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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明歪了歪小狐狸头,视线一低,这时才注意到修罗丸搁在身侧的,刃出一线的暗色长刀。晴明眨眨眼,恍然,不知何时,他们已经在修罗丸营造的幻境里。

修罗丸瞧着仆人的动作,牛车的垂帘落下去,他说道:“走吧!”

“舅爹,”小狐狸闷声闷气:“欺负我有意思吗?”小狐狸仰头,瞧着修罗丸淡然自若地点点头,自家师兄笑得浑身颤抖。

……

大谷道代跪坐在矮几边,他给自己倒了盏茶,就着啜饮茶水的功夫,他压下心底的紧张,他知道自己上了贼船再无下船的可能。虽然这巫女已被神社排斥再无回返的可能,但是当大谷道代第一次正面对上这巫女,完全站在神道的对立面,心里不免惴惴不安。

大谷低头看向茶间里新铺的木板,他很清楚,木板之下有着用人血画出的封印真实,他咽下口中的清茶,只是封印一个时辰,决计没有问题的。

木廊上传来轻轻的脚步声,这是穿着足袋的脚在木廊上行走的声音,两人在垂帘外停了下来,跪坐在地上行礼:“大谷大人。”

大谷听到两个年轻的阴阳师出声招呼的声音,他搁下手中的茶盏,语气温和,问道:“怎么了,保宪君,晴明君。”

“属下与巫女前大人约定,听由君上指令,由我三人负责大内除妖事宜,”保宪说道:“寮中用于待客的房间屈指可数,恕属下无状,冒昧问及大人在客间内可有要事?”

“进来吧,”阴阳头这样说道:“君上吩咐过我,为你们所行之事尽添便宜,我是特意在这里等你们的。”

保宪与身侧的晴明对视一眼,两人齐声道:“那属下打扰了。”两人站起身,撩开垂帘走了进去。

小狐狸小脑袋卡在修罗丸衣襟交错的地方,保宪安静地站在修罗丸身边,两人一狐此时正在茶间外的木廊上。阴阳头只觉得自己在招呼二人,却在晴明和保宪眼中是在自说自话。

茶间里传出阴阳头的声音,莫名地,晴明悬着的心落了下去,阴阳头可以说是阴阳寮中掌握阴阳之术最为出众的人,而他身处幻境之中,半点破绽都看不出来。

小狐狸狐耳动了动,他探身嗅了嗅,说道:“舅舅来了。”

小狐狸下巴被揉了揉,仰头看人,就看见修罗丸嘴角微微往上勾了勾。

巫女穿着白裳红裤的巫女装,一路由人领着到了大谷道代所在的茶间,小狐狸歪了歪脑袋,他吸了吸鼻子,在巫女冷梅的气味里掺杂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臭味,这种臭味是尸体腐烂发出的臭味,只是一点,像是错觉一般,一时间也分不出这气味是无意粘上的,还是从体内散发出来的。

普通人类是闻不见的。

离得近了,小狐狸看得清楚,巫女的手环在胸口,抱着一只毛茸茸圆滚滚的小奶狗——小奶狗?

小奶狗还在蹭着巫女的手背撒着娇——这怕是只假狗。小奶狗金眸灵动,皮顺毛滑,亲昵地蜷在巫女的臂弯里,小爪爪按在手背上,可爱得紧。

小狐狸眨眨眼,爪背揉揉眼睛,就听见头顶传来一声轻笑,借着就被揉了揉脑袋。修罗丸好整以闲地说道:“我们坐下来看。”修罗丸抱着自家大外甥,在茶间外的木廊上坐了下来,顶着保宪不太赞同的眼神,还在木廊上摆上了茶水与点心。

三个小盘子,一盘粉色的大福,一盘酥脆的小麻花,还有一盘小糖果。

巫女径直走入茶间里,大谷道代抬起手,状似无意地挥了挥手,“坐吧,前。”大谷道代唤得亲昵。

“多谢大人。”巫女在大谷道代对面的软垫上坐下,行了一礼。

两人一狐看得清楚,在大谷道代挥手的瞬间,从离他很近的香炉里飘起了袅袅的青烟,小狐狸下意识的嗅了嗅,在分辨出这是好闻的桂花香味时,他眼前蒙上了一片黑布——是迷药!

保宪的身子晃了晃,他晃了晃脑??,刚感觉有一丝发晕青年就清醒了过来。保宪下意识地看向师弟,就看着小狐狸瞪出一双死鱼眼,小白爪爪被修罗丸捏在手里,爪背背上冒出一点小血珠。

“舅爹?”小狐狸忍了又忍,还是唤了声。

“嗯?”修罗丸语气上扬,兴趣盎然。

“我知道是我警惕心低着了道,”小狐狸爪子拍手:“但你也不至于就逮着我欺负吧!”师兄一点事都没有。

修罗丸两手捧住狐狸脸,拇指捋过狐狸脸毛:“谁叫你毛茸茸的呢?”

