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曜沉默了片刻:“你到底想干什么?”
“朕认为裴仲说得不对,朕认识的就是真正的厉曜。”梁寰笑着捏了捏他的下巴,“只不过你比我想的要聪明许多,这更好了。告诉朕,为什么进了川乌的实验室后,你不想再继续陪朕演下去了?”
厉曜目光一冷。
“不说也没关系。”梁寰拍了拍他的脸,“朕会关到你说为止,不要试图逃跑,你可是朕看中的人。”
他顺势捏了捏厉曜的脸,目光在对方苍白的唇上停留了一瞬,起身道:“先好好休息吧。”
厉曜刚准备闭眼,忽然察觉到了熟悉的气息。
梁寰去而复返,俯身下来摸了摸厉曜的嘴唇,笃定道:“你当时凑上来用渡烟做借口亲朕,是担心以后再也见不到了吗?”
厉曜恶狠狠道:“老子是为了给你喂麻醉剂!”
梁寰无奈地看着他:“你说是就是吧。”
厉曜被他挑衅这么久都没什么情绪波动,这会儿气得差点拽断手上的手铐,奈何身体动不了,只能冲他竖起了中指。
梁寰笑眯眯地起身离开。
细碎的铃铛声在耳边响起,厉曜猛地转头,才发现这颜色恶俗的淡蓝色手铐上还坠满了银色小铃铛,表情登时一阵扭曲。
操!
梁寰简直有病!
第46章 锁链
“暮老师,梁哥最近很忙,没时间见你。”邓蒙手里还拿着从苏牧嵘的实验室带的药剂,就看见暮泊在管理处的别墅外晃悠,后面负责看守他的几个人满脸苦色。
毕竟没人受得了这么个大美人温声细语的哀求,更重要的是暮泊一脚就踹烂了虞万垚的大门,他们也不敢硬拦。
“他就在楼上,我能感觉到。”暮泊知道邓蒙是梁寰的手下,问道,“他和厉曜这几天有没有住在一起?”
“啊?”邓蒙瞬间警惕起来,毕竟有许昀砚的前车之鉴,他对这些试图靠近梁寰的男人非常警惕,正色道,“当然,他们已经结了婚,当然天天住在一起,总是形影不离,感情特别好。”
暮泊勉强满意了,垂眼看向他手里的药剂:“这是给厉曜的吗?”
邓蒙含糊其辞道:“啊,对,暮老师,你要是没什么事情的话就先回去吧,他们忙着呢。”
邓蒙故意冲他使了个暧昧的眼神,试图让这位长发美人知难而退。
“没关系。”暮泊绕过他上楼,“交配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或许我能帮上忙。”
邓蒙吓得差点把稀释剂砸他脑袋上,苦口婆心地追上人:“暮老师,这可能有点不太合适。”
暮泊转头邀请他:“你也要帮忙吗?”
“不不不不——”邓蒙大惊失色,当机立断抓住了他的胳膊,“不如这样,您先在这里等一等,我先去告诉梁哥,让他出来见你。”
暮泊停了下来,他毕竟是一只有礼貌的高级异种,梁寰看上去又很讲规矩,看在未出世的孩子们的份上,他愿意尊重人类的规矩。
邓蒙赶紧跑去找梁寰了。
时间有些久,暮泊等得有些无聊,正准备打开人类的芯片研究一下,忽然察觉到了一道极其细微的呼吸,敏锐的听觉让他下意识地抬起了头,就和扒在天花板上的厉曜对上了视线。
厉曜:“……”
暮泊:“……”
“你在干什么?”暮泊看着他稳稳扒在天花板上的四肢和紧实有力的肌肉,对梁寰这个人类配偶越发满意。
“散步。”厉曜淡定道。
他好不容易想办法恢复了力气,弄断了那些破手铐,结果发现外面到处都是梁寰的保镖和探测仪,为了躲避无处不在的监控,他准备从天花板里的通风口出去,可惜入口在大厅正中央,他刚准备爬过去,就碰到了暮泊。
这只该死的异种还发现了他。
“你们3S级的人类都是这样散步?”暮泊仰着头问。
“……我们还能倒着飞散步。”厉曜叹了口气,从上面跳了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尘,“你来干什么?”
“看你和梁寰有没有交配。”暮泊直言不讳,“看来邓蒙骗了我,如果你们只是糊弄我,黑市所有人都会死。”
厉曜抱着胳膊道:“没必要拿这种事情来骗你,你根本不知道人类对于交配这件事情的兴致有多么高涨。”
暮泊笑道:“是吗?那为什么你身上根本没有多少属于梁寰的气息?”
厉曜眉梢微动,轻嗤了一声,歪了歪脖子给他看上面紫红色的淤青:“看见没?他揍的。你们异种的脾气又烂又爆,差点把我打死,我正在和他冷战。”
暮泊皱起了眉,厉曜的脸上和脖子上的确有很多伤痕,尤其是脖子上,作为一只善于学习的异种,他深知人类对道德的要求有多高,殴打配偶是一件性质非常恶劣的事情。
“的确是他做的不对。”暮泊非常有责任心道,“我会让他和你道歉和补偿的,还请你不要放弃和他交配。”
“……啊。”厉曜清了清嗓子,“我偷偷出来散步的,等会儿碰见他别说看见我,不然我们就造不出小异种了,走了。”
他听见了上层邓蒙的声音,果断转身回了房间,还不小心把准备进去打扫卫生的金宝关在了外面。
金宝拿着小抹布拍了拍门,没动静,沮丧地垂下了脑袋,只好拎起水桶先打扫起走廊的卫生。
梁寰笑着看向到访的暮泊:“你怎么来了?最近休息得好吗?”
“非常好,这里的污染辐射值比基地的其他地方都要高。”暮泊看到他还是很开心的。
只是辛辛苦苦追查了一晚上污染源的黑市管理者听到这夸赞就有点开心不起来了。
“来找我是有什么事情吗?”梁寰笑意更深。
暮泊看向他:“梁寰,既然我们现在的身份是人类,就要遵守人类的规则。”
梁寰挑眉。
“你要对自己的配偶温柔一点,细心照顾他爱护他,这样他才会安心待在你的巢穴里。”暮泊语重心长道,“我认为我还是有必要搬过来住,适当缓和一下家庭中的矛盾。”
梁寰听得莫名其妙,但还是赞同道:“放心吧,我会好好对厉曜的。不过你搬过来的话有些不太方便,这里有实验室,很多精细的仪器需要稳定的辐射值和温度,你的精神波还不能很好的收敛住。”
暮泊道:“但我不喜欢自己住。”
“放心,我有一个地方更适合你。”梁寰笑道,“不仅污染和辐射值高,还有很多人类可以供你管理,这件地方对我们未来的发展至关重要。”
他越说越满意,揽住了暮泊的肩膀,带着他走下楼梯:“黑市地下八层有一个邪恶的实验室,里面的人类研究员肆意屠杀我们的异种同胞做实验,在他们背后还有一个更加庞大的利益集团,未来可能还有无数异种甚至像你这样的特级异种被害。我始终找不到合适的人选来控制他们,现在一看没有比你更合适的管理者了。”
暮泊愣了一下:“我?”
“我想要知道他们背后的人类到底要做什么,但是现在还不能惊动他们。”梁寰拍了拍他的肩膀,详细地和解释了目前对地下实验室的处理方案,“我们需要假装他们的实验还在进行,但必须降低实验室之外的污染值,否则我的人类们就会死亡,无法继续保护我们……你有办法帮忙清理黑市的污染物吗?”
暮泊略一思索:“可以,这不是什么难事,只不过时间可能久一些。”
“没关系。”梁寰开心道,“如果你能控制那些研究员就更好了。”
“我无法完全控制人类的精神,但能潜移默化影响他们的意识。”暮泊顿了顿,“可是你不让我用异种的精神力。”
“地下实验室除外。”梁寰笑眯眯道,“只要别让他们死了就行。”
暮泊道:“好。”
邓蒙开着悬浮车停在了门口,梁寰亲自帮他打开了车门:“不要影响我们自己人的精神力。”
“当然。”暮泊点头,“我会努力将他们当做自己的孩子来看待。”
“……非常好。”梁寰微微一笑,给他关上了车门。
悬浮车很快离开,越航从门后走了出来,梁寰道:“多安排些人手去下八层附近盯着,都准备好了吗?”
“捕杀网和屏蔽仪都已经安装到位,苏博士的麻醉剂可以放到两到三只特级异种,随时都可以动手,必要时可以将实验室彻底清除。”越航低声道,“要现在吗?”
“不用,起码它现在可以处理黑市的污染源。”梁寰转身进了门,“如果它出现任何攻击人类的行为,立刻绞杀。”
“明白。”越航顿了顿,“需要告诉苏博士暮泊的真实身份吗?”
“不用。”梁寰笑了笑,“她不像你,现在还不完全可信,看看再说。越航,我身边真正能信任的人,也就只有你和邓蒙几个了,连厉曜都会骗我,真是至亲至疏夫妻啊。”
越航目光坚定地看着他:“我在黑市生活了二十多年,从来没想过黑市有朝一日能变成现在这幅模样。那天你对凌女士说的话兄弟们都听见了,梁寰,黑市一定能变得更好。”
梁寰看向远处亮起的灯光:“当然。”
——
悬浮车蓝色的尾焰在空气中划出了道漂亮的弧度,厉曜强忍着不适转动操作杆,从全景光屏中看着七层越来越远的灯光,发出了声嚣张的冷哼。
虽然梁寰会些古怪的功夫和不入流的诡计,但想困住他还是差得远,军部可不是因为善良才将他从监狱里放了出来,想让他老老实实蹲监狱简直天方夜谭。
车子里播放着激情澎湃的摇滚乐,厉曜痛快地点了根烟,终于不用再介意车里有另一个人,肆意地吞云吐雾,自从和梁寰结婚,不管他在宿舍还是在车里都被迫“戒”了烟,只能找个没人的地方抽,之前在楼道里抽烟还被那群佣兵笑话妻管严,简直是忍辱负重。
婚姻果然只会给人类带来不幸,佣兵更甚。
最初他被太空打捞队打捞回来,昏睡了很长一段时间,再醒来就出现了记忆缺失的症状,不过他表现如常,刚开始军部并没有发现,直到被审讯时给他做了检测试验,军部想过很多办法试图修复他的记忆,但始终没有成功。
做佣兵的这几年他陆续回忆起来一部分记忆,但都在他的掌控范围之内,这次在地下实验室想起来的场景却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他不知道自己在军部的芯片卡为什么会别在川乌实验室的识别系统后面,轮椅上坐着的那个人也完全没有印象,但从记忆的片段中可以推断出他进过这间实验室,躺在手术台上,那些人也提到了黑匣子,还知道他的基因被异种大面积污染……
军用芯片上的时间停止在130年3月2号,但他清楚地记得自己是在130年的5月2号醒来的,军用芯片只有本人才能启用和中止,如果他早就醒过来,为什么要将芯片留在川乌的实验室门口?又怎么保证自己一定会回来发现?
“啧。”他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猝不及防想起了梁寰嘴唇的温度。
可见记忆力太好也不是件好事,他甚至记得梁寰眼底的惊愕和僵硬,陡然屏住的呼吸和烟草味道的浓度,还有实验室里的腐烂味道和身下破旧的沙发与布料的摩擦声。
这是一次浪漫又帅气的告别,而且还在这个世界上留下了自己第一个吻,不管对谁而言都非常难忘——如果他没有被梁寰抓住的话。
现在好了,大家只剩下尴尬。
难道他醒来之后跟这个川乌有过联系?那条黑蛇的纹身他总觉得在哪里见过……可怜的锟铻还在等着他修复,不知道佣兵基地这个月的奖金和工资够不够给锟铻买套皮肤。
厉曜任由思绪蔓延放松着神经,随着狂躁的鼓点哼着调子,快速地查看着最近一段时间的新闻。
东区行政庭取消芯片限购令……黑市突然发生暴动……机甲大赛将进入S轮单人对抗赛……黎明实验室发布基地辐射值最新研究报告……佣兵基地死亡人数上升,基地暂停一切训练活动……
他一目十行地看过新闻,试图转移过度集中的精神力,悬浮车的速度达到了最高,黑市的出口已经到了眼前。
嘭!
