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VIP】(1 / 2)

化神 山栀子 3980 字 1个月前

第91章 第91章 “程净竹,我想吃果子。”……

山雨匆匆下了半夜, 声息渐隐,阿姮一路下山,适逢东曦既上,朗照千峰百嶂, 大片湿润的白雾擦淡融融碧色。

日光初生, 天色呈出一种十分冷冽的青, 宽阔整齐的田野之中已有农人劳作的身影,阿姮心不在焉地穿行于长长的田埂,风声稍急, 她便侧目, 飞鸟扬翅, 她便仰头, 四下环顾,漫无目的。

她在那簇野芭蕉下站了很久, 久到雷声不复, 山雨初停,她才终于确定, 那不是他。

可如果他还在, 那么他会变成什么呢?

阿姮不明白福泽到底是什么, 那似乎是比风还要虚无缥缈的东西, 她不知道九仪所说的他还存在, 到底是怎样存在。

他会看见她,也会感知她吗?

忽然有什么东西发出叫声,阿姮一下低头, 看见脚边一只青蛙,肚皮雪白,背上翠绿, 一双眼睛黑漆漆,傻乎乎的,她拧起眉头,一脚把它送到水田里。

小神仙绝不可能是这玩意。

阿姮面无表情地收回脚,目光却忽然凝在自己的鞋面。

她走了这么久的山路,山间还曾下过一场雨,可她此刻才忽然意识到,她的鞋子竟然这样干净,干净到没有分毫的尘泥。

她想起从前若是鞋子脏了,或湿了,她立即就不喜欢了,极随意地扔掉,宁愿光着脚,那时,总是小神仙给她买的鞋子。

可是,可是……这些年,她给自己买过很多鞋子,喜新厌旧到极致,以至于她从来没有注意过,她明明遇见过数不清的雨雪,也走过很长很长的路,但好像她的脚下却从来没有过半分泥泞。

一旦开始这样想。

好像从前一直不曾注意过的许多事都一一清晰在她的眼前,邕宁国有碧霄山,传闻千峰奇绝,天下第一,她去时,正遇大雪封山,寂无行旅,她夜宿山中枕雪而眠,醒来发现大雪崩腾,却皆与她擦身而过。

岐泽国有玉龟洞,相传夕阳最盛之时,洞中玉龟会显出栩栩如生的影,那时阿姮去得晚了,登顶入洞之时,天已昏暮,她没看见什么玉龟影子,她失望欲归,却遇一丛萤火入洞,化鱼又化龙,久飞不去,可比什么破乌龟好看多了。

……很多,很多阿姮从前不曾细想过的东西,此刻浩浩汤汤,纷至沓来。

人间八十六年,她经过诸般风雨,碧海苍梧,她曾以为,她从头到尾都是孤独的。

阿姮不受控地想到赤戎。

她想到赤戎神山那一洞花草,想到那些莫名其妙缀满枝头的果子,她曾以为也许是因为许多的神仙化身封印笼罩神山,山中受到他们的精纯清气影响,所以才会开出那些本不属于赤戎的花草,才会拥有那样鲜活的生机。

阿姮僵立田垄,久久垂眸。

“……姑娘?”

水田里水声哗啦,一道年迈的,迟疑的声音传来,阿姮缓缓回神,转过脸,清晨湿冷的春风迎面而来,拂动她耳边浅发。

那是个粗布麻衣打扮的老翁,头发胡子都是花白的,裤腿高高挽起,枯瘦的腿一半陷在污浊的水中,他毫无防备撞见少女一双湿润发红的眼,愣了一下:“这是咋了?看你小小年纪,遇上什么难事了?”

阿姮扫过他那张老得发皱的脸,垂眸看见他放在田埂边的旧篮子,那里面似乎用油纸包着什么东西:“这是什么?”

“哦,”老翁将脏兮兮的手在水里面洗了洗,将篮子里的东西拿出来,掀开油纸包,“这是麦饼,里面还搁了些自家的咸菜腌肉什么的,是我家老婆子让我带着吃的早食,你是不是饿了?要是不嫌弃……”

他话还没说完,阿姮便将他手里的东西拿去了。

“……”

老翁闭上了嘴。

阿姮低头嗅了嗅,有股麦香味,她咬了一口,里面的咸菜和腌肉混合着麦饼纯粹的香气竟然是十分拙朴的好吃。

老翁看着她,笑了笑:“味道还行吧?我孙女儿很爱吃这个。”

“是还行。”

阿姮抬手将一样东西扔到他篮子,转身就走。

老翁低头往篮子里一瞧,眼睛顿时瞪得老大,真是……好大一块银子!