想撸狗者恒被狗欺。小狐狸的眼睛只剩眼白了——做个狗吧!

茶间里传出脚步声,大谷道代往外走去,视线穿过垂帘看向里间,巫女的身子歪倒在一边,眼瞧着已经陷入了昏迷,怀里抱着的小白狗四脚朝天地躺在地上,也是半点意识也无。

修罗丸抬起手,手心朝上,茶间里飘出的迷烟经由他妖力的牵引在他手心聚集成一个小球,暗红色妖力用处,将迷烟消融殆尽。此时,大谷道代也走到了茶间外,他伸手摸进衣襟里,从里面掏出一张符箓,手指上挑捏着符箓,口中念念有词,之间符箓朝着茶间飞了进去。

灵力化作旋风,从四面八方朝着小奶狗的放心飞了过去,化作八条光刺,扎进小小团团的身子里,接着,小奶狗的身形逐渐向地下沉了下去。茶间里只剩下巫女一人,大谷道代深深地往里看了一眼,转身就往远处走去。

在他眼中,巫女和两个阴阳师已经陷入了一整日都无法醒来的沉眠里。

就在小奶狗消失的同一时刻,两个阴阳师能够清晰的感觉到,一股阴沉郁结的气息从茶间里逸散而出,晴明和保宪死死盯住了茶间的木板,只见墨色的,仿佛黑绸一样的雾气从木板间的缝隙渗了出来,雾气逐渐聚集在一起,形成了毒蛇形状。

黑蛇身上隐有灰色的纹理,纹理毫无规律,那灰色在暗色的蛇皮上隐隐反光,给人一种诡异危险的感觉。晴明心道不好,如果被这妖怪化身的毒蛇咬到,决计不是件易相与的事情。

黑蛇蜿蜒朝着巫女爬去,“舅……舅爹!”晴明看着修罗丸毫无反应的模样,说道:“是时候了,舅爹!”修罗丸依旧毫无动作。

晴明盯着那黑蛇,只见那黑蛇距离巫女越来越近,黑蛇张开大口,露出了口中的獠牙,“呲”,黑蛇一口咬上了巫女的小腿。黑蛇一口咬上了巫女的小腿,黑雾一下子顺着伤口漫上了小腿,黑蛇的身形越来越淡,最终完全融入了巫女的身体。

“四……四枫院大人!”晴明屏住了呼吸,他忍不住看向修罗丸,晴明却看见,修罗丸嘴角的弧度翘得更高了一些。

“咔嚓。”有些突兀的,晴明耳边响起了酥脆食物被咬碎的声音,晴明听着一声熟悉的雌雄难辨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这是什么,不错。”

修罗丸瞧了过去,晴明看见的是空处,修罗丸视线分明聚焦在什么东西上,说道:“海苔小麻花,我觉得也不错。”

等一下,等一下,小狐狸瞪大了狐眼。小狐狸感觉脑袋一重,被薅了一把狐头的小狐狸在透明的却实实在在的手下翻出了一个死鱼眼。

“晴明是个好孩子呢!”那声音说道。

作者有话说:

晴明:再信你们我就爬!?

?第132章

晴明在自家庭院的木廊边坐了下来,年轻的阴阳师刚刚下值。

心思缜密的青年烦躁地扇了扇扇子,明知阴阳寮的首领投靠了宫里的妖怪,那妖怪换上了玉藻前为备下的皮囊,自家那一狐一犬倒是一点也不着急。

虽然晴明心里清楚,以自家舅舅的性子,他定会为那皮囊备下万全的手段,但眼瞧着那个温柔解意的美人一步一步登上贵妃的位置,三日后君上就要为那妖怪举行册礼,晴明一想到君上会与那危险的妖怪同床共枕,晴明就压不下心头的烦躁。

更让他心恼的是,晴明知道自家舅舅打算用他锻造的傀儡让那妖怪曝光于人前,但具体怎么做,什么时候做,那一狐一狗口风紧到像是嘴巴被缝了起来。

秋日的阳光照射下来,和煦又温暖,晴明坐在木廊边,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复又深吸一口气,再度吐出——不行,他得去问问。

站起身,晴明气势汹汹地朝着里间和室走去,穿着足袋的脚踩踏地板发出闷闷的脚步声,里间和室的纸门开了一条门缝,晴明走到和室门前,凑近门缝看去。

嗯。

和室毗邻庭院和室那一边纸门半开着,灿烂的阳光下,九尾狐与白犬头挨着头,尾巴缠着尾巴,眼睛都合着,呼吸平稳,眼瞧着睡眠质量是极好的。

晴明跪坐着,抬手搓了把脸。

“晴明。”里间传来一声呼唤,晴明抬起头,看向张口唤他的白狐,玉藻前蹭了蹭自家犬儿的绒毛,道:“进来吧,我想,你也是时候耐不住了。”

