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苏析木看着郭鹏,有点怀疑他现在是不是也把自己当成山鸦家的一员了。
不过问题不大,郭鹏的状态好了很多,也只是相较于他自己之前而言的,并不是说他现在就一点问题都没有了。
见此时一人两只小山鸦还在一瞬不瞬的眨巴眼睛看着自己,苏析木抬手,先在两个小山鸦头顶摸了摸,末了,见郭鹏也期待的模样,干脆也在他的脑瓜顶上摸了摸。
等到把三个脑瓜都摸完之后,苏析木才纠正道:“你们如果玩得好的话,可以当对方很好的朋友。感情再深一些的话,当兄弟也可以。但是你们还是要知道一点生物知识,从生物的角度来说,郭鹏他其实不是山鸦,他是人类。”
郭鹏闻言有些失望:“啊……”
他还以为他也是山鸦呢。
两只小山鸦继续咔吧眼,刚想撒娇卖乖再和BOSS说上两句,就见BOSS忽然皱起了眉。
苏析木伸手捂住自己的胸口,感觉自己好像有点不舒服。
刚才还停在郭鹏手里的两只小山鸦见状,立刻扑棱着翅膀飞起来,一左一右扶着BOSS的手臂。
苏析木被两只小山鸦扶着,慢慢坐到地上。
两只小山鸦着急的绕着他飞来飞去。
“BOSS,BOSS,你怎么了?是我们惹你生气了吗?我们乖,会好好学。”
郭鹏也是跟着蹲下身,举起一只手来来回回的,看起来很纠结的样子。不知道他是想要给面前坐在地上的BOSS拍拍背,还是想要干点别的什么。
在原地休息了一会儿的苏析木眨眨眼睛,感觉自己好像又不难受了。
等他回过神来后,注意到有些被自己吓到了的小山鸦,便出声安抚,表示他只是忽然有些不舒服,和他们乖不乖没有关系。
又这样在小副本里待了一会儿,再次安抚了下小山鸦们和还在举着手的郭鹏,苏析木这才出了小副本。
他出了小副本后,立刻去找了此时还在家的二哥。
“二哥,我好像力量运行出问题了。”苏析木捂着自己的胸口,和二哥描述他刚才的感觉:“我刚才感觉这里忽然痛了一下,就好像心脏病一样。”
苏娵訾一听,极为重视,立刻开始上手检查起来。
只是检查了半天,也没有检查出来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苏娵訾不敢掉以轻心,再次把人从头到脚连带着头发丝一起检查了好几遍,还是没有检查出问题。
苏析木试着自己调用了一下身体里的力量,发现也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这下,他都要以为刚刚的不舒服,其实是自己的幻觉了。
还是说,他其实不是好像和得了心脏病一样,而是真的要得心脏病了?
诡异也会有心脏病吗?
苏析木捂着自己胸口位置,百思不得其解。
检查了好几遍检查不出问题的苏娵訾,则是一脸凝重。
***
当晚,苏家客厅里,苏玄枵、苏娵訾、苏降娄、牛老爷子,四堂会诊,还是没诊出个所以然来。
倒是牛老爷子,回家想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背着‘病号’本人,提出了另外一个可能性。
为了验证这个可能性,当已经确定自己昨天就是幻觉的苏析木准备去往现实世界时,苏玄枵、苏娵訾、苏降娄都表示想要同行。
明明记得大哥和三哥今天都有工作安排的苏析木觉得这有些太兴师动众了,他只是去送一下人而已。
在小析的拒绝下,最后确定下来,苏玄枵和苏降娄不去了,由没有工作安排的苏娵訾跟着一起。
苏析木和苏娵訾,有过之前几次经验,他们再去现实世界都是驾轻就熟。
这边刚在家里吃完早饭,那边没一会儿,两人就已经出现在了保密局门外。
苏析木左右看看,手一挥,郭鹏便被他放了出来。
刚好这时,一行人就遇见了出来接他们的饶飞。
饶飞一边在前面带路,一边说起了郭鹏的具体情况:“在诡异世界没有彻底面向大众公布前,大概所有进入保密局的玩家对自己的家人都是差不多的说辞。不是说自己被军校特招了,轻易出不来。就是说自己考上了保密部门的编制,同样时不时的就会和家里断联。郭鹏也差不多。”
“他是在大学时的一次戏曲社社团活动中,接触到了诡异副本媒介,被选中成为了玩家。因为当时有其他社团学生看到了郭鹏凭空消失,所以在其中一位学生报警后,消息自然而然的被上报到了保密局,郭鹏也在第一次副本结束后,被我们收编,成为了局里的预备行动组员。”
“之后,郭鹏在副本中陆续丢了两条命,晋升了正式行动组员,也学着局里其他人那样,在平时闲的时候提前给自己录了很多段视频,也提前写了许多封信。”
“然后就是最后一次,他因为戏曲特长,被局里分配,和林局一起进入到一个公寓副本中。这小子,当时接任务的时候打量谁看不出来他心里害怕,还有点不情不愿的啊。”
说到这里,饶飞又叹了口气。
不情愿归不情愿,但最后的结果就是,林澜顺利通关副本,郭鹏…他在副本中失去了自己最后一次机会,出副本的时候,已经成了一个疯子。
疯了的郭鹏被送往保密局建立的精神病院,他的家人们则是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收到一段他提前录好的视频,或者是一封信,偶尔,也会有擅长变声或者伪装的其行动组员,冒充他的声音或长相,和家里通话或者视频。
因为郭鹏提前给家里打过预防针,说他因为在校表现优异,被推荐去保密单位任职,单位待遇极好就是通话出行不方便,所以,头两年,他家里倒是没发现什么不对的地方。
“就是去年的时候,郭鹏他爸妈瞒着家里其他人,来过一次C市,被局里派去专门暗地里照顾他们家的人发现了,汇报到局里。赵局他就让甲组的组员把老两口请到了局里,大致跟他们说了下情况。”
说话时,苏析木在前面走,郭鹏慢吞吞的跟着,前面饶飞说的那些话,也都被他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饶飞语气唏嘘:“老两口当时在赵局办公室差点儿没哭死过去,林局当时想去还被心理咨询组给拦下了,说是怕见多了这种场面影响他心态。”
“玩家,说是玩家,其实就是被诡异世界感染的人类。老两口哭完了就想见儿子,可惜他们年纪大了,身体比普通人还差些,郭鹏那时候又疯得厉害,控制不住自己,面对面的话,老两口压根儿就扛不住他的污染,所以直到最后,他们也就是和郭鹏视频通话了一下而已。偏偏那时候郭鹏早就不认人了。”
玩家的力量来自于诡异世界,对于普通人来说,他们的力量是带有污染性的。一个控制不好,就可能造成伤害。这也是保密局把精神病院建在无人区的原因之一。
郭鹏别的不知道有没有听清楚,听到饶飞说他不认人倒是听清楚了,立刻不满开口:“谁不认人了?”
