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第18章(1 / 2)

化神 山栀子 3244 字 1个月前

第18章 第18章 “因为她想要的东西,还没有……

霖娘还抱着阿姮的腿, 如此情境,她其实觉得自己好像不应该在这里,但没办法,她尴尬地打破诡异的沉默:“这……便是九仪娘娘的法器么?”

她松开阿姮, 站起来, 好奇地观察阿姮发间那截枯枝, 几簇红山茶开得鲜艳极了,像海沾着几点露水。

那日在黑水河畔,她看到那法器虽说长如利剑, 却与这发簪形态一般。

“是。”

程净竹的目光从阿姮脸上移开, 他轻抬下颌, 不知在看茫茫竹海哪一处:“数千年前, 九仪娘娘还曾是凡女朝露,她出生在赤戎, 有母无父, 母女皆为人奴,年年劳苦, 她长到十二岁时, 赤戎遍地疫毒, 其母病重, 听闻天衣神都有奇药, 她为母跋山涉水入神都求药,然而药石无用,她再回赤戎时, 天衣人以一把大火将整个赤戎烧成焦土。”

“九仪娘娘逃出火海之时,捡起一截烧焦的枯枝,借其寄托对故土的哀思, 从那之后,九仪娘娘将那枯枝作为自己的武器,百年,千年,它跟随九仪娘娘,沾满天衣人的血,成为不世法宝。”

阿姮闻言,伸手再将发簪摘下,它明明只是一截焦黑的枯枝,但奇怪的是,如此了无生气的一截朽木,却开着几簇鲜妍的,绯红的山茶。

阿姮手指摸到簪尾,有凹凸不平的触感,她借着月辉,看到那枝上的痕迹:“这是什么?”

霖娘凑过去看了一眼,勉强分辨出那刻得歪歪扭扭,甚至很是稚嫩的字迹:“二两……焦?”

“这难道是它的名字?”霖娘有些费解,“这……也太奇怪了。”

“那是九仪娘娘给它的名字。”

程净竹看向阿姮手中的发簪,淡淡道:“上界与人间则称它为‘万木春’,因为它非但是九仪娘娘诛杀天衣人的法器,还具万物之能,可使草木焕发无限生机,是人们向往的福泽之器。”

阿姮不知什么是万物之能,也并不关心什么草木生机,但她知道这似乎是一个很不错的法宝,它开出的红山茶很漂亮,她摘下一片绯红的花瓣,先是细细欣赏,随后目光渐渐从花瓣移向程净竹的那张脸:“它明明很想杀我。”

明明方才他还离她那样近,此刻,却已经在几步开外,一个绝对疏离的距离,才是这个孤傲高洁的小神仙对于任何人的态度。

“我曾领教过它对我的杀意,”阿姮欣赏着他那副冷漠的面容,苍白而纤细的指节屈起,毫不犹豫地碾碎枝上鲜红的花朵,“真的很难缠。”

话音落,她指缝微松,片片残红落地。

“但它没有杀你。”

程净竹垂下眼帘,月华在他宽阔的肩背落了层凛冽的清霜,那光影冷冷地点缀他胸前的宝珠,映照他韶秀而绝情的五官,他说:“它甚至愿意任你驱策。”

“任我……驱策?”

阿姮重复他的话,弯而细的眉轻轻挑起。

“若你心中有念,它自随你幻化。”程净竹轻抬下颌。

阿姮将信将疑,凝神静气一瞬,手中发簪瞬间幻化出它完整的本体,长长一根枝条,那么焦黑,但阿姮却早见识过它的无边锋利。

霖娘见此,不由道:“难道,这法器真的认定你了?”

阿姮尚且看不懂人类,自然也看不懂这柄“万木春”,但她将其拿在手中当作利剑一般舞了几遍,只觉十分趁手。

月下竹海之中,阿姮绯红的裙摆被风牵起,她轻盈的身姿骤然化为暗红的雾气缭绕浮动,但霖娘发觉,这雾中似乎添了游丝般的金芒,丝丝缕缕点缀红雾。

雾中,焦枯的枝尖忽然若剑锋一般钉入泥土,直直矗立。

接着,那红雾浮动着,在程净竹面前凝成身躯,她红衣乌发,缓缓回头,那枯枝晃动着抽出枝尖,凝成一段金芒落在阿姮发间。

阿姮伸手,摸到那发簪上再度绽开的红山茶花,她看着面前的年轻修士,笑着说道:“小神仙,它跟着我,就是我的了,对吗?”

“它跟着你,是认定你,”程净竹手中捏着缺了几粒的珠串,抬起眼,对上她勾着笑意的眼睛,他缓缓道,“也是盯着你。”

他语气里的意味,阿姮似乎领略了几分,又似乎没有,或者说,她也许根本就不在乎,只要这东西趁手,有趣,能用,她便敢领受。

阿姮仍然笑着,扶着鬓发的手渐渐下移,扶摸着自己的脸颊:“忘了问,这张脸……你是想着谁做的?”

霖娘在旁,头上冷汗直冒,妖怪吃醋简直无师自通!