晴明拉开纸门,往里面走去,白犬耳朵尖动了动,眼睫毛在颤动,眼睛却不睁开,晴明行了一礼:“舅舅,舅爹。”

白犬还是没睁眼,懒洋洋打了个哈欠,发出了“嗯”的鼻音:“你来了……”

九尾狐变回人形,玉藻前盘膝坐在白犬边,白犬犬首动了动,把下巴搁在了玉藻前的腿上,玉藻前抬起手,双手落在自家犬儿的脑袋顶上,俯身吻了吻,手作梳状开始梳毛。

晴明跪坐在两个大妖身前,虽然心里心事重重,但到底没忍住,伸出手,薅了把蜷曲在他身边的绒尾,白犬眼睛睁开,眯着眼睛瞧了他一眼,晴明回望过去,又摸了一把,还没睡醒的白犬好脾气地一扫尾巴,把大外甥圈在绒毛里。

玉藻前两只手揪着犬耳,揉着毛绒绵软的尖耳,他开口问道:“你和你那师兄在大内布置的净化封印阵如何了?”

晴明应答:“已然完成。”

“很好,”修罗丸开口道:“那册封礼,晴明,我们给你看一场大戏。”

晴明摸着毛的手一顿:“嗯?大戏?什么大戏?”

“前的傀儡术极是精湛,”修罗丸直白地称赞道:“无需担忧,那必然是场让你终身难忘的大戏。”修罗丸的声音里充满了满满的恶趣味,“唔……”

“别撒娇。”

“唔。”白犬被捏住脸,揉了把狗头,自家狐狸摸着犬毛,被犬儿轻轻舔了一口。

晴明发出一声鼻音,他朝着一人一犬点点头,站起身,头也不回的走了。

腻歪,腻歪,一天到晚腻腻歪歪——弄得他都想娶妻了!

……

册礼日,秋高气爽,阳光明媚。

根据大岛律例,天皇后宫可立一个皇后,两个妃,三个夫人,四个嫔,如今中宫虽在,但并不受宠,佐藤良子是那妖怪舍弃的旧衣裳,在外人看,如今病入膏肓已是奄奄一息。

宫室装潢一新,册封礼效仿中洲礼仪,加上现今君上在意,仪式极为隆重。

宫人肃立,礼官就绪。

修罗丸和玉藻前在新妃宫室的屋顶上无声落下,修罗丸摸了把狐狸头,小狐狸趴在修罗丸交错的衣襟口,探身嗅了嗅,小狐狸脑袋趴在爪子上,他有些期待修罗丸和玉藻前所说的大戏。

新衣服很合身,没有野狐的骚味,也没有腐尸的恶臭,干净得就像是真正的人类皮囊。

礼官将册宝放在彩亭内,正使持节朝着宫室走去,穿着新衣裳的妖怪身着礼服在宫门内右侧站立,新贵妃子身着十二单,华服锦衣、盛装笑脸。那妖怪噙着笑,满目愉悦。

礼官已经到了,女官捧着册宝放在香案上,在侍女搀扶下缓步往香案走去,距离香案不过十步之遥。在众目注视之下,那妖怪笑得端庄优雅,那妖怪缓步走入宫内,只听到礼官扬声说道:“跪!”那妖怪在侍女的搀扶下缓缓跪下,礼官展开手中的宣册,朗声读了起来。

礼官手捧授册,恭敬送入那妖怪手里,身边的侍女躬身接下,复又躬身拜下。

玉藻前的傀儡做得极好,立于高处的二人一狐甚至能够看到皮囊的脸颊上泛起的红晕,那妖怪躬身叩首,直起身,礼官站在它的身前,就在那妖怪直起身看向礼官的瞬间,笑容嫣然的脸僵住了,不受控制地,那妖怪脖子僵硬地往上一样,发出:“叽”的一声叫声。

下一瞬,那妖怪强作镇定,将像极了狐狸叫声的声音压进喉咙里,发出失礼的打嗝声。

小狐狸歪歪头,修罗丸笑了一声,玉藻前收回掐诀的手——不仅失礼,而且丢人。

接下来,仪式再没出什么乱子,接下册宝,躬身行礼,礼官退下,侍女就扶着那妖怪进了里间,那妖怪坐下,闭上眼睛,手落在膝上,不受控制的声音让那妖怪心生警惕,它沉心凝神,妖力在体内流淌回转,却没有发现一点问题。

侍女跪坐在一边,气氛有些压抑,侍女深吸一口气,烧水,烹茶,偶然间一抬手,侍女屏住了呼吸,她分明看见,她服侍的主人落在膝头的手指变作了野兽的爪钩模样,而下一刻,又变回了原状。

小狐狸眨眨眼:“嚯!”了一声。

修罗丸薅了把狐狸头,说道:“今日礼成,”小狐狸睁瞪着狐眸:“晚间应是要洞房的吧。”修罗丸看向自家狐狸,问道:“你想好了给它个什么造型了吗?”