他跟着BOSS出来前,刚和他弟还有他表弟道别。
他能不认人?
饶飞眼角余光往后瞥了一下,悄悄靠近苏析木,小声问:“他说的弟弟还有表弟是?”
苏析木回忆:“是我副本里的小山鸦,鸦白白和鸦小绿。”
饶飞闻言,走路的动作稍微顿了顿,声音又压低些许:“那个,你确定他真的恢复到可以用刺激疗法的程度了吗?”
苏析木肯定点头,迁就饶飞的样子同样低声:“嗯,来之前我有给他做检查,他的精神力和之前比,已经恢复很多了。就算刺激疗法没有效果,也不会刺激恶化的。”
说着,一行人便已经来到了一间会客室门前。
苏娵訾照例不怎么说话,把自己的存在感也降到了最低。
当饶飞推开会客室的门时,坐在沙发上由戴倩陪着的老夫妻立刻转过头。
郭鹏的家境不错,上面还有一个大他十五岁的大哥,和一个大他十岁的二姐,他属于是父母的老来子。
所以,明明郭鹏还只是二十多岁的年纪,坐在会客室中的郭鹏父母,早已经是满头的花白。
“幺儿…”
郭鹏的母亲看着饶飞身后,那只露出了半张脸的人,声音颤抖着。
而原本把自己藏在最后面的郭鹏,在听到这声音后,竟然也忍不住自己往前走了两步。
等到看清郭鹏的全貌后,郭鹏母亲再也忍不住,几步上前把人抱进了怀里:“我的幺儿,妈终于看到你了。你这是吃了多少苦……”
忽然被搂住的郭鹏无所适从,下意识想要抬手打下去。
一旁的戴倩警惕。
可当他的手掌真正落在那颤抖着的脊背上时,手上的力气早已不由自主的泄了下去。原本是想要攻击的动作,现在看起来,倒像是心疼母亲的哭泣而下意识的安慰了。
这时,郭鹏的父亲也红着眼眶,沉默着走上前来。目光落到郭鹏的脸上时,同样是掩不住的心疼。
整个精神病院的病人,气色就没有特别好的,几乎各个都苍白的跟鬼一样。
郭鹏这还算是好的,最起码有在小副本里被调养过一段时间。
会客室里有戴倩和后来的刘江盯着,苏析木便趁时间,跟着饶飞一起去到了局长办公室。
去的路上,饶飞还在心里奇怪今天赵局怎么没和他一起出来接人。
却不知此时留在办公室中的赵炎瀚,正对着一份早已打印出来的报告进退两难。
准确的说,他面前打印出来的,是一张讣告。
昨日下午五点四十四分,H省发生一起车祸。一辆私家轿车和一辆大货车相撞,私家轿车内一人当场死亡。
死者苏炳,男,四十七岁。
第162章
赵炎瀚一边看着眼前的报告,一边回想着局里之前关于苏析木的调查资料。
其中家庭关系这一部分,资料上写的很清楚,苏析木,男,十九岁,父亲苏炳和母亲杨慧在他五岁时就已经离异。
离异后,母亲杨慧很快再次结婚,婚后随夫家先在C市定居,后迁往M国。
父亲苏炳在离婚后因为和人合伙做生意失败,欠下巨债,选择连夜逃离老家县城,去往其他城市躲债。
而苏析木的奶奶苏绣,为了给儿子还债,也为了小孙子的安全,不得不选择卖掉祖宅,带着小孙子艰难度日。
比较耐人寻味的一点时,苏炳在去往其他城市躲债时,并不是自己一个人上路的。和他同行的,还有一个女人,以及两个比当时的苏析木还要大两岁的孩子,是一对龙凤胎。
包括这两个孩子,保密局里现在也有他们的影像资料。从照片上来看,这两个孩子眉眼间和苏炳都有相像的地方。
因为苏析木的重要性,保密局这边在调查资料出来后,就找机会给苏炳还有这对龙凤胎做了亲子鉴定,确定了苏炳和这对龙凤胎的亲子关系。
也就是说,苏炳在和苏析木的母亲杨慧婚姻存续期间,就已经有了出轨事实,并且生下了比婚生子苏析木年纪还要更大些的两个孩子。
这次的车祸中,和苏炳在同一辆私家车里的,就有他现在的妻子,以及他的这一对儿女。
不过比当场死亡的苏炳幸运的是,剩下的这三个人在被送到医院后,全都已经被抢救了回来。
其中受伤最轻的那个,只是手臂骨折,连脑震荡都没有。
“唉。”赵炎瀚放下自己手中的报告,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
之前就是因为考虑到一个才十八九岁的孩子,心里对于把自己抛下十几年不闻不问的双亲,肯定是有排斥的,所以他才没有直接和星次说起他父母的近况,只想着等以后有合适机会了,先看看星次自己的态度再说。
可现在……
排斥归排斥,这天底下希望自己父母直接死了的孩子,应该还是只占极少数。
星次,根据他的观察分析,应该不属于这极少数中的一员。
在心里算着时间,估摸着饶飞快把人给带过来了的赵炎瀚站起身,拿起办公桌上的话筒,给心理咨询小组打去了电话。
这个心理咨询小组之前一直是只对林澜负责的,小组里的成员专业水平都非常强,尤其擅长话疗以及心理疏导。
“问问你们组长准备好没有,好了就赶紧过来。”
赵炎瀚说完,挂断电话。
那边,被催促了的心理咨询小组组长,也压力山大的带着自己的助手,开始往局长办公室走去。
这位咨询组组长一边走,一边默念着自己今天的工作内容:给一个力量强大,心理还不算特别成熟,性格应该算守序善良的人类与诡异的混血少年,做心理疏导。
之所以需要心理疏导,是因为这位生物学上的父亲,在昨天下午的时候出车祸死了。
考虑到诡异力量本身存在的极不稳定性,在局长和对方通报这一噩耗时,他需要时刻注意并及时安抚这位的情绪,尽量,不,是一定要做到让他的情绪一直处于平和状态。
如果做不到的话,根据监测组推测,情况有百分之九十的可能会变得糟糕。
因为这位名叫苏析木的,神奇的混血少年,他在诡异世界中,并不仅仅只代表着他自己。
他更像是一把安全锁,牢牢的‘锁’着他背后站着的那些高等级诡异。
这些诡异,每一个,都是可以轻松穿越灰雾区的存在。
复习完一遍,咨询组组长听到自己的助手问:“组长,我们今天不去林局那边了?”
