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第91章 “程净竹,我想吃果子。”……
山雨匆匆下了半夜, 声息渐隐,阿姮一路下山,适逢东曦既上,朗照千峰百嶂, 大片湿润的白雾擦淡融融碧色。
日光初生, 天色呈出一种十分冷冽的青, 宽阔整齐的田野之中已有农人劳作的身影,阿姮心不在焉地穿行于长长的田埂,风声稍急, 她便侧目, 飞鸟扬翅, 她便仰头, 四下环顾,漫无目的。
她在那簇野芭蕉下站了很久, 久到雷声不复, 山雨初停,她才终于确定, 那不是他。
可如果他还在, 那么他会变成什么呢?
阿姮不明白福泽到底是什么, 那似乎是比风还要虚无缥缈的东西, 她不知道九仪所说的他还存在, 到底是怎样存在。
他会看见她,也会感知她吗?
忽然有什么东西发出叫声,阿姮一下低头, 看见脚边一只青蛙,肚皮雪白,背上翠绿, 一双眼睛黑漆漆,傻乎乎的,她拧起眉头,一脚把它送到水田里。
小神仙绝不可能是这玩意。
阿姮面无表情地收回脚,目光却忽然凝在自己的鞋面。
她走了这么久的山路,山间还曾下过一场雨,可她此刻才忽然意识到,她的鞋子竟然这样干净,干净到没有分毫的尘泥。
她想起从前若是鞋子脏了,或湿了,她立即就不喜欢了,极随意地扔掉,宁愿光着脚,那时,总是小神仙给她买的鞋子。
可是,可是……这些年,她给自己买过很多鞋子,喜新厌旧到极致,以至于她从来没有注意过,她明明遇见过数不清的雨雪,也走过很长很长的路,但好像她的脚下却从来没有过半分泥泞。
一旦开始这样想。
好像从前一直不曾注意过的许多事都一一清晰在她的眼前,邕宁国有碧霄山,传闻千峰奇绝,天下第一,她去时,正遇大雪封山,寂无行旅,她夜宿山中枕雪而眠,醒来发现大雪崩腾,却皆与她擦身而过。
岐泽国有玉龟洞,相传夕阳最盛之时,洞中玉龟会显出栩栩如生的影,那时阿姮去得晚了,登顶入洞之时,天已昏暮,她没看见什么玉龟影子,她失望欲归,却遇一丛萤火入洞,化鱼又化龙,久飞不去,可比什么破乌龟好看多了。
……很多,很多阿姮从前不曾细想过的东西,此刻浩浩汤汤,纷至沓来。
人间八十六年,她经过诸般风雨,碧海苍梧,她曾以为,她从头到尾都是孤独的。
阿姮不受控地想到赤戎。
她想到赤戎神山那一洞花草,想到那些莫名其妙缀满枝头的果子,她曾以为也许是因为许多的神仙化身封印笼罩神山,山中受到他们的精纯清气影响,所以才会开出那些本不属于赤戎的花草,才会拥有那样鲜活的生机。
阿姮僵立田垄,久久垂眸。
“……姑娘?”
水田里水声哗啦,一道年迈的,迟疑的声音传来,阿姮缓缓回神,转过脸,清晨湿冷的春风迎面而来,拂动她耳边浅发。
那是个粗布麻衣打扮的老翁,头发胡子都是花白的,裤腿高高挽起,枯瘦的腿一半陷在污浊的水中,他毫无防备撞见少女一双湿润发红的眼,愣了一下:“这是咋了?看你小小年纪,遇上什么难事了?”
阿姮扫过他那张老得发皱的脸,垂眸看见他放在田埂边的旧篮子,那里面似乎用油纸包着什么东西:“这是什么?”
“哦,”老翁将脏兮兮的手在水里面洗了洗,将篮子里的东西拿出来,掀开油纸包,“这是麦饼,里面还搁了些自家的咸菜腌肉什么的,是我家老婆子让我带着吃的早食,你是不是饿了?要是不嫌弃……”
他话还没说完,阿姮便将他手里的东西拿去了。
“……”
老翁闭上了嘴。
阿姮低头嗅了嗅,有股麦香味,她咬了一口,里面的咸菜和腌肉混合着麦饼纯粹的香气竟然是十分拙朴的好吃。
老翁看着她,笑了笑:“味道还行吧?我孙女儿很爱吃这个。”
“是还行。”
阿姮抬手将一样东西扔到他篮子,转身就走。
老翁低头往篮子里一瞧,眼睛顿时瞪得老大,真是……好大一块银子!