晴明看向自家舅舅,就看见玉藻前露出了一个笑容——他有些期待了怎么办?

……

玉藻前瞧了眼竖插在木板上的斩魄刀,他屏气感受了一下,灵压顺着地面平铺开来,灵力附着在他们俩人身上,虽然也有傀儡皮囊限制的原因,但离得那妖怪如此近,它却半点没有感知到他二人的存在,说明修罗丸的控制已臻化境。

如今大岛的鸟羽天皇不过二十出头的模样,心悦的美人成了他的妃子,今夜到了拆礼物的时候了。

年轻的男人走入宫室,他来得早了一些,侧殿中传出哗啦啦的水声,循着声音走去,隔着垂帘,瞧见了坐在浴桶里的美人,身侧的侍女手里持着水勺,正舀起浴桶里飘着花瓣的水,淡淡的花香从里间飘出。

那美人听到了脚步声,侧身往外间看去,侍女看清了来人,立即跪在了地上,美人只作羞赧状,却也不从浴桶里起身,君上柔声唤了声:“前酱?”

玉藻前眨眨眼,自家犬儿脑袋一歪,靠在了他的肩上,银发从肩头滑下来,生着利爪的手抓住了他的手,玉藻前瞧着修罗丸蹙着眉生气的模样,问道:“怎么了?”一只符箓叠的纸鹤停在修罗丸的头顶上,晴明和保宪通过纸鹤的咒目看着这边的情景。

“他用你的名字,”修罗丸唾了一口:“恶心。”一顿,我要把他片成屑。侧身瞧了眼,红色的彼岸花贴着宫室墙根,悄然绽放,整个宫室被他的灵压笼罩着,灵压低伏紧贴着地面,无波无澜。

“君上。”里间的妖怪柔声唤了一声,从皮囊里传出女子娇柔妩媚的声音:“您等妾沐浴完再来嘛……”虽然还是雌雄难辨的音气,但音调上扬,声音娇滴滴的。

玉藻前好笑地看着修罗丸绷住了脸,冰山一样的面容上杀气腾腾,没忍住,九尾狐笑出了声,金眸瞪睁地盯着他,压低声音:“那是和你女装长得一模一样的皮囊!”

玉藻前抬起手,手指尖在修罗丸的脸颊上刮了刮:“宁耐片刻,今夜就是它的死期。”

“快动手,忍不住了!”

自家狐狸扮作女装,修罗丸喜不自胜,而那张同样绝美的脸只作娇羞模样,修罗丸想削人。

“好。”玉藻前应道,原只是满足他的恶趣味,但自家犬儿这般强的占有欲,让他心头触动。里间,君上自顾自的褪去衣服,身上只留中衣,君上摆了摆手,侍女躬身退了下去,君上揭开系在一起的衣带,缓步走到浴桶边。

他目光炯炯,抬手捏住了浴桶中美人的下巴,满目深情,轻轻地吻了上去。

吻上心心念念的冰凉湿漉的薄唇,君上忍不住闭上了眼睛,美人玉手抬起,轻轻搂住了他的脖子,妖怪嗅闻着带着鸿运的扬起,笑得愉悦,它加深了这个吻。

好机会,玉藻前掐了个手诀,傀儡术应召而生,君上原深情地闻着,这一刻,他皱紧了没,花香从浴桶里飘出来,在花香之中,夹杂着刺鼻的野兽的骚味,那是污垢站在毛皮上发酵产生的恶臭,他闻得清楚,在骚味之中还有腐烂血肉的恶臭。

这一股恶臭直冲天灵盖,让他差点昏了过去。

那血色的舌头从下而上扫过他的脸,湿漉漉的,冲入鼻尖的都是野兽的腥臭味,而那双血红的兽瞳,像是盯着食物一样盯着他,君上失声尖叫起来:“救……救命!来人啊,救命啊!”

什么叫狐狐狗狗,什么叫借刀杀人——晴明不清楚,他唯一肯定的是,君上未来几年对女人的心理阴影肯定不轻。

此时君上叫得有多惨,那妖怪日后就有多惨,倾一国之力的追杀,嗯,想想就挺有趣的。

修罗丸的幻境笼罩着宫室,毒素早已顺着皮囊浸入那妖怪的身体里,妖怪一点也没有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劲。

君上甚至没犹豫,他一把推开深情款款的美人,狼狈地往后退去。君上睁开眼,视线聚焦,他看得清楚,眼前哪是什么温柔美人,分明是一只作美人姿态的白色野狐,毛皮湿哒哒的,嘴巴微张,涎水从口齿间留下。

狰狞到让人作呕。

但,为什么狐狐狗狗亲亲蹭蹭的时候就让他觉得自己很多余呢——晴明陷入沉思。?

?第133章

那双血红的兽瞳,像是盯着食物一样盯着他,君上失声尖叫起来:“救……救命!来人啊,救命啊!”