阿姮一边吃麦饼,一边往田野尽头去,水田里农人们一边忙活着,一边说着话,有人说天还是好冷,有人猜测着午时媳妇会送什么饭,还有人摸着秧苗说,今年可一定要风调雨顺。

阿姮经过凡人们的热闹,将要踏上山径,四周风声骤然凛寒,她脚下一顿,立即回过头去,看向那一团自天边袭来的浑浊气流,浓烈的妖气迎面而来。

风中的炁先一步制住那团东西,阿姮一巴掌扇过去,红云烈焰轰然灼烧,将那团东西顷刻震飞出去。

阿姮举目一望,红云烈焰划过天际,那东西也算是哪来回哪去了。

这些妖怪还真是稍微闻着点味儿就能缠上来。

“狗皮膏药。”

阿姮咬一口饼,往前去了。

“天啊!那是什么!”

田野里,人们发现那阵缠裹着金色流光的红云,比流霞更灿烂,融在天边的云层里,简直是奇观。

“这样好的天象,今年一定是个好年!”

“是啊!一定是好年!”

晨间的雾气渐淡,阿姮回到绿牡丹城中,麦饼早已经吃光了,她找了一家酒楼,那跑堂热情极了,阿姮早在书上看过绿牡丹城的特色,也不要什么单子,张口点了一大桌,引得邻桌无不侧目。

珍馐摆满一桌,阿姮让跑堂搬来一把更高的椅子,还要两副碗碟,跑堂摸不着头脑,但还是照做了。

阿姮将布娃娃放到椅子上,将碗筷摆好在它面前,这才心满意足地坐下,她忽有所感,转过脸:“你看什么看?”

“……呃,”跑堂猝不及防与这少女目光一对,他的脸迅速涨红起来,语无伦次,“早,早春寒凉,我……我这便去替姑娘温一壶酒来!”

绿牡丹城以花酿酒,极富盛名,那跑堂飞快温好了酒拿了来,阿姮倒了两杯,一杯给自己,一杯放到布娃娃面前。

花酿与果酿不同,没有那么甜的滋味,入口后渐渐才能体会那一分辛辣过后清香的余味,阿姮抿了几口,像自说自话:“那松南岭土地曾说过,有朝一日,我会知道他那时请我的那顿酒有多么平庸。”

她又抿一口,说:“我在人间这些年已抵得过一个凡人的一生,凡人说哪座山峭拔奇绝,我便去登哪座山,我像他们一样登山,像他们一样观山景,见天地,他们说哪处瀑布廉纤如雨,气势如虹,我便去观瀑,像他们一样不远万里,攀绝云雨,什么大漠,草原,丘陵……世间凡人所见,我亦亲见,凡人的珍馐美馔,我亦一一尝遍,至今想来,诚如土地所言,他酿的酒,实在平庸。”

阿姮抬眸,看向那个被她精心装扮过的布娃娃:“小神仙,你若在我身边,为什么不能给我一点点回应呢?你告诉我,我这样活着,我这样的自由,是你心中所期望的吗?”

日光从窗外迎面而来,布娃娃宝石做的眼睛是那么清透明亮。

忽然的清风拂过阿姮的脸颊,她眼睛一亮,周遭的炁随她意动,狂风般涌入窗来,她这桌自是纹丝不动,左右邻桌却被这狂风搅得桌倾碗碎,一地狼藉。

风中的炁没能发现任何异样,阿姮又失望起来,转过脸,只见几桌客人茫然地望向她这边,没明白哪里来的一阵风竟然如此猛烈,有个老头连头上的帽子都不知被风刮到哪里去了,捂着稀疏可怜的头发,一脸不知所措。

“喂。”

阿姮看向站在不远处的跑堂,扬起下巴:“照我这些给他们各来一桌,都算我的。”

一时间,左右皆响起连连感激之声。

“哎呀,多谢……真是多谢姑娘了!”