咨询组组长语气镇定:“下午去。现在先去赵局办公室,那边情况更紧急。”
“小刘,入局时写的遗书你没丢吧?”
被问到的助手小刘当即瞪大眼睛,不是,原来情况是这么个紧急法?
他小刘得竖着进去,横着出来?
***
五分钟后,局长办公室内
已经提前一分钟到场的咨询组组长,以及助手小刘,严阵以待。
赵炎瀚继续看着手里的报告,从表情上暂时看不出什么来。
又过了几分钟,办公室门被敲响。
被饶飞带着进入到办公室的苏析木,他敏感的注意到办公室里这略显沉重的氛围,心里感觉有些奇怪。
赵局长今天,怎么看起来这么严肃?
又看看和赵局长站在一起的两位陌生人,他开口询问:“赵局长,你这边是不是还有事情没有处理好?”
如果是的话,他这边不着急的。
赵炎瀚摇头,在心里打了几十种迂回的腹稿,但思来想去下,他并不觉得有什么迂回的说法,能把这个事实掩盖的稍微柔和些。
于是到最后,干脆选择了最直接的方式:“苏先生,不知道您现在对于您的父亲苏炳先生还是否有印象?”
“我这里有一个关于他的,不好的消息需要通知您。希望您节哀。”
咨询组组长并没有制止赵炎瀚这过于直接的通知方式,只是假做在看办公室里的一副山水画,实际上整个人的全部心神注意力都放在了这位看起来确实年纪不大的苏先生身上。
“节哀?”
再次从别人的口中听到苏炳这个名字,苏析木暂时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为什么要节哀?
苏炳死了吗?
***
两个小时后,H省省立医院。
胳膊上已经打好了石膏的苏嫡失魂落魄的守在自己母亲和妹妹的病床前,眼睛已经哭得肿得只剩下了一条缝,整个人看起来只剩下了迷茫。
直到现在,他还是有些回不过神来,事情怎么忽然就变成了这样。
他们明明只是去舅舅家里吃了个饭,半路上,爸妈还在说着话。结果下一秒,他的耳边就传来了妹妹惊恐的呼声。
当时车是爸在开,他眼睁睁看着爸打死了方向盘,把坐在副驾驶的妈完全暴露在了那辆货车撞过来时最危险的位置。
可是最后,他们都没死,就爸死了。
苏嫡此时脑子里乱糟糟的,他一会儿想起昨天那辆货车撞过来的一幕,一会儿又想起在出车祸前,爸妈两人的聊天内容。
爸一边开车一边跟妈说,等过段时间要带他们一起回老家。说那小崽子也不知道把爸妈葬在哪里了,他上次回去的时候硬是怎么找都找不到二老的坟墓。
还有妈生前留下的那个房子,以及卖掉祖宅后最后留下来的私房钱,估计也全都让那小崽子带走了。
苏嫡隐约知道爸口中的那个小崽子说的是谁,他被爸妈带着离开老家的时候已经七岁了,早就记事了,他记得在老家学校时,有孩子朝他扔过石头,骂他和妹妹是私生子。
不过那都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
他们早就已经离开了老家,爸妈也早就已经结婚了。
苏嫡想,他们当时之所以会出车祸,可能就是爸说起这些事情的时候有些分神了。
他知道爸这段时间总是回老家,其实就是想要看看奶奶最后有没有留下什么私房钱,再不济,把那个小房子拿到手,转手一卖也能有个一二十万。
苏嫡目光有些放空,搁在前些年,他们一家子其实都不怎么在意那点东西,只是今年行情不好,爸他又中了别人的套。
想到这里,苏嫡脑海里忍不住冒出一个念头,爸…爸他人都已经没了,人死债销,那些人总找不到他身上了吧?
这个念头刚刚冒出来没多久,他左手边的病床上就传来了一阵微弱的动静。
苏嫡转头看,见躺在病床上的人已经睁开了眼,这才想起来,爸是死了,但是妈还活着。
那些算是夫妻共同债务。
钱玲一睁眼,就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耳朵里也是一阵阵尖锐的耳鸣声。
儿子苏嫡一直在耳边喊她,她也顾不上回应。
苏嫡见状,赶紧按了床头的铃。
等到护士来检查后,钱玲自己皱着眉头缓了好一会儿,这才感觉耳鸣声消退了一些,只是头还是很晕,感觉特别恶心。
“妈,医生说你是脑震荡,恶心是正常的。”苏嫡又说了一句。
这句钱玲听清了,几分钟的时间,她也已经回忆起了他们一家子一起出车祸的一幕。
见儿子陪在自己病床前,她赶紧问:“你,你爸,还有,还有你妹妹…”
苏嫡神情一暗,下意识先捡轻的说:“妈,我妹她在旁边。医生说她也没什么大事,就是腿骨折了。”
钱玲稍稍松了口气,结果就见儿子吞吞吐吐的,她这才察觉,从她醒来到现在,儿子从头到尾都没提过他爸。
钱玲有些着急了:“你爸,他,他怎么了?”
“爸……”苏嫡语气踌躇,最后在母亲的催促下,才又红了眼眶,哑着声音说:“我爸,我爸没抢救过来。医院这边说我爸被抬上救护车的时候就已经没有生命体征了,应该,应该是当场死…死亡。”
钱玲听完,只感觉眼前一黑,差点又昏了过去。
还是儿子接下来的话,又给她强行提了一口气。
“妈,你一定要撑住啊。爸…爸的尸体现在还在医院的太平间里。咱们,咱们总得让爸走好了。”
苏家往上数三代,也算是大户人家,一些老观念是刻在骨子里的。
哪怕苏炳抛弃老母幼子,自己在外面潇洒了十几年,偶尔在酒桌上喝醉了之后,他也会说一些等到老了之后就落叶归根的话。
钱玲的身体还很虚弱,眼泪顺着太阳穴流了好一会儿,才强撑着和儿子说话:“撞人的那个货车司机,抓,抓到没有?”