阿姮一边吃麦饼,一边往田野尽头去,水田里农人们一边忙活着,一边说着话,有人说天还是好冷,有人猜测着午时媳妇会送什么饭,还有人摸着秧苗说,今年可一定要风调雨顺。
阿姮经过凡人们的热闹,将要踏上山径,四周风声骤然凛寒,她脚下一顿,立即回过头去,看向那一团自天边袭来的浑浊气流,浓烈的妖气迎面而来。
风中的炁先一步制住那团东西,阿姮一巴掌扇过去,红云烈焰轰然灼烧,将那团东西顷刻震飞出去。
阿姮举目一望,红云烈焰划过天际,那东西也算是哪来回哪去了。
这些妖怪还真是稍微闻着点味儿就能缠上来。
“狗皮膏药。”
阿姮咬一口饼,往前去了。
“天啊!那是什么!”
田野里,人们发现那阵缠裹着金色流光的红云,比流霞更灿烂,融在天边的云层里,简直是奇观。
“这样好的天象,今年一定是个好年!”
“是啊!一定是好年!”
晨间的雾气渐淡,阿姮回到绿牡丹城中,麦饼早已经吃光了,她找了一家酒楼,那跑堂热情极了,阿姮早在书上看过绿牡丹城的特色,也不要什么单子,张口点了一大桌,引得邻桌无不侧目。
珍馐摆满一桌,阿姮让跑堂搬来一把更高的椅子,还要两副碗碟,跑堂摸不着头脑,但还是照做了。
阿姮将布娃娃放到椅子上,将碗筷摆好在它面前,这才心满意足地坐下,她忽有所感,转过脸:“你看什么看?”
“……呃,”跑堂猝不及防与这少女目光一对,他的脸迅速涨红起来,语无伦次,“早,早春寒凉,我……我这便去替姑娘温一壶酒来!”
绿牡丹城以花酿酒,极富盛名,那跑堂飞快温好了酒拿了来,阿姮倒了两杯,一杯给自己,一杯放到布娃娃面前。
花酿与果酿不同,没有那么甜的滋味,入口后渐渐才能体会那一分辛辣过后清香的余味,阿姮抿了几口,像自说自话:“那松南岭土地曾说过,有朝一日,我会知道他那时请我的那顿酒有多么平庸。”
她又抿一口,说:“我在人间这些年已抵得过一个凡人的一生,凡人说哪座山峭拔奇绝,我便去登哪座山,我像他们一样登山,像他们一样观山景,见天地,他们说哪处瀑布廉纤如雨,气势如虹,我便去观瀑,像他们一样不远万里,攀绝云雨,什么大漠,草原,丘陵……世间凡人所见,我亦亲见,凡人的珍馐美馔,我亦一一尝遍,至今想来,诚如土地所言,他酿的酒,实在平庸。”
阿姮抬眸,看向那个被她精心装扮过的布娃娃:“小神仙,你若在我身边,为什么不能给我一点点回应呢?你告诉我,我这样活着,我这样的自由,是你心中所期望的吗?”
日光从窗外迎面而来,布娃娃宝石做的眼睛是那么清透明亮。
忽然的清风拂过阿姮的脸颊,她眼睛一亮,周遭的炁随她意动,狂风般涌入窗来,她这桌自是纹丝不动,左右邻桌却被这狂风搅得桌倾碗碎,一地狼藉。
风中的炁没能发现任何异样,阿姮又失望起来,转过脸,只见几桌客人茫然地望向她这边,没明白哪里来的一阵风竟然如此猛烈,有个老头连头上的帽子都不知被风刮到哪里去了,捂着稀疏可怜的头发,一脸不知所措。
“喂。”
阿姮看向站在不远处的跑堂,扬起下巴:“照我这些给他们各来一桌,都算我的。”
一时间,左右皆响起连连感激之声。
“哎呀,多谢……真是多谢姑娘了!”
“谢过姑娘!”
