我只能肯定您出京是为了私事,并且还是桩不怎么好办的私事。至于您具体是为了什么事,此行的目的地又是何处,那就?不晓得了。”

“您呢?”她问。

荀子微道:“只猜到你是怎么跑出来的,至于大周陛下究竟为了什么私自偷跑出来,又究竟要去何方,我也暂且不知。”

她与他相?视片刻,默契地不再多?问。因为多?问无?意?义,他们都清楚对方不会回答。

赵锦繁打?开船舱门,江风涌入船舱,吹散一室沉闷。

她嫌里头?闷,跑去了甲板吹风。

荀子微跟了出来,靠在?船杆,朝她望去。

习习江风吹乱了她前额发丝,他第一次察觉她发丝如绸光滑柔软,脸颊似白?玉一般莹润透亮,如同琼英腻云,浓密纤长的眼睫下是一双勾人的含情目,唇如夏樱饱满红润,笑时皓齿微露,他承认她极美。

美得违和。

譬如那两条又粗又深的剑眉,挂在?她脸上,怎么看怎么刻意?。

她察觉到他探索的目光,叹了口气,道:“我不能告诉您我去做什么,但我答应您,办完这?件事,我立刻就?回去,绝不耽误正事。”

荀子微道:“我知道。”

“你要是一直不回去,你那位替身?怕是会很难做。”

赵锦繁道:“您既然都知道,那为何一直莫名其妙盯着我看?”

这?个问题荀子微也问了他自己。

到底为什么呢?

他想了想,用她说过的话,回答她:“从来没见过像你这?般好看的人儿,一时看呆了。”

她愣住了,久久没有回神,默了好半天?,尴尬地回了句:“您也好男风?”

荀子微道:“我不好。”

她看上去更尴尬了,不知在?想什么,低头?抿唇,饱满的唇瓣被抿出血色。

荀子微看她那副样子,对她道:“只是单纯夸奖。”

她松开紧抿的唇,笑了笑:“那多?谢您夸我了。”

荀子微道:“嗯。”

临近黄昏,船工用刚从江中捕捞的鱼虾和先前在?渡口补给的白?米,简单做了锅鲜味捞饭。

众人围坐在?一起用饭。

赵锦繁捧着碗坐在?他身?旁吃得欢,她看上去很喜欢味鲜的东西,她说船工的手艺比御厨好太多?,这?捞饭口味好极了。

其实船工手艺一般,只不过鱼虾都是现捕的,吃个新鲜劲。

荀子微对她说:“口味一般,还有更好的。”

赵锦繁好奇问:“更好的?”

荀子微应道:“嗯。”

赵锦繁笑道:“有机会我想尝尝。”

荀子微道:“我的意?思是,我做的更好。”

赵锦繁一愣,低头?闷声扒饭:“那没机会了。”

落日余晖洒满江面,泛起金光粼粼,江天?一色,辽阔无?边。

赵锦繁望向远处开阔的江面,道:“我会在?下个渡口下船。”

荀子微道:“船还有两个时辰靠岸。”

赵锦繁叹了口气,面露嫌色,摊手无?奈道:“看来我还得跟您一起再待两个时辰。”

荀子微:“呵。”

那个时候,他们谁也没想到,这?条船永远也不会靠岸。

*

皇城南面丹凤门城楼上,荀子微渐渐从过去的回忆里醒过神来。

他想今日一个人的晚膳,就?做她喜欢的鲜味捞饭。

也不知道,她在?玉苍山如何了?

*

玉苍山脚下,轻水镇。

赵锦繁看了眼在?她左边正板着脸生?闷气的楚昂,又看了眼在?右手边笑眯眯的沈谏,摇头?叹了口气。

第063章第63章

到底是怎么会?变成这副样子的,还要?从他们一行车马临近玉苍山那会?儿开始说起。

沿路都是成片的稻田,稻叶在微风中摇曳,光泽盈盈,如绿浪在碧海翻涌。

楚昂骑着马和她的御辇并行,一路上他笑容洋溢,望着无边无际的稻田,对赵锦繁道?:“美景在前,只你我?同行,没有碍眼的第三人?真好。”

他这话刚出口,走在他身后的叶闵用?力咳嗽了几声?,提醒他第三人?的存在。

少将军今日心情甚好,格外?开恩表示:“你勉强不?算碍眼。”

叶闵眼角一抽:“……”

然而楚昂难得的好心情,很快就被?出现在前方的一幕所打?断。

前方稻田深处,有一人?身穿麻衣,头戴斗笠,正带领这一众户部官员,与邻近的农人?一道?弯腰在地里干活。

细密的汗珠自他苍白的额前滑落,他仿佛浑然不?觉,只低头认真看着手?中绿稻,露出欣慰的笑容。

楚昂看见眼前这张熟悉又做作的小白脸,眉头一瞬紧皱。

赵锦繁看着眼前人?,愣道?:“那是……沈卿?”