“谢过姑娘!”

阿姮面不红心不跳,坦然接受他们讨好的道谢,埋头吃起桌上的饭菜,时不时还往布娃娃面前的碗碟里夹一些她认为好吃的,乐此不疲。

风中,有法术触碰炁发出细微的声响。

阿姮一顿,抬起脸,只见对面的满窗明光飞来一簇金光,转瞬在她眼前凝聚成一行字痕——

“三月十二日,霖娘降生于东炎国宛州城松青巷赵家。”

阿姮盯着这行字。

多年前,峣雨曾答应过她,若霖娘转世,她一定告知。

阿姮一下丢开筷子起身,抱起布娃娃,扔给跑堂一大锭银子,转身朝酒楼大门外走去。

从乌鹊国的绿牡丹城到东炎国的宛州,常人可能要走个大半年的时间,阿姮却只用了三天,宛州的三月,亦是繁花似锦,芳香满道。

今日晴光无限,阿姮几经周折,终于找到松青巷。

松青巷里,只有一户人家姓赵,阿姮站在那座高大宅院前,审视着那朱红大门上被日光照得明亮的金钉,看来,霖娘今生算是托生到一个富贵窝里了。

那大门忽然开了,阿姮站在石阶下,只见门内衣履鲜洁的中年男人小心怀抱着襁褓中的婴孩,十分恭谨地将一个头发胡须都白透了的老翁送出门来。

在阶上,那中年男人笑着对那老翁俯身:“真是多谢神医了,贱内本就有头疼症,产下小女后,这几日头疼得更凶了,若不是神医您的方子,只怕她还要受苦……”

那老翁衣着素净,虽然年迈,那双眼却柔和明亮:“太守大人不必如此,尊夫人的病只要好好服药,至多半年,便会根除。”

说着,老翁的目光忽然落向他怀中的婴孩:“至于小姐,她很健康,想来,必会好好长大,一生无忧的。”

“赵某谢过神医吉言了!”

赵太守看向怀中的女儿,笑得合不拢嘴,余光忽然触及阶下一道红影,他不由望过去,只见那少女风流秀曼,可谓神仙不殊,赵太守心中甚诧,不由问道:“姑娘是……”

此时,那被称为神医的老翁亦随赵太守目光看向那少女,他似乎一怔。

“上清紫霄宫药王殿,特来恭贺太守大人喜得明珠。”

忽然,一道年轻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赵太守与众人不由循声望去,只见一青衣修士身背金剑,大步流星而来。

赵太守看清那人眉心的朱砂印痕,大惊:“竟真是上清紫霄宫药王殿的仙长?”

那人看起来十分年轻,阔步来到少女身边,看了她一眼,对赵太守笑道:“这位姑娘乃是我的朋友,我们今日皆是为恭贺太守大人而来。”

赵太守显然受宠若惊,连忙俯身:“赵某何德何能,竟能得仙长还有……呃,仙姑亲临寒舍,还请二位随赵某入府,还有神医,要我说,神医您也别着急走,我们家的宴席还要再摆三日呢!”

“不必了。”

阿姮说道。

她轻抬手指,红雾拂动,阶上凭空乍现一只红色的箱笼,赵太守与几个家仆皆吓了一跳,瞪圆眼睛。

“这里面都是些胭脂水粉,钗环首饰,虽不是多难得的东西,却是我游历四方精心挑选的,我想太守大人你的女儿应该会喜欢的,”阿姮缓缓上阶,望着赵太守怀中熟睡的婴孩,她顿了一下,转过脸看向那青衣修士,“她怎么红红的,丑丑的?”

赵太守脸上的感激之情骤然卡住了。

“……你能不能住嘴。”

修士的脸也僵住了。

“才出生的婴孩都是这样,再过些时候就好了。”

一边的神医忽然出声。

尴尬的气氛好转了点,赵太守心里有点不舒服,但见阿姮看了过来,他还是下意识扬起个得体的笑容,阿姮盯着小婴孩,对他道:“也许等她长大,那些胭脂水粉都不能用了,但那些颜色你可以照着买,我把每一家铺子都记下来了,还有,里面有一把菱花小镜,那个你一定要给她。”

赵太守垂首:“多谢仙姑赐福,赵某一定谨记。”

“给她取名字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