一声巨响过后,他手里的操作杆忽然不受控地滑了一下,车头被人暴力地撞到了一边,车内的警告声接连不断地响起。
“操?”厉曜转头看向那辆突然撞过来的悬浮车。
对面的车窗缓缓降下,露出了梁寰那张俊美的脸,他抬眼看过来时有些清冷疏离,但眼底浮现的兴奋让这张脸完全变了个味道,他嘴角噙着点温柔的笑,像太空中那蓬绚烂却随时能湮灭无数飞船的星海。
“散步结束了吗?”梁寰很有礼貌地询问出声。
车内的摇滚乐震天响,厉曜猛地调转车头,嚣张地笑出声:“还早呢。”
银色的悬浮车几乎以垂直的角度起飞,眨眼间就绕过了空中交错的车道,引起了一片愤怒的喇叭声,黑色的悬浮车紧随其后,梁寰看着前方颜色漂亮的尾焰,掂了掂手里的手环,轻轻一甩就变成了钩锁状的链条,银色悬浮车的主人从车窗里伸出手里,冲他竖起了根嚣张的中指。
梁寰一脚油门踩到了底,将操作杆推到了最高速,发动机运行到了极致,在震耳欲聋的轰鸣声里,黑色悬浮车强行追赶上了银色悬浮车,爆缸的瞬间,黑色钩锁牢牢扒在了银色车的车顶,下一秒梁寰就被一股巨力带出了车内,借着那股力道扑到了银色悬浮车的车窗前。
厉曜看着挡风玻璃外半跪的男人,瞳孔微缩,旋即一股兴奋的战栗从血液中升腾而起。
他们几乎同时砸向了挡风玻璃,只是一个朝里,一个向外,两个手环化作的指虎有一瞬间的交错,迸发出灼热的火花,在碎裂的玻璃和呼啸的风声中,厉曜直接弃车纵身跃出,梁寰迟了一息,手掌堪堪擦过他的衣角。
视线交汇的瞬间,厉曜对他露出了个暧昧的笑容。
下一秒,屈起的手肘狠狠砸向了他的侧颈,梁寰险险偏头躲过,却猝不及防被人伸进衣服里摸了把腰,他抬腿一个侧踢,靴子堪堪擦过了厉曜的鼻尖,厉曜仰起了头,脖颈上青紫的伤痕明晃晃地从他眼前划过。
梁寰目光微顿,砸向他心口的一掌偏了些许,厉曜不退反进,屈膝往他小腹上狠狠一顶,疾速旋身后撤,梁寰咳了一声,抓住了悬浮车破烂的车窗,将手里抓住的外套用力一拧,把快要滑落下去的人拽了上来。
两个人都气息不稳,厉曜的目光紧紧盯着他:“可以啊,有点本事。”
“跟朕回去。”梁寰沉声道,“你的药还没喝完。”
“已经恢复到C级了,协议提前完成。”厉曜的视线滑过他的嘴唇,越过他被冷风吹得微红的鼻尖,落在了他的眼睛里。
梁寰喉结微动,抓着他外套的手指骨节隐隐泛白,淡淡道:“三个月只是你磕的那下,你在实验室如此轻薄于朕,起码要三年。”
厉曜震惊于他的厚脸皮:“你怎么不说三十年?你嘴镀金了?”
梁寰面不改色:“对。”
“……”厉曜笑了一声,忽然凑了上去。
梁寰呼吸微顿,谁知厉曜一个拧身,直接脱了外套,纵身从悬浮车上跳了下去。
“老婆——记得在离婚协议上签字——”厉曜一边疾速坠落,一边抬起手笑眯眯地对他比了个爱心。
梁寰垂眸看着他消失在林立的建筑群里,冷冷地扯了扯嘴角。
厉曜被晾衣服的杆子撞了好几下,才用锤钩挂住了旁边的窗台,心有余悸地看了眼脚下的高度,奋力爬到了窗台上……
窗户里面传出了声挑逗的口哨声。
“帅哥,好身材呀。”只穿着吊带裙的男人扔掉了薄薄的外套,凑上来就要亲他的腹肌,“来玩玩嘛。”
厉曜一把按住他的脑袋把人推了回去,干笑道:“不了,路过。”
神色妩媚的男人跪坐在窗前,撩起裙子舔了舔鲜艳的红唇:“不收你钱。”
厉曜干脆利落地将窗户一关,毫不犹豫地直接跳了下去。
“哎,帅哥~”
头顶传来了哀怨婉转的呼唤声,厉曜使劲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松了口气。
他果然还是接受不了男人——
“朕几分钟不在,你就打算找别的男人?”熟悉的声音忽然在他耳边响起。
厉曜猛地转头看向旁边的巷子。
皮鞋踩过满是青苔的水洼,穿着白衬衣的男人从阴影里缓步走了出来,他手臂上搭着件破损的西装外套,凌乱的头发上还落了点玻璃碎片,旁边短路的招牌彩灯将那张清冷的脸映照得有些模糊,惯常温和漂亮的眼睛里满是森然和不悦。
厉曜的表情仿佛见了鬼。
梁寰拍了拍领子上的灰尘,抬眼扫过他手臂上的口红印,不急不缓道:“朕说过,你跑不了。”
厉曜不可置信:“你怎么追上来的?”
“朕自然有朕的办法。”梁寰走到了他面前,微微笑道,“你还要跑吗,厉曜?”
厉曜盯着他,眉头越拧越深:“操,你是不是长高了?”
“……”梁寰险些被他带偏,“跟朕回去。”
厉曜掉下来的时候被摔了两下,现在后背还疼着,他抬手扶住了梁寰的肩膀,懒声道:“先停战,我歇会儿。”
他也不管梁寰,直接坐在了旁边的路沿石上,弓着背咳嗽了起来。
梁寰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厉曜上半身只穿了件黑色的作战背心,前胸和腹部的布料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划烂了,麦色的皮肤上不是血痕就是擦伤,裤子上不知道从哪里蹭到的墙灰,看上去斑驳凌乱。
他就这么姿态放松地岔开着腿,胳膊搭在膝盖上,垂着脑袋咳嗽,后颈上的龙纹若隐若现,因为咳得厉害,后颈和耳朵的皮肤都隐隐泛出了红。
梁寰扔给了他一小瓶营养剂。
厉曜拿起来稀奇地看了两眼:“你还随身带着这玩意儿?”
“以防万一。”梁寰道,“你每次开悬浮车都会有很强的反应。”
“……”厉曜晃了晃瓶子,“加东西没?”
“没有。”梁寰声音微冷。
厉曜两口灌完,顺手将瓶子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机器人里。
梁寰见他一时半刻没有要起身的意思,看了一眼旁边的椅子,抬脚坐过去刚要做,厉曜忽然用力地咳嗽了一声。
梁寰垂眸看向他。
“这儿是红灯区,那边的垃圾桶都比路边的椅子干净。”厉曜咳得声音有些哑,深深地叹了口气,“祖宗,你都追到这儿了,要不别追了?”
“你来这种烟花柳巷做什么?”梁寰看了眼他胳膊上的口红,挑眉道,“会情人?所以急着和朕离婚?”
“啧。”厉曜瞥见了胳膊上沾的口红,使劲搓了搓,恶狠狠道,“没错,我的小情人没有十个也有八个,你最好赶紧夹着尾巴跑,不然他们挠死你。”
梁寰将外套扔到他脑袋上。
厉曜迅速地拽下来,弓起腰背看向他,那是个十分警惕随时准备攻击的姿势,但他眼里却并没有多少攻击的意图。
特别是在看清梁寰小臂上满是血的衬衣袖子之后。
“这儿怎么了?”厉曜指了指他的胳膊。
“跳下来的时候不小心撞到了。”梁寰坐在了他身边。
厉曜下意识僵了僵,梁寰就将那条满是血的胳膊递了过去:“手腕好像脱臼了。”
厉曜木着脸道:“脱臼就脱臼,递给我干嘛?”
梁寰淡定道:“如果不是为了出来追你,朕现在应该坐在办公室里舒服地看文件,给朕接上。”
“呵。”厉曜冷笑了一声,攥住梁寰手腕准备直接给他掰折,谁知道下一秒,梁寰的手环就变成了锁扣,紧紧扣在了他的手腕上,另一端的链子就缠在梁寰活动自如的手上。
“兵不厌诈。”梁寰拽了拽锁链,满意地看着厉曜的胳膊随着自己的力道动了动,“你的小情人们在哪里?朕可以一个个杀给你看,直到你愿意跟朕回去。”
“你有病吧。”厉曜没想到他竟然会用这种阴招。
梁寰笑眯眯地看着他。
厉曜晃了晃手腕:“你到底怎么找到我的?”
梁寰道:“不可说。”
厉曜起身就走,梁寰也不硬拦,在后面松松地拽着那条链子,旁边的窗户格中传出了此起彼伏的口哨声和邀请声,路边的行人纷纷侧目。
梁寰神色如常,几分钟后厉曜忍无可忍,抓起身上的外套缠在了那条链子上,将后面不紧不慢的梁寰粗暴地扯了过来,咬牙道:“要点脸吧。”
梁寰笑得坦荡。
厉曜只能拽着人继续往前走。
梁寰将夹着的芯片递给他:“朕来这里是准备找凌锆,或许我们会顺路?”
厉曜盯着自己的军用芯片眯起了眼睛,抬手便要抢。
梁寰飞快一躲,夹着芯片嚣张地晃了晃。
厉曜和他对上视线,狞笑道:“确实顺路。”
梁寰满意地将芯片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你最好看紧点。”
“放心,朕会的。”
第47章 约会
如果说东三区聚集着人类基地的暴力和罪恶,那么东四区就载满了欲望和贫穷。它们就像一对密不可分的双生兄弟,混乱又肮脏地互相争斗,又互相依偎。
这里的空中车道很少,连寻常的机器人和悬浮车都很少见,街道两旁林立的高楼破败灰暗,钢筋和墙砖裸露在外,楼与楼之间是狭窄的小巷,上面搭着的晾衣杆纵横交错,电线像蜘蛛失败的网无序地交叉缠绕,地面坑坑洼洼,积水和青苔无处不在,生锈的零件被野猫叼得到处都是,流浪者蜷缩在垃圾堆的角落,试图搜寻自己的晚餐。
楼内的窗户亮起了灯,有人探出头趴在窗户上抽烟聊天,有人拿着水在浇花,街上的打扮各异的人逐渐多了起来。更远处,一眼看不到尽头的棚户区陆陆续续亮起了昏暗的灯光,传来了遥远又模糊的喧闹声。
和三区冰冷空荡的街道全然不同。
梁寰观察着周围,目光落在了路灯下一个浓妆艳抹的男人身上,他留着半长的头发,戴着许多耳钉,身上穿着张裁短的渔网样式的东西,超短裤堪堪盖住屁股,见他看过来,拿掉了嘴里的烟,扶着路灯转身冲他抬起了腰,转过头来撩起渔网舔了舔嘴唇。
梁寰:“!”
厉曜见怪不怪,从裤兜里摸出了团东西,冲着对方砸了过去,正中后脑勺。
对方吃痛,正要开口骂,却发现了脚下的纸质钞票,顿时大喜过望,见厉曜没有过来的意思,抓起钞票就跑,还不忘冲他俩抛了两个飞吻。
“你的小情人?”梁寰看着那个男人跑进了小巷里。
“不认识。”厉曜懒洋洋道,“只是怕你被妖精拖进去吸干。”
梁寰笑了笑:“他们打不过朕。”
“这些人的手段多得是,小心中招。”厉曜幸灾乐祸地拍了拍他脸,“尤其你长了这么一张脸。”
厉曜的确没有说谎,他们走了半天,连这条街都没能走出去,凑上来的男男女女花样百出,对梁寰尤其感兴趣,甚至愿意倒贴钱和他春风一度。
好在厉曜乐此不疲地砸钱,佣兵的凶悍和阔气让不少人都没敢多纠缠。
“脾气真好,换别人早发飙了。”厉曜揶揄道,“怎么不动手给他们点颜色瞧瞧?”
“如果不是生活所迫,没人愿意干这种事。”梁寰淡淡道。
厉曜有点诧异地看着他。
“朕说得不对?”梁寰挑眉。
厉曜看了他一眼:“这些人很多都是从贫民窟里出来的,有的家里欠了外债,有的一群孩子要养,还有被人设计过来,被人卖过来。他们大多精神力和体能都不达标,普通的工作做不了,去外部区也是死路一条。”
但还是挣扎着想要活下去。
梁寰道:“行政庭不管吗?”
“四区的行政庭前段时间刚出现内讧,死了一大半。”厉曜嗤笑,“东区基地一共七个区,行政庭都是相对独立的,如果他们不赶紧收拾,其他区恐怕就要趁虚而入了。”
“军部呢?”梁寰不理解。
“军部负责给整个基地提供军事庇护,但他们主要活动区域是外部区,搜集更多资源确保整个人类群落能继续活下去才是他们最主要的任务。外面的资源有限,但不止东区需要,西南北和中心几个区都在疯狂抢夺。”厉曜道,“像这种被放弃的地方,军部根本没精力多管。”
梁寰不赞同道:“人类前路黯淡,他们不应该共同商量对策吗?”
厉曜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笑道:“早就商量过了,他们都知道人类继续留在地面只有死路一条,十年前每个区都派出了最精锐的部队组成了联合舰队进入太空,目的地是第一星系外一颗与蓝星高度相似的星球,可惜失败了。他们甚至连第一星系的中心域都没能出去,各区都元气大伤,短期内根本没有能力再组建下一支舰队,而辐射值一年比一年高,头顶上的这个罩子能量迟早会耗尽。”
“星球灭亡的倒计时就悬在人类的头顶,悲观派和留守派是主流,现在不过是多活一天是一天的想法,资源自然也是能抢多少是多少。”厉曜摊手,“反正大家早晚要一起完蛋。”
所谓的东西南北四大区和这里的东三东四本质上没有什么差别,不过是人类走向灭亡之前的自欺欺人。
梁寰和他对上了视线:“你是说黎明计划。”
“黎明计划是人类最后的希望,就算失败了,也总该有个原因。”厉曜笑得无所谓,眼底却是一片暗沉的灰败,他抬手指了指自己,“我是唯一一个活着回来的人,所有人都等着我给他们一个答案,不管是好是坏。”
狭窄的道路越发逼仄,潮湿的空气闷热黏腻,周围高楼的影子层层叠叠压在厉曜身上,让他眼底的灰败越发黯淡。
“我活着回来本身就是错误。”厉曜自嘲一笑,“何况我根本不记得了。”
梁寰愣了一下:“不记得?”
“关于黎明计划的所有事情,我都没有记忆。”厉曜扯了扯手腕上的链子,“所以你没必要在我身上继续浪费时间。”
梁寰垂眸看向他手腕下的小黑龙。
“如果你只是为了治好自己的官能症,凭你的能力完全可以进入军部,他们能为你提供足够的特效药。甚至你可以去黎明集团,那里研究员的本事远超过你的想象,基因改造彻底痊愈也未必不可能。”厉曜叹了口气,“没必要跟我死磕,上次杀透明种纯属侥幸,比我厉害的佣兵多的是。”
梁寰笑道:“你说这么多,就是为了离开朕?”