苏嫡摇摇头,钱玲还以为是人没抓到。
却听苏嫡说:“那个货车司机根本没有跑,但是我后来问警察,从道路监控上来看其实是爸违规了。”
所以,就算是最后责任划分,那个司机也不能算是完全的过错方。
“大舅二舅他们现在在找人,看看能不能重罚那个司机。”
说话的功夫,另一张病床上也传来动静,是苏嫡的妹妹苏玉醒了。
接下来,又是一番和刚刚差不多的流程。
苏玉是女孩,按照苏炳的想法,长大了以后也不用继承家业,所以平时苏炳挺放纵疼爱这个女儿的。
苏玉也和父亲感情好,现在听到哥哥说爸爸在车祸中当场死亡了,当即就有些受不了,哭得都止不住,闹着要去看爸爸。
苏嫡想劝,根本劝不住。
最后没办法,只能是让雇来的护工找了个轮椅过来,把妹妹苏玉抱到了轮椅上。
钱玲的脑震荡程度比苏玉要严重些,现在根本就下不了床,倒是去不了了。
只能是苏嫡陪着妹妹一起去。
一路上,只能听到苏玉忍不住的抽泣声。
从病房到太平间,一路上,不知道是不是苏嫡的心理作用,他总觉得越接近太平间的地方,就越是冷得吓人。
推着轮椅的护工倒是在医院里见多了这一幕,除了表情唏嘘些,没有其他太大感觉。
走到半路时,苏嫡忍不住看了一眼刚才半路和他们碰上的另外一波人。
这些人,好像也是要去太平间的?
“哥,你在看什么?”见自己哥哥一直在往旁边看,苏玉忍不住问。
苏嫡小声道:“旁边那些人是被院长陪着一起走的。你看走在前面带路的那个白大褂,我刚才路过医院照片墙的时候看到了,他就是院长。”
苏玉闻言有些恼,干脆蔫蔫的低着头,除了哭也不说话了。
她只觉得自己今天才看清楚了这个亲哥哥,爸现在尸体还躺在太平间里,他却有心情观察别人是不是院长陪着的。
而在两人后方,已经到达了医院的苏析木,也若有所觉的看着前方的这对兄妹。
第163章
苏析木其实已经认出了前面那对兄妹的身份。
苏炳当年出轨时,行为并不谨慎。
虽然他那个时候年纪还小,听不太懂父母吵架的内容,但好在他记性还可以。以前听不懂的一些话,现在再回忆起来,自然也就懂了。
还有等到苏炳欠债离开后,住在他家附近的一些孩子,有时候也会撩闲似的隔着门对他喊,和他说他爸爸妈妈不要他了,他爸爸早就带着新老婆和新孩子跑去享福了。
一门之隔,才五岁的小朋友自己听得似懂非懂,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开始伤心,那些隔着门朝他喊的孩子就已经被堂哥打哭了。
苏析木觉得自己现在的状态很奇怪,不怎么伤心,当然也不算高兴。就像是一个路人,看到前面的那对兄妹时,甚至有功夫想,他们的长相大概是随苏炳了。
还好,他比较随奶奶和爷爷。
奶奶说,他的眼睛和爷爷很像,皮肤白也是随爷爷了,剩下的鼻子嘴巴都比较随她。
爷爷当年就是因为长得很白,很斯文好看,奶奶和太奶奶爷爷才.一眼就看中了爷爷,把逃荒来的爷爷招到了家里当女婿。
苏炳就不一样,都说外甥像舅,奶奶说他长得反而像苏家二房的一个表舅。这个表舅也是个坏家伙,还打过吃她们家绝户的主意。
这样想着,苏析木甚至能够回忆起来奶奶当时不屑的哼声。自从苏炳欠债逃走后,他知道,苏炳在奶奶心里就和死了是差不多了的。
停尸间的距离不算太远,距离停尸间越近,周围路过行人的表情就越痛苦伤心。这些过往的行人,大多也都有亲人或者朋友躺在了停尸间里。
到最后,不提抽泣得差点昏过去的苏玉,苏嫡逐渐也没了想东想西的精力,再次来到这停尸间,他依旧有一种全身力气都被抽干了的错觉,心里突然就生出了一种惶恐。
那是人在困难时,忽然失去了遮风挡雨的保护伞时,都会产生的一种惊惶无措。
省立医院的太平间在负一楼的地下停车场附近,苏嫡拿着自己的家属身份证明,带着妹妹苏玉一起进入到一间停尸间中。
原本像这样车祸当场死亡的,按照各地医院规定不同,要么会直接被殡葬馆的车拉走,要么也只会在停尸间里短暂停留,很快就会被家属和殡葬馆的车一起拉走。
只是苏炳的情况特殊些,他目前可以联系上的直系亲属,也同时出了车祸,并没有人可以处理他的后事。所以,苏炳的尸体现在还放在医院的太平间里。
苏嫡和苏玉进去的时候,苏析木就静静的找了一个地方站着,并没有跟着一起进去。
同行的除了苏娵訾,还有赵炎瀚和医院的院长,以及咨询小组组长。
说实话,对于苏炳的死活,赵炎瀚并不怎么在意。他更在意的是苏析木的情绪,如果不是这件事苏析木必须要有知情权,他怕局里私自隐瞒下来,到最后反而横生枝节,他倒是宁愿一直装作不知道,把消息瞒下来。
很快,那间停尸间里有动静传出来。一声接着一声的哭声瞒不过在场众人敏锐的感官。
不过这哭声并没有持续多久,刚醒来的苏玉身体还是非常虚弱,经不起太强烈的刺激。几分钟前被关上的停尸间门再次被急匆匆的推开,护工推着已经昏过去的苏玉,苏嫡跟在后面,三人又匆忙的离开了这里。
离开时,苏嫡和苏析木擦肩而过。
苏嫡感觉自己要撞到人了,实际上,却连看似离自己很近的人的衣角也没有触碰到。看清一旁人的面容长相,他心里有一瞬间的违和感,不过最后到底是没有觉察出什么不对。
苏嫡、苏玉和护工离开后,苏析木终于抬脚朝更里面走了过去。
有院长带着,太平间的值班人员自然也没有一板一眼的要求出示家属证明。
走进门内,苏析木终于看清了停尸间的全貌。里面并没有一些人想象的阴森,很干净,没有什么血迹存在。
只是那一个个金属的‘抽屉’门,让人不由自主的感觉到一些冷意。
这些大‘抽屉’,就是尸体冷藏柜。
都不用值班人员帮忙,循着刚刚苏嫡苏玉留下的气息,苏析木便准确找到了那个比较靠下方角落里的大‘抽屉’。
他抬手,把手放在‘抽屉’把手上,刚要用力,另一只手就搭在了他的手背上。
蹲下身的苏析木抬头,注意到二哥望向他的目光。
苏析木自己摇摇头,表示他没有关系。
“我也很久…没有距离这么近看一看他了。”
他从来不怕这些。
奶奶去世那天,是他自己把奶奶背到灵车里的。
苏娵訾收回手,转而蹲下身:“我陪你一起。”
停尸间门口,不知何时,又有两道青年身影并一位胡须花白的老人,悄无声息的出现在这里。
想要把‘抽屉’拉开,用不了太大力气。
‘抽屉’里的尸体,是躺在一个大袋子里。可能是因为上一波探望的人走得匆忙,袋子还没有被重新拉上。
苏炳的真正死亡原因,其实并不是来自货车的碰撞,而是他在躲避货车的过程中,方向盘打得太死,使车子产生了侧翻,后脑和腰椎受到重创。
所以,他此时的模样其实不算恐怖。