沈谏仿佛正专注,忽听有人?唤他,抬起头来,见皇帝御驾在前,连忙放下锄头,上前朝赵锦繁行礼:“陛下。”

赵锦繁请他免礼,道?:“你怎在此?”

沈谏道?:“回禀陛下,今日是户部每月例行巡查屯田的日子,臣刚好在此巡田。想不?到这么巧偶遇陛下。”

楚昂在旁道?了句:“不?巧,满朝文武都知道?今日会?来玉苍山祈福,想要?偶遇有什么难的。巡查屯田这种小事,还需要?相爷你亲力亲为吗?你平日那么闲吗?”

沈谏沾了泥的双手?在衣服上擦了擦,道?:“公务虽忙但臣总不?忘常来地里看看,常言道?农为天下之?本,谏身为一国宰辅,自当亲力亲为常事农耕,为天下之?表率,再?脏再?累又有何妨,能为陛下分忧就是臣最大的心愿。”

赵锦繁感怀道?:“能有沈卿这样的臣子,实是朕之?幸。”

楚昂听得牙酸。

叶闵道?:“摄政王亦是如此,为社稷尽心竭力,不?辞辛劳。比相爷有过之?而无不?及。”

沈谏:“……”

叶闵桀骜,身居高位,武艺超群,因早年比试惨败于荀子微,后又为他人?格所折服,拜于他麾下,听令于他。

赵锦繁转过头瞥了叶闵一眼,开始思考起了荀子微之?所以派叶闵跟来的原因。

楚昂听见沈谏被?打?压,连声?应道?:“说的不?错。”

又朝沈谏呵呵几声?,揪着他话里的漏洞,道?:“常事农桑,难免晒伤,如你身边这群农人?一般,皮肤黝黑,怎么单你脸白得发光。”

沈谏委屈道?:“臣天生长得白,晒不?黑。”

楚昂:“……”

赵锦繁对楚昂道?:“子野,莫要?无礼。”

沈谏忙道?:“无妨的,都是小事。”

楚昂心头堵了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如鲠在喉,道?:“时候不?早了,我?等?要?赶去国寺,还请沈相莫挡道?。”

沈谏道?:“此处不?少屯田是由国寺僧众所耕,臣也?有一些相关事宜需前往国寺询问住持,正好与陛下同路。”

赵锦繁道?:“既然顺路,那便一道?走吧。”

沈谏就等?赵锦繁这句话,不?顾楚昂想要?杀了他的眼神,立刻应道?:“是。”

几人?同行继续朝国寺而去。楚昂脸上洋溢的笑容,转而跑到了沈谏脸上。两人?骑着马,分走在赵锦繁左右两侧。大队人?马由官道?来到玉苍山脚下,沿途经?过一城镇,镇牌名上写着“

轻水”二字。

轻水镇依山傍水,景色秀丽。镇上似乎正庆祝什么节日,长街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两旁搭起好几处戏台子,戏台旁站着一群奇装异服的镇民,有的镇民身上还泼满了红漆,看上去就像染血一般,看上去阴森诡谲,血腥至极,引人?不?适。

楚昂瞪大了眼望着那群镇民,问道?:“他们这是在做什么?”

叶闵道?:“佛诞将至,每逢节日此地的镇民都会?举办庆典灯会?,搭戏台,唱戏文。”

楚昂道?:“我?不?是问这个?,我?是问他们做什么要?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

叶闵道?:“那是因为他们要?唱一场特别的戏。”

赵锦繁问:“什么戏?”