厉曜沉默了片刻:“我们根本就不是一路人。我自己活着都挺费劲,没你想的那么厉害。”
“朕从前在北梁时,外有三国,为了消灭他们,朕用了许多手段。”梁寰道,“其中一国名为东辰,其将士能征善战,朕手下最精锐的部队都屡次惨败,后来朕得一名将,他带着五万精兵势如破竹,连连得胜,却在一次深入沙漠时全军覆没,只有他一人拼死回到了大都,说遭敌人设计,五万大军在沙漠里被分批截杀。”
厉曜皱起了眉。
“所有大臣包括朕都不相信,五万人如何无一人存活,朝野上下怨声四起,纷纷认定是他与东辰勾结叛国。”梁寰看着他,又像在透过他看着那名良将,“他宁死不肯承认,但多番调查无果,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他,于是迫于各方施压,也是为了安抚民心,朕不顾老师劝阻,下旨斩了他。”
厉曜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后来过了数年东辰覆灭,真相才终于大白于天下,当初东辰一奇将利用沙漠地形,趁着沙尘暴将五万大军分批围困于地下古城,封死出口将他们生生耗死,那名将领被故意放出来乱我军心。”梁寰语气平淡道,“他沉冤得雪,朕冤死良将受世人唾骂,但人死已不能复生,此乃朕平生一大憾事。”
“有时候真相未必符合情理逻辑,甚至听起来荒诞至极。”
厉曜说:“编故事上瘾了?”
“你就当是做是朕编的吧。”梁寰笑着攥紧了手里的链条,将人拽向了自己,“这具身体之前受谁控制为谁效力,朕都不在乎,朕不会受任何人控制。只是看着你身陷困局,难免心生恻隐想拉你一把,免得你步了故事里这人的后尘。”
厉曜:“你很闲?”
“确实很闲。”梁寰笑眯眯道,“世上好玩的人不多,你算一个。”
厉曜终于明白两个人纯属鸡同鸭讲,梁寰简直像块粘手的棉花,沾上了就甩不掉,揍上去还不解气,纯粹的添堵闹心。
他们谁都说服不了谁,只能暂时握手言和。
“之前我的身份卡转入东三区,按理说军部芯片会统一注销交由行政庭保管。”厉曜道,“我来这儿找凌锆是为了查清芯片被谁带走的,你找凌锆又干什么?”
“和他谈一谈合作。凌璇因为身份不方便出面,其他人又不太合适。”梁寰很是无奈,“但拜访函发了几天都没动静,他这段时间一直住在这里流连忘返,我只好亲自来了。”
厉曜嗤笑:“难怪穿得这么骚包,小心被看上。”
“有你在,无须担心这种问题。”梁寰和他并肩走在一起,“再说凌锆既然能掌管三区行政庭,不至于如此昏聩。”
厉曜幸灾乐祸地笑了一声:“那你真是低估了人类的下限。”
梁寰不置可否。
厉曜顿了顿,忍不住问道:“你真下令杀了那个将领?”
梁寰看着他微微一笑。
厉曜头皮瞬间发麻,警惕道:“笑什么?”
“既然你这么好奇朕的事情,那就等以后朕再慢慢告诉你。”梁寰满意道。
厉曜轻嗤:“不说拉倒,等你紊乱结束,想说都记不起来。”
梁寰笑意加深:“你是怕朕将你忘了吗?”
厉曜不可置信:“你怎么得出的这个结论?”
他顺手把人拽过来,熟练地打发了旁边想往梁寰身上贴的男人,结果下一秒就被另一个穿着暴露的男人搂住了胳膊:“帅哥,来吗?我不缺钱,缺你。”
厉曜甩开他的胳膊,冷酷道:“不用,不喜欢男的。”
对方扫了梁寰一眼,显然不信,暧昧道:“不喜欢男的你们还玩这么花?”
厉曜看着暴露在外的链子,嘴角微微抽搐,旋即恶劣地看着梁寰:“那你得问他。”
男人热情道:“这位先生,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和你的小宠物玩一玩吗?我想他会完成你的任何命令。”
梁寰挑眉:“宠物?”
男人捂嘴笑道:“难道是小奴隶?”
他没笑完,就被人踹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
“新纪元不要搞这些封建的制度。”梁寰拍了拍手上的灰,语重心长地教育他,“实在不行你来黑市,现在很多商铺缺人都在招聘。”
“不玩就不玩,你怎么还打人呢?”那人鼻青脸肿地哭道,“黑市难道比这儿强吗!我进去还不是会死得更惨!”
梁寰将一张虚拟光屏名片留在了垃圾桶上:“将来如果走投无路了,可以去试试。”
他和厉曜很快就走远了,被揍了一顿的男人哭唧唧地抹着眼泪,看着那张名片犹豫了几秒,还是抬起手腕来用芯片接收了那张名片。
厉曜拽了拽手上的锁链:“你就打算这样见凌锆?”
梁寰抓住了他乱晃的手,摸到了锁链上特制的卡扣,轻轻一按,锁链应声而落,变成了手环回到了梁寰手上。
“你改的?”厉曜问。
梁寰面不改色道:“朕不懂这些,让越航帮忙改了一下,这手环的权限太多,朕很多都没发用。”
“废话,这是我的东西。”厉曜臭着脸道,“你用新的,把这个还给我。”
他抓住了梁寰的手腕,梁寰也不躲,只道:“给了朕就是朕的东西,人也同样如此。”
厉曜:“……啧。”
他扔开了梁寰的手,梁寰不紧不慢地跟后面:“朕来找凌锆只是顺路,如果你还要跑,朕一定奉陪到底。”
厉曜掏了掏口袋,扔给了他一个迷你治疗仪。
梁寰拿着那个小东西,疑惑地看向厉曜:“手雷?”
“治疗仪。”厉曜已经习惯了他现代科技知识的缺失,虽然梁寰在其他人面前总是能装得滴水不漏,“搞一下你胳膊的伤。”
梁寰找了一会儿开关,抬眼看向他。
厉曜不怀好意地开口:“你不是挺聪明吗?”
梁寰说:“朕从未见过此物。”
厉曜拿过治疗仪,用指纹解开了锁,将他的袖子粗暴地往上一撸,布料已经粘在了伤口里,梁寰疼得皱了皱眉,厉曜幸灾乐祸道:“没训练过就敢高空跳车,你怎么不用异种的小触足呢?”
“朕不是异种。”梁寰垂眼看见他将治疗仪扣在自己的胳膊上,“就算是,也该是威风凛凛的大触足。”
“操。”厉曜忍不住笑出了声。
梁寰将袖子板板正正卷到了手肘处:“凌锆就在这里跑不了,厉曜,朕有些饿了。”
厉曜道:“吃能量剂。”
“那东西又贵又难吃,严重违反人类本性。”梁寰控诉地看着他。
“……”厉曜无法反驳。
厉曜似乎对东区基地的每个区域都非常熟悉,带着梁寰在混乱的街巷里穿梭,进了家藏在巷子里的餐厅。
现在正是饭点,虽然外面破败,但里面收拾得很干净,零星几个食客在小声地交谈着,还算安静。
厉曜习惯性地挑选角落靠窗的座位,正好能将店里店外的情况一览无遗,梁寰坐在了他对面,菜做好还有一段时间,两人相顾无言。
毕竟不久前他们大打出手,差点弄死对方,即便现在也是面和心不和,中间隔着数不清的阴谋诡计,两个人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心平气和地坐下来吃上一顿饭了。明明之前他们住在佣兵宿舍时,只要厉曜不出任务,他们一日三餐都是在一起吃的,有时候也不会说话,但却不像现在这样有点莫名又微妙的尴尬。
厉曜冲梁寰伸出手来:“手环给我看看。”
梁寰看了他一眼,将手环放在了他手里,厉曜鼓捣了一会儿,又伸出手来,梁寰不明所以,他清了清嗓子:“手给我。”
梁寰将手放在了他的掌心,厉曜攥住他的手指按在了手环上,按完之后却没松开,梁寰看着手环问:“还要按?”
“很多权限没给你开。”厉曜若无其事地握着他的手,单手飞快地操作着界面,又换了根手指按了上去。
梁寰看了一眼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桌子很窄,他被拽着手身体微微前倾,膝盖抵着厉曜的膝盖,多少有点不太舒服,干脆将腿岔开了些和他错开,这下变成了腿挨着腿,双方体温很轻易地穿透了作战裤和薄薄的西裤。
厉曜掀起眼皮来看了他一眼。
“数据有问题?”梁寰问。
“没有。”厉曜果断删除了越航修改的程序和增加的卡扣,又拿着他的手指按了两下,“里面的程序都是设定好的,乱改的话其他形态很容易出问题,而且这东西充其量就是用着方便点儿,为了形态转换方便去掉了不少零件,很多功能都不如单一形态的实物,别过分依赖。”
“知道了。”梁寰道。
厉曜啧了一声,抬起头有点不爽地看着他:“刚才那破卡扣根本锁不住我,要不是心疼我的东西,早给你拧烂了,也就是不跟你一般见识,明白吗?”
梁寰笑道:“明白,你是自愿留在朕身边的。”
厉曜没好气地把东西往他手腕上一扣,抱着胳膊往后一靠:“少在这儿自作多情。”
正巧上了菜,梁寰很有礼貌地对服务员道谢,对方顿时喜笑颜开,将饮料贴心地放在了他手边:“客人,这是我们赠送的饮料,祝您用餐愉快。”
厉曜敲了敲桌子:“我来你们这儿没十次也有八次,怎么没给我送过饮料?”
对方看了一眼他衣服上的佣兵标志,干笑了两声,抱着盘子就跑了。
厉曜抬手拿过那杯饮料放在了自己面前:“修理费。”
梁寰心情颇好,连带着不怎么美味的饭菜也尝出了些滋味来:“你以前经常来这里?”
厉曜正埋头吃饭,头也不抬道:“刚进佣兵基地接不到外部区的任务,有段时间经常来这里。”
梁寰将自己盘子里不喜欢吃的肉和菜捡出来放进了他的盘子,厉曜大概是饿狠了,都没趁机嘲讽他,塞进嘴里就吃了。
梁寰慢条斯理地吃着剩下的菜:“都是些什么任务?”
“帮忙赶走纠缠不休的客人,帮孩子找爸爸,带着人逃到黑市……乱七八糟什么都能接。”厉曜想起来还是心有余悸,“很多人都讲不了理,甭管男女动不动就挠你,做趟任务脸上没三五道印子出不来。”
梁寰想了想那个场景,忍不住笑了一声。
厉曜喝了口饮料盯着他:“你真笑起来还是挺顺眼的。”
梁寰缓缓压平了嘴角。
“当皇帝好玩吗?”厉曜伸过筷子夹走了他盘子里最大的那块肉,塞进了自己嘴里。
梁寰仔细回忆了一下:“记不清了。”
厉曜有些稀奇:“你脑子也被炸过?”
梁寰从没有和别人说起这些事,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他想了想道:“朕六岁即位,此后十几年从未出过皇宫,每日除了上朝便是跟着老师和摄政王学习如何处理朝政,每日还要分出一个时辰来练功,根本无瑕玩耍。”
厉曜怜悯地看了他一眼:“皇宫大吗?跟电视剧里演得一样?没有个伴读?”
“幼时觉得很大,后来朕在里面住了三十多年,也没能走遍每个宫殿。”梁寰说起来竟有些恍若隔世,但好在这里不是北梁,他无须顾忌太多,“起初有几个伴读,朕很喜欢其中的一个,但朕七岁生辰时,他差点割断朕的脖子,摄政王一怒之下便都遣散了。”
“七岁?”厉曜震惊。
“确实很难置信,一个七岁的孩子,被人训练处心积虑送到朕身边。”梁寰冷笑道,“朕亲手送他上了路,越让人喜欢的人就会越危险。”
“那也不一定。”厉曜戏谑道,“比如说你的妃子们?”
梁寰抬眼看向他:“朕从未纳过妃子。”
厉曜来了兴趣:“你堂堂一个皇帝,竟然连个妃子都没有,生不出太子不怕大臣们造反?”
“朕早早就从旁支选好了太子。”梁寰道,“朕对女人不感兴趣。”
厉曜挑眉:“所以你喜欢男的。”
“男的也不喜欢。”梁寰喉结微动,低头吃菜,“吃饭。”
厉曜笑得不怀好意:“那你这个不太正常啊,是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小秘密?”
“没有。”梁寰面无表情,“怎么,你对朕的后宫如此感兴趣,这么介意?”
厉曜难得抓住了他的把柄,笑得暧昧:“陛下,你不会是——不行吧?”
梁寰凉凉地看了他一眼:“你可以试试。”
厉曜吃着饭微微一笑,膝盖突然往前,梁寰反应极快,立刻夹住了他的腿,两个人的大腿交错紧贴在一起,桌面上的饮料轻轻晃动了两下。
厉曜哼笑了一声:“做贼心虚。”
“你这力道废了朕也不无可能。”梁寰淡定道。
布料被挤压出了层层褶皱,厉曜懒洋洋地晃了晃膝盖:“松开啊,光明正大地耍流氓占我便宜,你这皇帝还要不要脸?”