阿姮面不红心不跳,坦然接受他们讨好的道谢,埋头吃起桌上的饭菜,时不时还往布娃娃面前的碗碟里夹一些她认为好吃的,乐此不疲。
风中,有法术触碰炁发出细微的声响。
阿姮一顿,抬起脸,只见对面的满窗明光飞来一簇金光,转瞬在她眼前凝聚成一行字痕——
“三月十二日,霖娘降生于东炎国宛州城松青巷赵家。”
阿姮盯着这行字。
多年前,峣雨曾答应过她,若霖娘转世,她一定告知。
阿姮一下丢开筷子起身,抱起布娃娃,扔给跑堂一大锭银子,转身朝酒楼大门外走去。
从乌鹊国的绿牡丹城到东炎国的宛州,常人可能要走个大半年的时间,阿姮却只用了三天,宛州的三月,亦是繁花似锦,芳香满道。
今日晴光无限,阿姮几经周折,终于找到松青巷。
松青巷里,只有一户人家姓赵,阿姮站在那座高大宅院前,审视着那朱红大门上被日光照得明亮的金钉,看来,霖娘今生算是托生到一个富贵窝里了。
那大门忽然开了,阿姮站在石阶下,只见门内衣履鲜洁的中年男人小心怀抱着襁褓中的婴孩,十分恭谨地将一个头发胡须都白透了的老翁送出门来。
在阶上,那中年男人笑着对那老翁俯身:“真是多谢神医了,贱内本就有头疼症,产下小女后,这几日头疼得更凶了,若不是神医您的方子,只怕她还要受苦……”
那老翁衣着素净,虽然年迈,那双眼却柔和明亮:“太守大人不必如此,尊夫人的病只要好好服药,至多半年,便会根除。”
说着,老翁的目光忽然落向他怀中的婴孩:“至于小姐,她很健康,想来,必会好好长大,一生无忧的。”
“赵某谢过神医吉言了!”
赵太守看向怀中的女儿,笑得合不拢嘴,余光忽然触及阶下一道红影,他不由望过去,只见那少女风流秀曼,可谓神仙不殊,赵太守心中甚诧,不由问道:“姑娘是……”
此时,那被称为神医的老翁亦随赵太守目光看向那少女,他似乎一怔。
“上清紫霄宫药王殿,特来恭贺太守大人喜得明珠。”
忽然,一道年轻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赵太守与众人不由循声望去,只见一青衣修士身背金剑,大步流星而来。
赵太守看清那人眉心的朱砂印痕,大惊:“竟真是上清紫霄宫药王殿的仙长?”
那人看起来十分年轻,阔步来到少女身边,看了她一眼,对赵太守笑道:“这位姑娘乃是我的朋友,我们今日皆是为恭贺太守大人而来。”
赵太守显然受宠若惊,连忙俯身:“赵某何德何能,竟能得仙长还有……呃,仙姑亲临寒舍,还请二位随赵某入府,还有神医,要我说,神医您也别着急走,我们家的宴席还要再摆三日呢!”
“不必了。”
阿姮说道。
她轻抬手指,红雾拂动,阶上凭空乍现一只红色的箱笼,赵太守与几个家仆皆吓了一跳,瞪圆眼睛。
“这里面都是些胭脂水粉,钗环首饰,虽不是多难得的东西,却是我游历四方精心挑选的,我想太守大人你的女儿应该会喜欢的,”阿姮缓缓上阶,望着赵太守怀中熟睡的婴孩,她顿了一下,转过脸看向那青衣修士,“她怎么红红的,丑丑的?”
赵太守脸上的感激之情骤然卡住了。
“……你能不能住嘴。”
修士的脸也僵住了。
“才出生的婴孩都是这样,再过些时候就好了。”
一边的神医忽然出声。
尴尬的气氛好转了点,赵太守心里有点不舒服,但见阿姮看了过来,他还是下意识扬起个得体的笑容,阿姮盯着小婴孩,对他道:“也许等她长大,那些胭脂水粉都不能用了,但那些颜色你可以照着买,我把每一家铺子都记下来了,还有,里面有一把菱花小镜,那个你一定要给她。”
赵太守垂首:“多谢仙姑赐福,赵某一定谨记。”
“给她取名字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