出行前摄政王交代,此行一切指令听从陛下,陛下的话要?有问必答。于是叶闵恭敬回道?:“回禀陛下,正是女鬼浴血。”

赵锦繁想起来玉苍山的路上,叶闵提起过的此处三大名景。

第一景,黄金满地。指的是金秋时间,稻子成熟放眼田野皆是无边无际的金色。第二景,神佛满山,因这一带山上道?观佛寺林立而得名。第三景便是这女鬼浴血。

楚昂听见女鬼浴血四个?字,脸色格外难看。方才路上叶闵要细说此景时,他立刻找了个?借口阻止对方开口。

赵锦繁知道?,这是因为他一个小秘密。英勇无比的少将军,不?怕天,不?怕地,不?怕爹,但怕鬼。

当然这一点他本人?是绝对不?会?承认的。

但他不?承认不?代表别人?看不?出来,沈谏瞥了他一眼笑道?:“这事臣也?略知一二,说来话长……”

赵锦繁瞥了眼楚昂泛青的脸,道?:“算了沈卿,鬼怪之?事多是无稽之?谈,不?提也?罢。”

楚昂应和道?:“正是。”

沈谏笑道?:“谁说这事和鬼怪沾边了?”

楚昂松了口气,道?:“既然此事与鬼怪无关,做什么要?叫女鬼浴血?”

沈谏道?:“少将军可知,此地缘何要?叫轻水镇?”

楚昂哼道?:“我?怎知。”

赵锦繁顺着沈谏的话问:“为何?”

沈谏道?:“因为这地方水不?宜用?来养稻种粟,水不?能被?人?所重用?,所以叫做轻水。”

楚昂皱眉:“那这又和女鬼浴血有什么关系?”

沈谏道?:“自然有关。难道?你不?觉得奇怪吗?这地方的水明明不?宜中稻,沿途却尽是稻田。”

楚昂道?:“的确奇怪,这是为什么?”

沈谏道?:“很久以前此地的确是不?种稻的。”

楚昂道?:“这我?知道?。”

沈谏道?:“因为水的缘故,这地方虽有肥沃土地却很难种出稻来,这导致当地没有自产粮,买米得去别地,平日还好,一到饥荒之?年就饿死许多人?。”

“当地有位县令,名叫裴瑾。他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在当地田间潜心考察研究多年,终于种出了一种生命力极强的水稻,哪怕用?本地的水灌溉,也?能结出成串的稻穗来。”

“这对当地百姓来说是桩了不?得的大功德,百姓敬他爱他,为他建祠立庙。很快这位裴县令就因这一功绩,升迁至户部郎中。他还曾扬言要?种出能在北地一年三熟的稻子。北方的稻通常都是一年一熟,倘若真的能种出这种稻,就能让更多百姓吃饱饭。届时不?仅他功德无量,前途也?必定无量。”

“一个?人?一旦前途无量,姻缘也?就找上门了。有不?少高官要?将自己的千金下嫁于他,但他一个?也?不?要?,只要?华娘。”

赵锦繁道?:“华娘?”

楚昂道?:“是谁?”

沈谏道?:“华娘是轻水镇的一名农女,姿色妍丽,聪颖能干。与裴瑾青梅竹马,感情笃深。裴瑾要?与她完婚,却遭到了他父母兄长和那些爱戴他的百姓们反对。”

楚昂哼了声?:“想也?知道?是嫌那姑娘的家世,配不?上他如今的身份。”

沈谏道?:“这只是原因之?一,华娘出身贫寒,家中有幼弟,父母为了供幼弟读书,早早把她推去给了镇上有名的地头蛇做妾,得了一笔礼钱。后来那地头蛇死了,那地头蛇的夫人?看她年纪轻轻可怜她,就放了她回乡。回乡之?后,她遇到了昔年的青梅竹马裴瑾,再?相逢他已有功名在身,而她已是他人?寡妾。”

“但越是不?可能的关系,越是容易擦出火花。”沈谏说到此处,意?味深长地看了眼赵锦繁,余光隐约落在她小腹上。

楚昂也?看向?赵锦繁,视线与沈谏交汇,驳道?:“有什么不?可能的,青梅竹马绝配。”

沈谏:“……”

“那这之?后呢?”赵锦繁问。

沈谏道?:“两人?暗中私会?多年,裴瑾对华娘一片痴情,在功成名就后不?顾所有人?反对,毅然决然娶了华娘。虽然不?被?世人?所看好,但婚后两人?琴瑟和鸣,恩爱非常。”