“朕被人骂得最多的就是厚颜无耻。”梁寰笑道,“要脸还当什么皇帝。”
厉曜和他对视两秒,挑眉道:“你耳朵红了。”
梁寰面不改色:“你硌到朕了。”
“你硌得我膝盖疼。”厉曜接话。
……
……
两个人沉默着僵持了几秒,同时放开了腿。
“吃饭!”厉曜恶狠狠地戳了戳盘子里的肉。
梁寰愉快地笑出了声。
第48章 工伤
狭窄的巷子里,厉曜走在前面低头看芯片,梁寰在后面研究手环开放权限后的新功能,两个人一前一后走着,中间能隔十个金宝。
厉曜走到了岔路口,转头看向梁寰。
梁寰放下手环,和他对上了视线。
“这边。”厉曜朝着右边抬了抬下巴。
“你怎么确定凌锆的位置?”梁寰问。
厉曜敲了敲芯片透射出的虚拟光屏,放慢了脚步:“东三区黑市和佣兵基地是大头,但都不受行政庭控制,只要黑市和佣兵基地按时交税,三方互不干扰,剩下的也没什么东西了,他一个月能有二十天混在红灯区。”
梁寰看向光屏上的标记点。
“这里是红灯区最大的夜总会,不止凌锆,其他区许多有钱有势的家伙也经常光顾。”厉曜道,“来这里找肯定没错。”
转过潮湿又狭窄的小巷和破败的楼群,眼前的建筑顿时焕然一新:一栋光鲜亮丽的大厦矗立在眼前,明明已经过了供电时间,但里面依旧灯火通明,大厦旁边的停泊点中停放着许多昂贵漂亮的悬浮车,许多款式普通人可能见都没有见过。
一对男女从一辆酷炫的黑车中下来,男人容貌英俊,穿着深色的条纹西装,女人娇媚可人挽着他的胳膊低声浅笑:“这里谈生意的确方便,不像一区,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就弄得人尽皆知……简先生,要不我们也在这里长包个房间吧?”
被叫简先生的人眼中有点不耐烦,但还是笑着道:“太麻烦了,再说真要查起来也都能查到,不如我在一区郊外给你买栋别墅?”
女人嗔怒地捶了一下他的肩膀:“我才不稀罕要呢。”
梁寰看向会所的门口,那里的守卫是人类,每个人进去都要扫描邀请函,还要过数道安检,非常谨慎。
“你有邀请函吗?”梁寰问他。
“凯昂撒会所一张邀请函一千万浓缩币。”厉曜幽幽道。
梁寰了然:“混进去?”
“可能性不大,本来里面就都是些见不得人的勾当,防护措施非常到位,很容易就会被发现。”厉曜道,“你会飞也够呛。”
梁寰:“……你说怎么办?”
厉曜指了指停泊点的那些豪车:“一千万浓缩币没有,但力气还是有一点的。”
恰好一辆悬浮车驶来停下,一个男人搂着另一个男人下了车,梁寰和厉曜对视一眼,正准备动手,面前的两个男人忽然就抱着啃了起来,眼看着俩人马上就干柴烈火势不可挡打算幕天席地刺激起来,梁寰顺手从路边捡了半块螺丝,正砸在一人的后颈上。
那人晃了晃身子,晕了过去。
被压在车门上的另一个吓得不轻,刚要尖叫,摸过去的厉曜直接将人打晕了过去。
厉曜戏谑地看向梁寰:“你下手也太重了。”
“成何体统。”梁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赶紧找邀请函。”
“真是不解风情。”厉曜很快就拿到了邀请函,还非常体贴地把他们扔进了悬浮车里锁上了车门。
有了邀请函,两个人非常顺利地通过了大门,接待他们的会所员工是个看上去二十出头的男性,他个子不高,身材清瘦,穿着身露背的衬衣套装,西装短裤下的腿洁白莹润,大腿上还绑着个芯片,赤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笑吟吟地望着厉曜和梁寰道:“宋先生,吴先生,我是这次负责招待你们的服务员双塔,你们来得正好,今天来了一大批新人,有不少漂亮的好货呢,等着上面几位先生挑完,您二位可以随便挑。”
梁寰看了他一眼:“挑别人剩下的?”
双塔笑道:“先生要是不喜欢的话,也可以去参加拍卖会,不过每个人都要交五百万的入场费,听说上面的几位先生也会去呢,这些可比新人更好。”
厉曜清了清嗓子:“上面几位先生?凌锆也在?”
双塔惊了一下,干笑道:“抱歉先生,拍卖会不能透露参与者的身份。”
厉曜面色不善地看着他,递给了他一沓小费。
“不过……也是有可能碰上的。”双塔说得模棱两可,但意思也很明白。
拍卖会场位于顶楼,只有买到门票后,才有资格进了通往顶楼的电梯。
“先生们,这是菜单。”进了房间后,双塔将菜单的光屏放在他们面前,“包括饮食和其他服务,您二位看一下需要什么?”
“等一下再说吧。”厉曜不耐烦道,“我们有事要商量,不叫你别来打扰。”
“好的。”双塔非常有眼色地退了出去。
灯光昏暗的包厢内,厉曜和梁寰面面相觑。
“堂堂黑市老大,芯片里五百万都没有?”厉曜皱眉。
“朕带的外置芯片,没有转账功能。”梁寰非常淡定,“你的钱呢?”
厉曜理直气壮:“早花光了,刚才的小费都是我预支的下个月工资。”
梁寰审视着他:“你做了这么多年佣兵,就没有半点存款?”
厉曜瘫在沙发上从身上摸出了根烟叼在嘴里,一副颓废懒散的样子:“战斗装备、治疗仪、增强剂还有第一和锟铻的保养费修理费哪一样不用钱?基础工资就仨瓜俩枣,买烟都不够,佣金和奖金的税费高得离谱,老子能活到现在就已经是奇迹了。”
他抬手点上烟:“现在还倒欠佣兵基地两百万修车费,再不去外部区搞点物资连饭都要吃不起了。”
梁寰:“……”
他虽然没有欠钱,但自己账户里的钱都拿来补贴了黑市,这会儿还没倒过手来,情况比厉曜好不到哪里去,更残酷的是虞万垚倒台钱,整个黑市还欠三区行政庭和黎明银行不少外债,他接手黑市,连这些外债一并也接了下来,更不用说官能症爆发时无偿拿出去的防护仪。
皇帝陛下很难接受自己辛苦工作这么久,现在依然是个穷光蛋。
他略一沉思:“听说凌锆很有钱?”
厉曜冲着天花板吐烟套圈,眯起眼睛道:“富得流油,不然怎么会天天住在这种销金窟里。”
一只手穿散了烟圈,拿掉了他嘴里的烟。
“赶紧布置,好请凌锆区长过来。”梁寰拧熄了烟,站在沙发靠背后垂眼看着他,“事情办成了,给你发这个月的保镖费。”
厉曜仰头笑:“给奖金吗?”
“看情况。”梁寰垂眼看着他线条流畅的脖颈和暴露在外毫无防备的命门,伸手握住了他的脖子。
厉曜猝不及防脖子一紧,抓住他的手腕整个人往下一滑,拧腰翻身一条腿跪在了沙发上,眼底微微震惊:“你干嘛?”
一般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是打算拧断对方的脖子。
“少抽些烟。”梁寰淡定道,“你们佣兵的烟里增强剂比普通香烟更浓,有心人一闻就能闻出来。”
“有吗?”厉曜松开他的手,抬起胳膊来嗅了嗅,却并没有闻到什么不同,“你是狗鼻子吧。”
梁寰将手里的烟扔进了垃圾桶:“尝出来的。”
厉曜:“……”
——
凯昂撒会所的顶层休息室。
凌锆正在翻看着面前的全息图像册子,上面无论是男是女长得都非常漂亮,但对于他这种流连东四区的老手来说,这些面孔就变得有些索然无味起来。
只翻看了十几个,他就将光屏关闭,那张油光水滑的脸上满是烦躁和不耐:“挑来挑去都是些俗物,我每年给你们这么多钱,你们就是这样提供服务的?”
会所的老板是个看起来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他保养得非常好,灰白色的头发下是双茶色的眼睛,身上的礼服让他看起来儒雅又斯文,他笑道:“凌先生,这次的货物是从各区精挑细选来的,只是这样看着有些乏味,但经过调教,一定会让您满意的。”
“少糊弄人了。”凌锆哼了一声,肚子上的肥肉微微颤抖,他眯起眼睛看着对方,笑得猥琐油腻,“岑翁,你来伺候伺候我怎么样啊?”
岑翁笑道:“我自然是乐意之至,不过我之前答应过易先生不再向客人提供服务,您如果可以说服易先生的话,今晚我就可以陪您。”
凌锆脸上的表情像吃了苍蝇,冷笑道:“易园现在自身都难保,还能顾得上你这个贱人?他要真对你好,能让你留在东四区这么多年?你这种烂货也敢威胁我!”
他抄起旁边的酒瓶就朝着岑翁的头上抡了过去,岑翁不躲不避,任由瓶子砸在了自己头上,血顺着他的脸颊淌了下来,他依旧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凌先生,您喝醉了。”
凌锆没想到他不躲,被酒精侵蚀的脑子终于清醒了一点,骂骂咧咧道:“今天就先放过你,把你身边跟着的那个小东西给我叫过来!”
岑翁拿着手帕擦掉了脸上的血,对旁边的人吩咐道:“叫双塔过来。”
呛人的烟味在房间里弥漫开来,凌锆脸上的表情却越来越烦躁,直到香烟也不能平息,他干脆站起身来,在房间里不停地踱步,驱赶走周围的人:“都给我滚出去!”
全然没有注意到天花板上的通风口里,两双眼睛正在幽幽地盯着他。
“你确定要和他面谈?”厉曜低声问。
梁寰微微蹙眉:“你们这里的行政庭选拔官员都没有最低标准吗?”
“体谅一下吧,末世人口稀少,正常人就更少了。”厉曜轻轻拧开了通风口上的螺丝,“你还是乖乖在这儿待着吧。”
叮咚。
门铃响起,套房中隔了堵墙,凌锆正要从里间往外走,就看见了站在客厅里的佣兵,眼睛瞬间就直了,他一眨不眨地盯着眼前帅气强壮的男人:“你是今晚新来的吗?”
厉曜瞬间感觉身上爬满了虫子,他狞笑着朝凌锆勾了勾手指。
凌锆迫不及待地扑了上去,下一秒,他的脸就重重地砸在了满是泥和青苔的靴子底上,骨头遭受重击后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凌锆先生带着扭曲变形的五官涕泗横流直接飞了出去。
厉曜在地毯上蹭了蹭靴底,仰头看向上面漆黑的通风口,抬起手来同样地嚣张地勾了勾手指。
梁寰从通风口跳了下去。
厉曜心有余悸地盯着他洗眼睛,痛苦地搭住他的肩膀呼吸了两口新鲜空气:“这算工伤。”
梁寰十分大方地让他搭着,笑眯眯道:“朕给你加工资。”
第49章 伤心
凌锆被冷水泼醒的瞬间,剧烈的疼痛让他忍不住哀嚎出声,紧接着就被一块冰冷的金属封住了嘴。
他被人绑在了椅子上,昏暗又陌生的包厢中央,有人双腿交叠坐在沙发里,伸手打开了旁边的射灯。
凌锆被刺眼的光照得眯起了眼睛,短暂的眩晕过后,他看清了对面的男人。
对方看起来很年轻,凤眼长眉身形挺拔,看起来冷峻又贵气,略微上挑的眼尾让他多了几分凌厉,但他笑起来时却又平添了几分温和,他只是坐在那里,就让人有种想要臣服的冲动。
一股暴躁的力道拍在了他的后脑上,有人冷笑:“死到临头还不老实,眼睛是不想要了?”
凌锆吃痛抬头,便看见了面前剑眉星目帅气潇洒的佣兵,眼睛顿时又一亮,忍不住咽了咽唾沫。
尤物,简直是两个天赐的尤物,这批货果然都是好东西——
“操!”厉曜被他的眼神恶心得够呛,“你看清楚老子是谁!”
嘴上的金属被拿开,凌锆被精神力增强剂喷了满脸,他使劲甩了甩了头,终于认出了眼前的帅哥是谁,满腔激动瞬间如坠冰窖,磕巴道:“厉、厉厉上校?”
厉曜狞笑:“你这眼睛还没瞎啊。”
“误会,误会,最近精神力有点紊乱,您别见怪。”凌锆干笑了两声,目光又不受控制地落在了梁寰脸上,“那这位美丽的先生是——”
“凌先生你好,我是黑市信任管理员梁寰。”梁寰微微一笑,“久仰大名。”
凌锆的脸色白了又一白,之前黑市出了那么大的动静,他自然调查过梁寰,这人虽然年轻,但据说能杀特级异种,还干掉了虞万垚,把黑市那群凶狠残暴的罪犯收拾得服服帖帖……
“哈哈,你好你好,梁先生本人比照片看起来更、更有气势。”凌锆的嘴唇微微颤抖,“不知道您二位找我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吗?不如先、先放开我,咱们再谈。”
凌锆说聪明也聪明,知道自己被绑到这里,态度放得非常低,生怕这俩人要了自己的小命,毕竟佣兵和黑市的强盗都是些蛮不讲理的莽夫,他之前就吃过虞万垚的亏,自认经验丰富,能用钱解决的问题根本不是问题。
梁寰和厉曜对视了一眼,厉曜抬了抬下巴示意他来,然后就翘着二郎腿坐在了沙发里看戏。
“凌锆先生。”梁寰直起了身子,“我这次来找你,是有件事想要请教你。”
凌锆笑道:“什、什么事?”
“就在前几天,黑市的居民集体出现了爆发性高精神力官能症,我们花费了很大的财力和物力才解决了这件事情。”梁寰看着他慢条斯理道,“后来我们追查污染源,查到了下八层地底的一座秘密实验室。”
凌锆脸上的笑容维持不下去了,惊疑不定地看着他。
“据我所知,这座实验室隶属于黎明集团旗下的黎明实验室,他们对黑市的居民进行了长达十多年的观察实验,黑市的污染辐射值全部严重超标。”梁寰看着他脸色越来越难看,笑着问道:“我们从实验室恢复的数据中,找到了黎明实验室和你、虞万垚的大量资金往来,包括黑市居民的身份信息和身体数据。你说,如果我将这些证据全部公之于众,你还能这么快活下去吗?”