苏析木对着这张有些陌生了的脸看了好一会儿,他上次陪堂哥回家时碰巧遇到过苏炳一次,不过那个时候他没有细看。
他的身后,赵炎瀚见人情绪还算稳定,就也没有硬继续凑在停尸间里,转身出了停尸间,站在了他们刚才站的地方,留心着里面的动静。
苏析木没有其他动作,就一直这样静静看着。
他们离开的时候,他还不到五岁,对于爸爸妈妈其实是有一定的感情和依赖性的。
小孩子好像天生就会喜欢爸爸妈妈。
只是后来时间过得久了,他习惯了和奶奶生活在一起,奶奶很疼他,他不再需要每天担心爸爸妈妈会不会吵架,慢慢的,他反而有点害怕爸爸妈妈回家了。
再后来,连害怕也没有了。
对于母亲杨慧,虽然她离开后再也没有回来看过他,但他其实没太多复杂情绪。复杂的情绪很累。
但对于苏炳,在他脱离了懵懂的孩童时期,真正开始懂事后,他就不喜欢他,他讨厌他,甚至怨恨他。
很长一段时间里,‘苏炳’这个名字,就是他所有不好情绪的去处。
不是因为他抛弃了他,而是因为他抛弃了奶奶。
他听隔壁婶婶聊天的时候说过,奶奶生孩子的时候伤了身体,所以只有这么一个孩子。
奶奶去世的时候,这个唯一的孩子,也没有在。
看了一会儿后,苏析木自己对着‘躺’在那里的苏炳低语:“我有点认不得你了,你好像有点中年发福。”
和此时的苏炳比,反倒是刚才离开的苏嫡,长相更让苏析木熟悉些。他长得很像年轻时候的苏炳。
“不过奶奶肯定还认得你。”苏析木语气认真道:“你欠奶奶的对不起,奶奶等了很久,等到现在,她都不想听了。”
“奶奶临走前,和我说,让我不要恨你,恨你们,也不要去找你们。恨一个人很累,费力挤进原本就不属于自己的地方,同样很累。我说好。”
奶奶活着的时候,生这个唯一孩子的气,一直对外说欠债没有还清。
但其实有许多次,门外稍微一有动静,奶奶就会慢慢停下手里在做的事情。
他知道,奶奶是在听门外的声音,可能是想要听一听,到底是谁来了。
如果苏炳在外债还没有还清的情况下,还重新回到了家,他也不知道奶奶会不会在未来的某一天,选择原谅苏炳。
但是现在没有如果了。
苏析木只说了这些话,全程没有掉眼泪。
最后,他重新站起身,居高临下,抬手在这具冰凉的尸体上一拂。
立刻,冷冻柜这具尸体的后脑和腰椎处,便浮现出两道颜色微弱的黑芒。
保密局的资料上说,根据监控视频显示,在货车撞上来的一瞬间,苏炳下意识的保护自己,打死了方向盘。
所以按理来说,他不应该是受伤最重的。
哪怕是车子侧翻,可车道两边又不是什么峭壁悬崖,苏炳身上还绑着安全带,车上也有安全气囊。
在保密局的调查资料中,苏炳死因这一栏,被画了个问号。
随着玩家群体的扩大,一些黑市上,也开始有作用五花八门的道具售卖。
苏析木看着自己手中这真正导致苏炳死亡的黑芒。
资料显示,苏炳最近生意上又遇到了困境。不仅是面临破产,在外面欠的钱比之当年只多不少。
而他和钱玲,对外还宣称是夫妻关系,实际上,两个人已经离异。
苏析木感受着黑芒中的血气。
普通人很难使用诡异道具,除非是一些诡异的恶趣味,特定自己送出去的道具可以以交换的方式激活。
最常见的,是贡献血液、肢体、精神力,然后获得一次道具使用机会。
这黑芒道具中的血气很明显,恰巧,在这座医院中,有同源的存在在遥相呼应。
苏析木的视线顺着血气,穿过重重混凝土墙,穿过医院中来往的人群。
他看到一个面色苍白的,躺在病床上的中年女人。她眼睛哭得红肿,眼泪还在不停滴在枕头上。
刚才离去的苏嫡,对着这个中年女人喊了一声妈。
所以……
苏析木回头,再次看了眼苏炳躺着的地方。
其实和他也没有很大关系了,非法使用诡异道具,这种事情归保密局管。
第164章
暂时收起自己手中的黑芒,在二哥的陪伴下,苏析木吐了口气,不再朝后看去,抬脚朝门口走去。
这时,他才注意到,不知道什么时候,大哥和三哥还有牛爷爷,也已经来到了这里。
少年脸上冷凝的神态忽然重新变得温软,他主动牵起身旁二哥的手。虽然依旧没有笑,但却开始大步朝着对面走去,最后几步路时,走就变成了小跑。
到了近前,不等苏析木自己问,苏玄枵便开口道:“今早老爷子过来说,你昨天不舒服,可能是一种感应。”
诡异的实力达到一定强度后,对于和自己有关联的存在,会有一些或轻或重的感应。其中以直系血亲为最。
剩下的话,不用多说,苏析木自己就懂了。
大哥三哥还有牛爷爷,他们是来陪他的。
苏降娄很是心疼的看着站在眼前的小析,刚才那几分钟的时间里,他都想好了小析如果哭了的话,他该怎么哄。
他其实也不知道这种情况下,小析到底会不会太难过。刚才来的路上他用手机上网查,网上那些人的说法也都不太一样,只是大多数还是倾向于一种比难过更复杂的感情。
苏降娄不太懂。
但小析这次,是真的从头到尾都没有哭。
苏降娄只能看到小析垂下眼眸时,那忽闪的像是蝴蝶翅膀的眼睫。他看着小析自己使劲儿眨了好几次眼,然后出声和他们说:“我想回家了。大哥二哥三哥,牛爷爷,我们回家吧。”
这话立刻让苏降娄原本面对弟弟时就柔软的心肠,更加软和的不行,不假思索的一叠声答应:“好,我们回家。”
其实在他看来,苏炳死了才好。
血缘,他现在真的很讨厌这个词。
因为这是小析和别人有的。
和他没有。
他其实也讨厌苏越,甚至可以说嫉恨。只是为了小析,他愿意违背本性,克制这样的情绪。
“我们回家。”苏降娄又重复一遍。
***
另一边,医院住院部的病房里,苏嫡把妹妹苏玉送回来后,他自己也躺在了一旁的另一张床上休息。
苏玉的身体没什么大问题,主要还是情绪太激动了,人被送回病房后没多久也就醒了,只是醒了后还是一直沉默着不太愿意说话。
苏玉不说话,钱玲看起来脑震荡比较严重,而苏嫡,自从回到病房后心里也一直琢磨着事儿,干脆闭眼假寐。
这样的寂静持续了好一会儿,最后先开口说话的反而是苏玉。
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后,她稍微缓过来一点劲儿了,开口问:“妈,哥,爸的后事咱们要怎么办?总不能让爸一直躺在停尸间吧。”
停尸间里的空间实在是太逼仄,所有尸体都被裹在宽大的裹尸袋里,然后像是冻肉一样,被一屉一屉的塞进冷冻柜里,这会儿只要稍稍想想那个画面,苏玉心里就觉得接受不了。
“爸活着的时候好几次念叨要落叶归根,咱们带爸回老家吧……”
苏嫡有气无力:“小地方重人情,爸他出来十几年了也没怎么回去过,老家那边的人,是你认识还是我认识?”