楚昂抱胸道?:“这也?算是一段佳话。”

沈谏冷笑一声?:“如果故事停留在这里当然算是佳话,只不?过……”

楚昂瞪他:“少卖关子,直说。”

沈谏道?:“见两人?如胶似漆,从前反对的声?音也?逐渐淡了下来,直到三年前浴佛节那一日,轻水镇上张灯结彩,戏台高筑,人?们结伴到湖畔放生祈福。一条条祈福的锦鲤被?放入河流之?中,人?们的目光都集中在湖中锦鲤之?上。鲜艳的锦鲤甩尾入水,卷起阵阵水花,人?们正笑看这眼前这一幕,可渐渐地站在河边的众人?谁也?笑不?出来了。”

楚昂莫名觉得沈谏语气阴森森的,蹙眉道?:“为、为什么?”

沈谏沉眼:“因为站在那的人?发现,河水不?知怎么回事被?染成了红色,他们顺着那一抹红向?上望去,看见裴瑾倒在彩雀桥上,已经?死了。他的尸首正不?断往外?淌血,血水顺着桥身淌进河里,晕开一片。”

“刺死他的那个?人?浑身是血,正拿刀对着他的尸首,那个?人?不?是别人?,正是他最心爱的女子华娘。”

“她杀死了爱她至深的丈夫。”

楚昂怔了怔,道?:“难怪这一名景要?叫女鬼浴血,是因为华娘现在已经?伏法,人?头落地成鬼了吧。”

沈谏道?:“那倒不?是,之?所以叫女鬼浴血是因为当时华娘面目狰狞,披头散发,浑身是血,便如女鬼沐浴在血水中一般。”

“华娘没死。”

“没死?”楚昂愣道?,“杀害朝廷命官还不?被?处极刑?”

沈谏道?:“嗯,没被?判。”

“因为当时终审这桩案子的官,姓言。”

第064章第64章

赵锦繁闻言微愣:“是言卿?”

楚昂听赵锦繁提起?那个男人,嘴角往下撇了?撇。

沈谏道:“佛诞之日?,彩雀桥上鲜血淋漓,那个让当地?变成稻乡,让无数百姓免于受饥之苦的男人,死在?众目睽睽之下,一时间尖叫声,惊哭声此起?彼伏。放生在?河里锦鲤顺着血腥味聚在?桥下,吞噬着裴瑾的鲜血。”

楚昂道:“这画面太诡异了?。”

沈谏道:“的确。人们放生锦鲤本为祈福,但很?遗憾,他?们并没?有求来福报。听说裴瑾死前正在?培育一种能在?北方一年三熟的稻子,已初见成效。这种稻子若能问世,不仅能让更多百姓免受饥苦,充实大?周储备粮仓,缓解现今大?周耕地?不足的问题。但他?一死,这种稻子便没?了?下文。”

“死在?华娘刀下的不仅是她的丈夫,更是未来可能被裴瑾所拯救的千千万万百姓。裴瑾的死对整个大?周而言损失不可估量。因此当时群情激奋,百姓们提写万民请愿书,直言华娘罪大?恶极,跪在?登闻鼓下,要求立刻处死华娘。”

“华娘的父母亦在?这些人里。说她是忘恩负义?的妖女?,说他?们生下这样的女?儿实在?愧对列祖列宗,说他?们早已跟华娘恩断义?绝。这副大?义?灭亲的态度替他?们赢得了?许多同情。犯下重罪,被万民请愿处死,亲生父母也不管,照理说华娘必死无疑。”

楚昂道:“所以言怀真当时为什么?没?判呢?”

沈谏道:“对此民间流传过?很?多说法。有说华娘是狐妖转生,天生狐媚,勾得当年的

言寺卿为她失了?心。也有说是华娘不忠,在?与裴瑾成婚后?,移情了?他?的兄长裴安,裴安是言怀真最亲近的友人,言怀真看在?好友面上网开一面。当然也有说……”

他?语音莫名一顿,朝赵锦繁问道:“接下去的话恐冒犯先帝,臣可以说吗?”