凌锆的手抑制不住地发抖:“我不知道什么地下实验室,什么实验室,我根本不知道!”
“知不知道不是你说了算了。”梁寰靠在了沙发上,敛起了笑意,“凌锆,这件事情证据确凿,不管是民众舆论还是基地法律,都能让你万劫不复。”
凌锆脸上的横肉浸满了汗,他死死盯着梁寰,突然拼力向前,狠声道:“你既然能来找我,那就不会将这件事情公之于众,你想要什么?钱?还是人?不用跟我打哑谜,想要什么直接说!”
“凌先生是个明白人。”梁寰气定神闲地看着他,“我管着黑市,又不是什么正义使者。”
凌锆嘿嘿地笑了起来:“既然你接手了虞万垚的生意,那我们就可以继续合作,之前我和虞万垚怎么分,你和我就继续怎么分,绝对让你吃不了亏,怎么样?”
“凌先生误会了,我对实验室没什么兴趣,虽说黑市里有不少罪犯,但大部分都是些走投无路的普通人,我这个人比较迷信,不乐意做这些缺德事,更喜欢做点合法合规的生意。”梁寰道,“但我本事有限,只能来找凌先生你帮忙。”
凌锆一时间有点摸不准他的意思:“你想做什么?”
“我听说不管是民间组织还是专业队伍,想去外部区都需要行政庭的开放令?”梁寰问。
凌锆痛快道:“这个好说,以后黑市的队伍想去外部区,直接去就是,身份认证我可以帮忙想办法。”
“凌先生误会了,我的意思是,东三区的开放令的发放权。”梁寰说。
凌锆脸上的表情一阵扭曲:“这不可能,你的胃口未免有些太大了。开放令需要区长亲自审核外加军部授权,你们黑市的人怎么插手这种要政?就算我想上面也不会允许,这根本不可能。”
梁寰神色冷淡地看着他。
房间里瞬间归于寂静,只剩下凌锆粗重的喘息声,梁寰的目光明明冷淡,却让他如芒在背,他顶着对方极具压迫感的打量,汗如雨下,抻长了脖子拼命咽了咽唾沫。
厉曜一直在玩芯片,听着凌锆越来越压抑的呼吸,忍不住看向梁寰。
梁寰察觉到他的视线,转过头对他露出了个温柔和煦的笑容。
“……”厉曜视若无睹,低头去点光屏,结果游戏里的小人脚下一个踉跄,被炸弹炸死了。
啧。
“我——考虑一下,你让我想想。”凌锆干涩的声音在包厢里响起。
“凌先生,你首先要想明白一件事,我不是一定要和你合作。”梁寰道,“黎明实验室比你更想压下这件事,如果实在压不住了,他们还可以找个替罪羊,你觉得他们是会找我这个刚上任不久的黑市管理员,还是会找你呢?”
“跟他废什么话,总行政庭早就不管三区了,放他在这儿也就是个吉祥物。”厉曜嗤笑,“直接杀了换个新来的,肯定比他要听话。”
凌锆面如土色:“别、别,我答应你!我有办法,有办法让你入职三区行政庭!”
梁寰笑了笑:“那就麻烦你了。”
凌锆连连摇头:“不麻烦,不麻烦。”
厉曜早就对行政庭不抱有任何希望,但看到凌锆这幅怂样,还是被气得笑出了声:“真行。”
“现在可以放开我了吗?”凌锆试探性地挣了挣,结果身上的绳子变得更紧了。
“不着急,还有一件事想问你。”梁寰道,“当时厉曜从东区第一监狱来到三区,所有的身份信息交接都是由你们三区行政庭办理的,他的军用芯片注销后应该由行政庭管理,你知道这枚芯片现在在什么地方吗?”
凌锆眼睛转得飞快:“当然,按理说是应该在行政庭的档案大楼里,但是厉上校身份特殊,很多档案都是绝密的,轻易到不了我们行政庭的手里,我记得当时是132年——就是五年前,厉上校刚来三区,他的身份信息刚传输过来,就被军部的人截了回去。”
厉曜皱起了眉:“谁截的?”
“这我哪知道啊。”凌锆垂下眼睛说。
“如果信息是军部传输过来,那他们没必要截回去。”梁寰道,“听你的意思更像是被迫将信息传到了其他地方,凌锆,你这是怕自己现在的罪名还不够重吗?”
“他们有军部的接收令,就算不符合程序我又有什么办法?而且那些信息大部分都是加密的……”凌锆顿时就急了,眼看着梁寰的目光越来越冷,他磕巴道,“我、我当时看了一眼,那份新的接收令盖的章,接收信息的是军部的一个年轻的上校,好像是叫……林尘。”
梁寰愣了一下。
“林尘?”厉曜皱起了眉。
梁寰问:“你认识吗?”
“不认识,不过军部看我不顺眼的也不是一个两个。”厉曜并没有将这个名字放在心上,“如果是这样,那军用芯片应该也被这个林尘接收。”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芯片会到了川乌实验室的门口,而且按厉曜推算的时间,芯片放上去应该是在七年前,但林尘五年前才拦截信息,难道林尘和军用芯片没有关系?
凌锆这种软骨头一吓就全都交代了,估计也没人放心把重要的信息交给他。
梁寰见状道:“既然如此,那就回黑市慢慢调查,这枚芯片对你很重要?”
“不知道,现在我也打不开,如果要获取里面的信息,要将我在军部的权限解冻。”厉曜自嘲一笑,“没戏了。”
梁寰起身道:“也未必,等我们——”
特殊玻璃碎裂的声音陡然在他们身后炸开,光狙子弹穿透了梁寰的左肩,尾焰在空气中留下了一道白光,正中凌锆眉心,血花溅到了包厢的白墙上,变成了灿烂的剪影。
凌锆大睁着眼被绑在椅子上,直勾勾地看着碎裂的窗户,死不瞑目。
“操。”厉曜在听见动静的瞬间就将梁寰扑倒在地,他一只手死死捂住梁寰的伤口,另一只手摸出医疗贴用嘴撕开给他糊了上去,
梁寰皱眉道:“什么人?”
一路上他完全没有察觉到有人在跟踪。
“不知道。”厉曜也没有任何头绪,他强压下心底的烦躁,“很有可能是军部的人,军用芯片上都有定位器,虽然我做过处理了,但也不保险,我先掩护你离开。”
梁寰不同意:“一起走。”
“我倒是想。”厉曜骂了一声,突然暴起扔出去了枚光雾手雷,房间里顿时雾气四起,他速度极快,一连串子弹擦着两人过去,厉曜拽着梁寰躲到了墙后面,“他们很可能有远距扫描仪,我还特意把凌锆绑在墙角,这样都能被他找到机会下手,放心吧,不管是不是军部的人,就算抓住我也不会让我死,你就不一定了。”
梁寰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你什么眼神?”厉曜挑眉。
厉曜的身后靠着墙,几乎是用自己的身体将他挡住,梁寰道:“不会死就行?还是说你宁愿被他们抓住都不愿意留在朕身边?”
厉曜震惊:“你这什么理解能力?”
“朕就这个理解能力。”梁寰一把扣住他的手腕,拽着他就冲出了房门。
他速度极快,连厉曜都被他拽得一个踉跄才勉强跟上,子弹穿透了墙壁,擦着两个人的脚边钉进了地毯中,整栋大楼都响起了刺耳的警报声。
凯昂撒大楼对面大楼的天台上,趴在地上的人几乎没有呼吸的起伏,高精度目标扫描仪将准星牢牢钉在了梁寰身上,在他眼前的虚拟镜片里,其他混乱的人群都变成了灰白色,只有梁寰的身体泛着醒目的红。
他点了点耳麦:“任务成功,黎明计划II正式启动,川柏将于二十分钟后与黎明星高强度精神链接,各部门请做好准备,务必于二十四小时内完全拷贝黎明计划I黑匣子。”
他紧紧盯着镜片中梁寰的身影,沉声道:“计划启动报告人:林尘部秘书长……”
剩下的声音被天台上呼啸的冷风模糊,他看着梁寰和厉曜隐入人群,动了动贴满了胶带的指关节,拿起了地上的光狙背在身后,走进了黑暗里。
凯昂撒会所中人头攒动。
岑翁皱着眉指挥着保镖维持秩序,有保镖急匆匆地赶来:“会长,不好了!”
片刻后,岑翁看着凌锆死不瞑目的尸体退后了半步:“凌区长怎么会在这里?!”
“不、不知道,我们一直守在门外,凌先生根本没有出过门。”保镖道。
双塔吓得跪在了门边:“我、我敲门凌先生一直不开,我只好守在门口……”
岑翁强行定下心神:“凌锆不能死在凯昂撒,起码不能是现在……你们在外面守着。”
他用力地关上了门,死死盯着凌锆的尸体,拨通了通讯。
对面传来了一道温和的声音:“阿岑?”
岑翁咬了咬牙:“易先生,凌锆死了。”
“死了?”对面的人顿了顿,“怎么死的?”
“还不清楚,他被人绑在了椅子上,外面的窗户破了,看伤口像是军用光狙。”岑翁道。
“岑翁,我就是看中你们会所的安保水平,所以才让凌锆这个蠢货躲在凯昂撒,你是怎么办事的?”
岑翁低下了头:“对不起……”
“算了,死就死了吧。”对面叹了口气,“指着他扳倒林尘本来也不现实,会有人过去处理,你不用害怕。”
岑翁道:“对不起易先生,我给你添麻烦了。”
“不是你的错,这两天注意安全。”对面笑了一声,挂断了通讯。
岑翁松了口气,余光却瞥见了沙发边上一片医疗贴外包装,透明的材质让它很难被发现,他走上前将那片包装拾了起来,凑近了旁边的灯光,看清了上面凸起的标识码。
“佣兵基地?”
——
肩膀上发烫的伤口让梁寰踉跄了一步,险些被地面的青苔滑倒。
厉曜拽着他一条胳膊搭在了自己的肩膀上,拧眉道:“没事吧?”
梁寰摇了摇头:“先离开这里再说。”
“光狙的穿透力极强,外面看着是个小伤口,里面的肌肉组织和骨头已经碎成了渣,回黑市起码要两个小时,到时候你就已经死于辐射感染了。”厉曜咬着牙将他的身体往上抬了抬,“现在必须马上清创。”
梁寰闭了闭眼睛,意识开始不受控制地有些模糊,他强行动用内力将那股眩晕压了下去:“好。”
厉曜看向周围的建筑,楼上传来了声口哨,穿着吊带裙的男人笑盈盈地探出头来:“帅哥,又见面啦?”
一分钟后,吊带裙看着闯进家里的两个大男人难以按捺兴奋的心情:“一起吗?一起好啊,我不嫌多——”
厉曜扯开了他床上那些乱七八糟的毯子,将梁寰放在了上面,吊带裙看到梁寰身上的血忍不住尖叫了一声。
“闭嘴。”厉曜拿枪抵住了他的眉心,“把你的医疗箱拿出来。”
“什、什么医疗箱?我哪有医疗箱。”吊带裙吓得梨花带雨。
“红灯区每年都会发放救济箱,上个月才发了。”厉曜恶狠狠道。
“啊!我知道了,那东西啊!”吊带裙恍然大悟,从床底拖出来了几个箱子,“都在这儿呢,我就没用过,这东西也没什么用……”
厉曜熟练地打开了医疗箱,拿出了止血带和消毒手套,转头盯着那个男人:“我说,你来操作。”
吊带裙吓得发抖:“我、我哪行啊,我不行的我不行的。”
厉曜冷声道:“再哭我一枪崩了你!”
吊带裙吓得立刻戴上了手套,拿着刀手却抖得厉害。
“厉曜,你来。”梁寰靠在床头上闭了闭眼睛,“为难他干什么?”
厉曜冷冷地看着他:“我的手没办法完成这么高精度的清创。”
“那你还能造手环?”梁寰笑道。
“仪器辅助。”厉曜沉声道。
“我来辅助你。”梁寰拿过了吊带裙手里纤薄的手术刀,放在了厉曜手中,然后用没受伤的右手抓住了厉曜的手,他盯着厉曜的眼睛道,“厉曜,我不会让你的手抖的。”
梁寰的手掌温热有力,稳稳地攥住了他的手腕,带着他将手术刀伸进了肩膀的伤口里,这个姿势并不方便,甚至会扯得伤口更疼,但梁寰眉毛都没动一下,甚至还能强行保持清醒跟他说话。
“朕以前也经常被刺杀,虽然大部分都成功不了,但也有意外。”梁寰语气平静道,“有一次宴饮,朕也是被一箭刺中了肩膀,箭上涂了剧毒,那一次险些要了朕的命,宫中太医给朕拔箭的时候都抖成了筛子,实在没办法,朕便自己拔了。”
厉曜抬眼看向他。
梁寰笑道:“抖得比你厉害多了,朕都没罚他,别怕。”
“我不是害怕。”厉曜快速地给他清理被辐射的血肉,“我抖是因为之前神经修复得不好,放在以前,我把你解剖了都绰绰有余。”
梁寰攥着他手腕上的小黑龙轻轻摩挲了一下:“那你可真厉害。”
处理这些伤口对厉曜来说是最基本的操作,很快他就清理完了梁寰的伤,从医疗箱里找出了对应的药物硬塞进了梁寰嘴里。
梁寰瞪着他。
“不想死就吃了。”厉曜捂住他的嘴,“你敢吐出来试试。”
“……”梁寰忍辱负重地咽了下去,“你给朕等着。”
厉曜眼疾手快又给他塞了一把。
疼痛让梁寰保持着清醒,他却没有松开厉曜的手腕,垂眸思索了片刻道:“朕有些想不通。”
“什么?”厉曜抬眼看向他惨白的脸。
“对方如果要杀凌锆,为何要对朕动手?”梁寰道,“而且他那一枪明明能直接杀了朕,却只射穿了肩膀……很奇怪。”
厉曜道:“杀凌锆可能是因为那枚军用芯片,他很可能真的知道点什么,但没来得及告诉我们。杀你——”
他语气微顿:“也许是因为你对他们已经没用了,你一个间谍叛变还在黑市闹出这么大动静,军部想宰了你也不奇怪。”
梁寰笑了起来。
“笑什么笑!”厉曜凶神恶煞道,“还嫌死得不够快?”