“等到办事的时候请不来这么些亲戚,爸的脸面也没比现在好看多少。”
苏玉稍微缓了一会儿,她总觉得哥哥今天态度不对,这会儿说话都有些带刺。
最后忍不住赌气说:“那咱们不要他们的礼金,咱们花钱请!他们总不至于有钱都不来拿吧?”
苏嫡嗤了一声:“家里现在这情况,是你有钱,还是我有钱?”
“苏嫡!你今天到底怎么了?!”苏玉语气里再次带了哭腔:“爸现在还躺在停尸间里,你…你怎么这么冷血!”
“你还配当一个儿子吗?”
苏嫡闻言,也稍微怔愣了一下,低头看着床上的被子,不再说话。
他也不知道自己今天到底是怎么了。
或许他知道,只是不愿意直面自己内心最阴暗私密的想法。
直到被苏玉口不择言的点破:“我知道了,你就是心里还在埋怨爸,爸有钱的时候你天天恨不得盯在爸屁股后面,现在爸没钱了,就不是你爸了!”
中间病床上躺着的钱玲在兄妹俩说话的时候一直没有开口掺和进去,直到听到女儿开口说的这话,立刻开口制止:“小玉!”
苏玉也知道自己有些说过了,讪讪闭嘴,只是面上还是有些不服气。
反倒是本来还有些心虚气短的苏嫡,听到妹妹这么诛心的话,干脆自暴自弃,破罐子破摔:“对!没错!我就是埋怨他怎么了?”
“当时他要跟人合伙投资的时候我就劝他别投别投,就算投也别把所有身家都扔进去,咱们好好的开公司,别总想着一步登天大富大贵的事儿。结果他听我的了吗?他把我还当个小孩子,没大耳刮子抽我都算好的!”
“结果现在呢?一夜之间忽然就蹦出来了一个什么保密局,所有人的生活一夜之间天翻地覆了!爸投资的那些东西,一个个一夜之间赔的倾家荡产!”
现在,他人是去了,一了百了。留下他们母子三个背债。
就连眼下这起车祸,警方都说他们不占理!
“您大小姐说的倒是好听,花钱请人,你知道咱们以后要过什么样的日子了吗?”苏嫡不屑嘲讽:“你以前吃一顿饭动不动就几千块钱,那是普通人一个月的工资,你以后一个月还未必就能赚这么多。还有你那些化妆品、衣服、名牌包,就算以后二手市场贬值的再厉害,你也买不起了。”
自从保密局横空出世,然后又凭空冒出来一个诡异世界,可以毫不夸张的说,整个世界的商业格局都在大洗牌。
奢侈品行业从目前看没有受到太大影响,但二手市场还是一夜之间就冷清了下来。
现在最炙手可热的是什么?
是玩家,是那些玩家从诡异世界带出来的道具!
此时的苏嫡倒是有些羡慕那些被选中的玩家了。
他大学同学里就有一个被选中成为玩家的,原本对方的家境给他提鞋都不配,活脱脱一个吃不起饭的穷小子。
结果就是在诡异世界里走了几遭,现在硬是被整个市里的好几个大富人家当成了座上宾。随意出手的一件诡异道具,都卖到了几千万的天价。
就这,还被一群人打破头了抢着要。
自从知道了这件事后,已经知道家里面临破产负债的苏嫡许多次幻想过,幻想这些事情中的主角变成了自己。
至于诡异世界中存在的危险,他觉得自己看得很透,没有什么比没钱更危险。
想到这里,想到诡异世界,想到保密局,忽然,苏嫡感觉自己像是脑子里忽然过电了一般,蹭地坐直身体。
他终于知道从停尸间那边回来后,就一直存在在他心里的违和感到底是因为什么了!
他和苏玉今天遇到的那一行人,其中不仅是这座医院的院长脸熟,还有两个人,他也有印象!
一个,是一张曾经在新闻中一闪而过的面孔。
在那段面相全公众的,宣布诡异世界的存在,足以划时代的新闻报道中,那人以C市保密局局长的身份在新闻中出现。
保密局,那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
那是在新闻中明确说明,保密局的其中一项职能,就是分管现实世界各类玩家事物的存在!
换句话来说,保密局就是专门管玩家的!
苏嫡又想起了自己的那个大学同学,被管的都一飞冲天了,管人的,就更不用说了。
至于另一张让他感觉脸熟的面孔。
苏玉见苏嫡说完自己就不开口了,反而是自己坐在那里,表情非常复杂,奇怪的是,复杂中还掺杂了些许亢奋,这让她心里开始有些发怵,怀疑是苏嫡想起家里的债务,一时间有些钻牛角尖,心理不正常了。
于是赶紧一叠声的喊:“苏嫡?苏嫡?哥!”
“嗯?”苏嫡被喊得回过神来,见妹妹和妈都看着自己,立刻和她们分享起自己的重大发现:“你们猜,我刚才在停尸间看到谁了?苏玉你也见过。”
苏玉没好气:“院长?”