赵锦繁道:“但说无妨。”

沈谏道:“也有说先帝风流多情,华娘是他?在?民间的情人,他?向言怀真施压不得重判。”

赵锦繁笑道:“朕觉得这些传闻都不对,言卿不是一个会为私情枉法,为强权屈服之人。”

楚昂哼了?声。虽然他?不想承认,但事实确实如此。

沈谏道:“人们为了?咒骂华娘和纪念裴瑾,将这一景改成了?戏文,不同人改的戏文,内容各不相同,每个写这段戏的人都会说自己?写的就是真相。这份案卷的卷宗早在?储位之争时遭毁,外人很?难拼凑出事件全貌,究竟真相如何?,只有当事人清楚。”

“不过?言书监的嘴一向很?严,如非翻案需要,他?不会擅自泄露案情。而另一位当事人华娘也在?那件事后?不知所踪。”

几人说话间,车马渐渐离开轻水镇,由山道而上,进入国寺领地?。

住持携寺中僧众一早恭候在?寺门外。入寺后?赵锦繁一行,听梵音,观浴佛礼,等一切礼闭已近日?落时分,住持请赵锦繁一行入留善堂用斋。

去留善堂用斋并非是为了?饱餐,而是皇帝在?为万民祈福前所需的修行。准备的斋菜口味粗糙且量少,目的是提醒在?宫中山珍海味的皇帝,不可忘记民间疾苦。

赵锦繁夹起?摆着小碗中的白灼菜心,吃了?一口,举筷的手微微一愣。

住持见她样子,道:“国寺斋菜不比宫里,还望陛下多担待。”

赵锦繁笑道:“住持多虑了?,朕并非是嫌寺中斋菜口味不好。”

只是很?偶然的,想到了?他?做的白灼菜心。很?简单的一道菜,他?总是有办法做出丰富美妙,令人难忘的口感。

用过?斋后?,赵锦繁依祖制,去了?后?寺禅房誊抄经文,一叠经文抄写完毕已是戌时。

认真抄写完祈福要用的经文,一日?事毕,赵锦繁回了?后?院厢房,换了?身轻便的常服,打算看会儿书然后?休息。

肚子里的孩子已经三月有余,她不再像头两个月那般时常害喜,胃口也比之前大?了?不少。才用过?斋不久,这会儿又?莫名其?妙饿了?。

她请如意替她去寺内厨房取吃食,才刚出门没?多久,门外传来敲门声。

赵锦繁奇怪,如意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敲门声传来过?后?,迟迟无人进屋,赵锦繁心觉有异,起?身走到门前。

门上映着一高大?挺拔的身影,赵锦繁看着门上映出的模糊人影微愣,问道:“沈卿?”

门外人没?应。

见他?没?应,赵锦繁眉心微蹙,想了想抬手打开房门。“嘎吱”一声,门从里开启,荀子微正提着食盒站在?门前。

赵锦繁怔住,半晌过?后?,她把门重新关了起来。荀子微怎会在?此?定然是抄经抄迷糊,出现了?幻觉。

但是幻觉会有影子吗?

赵锦繁:“……”

她重新打开了?房门,看着站在?房门前的荀子微,干笑了?几声:“仲父?”

荀子微道:“是我,但我不姓沈。”

赵锦繁:“……”

荀子微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提起?食盒对她道:“带了夜点给你。”

赵锦繁盯着他?手上的食盒,问:“您怎么?来了??公务不忙?”

皇城到这里,骑马来回得两个时辰。

荀子微道:“忙,忙完就过?来了?。”

赵锦繁其?实想问的是,他?为什么?要专程送夜点过?来。不过?不知为什么?,怎么?也问不出口。于是换了?种隐晦的问法。

“是不是兔子出了?什么?问题,您这么?着急过?来找我?”

“没?出问题。”荀子微看着她回道。那个眼神就好像在?反问,没?出问题就不能过?来找你吗?

赵锦繁忽然说不出话来。

荀子微问她:“现在?饿不饿?”

赵锦繁红着脸点了?点头。

“你在?国寺不方便食荤,我做了?些素食。”荀子微将食盒里的菜摆到桌上,熟练地?给她码菜。

赵锦繁坐到他?身旁,一口吃掉他?送来的白灼菜心,睁圆了?眼道:“热的?”

荀子微道:“来时路远,怕菜凉在?食盒底加了?些石灰。”

赵锦繁夸道:“您真细心。”

荀子微抿唇笑了?笑,没?有再因为那句“沈卿”而觉得烦扰。

如意回到院里,见屋内两人正一道用膳,未作打扰,轻轻将门带上。

赵锦繁问荀子微:“您要在?这待多久?”