修罗丸伸出手,时殁飞入他的手中,还刀入鞘,君上狼狈地往外逃去,随着他尖叫声的响起,冲天的赤色妖气腾空而起。

“杀了他,给朕杀了它,杀了这只野狐!”

黑夜被妖气破开,平安京中蓄养的阴阳师朝着大内聚集而来,众目睽睽之下,一只雪白九尾狐九条尾巴来回摇摆,这狐狸冲天而起,一头撞上了笼罩大内的结界上,发出轰的一声。

穿上傀儡皮囊的妖怪不是个傻子,皮囊穿在身上,它感觉不到一点不对劲,衣服很合身很舒服,但不受它的控制。

一头撞上结界的白狐清醒过来,阴郁压抑的妖力化作旋风躁动起来,勉力挣脱了那股像是绳索牵引他身体的妖力,诞生于黄泉污秽中的妖怪下意识地要离开身体。但衣服很合身,甚至可以说很紧身,骨骼、肌肉、皮肤、兽毛仿佛和它的灵魂黏在一起一般。

一阵刺痛从血肉里传出直刺头皮。

该死的!该死的!该死的!该死的巫女和犬神!

白狐妖力躁动,它足下妖云翻滚,猛地撞上了笼罩大内的结界,带有封印与净化力量的结界被它毫不保留发出的力量的一击撞得粉碎,但纯粹的灵力刺破它的皮囊,伤及了它与皮囊黏附在一起的灵魂。

这妖怪半点迟疑也无,它足踏妖云,身形直冲云霄。

修罗丸勾着自家狐狸的手,瞧着破碎的封印结界,瞧了眼自家狐狸,问道:“追吗?”

“戏子上了台,怎么能不看完?”玉藻前伸出手,揪住了修罗丸的衣襟,变作了小白狐的模样,熟练至极地一头栽进衣襟里。

修罗丸周身灵力隐匿着行踪,只化作光点追了上去,那白狐撞破结界,朝着西南方向逃去。另一边,暴怒的天皇刚刚逃出宫室,回过神的君主下一刻就召集御前的将军,只不过小半个时辰,阵容整齐的军队在驻守皇宫的阴阳师的带领下朝着白狐逃窜的方向追去。

白狐并不好受,试图脱身拉扯灵魂的痛苦加上撞破结界产生的剧痛,它不过堪堪飞出城池,就一头朝着地面栽了下去,眼前发黑的白狐勉强从坑底爬起来,蹒跚地朝着荒原伸出走去,此时它也分辨不清发现,只是猜它大约在平安京的郊外。

地面在震荡,阴阳师御使的式神开道,那狐狸好不容易缓过劲来,就对上了追踪而来的军队。

修罗丸站在云端上,他一眼就瞧见了在阴阳师队伍的领队——正是保宪与晴明两人。

巨大的白狐趴伏在地上,它感受到了地面的震动,白狐缓缓抬起头,凶恶的兽瞳里溢出慢慢的憎恨,它来回扫视着人群,人群里却没有布下陷阱的人。

阴阳师们纷纷下马,很快亦可防御亦可进攻的阵势就被架了起来,保宪侧移几步,对着全身提防的将军三浦介说道:“三浦将军,可以进攻了。”

军队罗列,将九尾白狐包围起来,阴阳师们捏住手诀,全神提防。

三浦介一挥战旗,大喊道:“弓阵,起!”

罗阵的队伍高举弓箭,“射!”一声令下,弓箭攻击,成千上万支羽箭飞出。

那白狐半点也不着急,众人从它的狐面上看出乐轻蔑的笑容,那狐狸一只尾巴抖动了几下,一阵狂风卷席而起,冰雹一般的箭雨尚未击中目标,箭雨就被这阵狂风吹了回去,逆着来时方向飞回去的弓箭射死了弓兵。

一时间,只听见哀嚎声起,大军失了锐气,三浦介只好暂停进攻,他下达命令军队包围了伤重难动的狐狸,一边等待着沉重的投石车和巨弓的到来。

此时,阴阳师缔结的阵势也成了,金色明亮的光芒拔地而起,凝成倒扣的光罩,一道巨大的光箭缓缓成形,瞄准了在包围圈里逡巡徘徊的九尾狐。光箭蓄势瞄准却并未射出,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从城郊军营调来的投石车已经到了。

保宪与三浦介站在一起,同声下令,“射!”