“不是。”
债务问题就像悬在头上的一把刀,苏嫡也没卖关子,立刻把自己的发现说了出来。
说完那位C市保密局局长,说到这第二位,苏嫡的语气又变成了苏玉刚才注意到的,极为复杂中又带着无法抑制的亢奋:“我看到他了。”
他?
谁?
“苏析木。”
这个名字一被喊出来,钱玲和苏玉也愣了一下。
同时,苏玉的表情也变得复杂起来。
她只见过他一面。
是那年她和哥哥都还小时,她和哥哥在学校里被另一个孩子满怀恶意的骂做是私生子。那个孩子是他们邻居家的孩子。
当天下午,她和哥哥一起逃了课。
怀着一种羡慕中带着可能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的恶意的微妙心情,他们一起偷偷去了距离他们学校不远的一家幼儿园。
见到了那个名叫苏析木的孩子。
苏玉直到现在还能记得当时的情景。
当时幼儿园刚刚放学,那个漂亮的像是音乐盒中的小天使一样的孩子,被等在幼儿园门口的一个头发梳的整齐,脸上笑容满满的老太太抱起。
老太太手里还拿着一根棒棒糖,抬手把糖喂到被她抱着的小娃娃嘴里。
那个糖是橙色的,可能是橘子味。
她听到那个孩子喊老太太奶奶。
那也是他们的奶奶,但是他们从来没有见到过。
他们故意从奶奶旁边过,奶奶也不认得他们,只把目光放在被自己抱起的那个孩子身上。
那时的她羡慕又难过,甚至晚上做梦时都会反复梦到这一幕。
不过再后来,爸爸带着妈妈和他们离开那里,新的城市里再也没有人会骂他们。
慢慢的,她就不会再做那个梦,也不会再想起那个下午了。
现在被哥哥苏嫡猛地提起,苏玉又下意识的开始回忆。这才发现,那张脸,好像从来没有在她的记忆里淡去过。
逐渐的,真的和他们今天遇见的,那个堪称惊艳的少年对应上。
“他肯定是接到消息,知道爸出事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这次来医院的行程,苏析木才是主导,而赵炎瀚,只是陪同。
从小在父母一起做生意的环境下长大,苏玉的脑子转的也不算慢,很快就弄清楚了哥哥的意图,但她显然没有哥哥这么乐观,语气滞涩:“他不会愿意管我们的。”
“你懂什么?他能和赵炎瀚一起出现,我们现在的困难对他来说,可能就是抬抬手!”苏嫡还想说什么,却听这时病房门被敲响。
同样的,两人也都没注意到他们的母亲钱玲在听到‘保密局’这三个字时,忽然就变得不自然的表情。
病房门没锁,苏嫡皱眉应了一声,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走进来的,明显不是医院的医生或者护士。
还没等病房里的三人出声询问,来人自己便出示了证件:“您好,我是H省保密局分局下辖玩家管理分部甲组行动组组员戴风,现在有一起非法使用诡异道具致人死亡案件,钱玲女士,我希望你配合我的调查。”
什么?什么致人死亡案件?
苏嫡和苏玉都没反应过来。
钱玲却猛地瞳孔放大,放在被子下的手紧张的握成了拳。
第165章
非法使用诡异道具致人死亡?
苏嫡和苏玉实在想不出,这么严重的指控到底是怎么和他们一向温柔和蔼的母亲扯上关系。
相较于警察问话,保密局的问话流程并没有那么严谨。
那位自称是玩家管理分部行动组员的戴风,此时整个人的表现也显得十分松弛,在说完自己的来意后,只见他随手拉过一个椅子,就往钱玲的病床边一坐,顺带对表情中还带着质疑的兄妹二人说道:“你们如果不相信我,可以给警局打电话,让他们也派人过来,号码你们知道的。”
说完,他不再理会这兄妹俩,在三人的眼皮子底下从兜里掏出了一支录音笔,将录音笔往上衣口袋一夹,就开始了询问:“钱玲女士,根据我们的调查,你和死者苏炳在这次车祸前,就已经秘密解除了婚姻关系对吗?”
钱玲此时表情已经勉强恢复了镇定,看起来并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面对戴风的询问,她并不答话,只是皱了皱眉,捂着自己的脑袋开口道:“这位…保密局的戴先生?实在不好意思,我…我现在头还是很晕。”
说着,她再次皱眉,看起来确实是一副受伤后精力不够,不足以应对询问的模样。
“您不要开玩笑了。”戴风再次从兜里掏出一个怪模怪样的东西,往钱玲的床头一放:“介绍一下,这是我来之前特意从局里道具库申请来的道具,它可以全面监测您的健康状况,如果您的身体真的到了不能应对谈话的地步,它会亮红灯提醒我。”
钱玲另一只藏在被子下面的手再次握拳。
戴风眼神向下瞥:“从心理学角度来说,您现在这握拳的姿势,就算不能直接证明您是凶手,也会侧面加重我对您的怀疑,您说呢?”
“还有一点,我之所以说您和苏炳是‘秘密’解除婚姻关系,自然是因为我们在调查苏炳死因之余,还发现,你们在离婚时,通过了一些或合法,或不合法的方式,将债务全都转移到了苏炳先生的身上,而你们最后剩下的一些资产,则是同样通过一些不算合法的手段,被你们秘密藏匿了起来,对吗?”
“需要我再说一下你们具体把那些钱藏到了国外的哪个账户里吗?”
苏嫡一开始听说爸妈在车祸前就已经离婚了,并且负债还全都在爸的名下时,不可否认的,他心里升起了一种可耻的庆幸。
可接下来的情况急转直下,手段不合法,如果没被发现的情况下,自然可以蒙混过关,可一旦被发现,不合法的手段,意味着达成的结果也不合法,并不会被法律承认。
“够了!”眼看这人步步紧逼,苏玉还没忘了他最开始说的‘非法使用诡异道具致人死亡’,对方现在这一句句的,不就是在明里暗里的说妈为了债务故意害死了爸?
打量谁是傻子听不出来吗?
这根本就不可能!
她强撑着站起身来挡住戴风的视线,反驳:“从你进门开始,你说是问话,但是一直步步紧逼,有你们这么问话的吗?保密局怎么了,保密局也不能随便乱冤枉人。你有证据吗?”
可能是刚刚失去父亲,母亲这边又出了事情对于苏玉的刺激实在是有些太大,她刚才还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结果现在动作快到钱玲和苏嫡都没拉住她。
苏嫡心里其实已经有了些不好的预感,尤其听到她居然真的朝对方索要证据,心中的不安感更重。
钱玲更是直接呵斥:“闭嘴!”