荀子微道:“会待久一些,带了?几本难解的公文过?来,一会儿你我一道看。你我看问题的角度不同,或许你我合力能找到更优解。”

赵锦繁“哦”了?声。如果是公文很?难解,他?大?概要留到深夜了?。

荀子微继续低头替她码菜,等赵锦繁用得差不多了?,将桌上的碗筷收拾进食盒里。收拾干净桌子,他?问:“那我们现在?开始看公文?还是……”

他?低头,眼角余光落在?她看上去吃得有些微胀的肚子上,顿了?顿道:“还是先去散步消个食?”

赵锦繁道:“看公文吧。”

“好。”荀子微应了?声,取出公文靠近她坐着,低头与她讲解道,“这份公文提到了?浮州开垦一事,今日?集议也曾提及此事……”

他?一点一点细细地?将事情说与她听,呼吸若有似无地?轻洒在?她颈旁,赵锦繁微觉有些痒意,低头迫自己?专注,但那股痒不知怎么?钻进心头,让人怎么?也专注不了?。

她心中正乱,门外忽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荀子微辨出脚步声,道:“是子野。”

外头楚昂叩响了?她的房门,道:“陛下,是我?”

听见楚昂的声音,赵锦繁本就纷乱的心,又?莫名一紧。

荀子微主动站起?身道:“我去开门。”

“别。”赵锦繁扯住他?衣袖道,“您去里边暂避。”

荀子微望着她:“我……见不得人?”

赵锦繁咬了?咬牙道:“是。”

被楚昂看到他?深夜无缘无故来此见她,要怎么?解释?说来找她看公文吗?谁信?

她一时情急,瞪他?道:“你究竟是过?来做什么?的,你自己?不清楚吗?”

门外楚昂见里头迟迟没?动静,又?唤了?几声,担心赵锦繁出事,作势欲要推门进来。

荀子微深深看了?她一眼,听话收起?公文,带走食盒,起?身走去了?里屋,安静站到屏风后?。

楚昂正要推门,门忽从里边被打开,他?一脚在?前险些踩空,扶着门框站稳后?,抬头望向赵锦繁:“怎么?这么?久才开门?”

赵锦繁余光朝里屋屏风瞄了?眼,笑道:“方才打了?会儿盹。”

楚昂“哦”了?声,站在?屋里仔细闻了?闻:“我怎么?觉得这屋里有股饭香,闻得我都饿了?。”

赵锦繁道:“哦,方才请如意去寺中厨房寻了?些吃食过?来,想来是那些吃食留下的味道。”

楚昂又?“哦”了?声,心想国寺的斋菜哪有那么?香?

赵锦繁见他?眉头渐锁,忙扯开话头道:“对了?,子野你这时候过?来是为何?事?”

楚昂悄声道:“山脚下节庆灯会正热闹,我看时辰尚早,不如我们趁你难得出宫一道下去逛逛?”

他?特意笑着补了?句:“像你我小时候偷跑出去那样。”

赵锦繁想到躲在?屏风后?那位,抿唇不答。

楚昂皱眉:“怎么?了?,不方便吗?”

赵锦繁扯着唇角笑道:“……没?有不方便。”

楚昂一喜,二话没?说,直接拉着她走人。

赵锦繁犹豫着朝屋里看了?又?看。

楚昂道:“怎么?了??屋里有什么?吗?”

赵锦繁叹了?一声道:“没?……”

楚昂笑容满溢地?拉着赵锦繁朝

外走,刚走到寺门前,见沈谏站在?门旁,脸瞬间一沉:“怎么?又?是你?在?这当门神吗你?”

沈谏笑道:“正要出去散步,想不到在?此遇到二位。”

他?打量了?楚昂和赵锦繁一眼,道:“二位这是也打算出去走走?正巧,那一道吧。”