梁寰晕得厉害,索性将额头抵在了他的肩膀上,笑道:“现在你总该相信朕和军部不是一伙的了吧?”
厉曜身体一僵,坐在床边僵着肩膀和后背,过了好一会儿,才拧眉抬起了手,搭在了梁寰的腰间,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你少在这儿睁眼说瞎话,我什么时候怀疑过你了?”
梁寰忍不住笑了起来。
“再笑我就把你从窗户里扔出去。”厉曜没好气地拍了他一下。
“嘶。”梁寰倒吸了口凉气。
厉曜吓了一跳:“你腰也中弹了?”
梁寰闭着眼睛笑:“没有,只是你手劲太大,刚才拍得朕的脑子都快炸了。”
“……呵。”厉曜冷笑了一声,那只手却僵在了半空,不知道该往哪放。
被绑起来被迫在旁边围观的吊带裙看得干着急,用嘴型给他比划:‘放腰上——腰——’
厉曜瞪了他一眼,攥紧了拳头,正气凛然地放在了自己的膝盖上。
吊带裙恨铁不成钢地翻了个白眼。
“厉曜,朕有些渴了。”梁寰道。
厉曜扶住他的肩膀让他靠在床头,起身去给他倒水,梁寰捏起了旁边的废弃药片捏成了纸团,看向那个衣着暴露的男人。
吊带裙对他笑得一脸暧昧:“你可真会装——啊~”
纸团正中他的侧颈,巨大的力道让他直接安眠了过去。
厉曜倒完水回来,看着倒在地上的人:“他怎么了?”
“可能是……咳咳,困了。”梁寰咳嗽了一声。
厉曜立刻不再管吊带裙,坐到了床边把水杯递给他:“喝吧。”
梁寰挣扎着直起身子再抬手去接。
厉曜看得着急:“啧,你快点坐好吧。”
然后拿着杯子就怼在了他嘴上。
“……”梁寰慢吞吞地喝了两口,幽幽地叹了口气,“我联系了越航,他带人过来要一个小时。”
厉曜点头:“你的伤也不适合乱跑,出去也不安全,先在这里休息吧。”
梁寰忽然盯着他目光一顿:“你有没有听到一股电流声?”
厉曜凝神听了片刻,摇了摇头,但见梁寰皱眉,还是摸出了个简易的探测仪:“我看看,可能是家里的电子设备。”
梁寰拧起了眉,却感觉那电流声伴随着强烈的眩晕越来越严重,他闭上了眼睛,终于察觉到了电流声的来源,像是在他身体的某个地方……他眉头越皱越深。
之前手腕嵌入的芯片偶尔就能听见电流声,他非常不喜欢,所以后来才改用了外置芯片,他无法忍受身体里有不受控制的东西存在,而且电流声会让他感到异常的烦躁。
肩膀上的伤口变得越来越热,他抓起了旁边还沾着血的手术刀,屏息凝神,终于找到了那股电流声的来源——就在伤口下方的手臂内侧。
他拽起旁边的止血带绑在了手臂上,刀尖对准了那块皮肤,干脆利落地往里一刺一挑,竟然挑出了个指甲盖大小和厚度的黑色芯片出来。
染血的芯片发出了熟悉的电流声。
梁寰拿起来仔细观察,上面刻着一串几乎看不到的编码,但最前面的几个数字非常熟悉,和厉曜的军用芯片上前面的数字一模一样……是军部的东西。
梁寰心里难得蹦出了句脏话。
“没有,可能是因为伤口的原因。”厉曜的声音从客厅里响起,紧接着脚步声传来。
梁寰将芯片随手扔进了口袋里,将染血的衬衣拽了下来,抬头看向他。
“你脸怎么这么白?”厉曜看了看那铁艺的床头,“要不给你找个东西垫一下?”
“嗯。”梁寰点头。
厉曜拎起了旁边满是香水味的蕾丝枕头看向他。
梁寰:“……”
厉曜看了一眼那些颜色粉嫩的毯子,道:“要不你还是忍着吧。”
“过来。”梁寰道。
厉曜走到了床边:“干嘛?喝水?陛下,你受伤了可真难伺候,这要放在我身上压根都不算——靠!”
梁寰抓住了他的手腕,一个巧劲就拽着他坐在了床头上,厉曜还没来得及坐直,梁寰就理直气壮地靠在了他身上,把他压在了自己和床头之间,变成了一个完美舒适的人肉靠垫。
厉曜两条胳膊僵在了身旁,他像被施了定身术不知道该怎么动,梁寰姿势放松地将半边身子倚在他身上,头发划过他的脸颊,厉曜喉结微动:“你干什么?”
“那些垫子太脏,你来。”梁寰满意地闭上了眼睛,“朕要休息,你不要乱动,能给朕当靠垫是你的荣幸。”
放在以前,其他人想要这种殊荣都得不到,用现在的话说,他并不怎么喜欢人类这种生物,更不喜欢肢体接触,大约是幼时的阴影,他总觉得无论是男是女都很恶心,好在他是皇帝,只要他不想,就没人敢触碰他。
不过厉曜可以算个例外。
厉曜被他的理直气壮气笑了:“你还真拿自己当皇帝了?”
“朕本来就是。”梁寰眩晕的情况稍缓,闭着眼睛道,“你心跳得太快,吵得朕耳朵疼,放松。”
厉曜屈起了条腿踩在了床边缘,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让他靠着,恶声恶气道:“让你靠着就不错了,哪来的这么多废话。”
梁寰笑了一声,拿出了厉曜那枚军用芯片递给他:“你这枚芯片前的编码是军部统一的?”
“嗯。”厉曜拿过芯片,“前面六位代表着军部,后面几位则代表着所属的不同部门和精神力体能等级,后四位是身份码。”
“要是除了后四位都一样呢?”梁寰问。
“职位代替。”厉曜皱了皱眉。
“代替?”梁寰缓缓眯起了眼睛。
“解释起来很复杂,可以理解为另一种意义上的克隆,相当于取代对方的作用和位置,不过这种情况较为少见,因为一般行动都会有备用人员。”厉曜夹着芯片戳了戳他的脸,“你突然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问。”梁寰攥住了他的手腕,“凌锆一死,黑市恐怕要有麻烦了。”
“你打算怎么办?”厉曜问。
梁寰下意识地摩挲着他的手腕,垂眸盯着那枚芯片:“自然是先下手为强。”
厉曜被他抓着手腕莫名有点不自在,刚要开口说话,眼前忽然一片眩晕,精神力链接来得猝不及防,身体内的每块骨头都变得隐隐发烫,他刚要推开梁寰,但强劲的精神力链接几乎让他无法动弹。
梁寰同样有些不受控地眩晕,他清晰地感受到了链接后厉曜的精神力,已经比之前好上太多,但耳边的电流声也逐渐变大,他立刻想到了自己挖出来的那枚芯片。
决定就在瞬息之间,他当机立断碾碎了那枚芯片,精神力链接戛然而止。
厉曜眼底的惊愕还没来得及升起,梁寰就搭上了他的脉,封住了他的几个穴位:“没事吧?”
厉曜目光复杂地盯着他:“刚才是强行精神力链接,远比我们之前的链接度要高。”
他丝毫不怀疑刚才的强度达到了百分之九十以上,他甚至有种精神源会被梁寰彻底侵袭的错觉:“这种情况一般需要仪器辅助……用于拷贝精密信息。”
“是这个东西,朕刚才从胳膊里找到的。”梁寰将碾碎的芯片递给他。
虽然芯片破损,但上面的数字依稀可辨,除了后四位前面的数字和厉曜的芯片一模一样。
厉曜看着芯片沉默了下来。
“朕担心你误会才没拿出来。”梁寰淡定道,“若是你现在跑了,朕身受重伤,根本追不上你。”
“职位代替芯片,你还说自己不是军部的人?”厉曜挑眉。
方才亲密旖旎的气氛顿时烟消云散。
梁寰叹了口气:“如果朕想,刚才的精神力链接你根本无法中断。”
厉曜扯了扯嘴角:“有道理。”
“现在你总该对朕敞开心扉了吧?”梁寰道,“朕的心都快被你伤透了。”
厉曜伸手摸在了他的心口上,不等梁寰反应,手环就变成了枪口,厉曜笑得漫不经心:“但无论如何,还是杀了你最保险,你觉得呢?”
梁寰笑着张开了手:“悉听尊便。”
厉曜攥着枪的手缓缓收紧,梁寰脸上的笑容渐深,从容又笃定,下一秒手枪重新变成了手环,他被人掐住脖子按在了香气呛人的毛毯里,有人凶狠又暴躁地吻了上来。
生涩的、混乱的、暴躁的一个吻。
梁寰抬手扣住了厉曜的后颈将人压进了怀里,不紧不慢地回应着他,唇齿间的追逐也带着不肯服输的意味,他喜欢厉曜的狂妄和暴躁,不怎么熟练地回应着对方,趁着他喘息的瞬间不容抗拒地占领入侵。
混乱的香气、吱呀的铁床和疼痛的伤口都让他感到了难以言喻的兴奋和刺激。
远胜命悬一线。
角落里幽幽转醒的吊带裙震惊地看着眼前的一幕,猝不及防对上了股冰冷的视线。
梁寰搂着厉曜靠在床头上,霸道又强势地揽着厉曜的腰背,另一只手搭在了厉曜的后颈,将察觉到呼吸试图转头的人重新按回了自己的肩膀上。
厉曜恶狠狠地咬了一口他的脖子。
梁寰脸上浮现出一个满意的微笑,吊带裙被他盯得不寒而栗,一脑袋碰到了墙上再次晕了过去。
梁寰轻笑了一声。
“……操。”厉曜低低骂了一声,打算把人推开,却被梁寰抵住了后背。
梁寰抓住了厉曜的头发,迫使对方仰起头来,在他的喉结上落下了一个轻柔的吻。
第50章 离婚
梁寰的后背重重地撞在了铁质的床头上,整张床晃动了一下,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衬衣被人紧紧攥在手里,泛白的骨节间能窥见细小的青筋,梁寰收回了目光,屈起了条腿,看着面前有些恼羞成怒甚至气急败坏的厉曜,微微一笑。
厉曜半跪在他腿间,有些艰难地将目光从他嘴角的弧度间挪开,和他对上了视线。
两个人就这样看着对方,谁都不说话,却也都不肯率先移开视线,仿佛某种无声的对峙与较量,过近的距离隔不开纠缠在一起的呼吸,唇齿交融的热意还在若隐若现,像是在延续刚才那个突如其来又过分激烈的吻。
厉曜闻到了梁寰身上浅淡的味道,像柑橘和血液混合的气息,又像军部那些高级办公室里的文件浸染的油墨味道,这让他产生了一种近乎割裂的混乱,他不受控制地渴望着继续这个吻,却又从心底里涌出了股难以言喻的厌恶,迫使他停在原地。
梁寰抬手攥住了他的手腕,掌心清晰地感受到了那条小黑龙下狰狞凸起的伤疤。
“厉曜。”他沉沉地望进了厉曜的眼睛,像条探寻自己领地的巨龙探寻着对方的想法,声音缓慢而坚定,“朕不喜欢你这样看着朕。”
“你之前讲的那个故事,”厉曜垂下了眼睛,扫过他嘴角被自己咬出来的伤痕,“你真的下令杀了那个人?”
梁寰道:“朕不想骗你,当时的情况杀了他对朕而言是最好的选择。”
厉曜再次和他对上了视线:“最好?”
“即便他不死,也没什么用处了。”梁寰冷酷而客观地评价,“他的罪名是朕定的,嫌隙只要存在,就会越来越大,朕不可能留他在身边。”
他很想再继续说下去,但理智告诉他这是个危险的话题,尤其是和厉曜谈。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梁寰略有不满,将手搭在了他的腰间,手掌抵在了他的后背上,将人压向自己。
“你不觉得你现在的处境和他很像吗?”厉曜顺着他的力道凑上来,却偏开了头亲了亲他的耳朵,“你觉得我现在应该杀了你,还是放了你?”
枪口抵在了梁寰的腰间。
厉曜直起了身子,看向他的目光冰冷理智,没有任何温度,仿佛刚才的耳鬓厮磨只是他们的幻觉。
对厉曜来说,这是个显而易见的陷阱,重点根本不在于梁寰是否选择和他站在一边,也不在于他是否真的信任梁寰,他们对彼此的心意甚至微不足道——重点在于梁寰的身份,军用芯片已经毫无疑问地确定梁寰就是军部的人,无论他是否忠诚于军部,他的存在本身对厉曜就是危险,更不用说厉曜早已踏进了名为梁寰的陷阱之中,早早地生出了犹豫和挣扎。
如果不是梁寰紧急中止,这个计划就已经成功了,又或者这也是对方计划中的一环,以期待获取厉曜更深层次的信任,但厉曜赌不起,也不能下这个赌注。
梁寰姿势放松地靠在床头上,神色平静道:“如果朕是你,一定会开枪。”
“人口匹配中心的匹配信息发送过来的时候,我至少有百分之一的希望,认为他们不会连这点希望都不给我。”厉曜平静道,“可惜我想错了。”
梁寰道:“‘梁寰’是军部的人,朕不是,你清楚。”
厉曜紧紧地盯着他:“结婚那天后从训练场出来,你就一直处于精神紊乱状态。”
梁寰淡定道:“厉曜,仪器检测没有任何问题。”
“我更相信我的直觉。”厉曜的枪口挑开了他的衬衣扣子,缓缓上移,落在了他心脏的位置,“就算你是军部的人也无所谓,我身边军部的间谍多得是,早就习惯了,我从头到尾只是想找个人帮我开机甲。”
“我活着就是为了帮我的兄弟们报仇,你精神紊乱了不会开机甲也无所谓,我只当你是个普通的间谍,这样我就能说服自己,没想到你是军部派来的替代者。”他手背青筋暴起,似乎在看着梁寰告诉他背后的人,“你们就这么按捺不住,必须要得到那个破黑匣子?”