只见数百颗百斤重的大石和阴阳术凝成的光箭朝着九尾白狐射了过去,而那白狐利爪刨地,只见血色的狐火骤然爆炸开来,炽热的火焰瞬间染成一片火海,朝着九尾狐投掷过去的石头在刹那间变成了血红的岩浆。

“散!”保宪大声喊道,阴阳师们手中结印,笼罩在九尾狐身上的光罩骤然炸开,纯粹的灵力将下落的岩浆朝着远处吹去,虽然还有士兵被落下的岩浆所伤,但所幸伤得不重。

而此时,那只伤重的九尾狐摆了摆尾巴,前爪的爪钩刺入土里,它瞧着与他僵持不下的军队与阴阳师们,妖力灌入泥土之中,“这是什么?”修罗丸挠了挠自家狐狸的下巴。

“召唤术。”玉藻前分辨了一下空气中妖力的走向:“它在召唤他的仆从。”

让人汗毛竖起的妖力躁动起来,妖力凝成狐火的模样随风摇摆,赤色火焰形状的妖力在它身后摇曳起来,所有人屏气凝神,全神提防。一声刺耳的尖叫从地底下传了出来,这个声音就像有一把钢刺要把众人的骨膜刺穿一样。

声音响起的同时,全神提防的士兵与阴阳师们感觉自己踩在地面上的双足像是被冰冻住了一样,阴阳师们分辨方向,果然,一头模样狰狞的恶鬼带着一股子阴冷的气息从底下猛地窜了出来。

地面坍陷,泥土四溅——炸开的泥土尘土滚滚,看不清土尘中的身形,保宪当机立断,大喝一声:“御!”

阴阳师闻令耳朵防御姿势,尘土落下,定睛一看,这是个全身只剩骷髅,獠牙恐怖,利爪狰狞的犬鬼,这骨头犬鬼空洞的骷髅眼眶里燃着两朵鬼火,血肉腐烂得只剩下骨头的犬鬼。犬鬼落地,毫不犹豫地撞向了笼罩住九尾狐的结界。

犬鬼朝着军队与阴阳师咆哮了一声,尖利的声音凝聚了让人心颤的鬼力。

只听“哐”的一声巨响,阴阳师们被巨大妖力带来的震荡震倒在地上,只是一击,阴阳师们大多受了伤,修罗丸挠着狐狸下巴的手尖一顿,这力量,这骤然现身的犬鬼竟拥有如此强大的力量。

阴阳师们爬起来,他们并未后退,反而结阵以待,而那犬鬼,骨节组成的尾巴圈住了受伤的狐狸,那狐狸身子侧倚在犬鬼身上,修罗丸眯起了眼睛,玉藻前轻“咦”了一声。

两个大妖怪分明感觉到,那犬鬼虽作防御状,但它的妖力正如泄洪的洪流一般涌向虚弱的白狐,白狐接收着从犬鬼处涌去的妖力,虚弱的身子周围妖力逐渐变得凝实,“这……”

犬鬼与白狐的妖力相融相通,只不过三息功夫,只见那白骨森森的犬鬼前爪往前一撑,组成巨大怪物的骨头散了开去,只一瞬间,大小骨头摔落一地。森森的骨头带着残留的妖力,七横八竖的落入枯草烂叶中。

白狐闭眼,复又睁开,狐眸之中流露出狡诈与憎恶,它抬起前爪,凶狠地往地上跺去,一道石墙般的狐火猛地燃烧起来,滔天火焰一下朝着军队与阴阳师的方向冲了过去,和刚刚力不从心的竭力反抗相比,这完全是压制性的杀伤力。

“退!退!”阴阳师们防御的结界立了起来,但光幕一般的结界在触碰到狐火的瞬间就缓慢的龟裂开来,“咔咔!”的声音只让人觉得头皮发麻。

结界破裂,那狐火烧死他们就像是大象碾死一只蚂蚁。

“退,你们退!”保宪高喊着,他看向晴明,眼睛瞪圆:“他们……”怎么还不来。

“他……嗯?”晴明右肩一重,像是有什么落在他肩膀上一样,一只手按在他的肩头,一股灵力顺着他的肩膀冲入结界之中,金色的灵力如有实质的笼罩着晴明,保宪呆滞地看着逐渐出现裂缝的结界骤然厚了十倍,任它狐火滔天,伤不了结界分毫。

晴明嗅了嗅,站在他身后的那人是他舅爹。

站在晴明身后的阴阳师惊呆了,世上竟然还有如此强大的阴阳师。

按在他肩头的手松开了,“锵!”,修罗丸足下灵压迸发,他身形灵子化,毫无阻拦地穿过结界,灵压拔升到极致,暗红色的灵压冲破狐火,火焰逐渐熄灭,彼岸花早已盛开,修罗丸现身,对上白狐狰狞的兽瞳。

修罗丸厌恶地瞧着眼前的野兽,他始解了斩魄刀:“夏之实,时殁!”剧毒浸入白狐的身体,只在修罗丸呼唤的瞬间,化作一道白刃从野兽的心口刺了出来。

白狐一口血吐了出来,它死盯着修罗丸,“就是你,小子,”白狐呲牙,它凶狠地说道:“我记住你了,四枫院。你以为,我是那么好对付吗?”