“妈?”苏玉回头,一脸的不理解。
“我说你闭嘴。”这几个字,更像是从牙缝里漏出来的一样。
苏玉此时挡在戴风面前,转头时,母亲眼中那一闪而逝的阴翳让她一愣。
此时的母亲,忽然让她感觉有些陌生。
在她心里,母亲一直是温柔的,爸妈他们感情一直很好。
怎么……
人家孩子都这么要求了,戴风觉得该满足一下,于是手再再次从兜里一翻:“证据这不就来了。”
只见戴风手里拿着两样东西,一样,是苏析木转交给赵炎瀚的那两道微弱黑芒,连带着的还有他自己的手机。
“其实我这会儿来,就是走个流程而已。钱女士,您可能不知道,和您交易这个道具的人啊,他有一个坏习惯,喜欢录下每一位客户和他交易时,以及作案时的视频。”
“这就是个有窥私欲的变态。所以他卖给每一位客户的道具,都附带有一个名为【留影机】的道具的力量。”
以保密局目前的体量,再加上行动队员们五花八门的能力,他们真要是牟起来劲儿想要查什么东西,除非是中间再出现个苏越那样的变数,不然那效率可以说是极高的。
说着,戴风操作手机,点开相册中保存的两段视频。
一段是钱玲从一个陌生人的手中拿过了什么东西。
另一段视频中的景象,不仅是钱玲,包括苏嫡和苏玉看到后,也是瞳孔猛地一缩。
因为这视频中的场景太熟悉了,分明是他们在昨天车祸前,一家人在车里聊天的场景。
苏玉甚至还记得视频中,车子已经开过了的那个广告牌。过了广告牌后,大约过了两三秒钟,视频中便传来了惊恐的呼声,紧接着是一声巨响,整个画面开始天翻地覆。
苏嫡和苏玉就是在这个时候失去了意识,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到了医院。
这全程有什么不对劲吗?
苏玉张张口,还想说什么,却见戴风把这段时间稍稍往前倒了一小段,然后开始慢放。
只见在车祸发生的那一刹那,坐在副驾驶的钱玲在慌乱中勉强睁眼。在苏炳拼命打死方向盘,车子侧翻的同时,两道暗芒从她身体里飞出,直接钻到了苏炳的体内。
接着,视频中能清楚的看到,苏炳猛地僵硬的身体。
“这个道具的名字和作用,我们也调查清楚了。它叫做【残缺的死神笔记】,这个道具的原型是一页纸,使用者可以在纸张写出想要杀死的人的名字,以及他的死亡情景,同时要在心里想象这个人的具体情况。写完后,使用者用自己的血涂满整张纸,然后把这张纸整张吃下去……”
“我猜你写的苏炳死亡场景,一定和现在发生的不一样。”
“你以为自称死神的诡异,能是什么好东西?物似主人型,这句话永远是真理。”
“它达成了你的愿望,只是这一切并不会完全按照你的意志来运行。”
“还有你说你也是,哪里买东西不好,非去黑市买,那里面能有好人?刚被我们保密局顺藤摸瓜给端了。”说了这么久话的戴风起身伸了个懒腰,看向钱玲:“走吧,医院手续已经办好了,走程序的警察也到了,我得带你转院了。”
“便宜卖你道具的那变态没告诉你吧?真以为流得那点血就能换一条人命?再不带你去专门的地方治疗,你今晚就得死。”
也就是苏炳是个普通人,换个实力差不多的玩家,不然别说拖到这会儿了,钱玲把那张纸吞下去时,人不仅杀不了,她自己还得暴毙。
“对了,那卖家说你还准备买第二个道具,你准备害谁?”
戴风说话时,钱玲根本就插不进去话,而且证据一个个被摆出来,她说什么都是徒劳。最后,原本还有一些表演成份的气弱,全都变成了实打实的苍白。
最后,戴风自己嘟囔:“准备害谁也无所谓了,反正治好了你也出不来了。”
乱世用重典,现在虽然还没到‘乱世’这个夸张,但确实也正处于大变革大危机时期,什么牛鬼蛇神都跑出来了。
关于这个新设立的‘非法使用诡异道具罪’,各地都琢磨着抓典型呢。
戴风话音落下,病房里又呼啦啦的进来了许多人。
戴风穿着常服,压迫感其实并不直观。直到那些穿着制服的警察也站在了病房里,钱玲终于忍不住,表情狰狞的一把挥倒了床头柜上的所有东西,喊道:“你们以为苏炳是什么好东西!”
“他倒是想把债都推到我头上,只是那些人盯得紧,他做不到!他怕我跑了,到时候没人跟他一起还债,离婚前故意给我做局,手里捏了我的把柄,才放心跟我离的婚!”
还有,她当然知道苏炳骨子里就是自私。一个连老母亲和亲儿子都能抛弃的人,你指望他生死攸关的时候能顾得上你?
自从醒过来后钱玲就一直想不通,事情怎么会发展成这个样子。
现在听完戴风的解释她才知道,原来不是她出了问题,而是道具的问题。
而是……道具的问题。
这一切,太荒唐了!
***
关于苏炳的死亡,现实世界保密局那边之后会怎么调查和处理,已经回到了家的苏析木并不准备再理会。
这一次,是他这辈子和苏炳的最后一次见面了。
晚上临睡前,苏析木自己坐在床边,从自己的床头柜里小心翼翼拿出一个小盒子。
小盒子打开,里面装着几张照片。
是他那次和二哥一起给爷爷奶奶扫完墓后,回家拿的。
一共五张照片,都是他和奶奶在一起的合影。有四张边缘看起来都不太整齐,像是被人为剪掉了一部分一样。
唯一一张很完整的,被放在最上面。
苏析木轻轻把这张照片拿起来。
这是他小的时候,在照相馆,奶奶抱着他照的。也是他和奶奶唯一的一张,只有他和奶奶入镜了的合照。
“奶奶,对不起。”
“我不想去他的葬礼了。”
“奶奶你去世的时候,他就没有来。我找不到他。我也很难过啊。”
白天的时候,冷静的一滴眼泪也没掉的少年,此时看着奶奶的照片,提起奶奶去世那天,反而有点难受的吸了吸鼻子。
“我,我那时候没有录音机。”说到这里,更难过了。
他早就听不到奶奶再喊他星星宝了。
这时,卧室的房门被敲响。
苏析木起身,路过镜子时还特意看了看自己的眼睛红不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