赵锦繁扶额,忽觉一阵头疼。

第065章第65章

夜幕低垂,玉苍山脚下,轻水镇。

佛诞将至,长街上火树银花,行人如织。两侧群山上,众佛寺灯火通明,僧人香客以香汤沐浴佛身?,供鲜花灯烛,贯穿全镇的香水河畔,人们?聚在一起放生祈福。

赵锦繁与一文一武两位重臣,同游庆典。二位重臣分走在她?两侧,正如昔年后宫贵妃与贤妃分庭抗礼,各显神通意图留住她?父皇的心?。

贵妃与贤妃明争暗斗不断,视彼此为最大对手,但男人心?海底针,纵然身?体被这两位爱妃霸占,她?父皇心?里却还惦记着?全后宫容貌最美艳的丽妃。

赵锦繁心?不在焉地走在长街上,思?绪飘到?藏在屏风后那位身?上。也不知他是否在留在那?应当是走了吧,总不会还空等在那里等她?回去。

她?正出神,身?旁沈谏忽开始吟起诗来,科考出身?,诗赋是他的强项,寥寥几?个词便将眼前灯会五彩斑斓的热闹景象,勾勒得惟妙惟肖。正如昔年元宵佳节,贤妃在花园与蝶共舞,婀娜身?姿,勾得父皇连连拍手称妙。

赵锦繁闻沈谏即兴赋诗,叹其才华,赞道:“沈卿此诗绝妙。”

沈谏笑道:“得赵公子?夸赞,是谏之荣幸。”

楚昂在旁翻了个白眼。恰见?前头有马车失控冲进人群,引得人群惊叫连连,楚昂几?步跃起,翻身?上前,几?个轻巧动作将马车逼停,制止了一场骚乱。围观人群见?此少年英勇行径,爆发出一阵掌声,叫好声不断。

赵锦繁也跟着?夸他道:“子?野果真身?手不凡。”

楚昂得意地朝沈谏哼了声。正如昔年贤妃凭一曲蝶舞引得父皇为她?倾心?,正要夜宿她?宫,忽听花园亭中琵琶声响,见?贵妃坐于亭中,纤纤玉指,轻拢慢捻,曲美人更美,勾得父皇连声夸好,一时忘记了站在他身?旁的贤妃。

贤妃自不会让她?得逞,柔柔弱弱地倒在父皇怀中,要他陪着?赏月。

沈谏未搭理楚昂,越过他朝前边花灯高挂的摊前望去,道:“既来逛灯会,又怎能?不去猜灯谜呢?”

贵妃亦不甘示弱,贴上前去,要他与自己作画。

楚昂瞪他一眼,知道要是去猜灯谜,他又要开始一展他傲人的“才学”,当即驳道:“猜什么?灯谜,我看应该去投飞镖。”

沈谏道:“还是猜灯谜,有意境又文雅。”

楚昂道:“投飞镖更有趣!”

“猜灯谜。”

“投飞镖!”

两人争执不下,双双朝赵锦繁看去:“赵公子?觉得呢?”

赵锦繁被两人盯得冷汗岑岑,深刻体会到?了昔年父皇夹在贵妃与贤妃之间难以抉择之苦。两位爱妃都不好得罪,最后他选择清心?寡欲,独自回了紫宸殿看书。

赵锦繁望了眼身?前两位爱卿,干笑了几?声道:“我觉得……要不还是去放河灯吧。”

沈谏:“……好。”

楚昂:“哦。”

两人终于消停了一阵,一道随赵锦繁行至香水河畔。河畔围着?不少人,只见?盏盏河灯浮于河面,万千河灯承载着?万千心?愿,晃晃悠悠飘向远处天际,如繁星缀于夜空汇成星河。

楚昂正沉醉于眼前景致,沈谏在他身?旁幽幽来了一句:“前面那座桥便是彩雀桥,当年裴瑾就是死在桥中央,听说近些?年他的鬼魂也时常在深夜游荡在此处。”

楚昂脸色一沉,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怒瞪沈谏:“闭嘴。”

赵锦繁朝彩雀桥望去。那是座极为普通的石拱桥,桥墩上有几?只形似雀鸟的石雕,据说取了鹊桥之意,在女鬼浴血之事出现之前,是当地有名的情人桥,常有小?儿女在那定情。

在那件事之后,有情男女宁愿绕路也不愿意往桥上走了,毕竟女鬼浴血也算是“情人桥上杀情人”寓意实在不好。

楚昂与沈谏还在那大眼瞪小?眼,赵锦繁默默取来三盏河灯,祈愿完国运昌盛,社稷安昌后,还剩最后一盏河灯,她?悄悄为自己许了个愿。

正低头潜心?祈愿,彩雀桥上传来锣鼓阵阵,戏台开唱,一股人潮沿岸涌来。

赵锦繁抬头去寻楚昂与沈谏,见?二人不知何时被人潮挤在十几?尺开外,她?开口?唤了两人几?声,声音被淹没在震天锣鼓声和喧嚣人声中。

沿岸来人越来越多,摩肩接踵,赵锦繁的脚步不自觉随人流挪动,踉踉跄跄走了几?步,忽有人从身?后伸手,捉住了她?的手腕。

她?心?蓦地一紧,顺手握住藏在腰间防身的匕首,却听身?后人道:“是我。”