霖娘也怪好奇的,不由偷偷看向程净竹,他似乎愣了一下,眉头微微拧起,说不清到底是对阿姮总是那样接近他的厌恶还是什么,他侧过脸,面容隐在阴影里,月华冷冷的光拂过他颈项,嶙峋漂亮的喉结,洁白层叠的衣襟。

“我以银汉之水为你造成这副身躯,你可以将它视作一层幻相,一件衣衫,”他嗓音冰冷如常,“至于你的脸,本非我之功,而是万木春赐你生机,令你生出本相。”

“我的,”

阿姮抚摸着自己的脸,“本相?”

面颊一阵轻风拂过,阿姮抬起眼,只见程净竹绕过她身边,往林中小径去,阿姮转身,朗朗月华照见他后背淡色的流苏随风而动,背影逐渐融入层层浓密的阴影。

天才蒙蒙亮,小渔村里鸡鸣狗吠,人声渐响,渔女一大早洗漱干净,穿戴整齐,走到那修士暂住的房前,伸手想要敲门,却又顿住。

正踌躇着,那房门却毫无预兆地开了。

渔女毫无防备地对上那少年清霜似的眉目,她有些手足无措:“程公子……是要走了吗?”

程净竹轻轻颔首,随即将几粒碎银递给她:“多谢收留。”

渔女愣愣地摊开手掌,碎银落在她掌心,见程净竹要绕过她,渔女立即喊了声:“程公子留步。”

程净竹一顿,重新看向她。

渔女清秀的面容有些发烫,却鼓起勇气,从怀中掏出来一物,递到他眼前,那是一只荷包,上面绣着精巧漂亮的红珊瑚,渔女说道:“小女见公子身上的荷包似乎有些,有些旧……”

其实不是旧,而是破烂。

但渔女没好意思说。

一看就是用五彩的破布胡乱拼凑成的,上面也不知歪七扭八地绣着什么,十分惨不忍睹,而他腰间法绳若覆银鳞,缀挂的珠饰无一不精巧美丽,那破布荷包怎么看也与他十分不相衬。

“多谢姑娘好意,”程净竹垂眸,瞥了一眼腰侧的荷包,“但,不必了。”

渔女原本有些微红的脸色迅速泛白,她眼中流露失落,嘴唇嗫喏,却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此时,隔壁的房门忽然被人从里面推开,渔女看到那个蒙着面纱的女子奔了出来,她立即将珊瑚荷包收回衣襟中,转身跑走了。

“程公子,阿姮不见了!”

霖娘急匆匆地说道。

程净竹闻言,看了一眼旁边大开的房门,他面不改色,却转身又回到了房中,霖娘赶紧跟进去,将房门一下合拢,又说道:“明明昨晚我和她是一起回来的,她一定是趁我凝神练气的时候跑掉了!”

转身,见程净竹在桌边坐下,她连忙走过去:“程公子,你都不担心吗?”

“担心什么?”

程净竹道。

“阿姮她……”霖娘抿了一下嘴唇,“她说到底仍旧是妖,她就像刚出生的婴孩,什么都只凭高兴或者不高兴,有趣或者不有趣,我怕她在尚不知事的时候便跑出去做了恶……”

想到这里,霖娘更是心焦,她忙问:“程公子你给阿姮的咒印呢?”

“昨日在阵中便已经解了。”

程净竹倒了一碗茶,道。

“啊?那……这可怎么办啊!”

霖娘苦着一张脸:“她一定是跑了!”

“不,”程净竹端起茶碗,神情清淡,“她不会跑。”

霖娘闻言,不由问:“为什么?”

“因为她想要的东西,还没有得到。”

程净竹说道。

霖娘一愣,她看着程净竹,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正是此时,霖娘听到一阵凌乱的步履声,越来越近,直到“砰”的一声,房门被人用力一脚从外面踹开。

霖娘吓了一跳,转过脸,一片明亮的天光中,她看到红衣乌发的阿姮,她那张苍白而艳丽的面容没有半分笑意。

她手中捏着一只被腌制过然后晒干的小鱼干,双眼越过霖娘,看向坐在桌边的程净竹,怒气冲冲:“小神仙!你给我造的什么壳子?为什么我忽然尝不到味道了?”

程净竹侧过脸,瞥了一眼阿姮手中那只明显被咬过一口的小鱼干,他语气平淡:“我昨夜说过,你的这副身躯是天上银汉之水所造,并不是血肉之躯,你没有人心,所以天生五感不全,但你用过赵姑娘的皮囊,你尝到味道,看见颜色,都是那副皮囊残留给你的东西,它不够完整,所以会时常失灵。”

程净竹目光上移,对上她含怒的双眼:“说不定哪一日,便会彻底消失。”

阿姮与程净竹相视,胸口微微起伏,她扔掉手中的鱼干,没有味觉,她便对这些东西失去了所有兴趣,可她拥有过味觉。

她隐隐暗红的眼睛看向程净竹腰间那个彩色布条拼凑起来的荷包,她喜欢这些明亮的颜色。

阿姮拥有过这些东西,失去,对她来说,是更加放大了这些东西对她的诱惑,为什么只有人类可以什么都拥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