梁寰缓缓眯起了眼睛:“朕切断了精神链接,毁了芯片,你还想要朕怎么证明?”
“你不需要证明。”厉曜将额头抵在了他肩膀上,低声道,“我相信你,你不会伤害我。”
梁寰沉默了下来,攥住了他的手腕。
厉曜同他十指相扣:“但我不能相信‘梁寰’,我不能相信军部的任何人。”
梁寰冷下了目光:“朕会帮你。”
厉曜肩背微微弓起,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压得无法喘息,他看着梁寰,眼眶微微泛红:“梁寰,我得活着。”
“就像你杀了那个人一样,你对我来说,其实早就已经没有用了。”
梁寰已经许久没有感受到如此尖锐的情绪,即便知道厉曜说的没错,他依旧不可抑制地恼怒,甚至有种被冒犯的屈辱,他沉声警告:“厉曜,说话要过脑子。”
“我想得很明白。”厉曜见他终于多了丝情绪,勾起嘴角笑了起来,“到此为止吧,皇帝陛下。”
冰冷的枪口摩擦着皮肤缓缓上移,覆在了梁寰的嘴唇上,暧昧地揉了一下。
门口传来了敲门声,越航的声音从外面传了进来:“梁寰,你在里面吗?”
他比梁寰估计的时间更早,提前了半个多小时。
梁寰攥住了枪口:“朕说过,你是朕看中的人,不管是军部还是实验室都抢不走,你要给朕一点时间。”
厉曜望着他笑得有点难过:“我会记住这段美丽的邂逅,时时回味,哪怕你再也记不起我,或者——”
枪口对准了梁寰的眉心。
“让你带着对我的记忆死去。”
枪声乍然响起,昏过去的吊带裙猛然惊醒,看着满墙的鲜血惊叫出声,门外越航心底一惊,一脚踹开了房门,带着神封队的人冲进了房间。
一片狼藉的床上,梁寰捂着被子弹再次洞穿的肩膀,大量失血不止让他脸色惨白,还很好的限制了他的活动自由,大开的窗户被风吹得来回晃动,碎裂的玻璃将外面昏暗的灯折射出璀璨的光线。
他神色阴鸷地盯着那几道漂亮的光线,脑海里是厉曜毫不犹豫决绝跳下去的背影。
“梁寰!”越航的声音变得有些模糊渺远,被淹没在喧嚣的风声里。
梁寰终于支撑不住,彻底倒了下去,掌心里还攥着那枚被自己捏碎的芯片。
——
*
梁寰自登基以来,就没有出过皇宫。
他是被先帝梁烨收养的太子,摄政王崔琦才是他真正的父亲,上一辈的利益恩怨他无暇探究,而崔琦身体不好不良于行,毫无疑问,摄政王不会觊觎皇位,会全力辅佐幼子。而教导梁寰的老师叫做百里承安,是位才华横溢端正清直的君子,虽为女子,却远胜诸多男人。
崔琦并不会因为父子关系对他多有亲近,相反,为了堵住天下人的悠悠之口,大多数时候还会刻意疏远,百里承安为人清直,教导起他亦是殚尽竭虑严苛自持,繁重的课业和朝政他习以为常,但也有喘不上气来的时候。
但他能忍。
直到十六岁这年大雪,崔琦死在了回勤政殿的路上。
摄政王薨,举国哀丧。
一直压着他的大山崩塌,他以为自己终于能得分喘息,却比以往更加憋闷,他趁着四处忙乱,终于逃出了那座牢笼般的皇宫。
那天应该是个什么节日,但因为丧事,街上的人并不多,他孤身一人踩着雪往前走,有几个和他差不多的少年凑在处摊子前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
他凑过去的时候想,万一有刺客——
“小公子,你也要糖画吗?”摊主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什么都能画,小鸡小鸭或者名字都行,只要一文钱。”
“快点画我的,我要大老虎!”
“我要把扇子,还有给我小妹带朵梅花吧……”
“我要名字,我叫……”
“别挤别挤,都有。”摊主无论是写还是画都做得很漂亮,甚至能做出立体的花篮和灯笼,惹得几个人连连惊叹。
“小公子,轮到你了,你要画什么?”摊主问他。
梁寰这才注意到自己站在这里看了很久了,他道:“不用了。”
“你都等了半个多时辰了,来,我一定给你画得很漂亮。”摊主说。
“名字吧,我叫——”他想了想,“临尘。”
“那个尘?”摊主问。
“尘土的尘。”梁寰补充道,“临图的临。”
梁国大都曾用临图为名,梁寰心道也不算背祖欺宗,谁知摊主手快,已经写好了林字,有些尴尬地看着他:“抱歉,我以为是这个林,你这个姓在大都可不常见呀,我给你重做。”
梁寰看他的脸和手都被冻得通红,雪也下得越来越大,道:“不用,林尘就好。”
摊主飞快地画完递给他,梁寰摸了摸袖口,才发现自己出来只带了沓银票,他摸了张最小额的递给摊主,摊主吓得连连摆手:“哎哟小公子,你把我卖了我也给你找不开。”
“不用,给你了。”梁寰说。
“不不不,一个糖画而已,送给你了。”摊主哭笑不得,“无功不受禄,天色不早了,小公子早些回家吧。”
梁寰拿着名为“林尘”的糖画,淋着雪继续往前走,一直走到了大都的城门口。
他仰头看着巍峨的城墙和恢弘高大的城门,脑子里忽然冒出来了个想法:我要真是林尘就好了。
华灯初上,城门的守卫尽职尽责地站在两侧,赶路的人抬着袖子挡雪神色匆匆地赶路,梁寰看着手里糖色漂亮的那两个字,将糖画放在了城门口的石狮子面前。
他掸了掸袖子上的雪,又沿着来时的路,不紧不慢地走了回去。
临近皇宫,身后追来的,暗卫越来越多,他走到了皇宫门口,百里承安带着群臣正要匆匆进宫,见他站在那里,纷纷跪伏在地,高呼陛下。
梁寰负手立于宫门前,在雪里露出了个温和的微笑。
“雪下得这样好,朕出来走走。”
他带着群臣,在一片丧钟声里,重新走回了那座威严庞然的皇宫。
城门外,林尘两个字被淹没在纷飞的大雪中,除了他和那个仅有一面之缘的小贩,再无人得知。
*
从凌锆口中听到“林尘”这个名字时,梁寰就隐隐感到了不妙。
他不认为世上能有如此恰到好处的巧合,当年他一时冲动捏造出来的名字、除了后四位和厉曜几乎一模一样的军用芯片能同时出现。
如果‘梁寰’就是凌锆口中所说的林尘,那在厉曜眼里,自己想将人留下的种种,都变得尤为可疑起来,尤其是强行精神链接后这枚芯片险些“拷贝”成功。
梁寰把玩着芯片,有些诧异厉曜竟然没有一枪崩了自己。
他巴不得厉曜这样做,只要厉曜想开枪杀了他,那不管他是不是林尘,都能理直气壮地留下厉曜,怎么处理情人他不太清楚,但怎么处置刺客和敌人他太熟悉了,厉曜就算宁死不屈要自戕他都能应付——他甚至有些期待厉曜和自己鱼死网破,也比现在这种情况来得让人舒服。
可是厉曜没有。
只是强行亲了他一口,像模像样地恐吓了他一顿,然后恶劣地加重了他的伤势,趁机逃跑了。
实在是……太让人失望了。
想起厉曜逃走之前还不忘按着他的满是血的手强迫他按在了离婚协议签名处,他咬着牙笑出了声。
王乐任闭着眼将治疗仪扣在了他惨不忍睹的肩膀上,苏牧嵘火急火燎地给他配急救喷雾,凌璇叹气道:“梁先生,外面太乱了,你身份特殊,以后还是尽量要少出黑市。”
“再晚几分钟,你就会失血过多而死。”越航冷声道,“厉曜下手这么重,你竟然还能笑出来?”
“操,我这就带人去把他抓回来!”卢飚气得火冒三丈,“梁哥对他什么样他心里没数吗?几百上千万的药说给就给,好吃好喝地伺候着,随身不离地带着他,要不是为了追他,梁哥能出黑市被人盯上吗?”
梁寰不咸不淡地看了他一眼。
卢飚嚷道:“梁哥,你想要什么男人找不到?非得要他吗?依我看越队长比他强多了,起码脸上没疤!”
越航大惊失色,喝道:“你在胡说八道什么东西?!”
卢飚被他吼得愣住,磕巴道:“我、我就打个比方。”
越航叹了口气,看向梁寰劝道:“梁寰,我们都知道你喜欢厉曜,但厉曜毕竟是个佣兵,他——”
“佣兵怎么了?你们还是黑市的人呢,连身份卡都没有。”苏牧嵘忍无可忍道,“人家不想在黑市待了还不行,时你们老大非得追上去不放人,挨了一枪都算是轻的。”
“你说什么!”卢飚是个暴脾气,伸手就要掏枪。
苏牧嵘瞪着他:“我说怎么了!有本事你打死我!”
“你以为老子不敢?”卢飚气得够呛,“队长你别拽我,我看这个姓苏的迟早是下一个叛徒!”
“行了。”梁寰敲了敲桌子,不紧不慢道,“都坐下。”
苏牧嵘把配好的药剂往他面前一放,坐在了旁边的椅子里,卢飚气得呼哧呼哧直喘气,愤愤地坐在了另一边,越航看了看脸色苍白的梁寰,又看向八风不动的凌璇。
凌璇看向梁寰:“梁先生,厉曜他身份特殊,如果你一定要他留在自己身边,不止是你,连黑市都会惹上大麻烦。”
“我明白。”梁寰打开了一面光屏,上面扫描的指纹如此清晰,离婚协议书几个大字也格外显眼,“我和厉曜已经结束了婚姻关系,以后他的事情和我们没有任何关联。”
不止凌璇,在场的所有人都忍不住松了一口气。
梁寰心里门清,对下面的追随者而言,美满的感情属于锦上添花,但沉溺情爱纠缠不休甚至影响正事,对领导者而言就是缺陷——这也是为什么卢飚和苏牧嵘敢因为厉曜在他面前吵起来。
他要在属下面前树立起绝对的权威,就要杜绝他们对自己的私事指手画脚,更不能让这些琐事影响重大决策。
“都吵完了就开会。”梁寰收起那份离婚协议书,屈指敲了敲桌子。
众人赶忙正色,收起了私人情绪。
“昨晚凌锆被发现死在了东四区的凯昂撒会所,死因暂未公布。”越航道,“但根据凯昂撒会所的老板岑翁称,在现场发现了佣兵的痕迹,所以现在公众的猜测更倾向于是有人买凶杀人。”
“凌锆树敌众多,最近对四区行政庭也蠢蠢欲动,也有不少人怀疑是四区行政庭下的手。”凌璇道,“不管是哪一种,现在对我们来说都是有利的。”
“有利?”越航不解。
继离婚协议书后,梁寰又从光屏里调出了一份任职令:“凌锆死前,我从他手里拿到了一份他已经签字盖章的任职令。”
越航看着任职者空白的地方:“没有任职人签字?”
“原本是给我自己准备的,东三区开放令部门。”梁寰道,“可惜他还没来得及向军部打报告,所以这份任职令目前来说是件废品,而且他签字盖章的时候正好在死前的几分钟。”
苏牧嵘道:“那岂不是谁的名字签在上面,谁就是最大嫌疑人?”
“不错。”凌璇道,“现在黑市已经入不敷出,取缔非法交易的活动现在推进正常,但相应的收入大减,如果想要维持黑市运行,找到新的收入项迫在眉睫。”
梁寰和她对视了一眼:“我们初步计划分为三步,第一步是组织几支队伍去外部区获取资源,但这只能救急,第二步是和佣兵基地合作,接过佣兵基地所有的消费,第三步是和行政庭谈判,更改行政庭之前对黑市过于绝对的禁止出入令。”
苏牧嵘忍不住道:“除了第一条,其他计划都太过激进了,佣兵基地早就和四区签订了消费协议,三区行政庭上面还有军部,凌锆一死,黑市不赶紧撇清关系,还上赶着凑,太引人怀疑了。”
凌璇道:“苏博士说得也有道理,但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黑市崩溃是早晚的事情。”
梁寰在任职令上写下了一个名字:“如果被任职的人是他呢?”
苏牧嵘愣住:“这也……太不地道了。”
“他把死去的佣兵卖给黎明实验室的时候,就够不地道了。”卢飚厌恶道。
任职令上写着的事佣兵基地第一负责人的名字:廖杬。
——
佣兵基地总部。
宥钊辰躺在沙发上看佣兵基地的数据,连连叹气:“老大,凌锆突然死翘翘,现在大家都怀疑是佣兵基地下的手,怎么办?”