赵锦繁愣了愣,转过身仰头见一戴着银色面具的男人站在她?身?后,他挺拔高挑,身?姿出众,站在人群间格外显眼。

人潮推挤着?她?往他身?上靠,他抬手将她?扶稳:“小?心?。”

挤了一段路,总算脱离拥堵人潮到?了一处人少之地。

赵锦繁缓了口?气,仰头看他:“您什么?时候来的?”

荀子微道:“一直在。”

赵锦繁盯着?他脸上违和的面具道:“您做什么?要戴这个?”

荀子微道:“遮脸,我见?不得人。”

赵锦繁:“……”

他的声音和往常一样淡淡的,语调也很平静。像是不带任何情绪陈述。

赵锦繁透过面具去看他的眼睛,默了片刻,对他道:“对不起。”

荀子?微道:“没关系,不用道歉。”

赵锦繁却摇了摇头道:“您做了夜点?,骑了一个时辰的马从皇城赶来,满怀心?意来见?我,我却没能?好好回应您的心?意。”

荀子?微道:“有好好被回应。”

赵锦繁微愣。

荀子?微看了眼她?的肚子?,道:“你?吃了很多。”

赵锦繁:“……”

荀子?微低垂着?眼,注视着?她?道:“这样就足够了。”

只要你?明白我的心?意。

他这样想着?,却未敢把话说透。

赵锦繁抬手轻轻取下他的面具,那张华丽精致的脸庞在长街明灯照耀下熠熠生辉,她?笑道:“果然还是这样好看。”

她?看着?那张脸,想起昔年她?父皇避开贵妃和贤妃,回了紫宸殿看书,夜半寂寞,丽妃扮成太监偷来见?他,美人主?动投怀送抱,他如何能?忍,拥着?美人着?急上榻,直夸爱妃最美。

荀子?微问:“你?在想什么?呢?”

赵锦繁答说:“没什么?。”脑中却划过几?道不堪入目的片段。

大概是孩子?爹抱着?她?抵在书柜上,他低头伏在她?肩上,撞得书柜咚咚作响,她?在他颈上咬了一口?,要他轻点?别弄那么?响,被人听见?可怎么?好?他应说好,抱她?回了榻上,浅浅碾磨了会儿,忽往深里来了一下,她?没忍住叫出了声,他说这声音很美妙,他不想被别人听见?,继而低头堵上她?的唇。

荀子?微看着?她?道:“你?的脸很红,是有不舒服的地方吗?”

赵锦繁答说:“没有。”

但又想到?那晚他拥着?她?入睡,大手在她?微胀的小?腹上摁了摁,她?觉得不把那些?东西弄出来有些?不舒服。但她?累得慌,想到?他提前用过防子?嗣的药了,便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她?的脸更红了,荀子?微道了句:“多有冒犯,请多担待。”抬手摁在她?额前探了探。

额上传来他手心?温热,赵锦繁眼睫一颤。

荀子?微道:“还好,不烫。”

长街上,几?声戏腔自彩雀桥上传来,她?立刻侧过身?不看他,朝桥上望去。

起初她?还有些?恍神,但随着?三弦和二胡诡谲的乐声和戏台上男角女角夸张的动作,渐渐沉浸起来。

她?看戏台之上,身?穿官袍戏服的男角与一身?红衣浓妆

艳抹的女角,你?推我我推你?,男角低哭,女角狰狞,似乎正在争执。一段激烈的乐声过后,女角忽从袖中取出一把刀来,直直刺进男角胸膛,一声惨烈叫声过后,男角倒地不起,红漆顺着?戏台滴落,如鲜血横流,画面异常触目惊心?。

这场戏无疑就是女鬼浴血,身?穿官袍的男角是裴瑾,而那位红衣艳妆浓抹的女角正是华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