心口一刀没有带走白狐的性命,那狐狸抬起爪,一爪就划开了虚空,紫色带着流光的妖力在狐爪下炸了开了,修罗丸甚至没有反应过来,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道拉入了冥道之中。而此次进入冥道,修罗丸堪堪站定,膝头一软,勉力吃撑才没有跪倒下去。

修罗丸立于冥道之中,眼前不见白狐身影,放眼开去只有一片黑暗,只有足下灵压凝成的平面散发出一点光芒,而他分明感觉到,周围的空间朝着他挤了过来。而他,连手指都动弹不得。

无形无物,虚无的空间却凝成一只手,捏住了他的脖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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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34章

无形无物,虚无的空间却凝成一只手,捏住了他的脖子。修罗丸眼睛睁瞪得滚圆,他从从未有过这样的经历,周围的空间朝着他挤了过来,他的手指连弯曲都做不到。空间挤压着他,一股力量压迫着他,他的妖力与灵压像是装在水囊里的水,一点也漏不出来。

修罗丸能够感受到那只掐着他脖子的手在逐渐捏紧,那个东西想杀了他。不是那个妖怪掐住他的脖子,而是他凝聚的空间恰禁了他的脖子。

修罗丸强自镇定下来,压迫在他身上的力量重逾山岳,他的灵压聚集在身体中,在脖颈处聚集、凝聚、压缩,他能感受到他肺里的空气在逐渐减少,眼前逐渐发黑,渐渐看不清足下凝结的灵压散发的光亮,长这么大,他第一次有了濒死的危机感。

在灵压聚集到极致的瞬间,猛地往外一推,压缩空间形成的手被骤然炸开的力量推开了一厘,修罗丸猛地吸了一口气,他缓过劲来。

视线聚焦,窒息的感觉逐渐褪去,虽然修罗丸身子依旧无法动弹,但他丝毫没有慌张,尸魂界队长级别的灵压并不是毫无用处的,灵力在聚集,像是爆发的火山一样,岩浆从火山□□发出来——炽热的带着剧毒压缩到极致的灵压。

挤压而来的空间被爆发的灵压推开了三尺了距离,压迫在修罗丸身上的压力消失了,灵压在持续的爆发,修罗丸的手在能动的瞬间捏住了一个手势,始解之后的斩魄刀化作尖刃刺进了那妖怪的身体里,修罗丸闭上眼睛,呼唤着他半身的名字:“时殁!”

修罗丸睁开眼,“咻。”只见一道银色光亮从他右侧朝着他疾飞而来,修罗丸两手交叠直指刀刃飞来的方向,“散布各处的兽骨!尖塔,红晶,钢铁的车轮。动者是风,静者为天。长枪互击的声音响彻虚城!破道之六十三-雷吼炮!”

完整的吟诵,毫无保留的灵压调动,带雷电的爆破在手心炸开带着雷光的火球,朝着刀刃飞来的方向猛地轰了过去,那朵带着雷光的红球猛地冲入黑暗里,却诡异的消失了。

修罗丸这才稍稍分神,他环视四周,这里确实是此世与彼世的罅隙,黑暗中蕴含着晦涩压抑的灵子,但是,当修罗丸的灵压顺着脚下平展的光坪延伸开去的时候,修罗丸才发现,他所处的黑暗是有尽头的。

一朵一朵的彼岸花随着光坪的展开缓缓盛开,晦涩压抑的灵子被散发着淡香的彼岸花吸收,带着剧毒的花朵越发谣言。

转瞬,这个空间就被修罗丸的灵压完全覆盖。修罗丸眉头一蹙,他找到那个妖怪的踪迹。

而此时,一声呼唤在修罗丸耳边响起,是他的斩魄刀,“主人。”时殁唤了一声,他说道:“还记得您的卍解吗?”

“我的卍解,”修罗丸握刀的手紧了紧,他心念一动:“什么意思?”

“我说过,主人,您的卍解,”时殁声音带着笑意:“我说过,您领悟了您的奥义的皮毛,您以为您的卍解是幻境,但是您也发现了,您操控您的灵压,无需卍解斩魄刀也能制造蒙蔽人心的幻境,您的卍解是规则。”

没错,修罗丸听着时殁的声音,他的刀灵在他心底继续说着。

“您的刀与规则有关,是真是假在您一念之间,”

“心念动实物存,心念生斩于斯。”修罗丸挥了挥手,刀刃划过虚空,落下一斩刀光,修罗丸心念一动,问道:“空间,算是实物吗?”

“哈哈哈……”他的刀灵笑得轻松愉快,他说道:“我的主人,这世间万物,只要存于规则之内,都是实物!”

一刀存,一刀灭。

他想打破眼前的空间,可以,他想创造新的空间,可以,他想营造真实的实物,可以——这才是时殁口中的涉及规则的卍解。

修罗丸恍然,下一秒,他不再犹豫,灵压拔升到极致,吐词清晰:“初陨,时殁!”一刀斩下,灵压借由刀刃,化作圆环,骤然变大朝着四周冲了过去,耳边响起“咔嚓”的一声脆响,压迫在修罗丸身上的挤压而来得空空间破碎了。

一只毛皮被雷吼炮炸得焦糊的白狐出现在修罗丸身前,破开固化的空间,灵压冲向那只狐狸,修罗丸手中斩魄刀划过虚空,一刀破开冥道的空间,仿佛洪流一般的压迫灵魂的斩向那个妖怪。

那只白狐只觉得一股恐怖的灵力朝着它汹涌而来,它本能地朝着破开冥道的缺口逃了出去,修罗丸跟着追出了冥道,白狐眼瞧着暗红色的灵压朝着它冲了过来,期间裹挟的剧毒让它心生惊悸——

杀气!