坐在办公桌后的男人看上去三十五六岁,他长得斯文端正,穿着身白色的佣兵制服,看上去和打打杀杀的佣兵们截然不同。
廖杬淡定道:“不是我们干的,心虚什么?”
“也是,他们又没有证据,就算是我们干的又怎么了。”宥钊辰笑道,“凌锆那个狗东西吞了咱们多少钱,这回也算是出了口恶气,就是不知道行政庭总部会派谁过来接手。”
“谁来都是个烂摊子。”廖杬道,“东四区乱了那么久都没人来接,三区也好不到哪里去,有命待得住才算本事。”
宥钊辰翻了一页报表:“训练场停的时间太久了,这段时间一直死人,底下的佣兵们都有点不老实了,说什么的都有。”
“马上就能修完了。”廖杬抬眼看向他,“你怎么一点儿都不好奇?”
“好奇害死猫,我一个被军部开除的垃圾,能找到地方容身就不错了。”宥钊辰将报表一扔,伸了个懒腰,“目前本人最大的愿望就是有花不完的钱,睡不完的觉,要是威武帅气的老大能给我批上一个星期的年假就更让人开心了。”
“……你已经和我预支完了后面十年的年假。”廖杬道。
“那就再预支第十一年的?”宥钊辰理直气壮。
“你能不能还活十一年都不一定!”廖杬把报表扔给他,“不把你休的假补完,你别想再休假了!”
“不——”宥钊辰艰难地伸手做垂死状,“老大——”
廖杬懒得搭理他,起身就要走,像是突然想起来随口一说:“厉曜有一个多月没回基地了吧?听说他一直和他老婆在黑市?”
“上个星期就回来了,都出完一趟任务了。”宥钊辰幸灾乐祸道,“他没老婆啦,离啦。”
“离了?”廖杬有点诧异。
“他那个烂脾气,谁家好人能受得了?”宥钊辰摊手,“他还穷,刚回来又跟基地预支了下个月的工资,要我我也离。”
廖杬不解:“他老婆不是那个梁寰吗?现在接手了黑市还缺钱?”
“所以他就被抛弃了呗。”宥钊辰更乐了,“人家黑市老大,想找什么样的没有,他除了那张脸和一摞账单还有什么?”
廖杬叹息一声:“也是,身为佣兵结婚太不现实了,尤其是他这个身份……离了也好。”
“老大说祝你离婚快乐。”宥钊辰把两瓶酒放在了茶几上,看着钻到床底下修床的厉曜,“干嘛呢?”
“之前断了,那个谁没修好,螺丝都上歪了,我给正一下。”厉曜的腰和腿露在外面,声音听起来有点闷。
宥钊辰拖着长腔:“哦——那个谁是谁?”
工具箱被人扔出来,厉曜掰住床沿滑了出来,嘴里还咬着个钉子,他抹了把脸上的汗,把钉子吐在了手里:“我前夫。”
“啧啧啧。”宥钊辰幸灾乐祸,“好好的老婆就成前夫了。”
“嗯。”厉曜没什么表情,把手里的钉子扔给他。
“噫!”宥钊辰抬手就要扔出去。
“里面有东西。”厉曜一句话止住了他的动作。
宥钊辰挑眉。
“应该是追踪器之类的东西,我怀疑是基因实时定位或者热源追踪。”厉曜拆开了桌子上的盒饭扒进嘴里,“之前我不管在黑市还是出来,梁寰总能马上找到我,我几乎排查掉了所有的可能性,最后想起来他给我修过床。”
“信号热源扫描定位起码要一个小时。”宥钊辰说,“他能有办法让你老老实实坐着不动一个小时?”
“……能。”厉曜垂下眼睛,“他给我针灸,不让我动。”
宥钊辰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憋出了句脏话:“你傻逼吧,这也信?”
“有用。”厉曜盘腿坐在地毯上,疯狂扒饭。
宥钊辰简直无处吐槽:“你脑子肯定被丧尸啃了,要么就是被异种给同源化了,你在军校接受的反追踪训练算什么?被你一枪一个崩了的间谍又算什么?”
厉曜淡定道:“当时后遗症发作,没想到,后来就忘了。”
宥钊辰:“……”
“梁寰是军部派来的人,他身上的军用芯片号码除了后四位前面都和我一样,应还能和我强行进行高强度精神力链接。”厉曜扒完了最后一口饭,一抹嘴,喝了两口水,“但他关键时候中止了,让我相信他。”
“那万一这是他让你信任自己的手段呢?”宥钊辰皱起了眉,“操,前两年你从外部区救回来的那个小孩儿也是,就差当亲闺女养了,结果搞了半天是军部的间谍,还有那个周岁余……我真是第一次见还有主动帮间谍完成任务的,厉曜你就是个纯傻逼,不如你直接住到军部的间谍组,周围全是间谍,和现在也没什么差别。”
厉曜猝不及防被水呛了一口,笑了起来。
宥钊辰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军部为了培养这些间谍真是下了血本,就差把你剖开看看黑匣子有没有藏在你的细胞核里了,这谁能防得住?”
厉曜扯了扯嘴角:“别说了,有点伤心。”
宥钊辰道:“杀了?”
厉曜道:“亲了。”
“操?!”宥钊辰瞪着他。
厉曜懒洋洋地往沙发上一靠:“他一直处于精神紊乱状态,醒来也不会记得,芯片被他自己毁了,人被我亲了——我认为这是一次非常成功的反间谍美人计。”
宥钊辰:“……哈哈。”
“你干什么?”厉曜见他起身走向窗户。
“我从这儿跳下去。”宥钊辰拽开那点小窗户,“我不活了。”
“我婚都离了还要活,别这么想不开。”厉曜撬开了他带来的那瓶红酒,晃了晃之后凑上了闻了两口,又重新放在了茶几上,“死的话离我住的这层楼远一点儿,不然不好转租。”
宥钊辰一下子坐了回来:“不住了?”
“我前夫现在家大业大,我跑的时候还给了他一枪。”厉曜垂头丧气道,“我怕继续住这儿他来寻仇。”
“那你打算去哪儿?”宥钊辰问。
厉曜叹气:“收拾收拾,去外部区和丧尸凑合着住吧。”
宥钊辰狐疑地看着他:“你确定?”
“非常确定。”厉曜拿起酒来和他碰了碰,“大好前程等着你,没必要陪我在这儿耗着。”
宥钊辰拿着酒瓶的手僵在了原地。
“不喝一个送送我?”厉曜笑着看向他,眼底倒映着他僵硬的神色。
宥钊辰声音干涩:“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进佣兵基地的第一天。”厉曜幸灾乐祸地看着他,“以前间谍课你天天翘课,早就跟你说了谈恋爱耽误事儿。”
“操……”宥钊辰也跟着他笑了起来,只是笑声有点抖,他抓起酒瓶和厉曜碰了一下,摸到了自己的左臂不知道对着什么东西按了一下,正色道,“你知道我不止是为了任务来的,对吧?”
厉曜点了一下头:“知道。”
“不是我也是别人,还不如我来,至少我来能看着你,”宥钊辰猝不及防哽咽了一下,咬牙骂道,“操,你这都能发现……”
厉曜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宥啊,还是得多练练。”
宥钊辰抹了把脸:“滚蛋。”
“我本来是想看看你能熬多久,谁知道你这么能熬,再这样下去就快把佣兵基地改造成军部第二预备队了。”厉曜说,“我身上是没什么有用的东西了,开机甲就是看你工作这么卖力逗你玩的……你也搜集了不少佣兵基地和三区行政庭干的那些破事儿,赶紧滚回去吧。”
宥钊辰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厉曜,军部还有许多人相信你是无辜的,只要你愿意配合,我们一定能——”
他对上了厉曜平静无澜的目光,将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算了。”宥钊辰举起了酒,“祝你一路顺风。”
厉曜笑着和他碰杯:“谢谢。”
第二天,宿醉后的宥钊辰晕乎乎地回到了办公室,就看见了站在廖杬身后翻看报表的厉曜。
“厉曜?”他愕然,“你——”
“忘了跟你说,昨天晚上厉曜终于答应我做佣兵基地的总训练官了!”廖杬喜笑颜开地拍着厉曜的肩膀,“以后他跟你一样,都是咱们佣兵基地的二把手!我相信在我们三个人的共同努力之下,佣兵基地一定能做大做强,越来越好!”
宥钊辰直接无视了慷慨激昂的廖杬,一个箭步冲到了厉曜面前薅起了他的领子:“操你大爷的厉曜!你敢耍老子?!”
厉曜笑眯眯道:“宥队,不要激动,昨晚上我只不过一时兴起,我们现在可以重新开始了。”
宥钊辰木着脸去找窗户。
“你们这是……”廖杬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恍然大悟,自以为找到了正确答案,一拍手,“嗐。”
宥钊辰:“你嗐啥?”
“我就说佣兵就该找佣兵!”廖杬一边揽住一个,哈哈大笑起来,“肥水不流外人田,你俩在一块儿我最放心了,那些小白脸是靠不住的,难怪厉曜突然想通了。”
“想通啥?”宥钊辰疯狂挣扎起来。
“其实厉曜进佣兵基地的第一天我就知道你喜欢人家。”廖杬摇头,“结果莫名其妙你俩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天天打架,我还当是什么呢。”
宥钊辰疯狂摇头:“我疯了吧我喜欢你都不可能喜欢他!”
廖杬嗔怪道:“别闹。”
宥钊辰喝完酒,任务失败,偏偏他关键时刻还关了军用芯片,结果厉曜扭头不承认,他走也没法走,佣兵老大还在这儿疯狂造他的谣,顿时觉得天都塌了:“我……”
厉曜和他对上了视线,笑得不怀好意:“那就祝我们共创辉煌?”
廖杬豪气冲天:“共创——”
一道通讯信息忽然打断了他的壮志豪言。
上面有三区行政区的印章,廖杬疑惑地打开,一张崭新的任职令就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东三区行政庭开放令部任职说明……”廖杬一头雾水,“什么玩意儿?”
厉曜看着那张熟悉的任职令,当时是凌锆在他和梁寰面前亲自签的字盖的章,这件事情是谁干的非常清楚。
宥钊辰看着上面的时间,心底登时一沉:“老大,上面的任职时间好像是凌锆死前的三分钟。”
廖杬定睛一看,眼前顿时一黑,紧接着一则通讯就拨了过来,梁寰温和的声音在他耳边缓缓响起:“廖杬先生,你好,我是黑市新任的管理员梁寰,请问您最近有时间一起吃个饭吗?”
廖杬沉声道:“这个任职令是怎么回事?梁寰,是不是你干的?”
梁寰笑道:“明天下午三点我有时间,如果廖先生不放心,地点可以你来定,我们黑市有桩生意想和您谈一谈。”
“你——”廖杬刚要开骂,对方就挂断了通讯。
廖杬气急败坏地看向厉曜。
“?”厉曜无奈摊手,“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和他离婚了吧。”
廖杬被结结实实噎在了原地。
——
挂断通讯,梁寰叹了口气:“邓蒙,你说厉曜为什么要和我离婚?”
邓蒙正在统计神封队的精神力,闻言道:“也许厉哥有什么苦衷。”
梁寰挑眉:“苦衷?”
“虽然我不太清楚,但梁哥你和厉哥之前感情那么好,他不可能无缘无故要离婚。”邓蒙感慨道,“说句不好听的话,梁哥你现在是黑市的老大,厉哥却只是个佣兵,他那么要强,或许只是不想拖累你。”
梁寰笑道:“他能拖累我什么?”
“你这次出去不就险些丧命吗?厉哥一定很自责。”邓蒙摇头。
梁寰说:“他还打了我一枪。”
“不这样做怎么让你彻底死心放下他?”邓蒙忍不住辩驳。
梁寰有点诧异地看着他:“这你都能知道?”
“我瞎猜的。”邓蒙嘿嘿笑道,“虽然越航他们几个吵翻了天,但我觉得梁哥你生气主要是气厉哥非得走这件事,苏博士不是说了吗,后面那一枪看着唬人,但没伤筋动骨,不要紧的。”
梁寰:“……你不要替他找理由。”
邓蒙将统计好的表递给他:“梁哥,虽然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我觉得如果真的喜欢一个人,就不能只看他表面做了什么,误会如果不及时解开,就会越来越深,到时候后悔都来不及。”
梁寰翻开报表:“我和厉曜之间没有误会。”
邓蒙点头。
“是他执意要离婚。”梁寰冷声道,“我对他已经仁至义尽。”
邓蒙又点头。
“……”梁寰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邓蒙清了清嗓子:“梁哥,东区基地离了婚是能复婚的。”
“呵。”梁寰将报表扔到了桌子上,“去外部区的人选都定下来了吗?”
邓蒙道:“定下来了,到时候越哥亲自带队,但是很多人从来没有去过外部区,也没见过异种和丧尸,说是需要训练的场地。”
“这个好说。”梁寰看向窗台上不知道被谁摞得厚厚两层的彩色糖纸,“佣兵基地的训练场就是现成的。”
“明白。”邓蒙应声而去。
梁寰起身走到了窗台前,垂眼看着那两摞糖纸,正准备往垃圾桶里扔,金宝忽然从桌子底下扭了出来,拿着抹布戳了戳梁寰的小腿。
梁寰道:“打扫完了就去休息吧。”
金宝掀开了自己圆滚滚的肚子,稚嫩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冷藏时间已超时,第一设置人员厉曜主人已无法请求,启动主人第一设置权限,请更换冷藏液,再次设置保存时长,重新冷藏。第三次提醒,丧尸晶核无法过长时间保存,请及时使用。”
梁寰垂眼看向金宝的肚子。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五个配置好的官能症抑制喷雾瓶。
和一枚已经变得坑坑洼洼的粉色丧尸晶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