白狐看得清楚,从冥道里跑出,此处还是军队与阴阳师聚集的荒野,白狐逃无可逃,只能迎战!它张开血盆大口,口中吐出一朵炽热的狐火,心底却做出了决定。

是时候金蝉出窍了。

一朵朵炽热炽热的狐火朝着修罗丸疾飞而去,修罗丸冲向他的身形半点没有减缓,手中刀刃被挥出道道流光,刀光破开了狐火,灵压冲破的妖力,“夏之实,时殁!”

聚集着修罗丸带着剧毒的刀刃从白狐的心口破胸而出,而这一次,刀刃不仅刺穿了心口,修罗丸凝成了一把把的尖刃,几乎在瞬间削碎了白狐体内全部的内脏。剧烈地疼痛让那白狐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声:“我诅咒你,四枫院我诅咒你,我诅咒你,你会失去你珍贵的东西!”

修罗丸抬起手,捂住了心口,不是错觉,那白狐没有说完的诅咒已经缠绕在他的身体,像是捆住他身体的锁链一样,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恶咒的存在。

修罗丸从未来而来,他会失去他珍贵的东西,什么东西,他失去了什么?修罗丸握刀的手颤了颤——他失去了他的父亲。

什么!一股怒火从修罗丸心底汹涌而起,修罗丸低头看去,他看向再无半点生机的白狐,

手摸刀尖点地,修罗丸反手握刀,朝着那白狐将时殁一刀掷了过去。刀刃朝着白狐飞了过去,却一刀穿入了虚空里,灵压聚集,毒素化作深秋落叶,凌乱飘飞只作凌迟酷刑,无风叶落,片片刀光削向已然断气的白狐。

灵压爆发飙升到极致,阴阳师和士兵们只看见落叶吹过,那皮毛焦糊的白狐就化作了一片血雾。凌迟,一刀落下漫天刀光,斩身,杀魂,修罗丸半点没有留手。

身体化作血雾被剧毒融化,灵魂被灵压冲散消失不见,修罗丸抬手,时殁从无到有回到他的手中,那白狐尖利的声音骤然消失。

身体消失,灵魂无踪,修罗丸被心头的怒火冲破了理智,他没有看见,在他的灵压之下,所有的人类都瘫软在地上,包括晴明与保宪,所有生灵的灵魂都被恐怖的灵压碾压着灵魂。

修罗丸感觉到肩头一重,一只手落在他的肩上,他侧首看去,是自家狐狸:“小犬儿,”玉藻前声音轻柔:“冷静。”

“唔。”修罗丸鼻子里发出一点声音,他侧首看向隐去身形的自家狐狸,收敛起暴怒的灵压,鼻音重重:“是我,是我……是我害死了我的父亲。”

有些出乎修罗丸意料的,玉藻前轻笑了一声,抬手摸了摸自家小犬儿的头,说道:“诅咒不是这么应验的,修罗。”

“嗯?”

在阴阳师与士兵眼中,玉藻前的身影并不可见,只有晴明和保宪能看见他,玉藻前扫了眼自家正挣扎地从地上爬起来的大外甥,玉藻前勾起自家愣怔犬儿的手,说道:“走吧,我们去花街的宅邸,我解释与你听。”

“嗯。”

晴明看着两个大妖怪化作光点,刹那间就从原地消失,晴明发出一声牙酸的声音,自家师兄就看了过来,保宪深吸一口气,他好不容易才从灵魂的压迫里回过神来,喃喃感慨:“这就是神明吗,晴明?”

“晴明大人,这是神明吗?”

“如此的灵力,如此的力量,肯定是神明……”

晴明被同僚们围了起来,这些人被修罗丸的灵压震慑,他们听着晴明的口气,似乎晴明知道这位斩杀妖狐的大人的出处,这些人七嘴八舌的问着,晴明老老实实的回答。

“安倍君,没想到你是被神明眷顾的人啊。”

谁都没有注意到,空气里一点晦涩的雾气沉了下去,那妖怪残留的一点力量融进了草里的骨头里。

……

斗牙吃饱喝足,晃晃悠悠地回到了友人的宅邸,刚嗅闻到气味,就听见他那同族发出一声呜咽,“嗷汪!”

“说人话,”玉藻前的声音传入斗牙耳中:“狗言狗语我听不懂。”

“你说诅咒促使霉运的进程,身死才会消除诅咒,这是人话吗?”修罗丸闷声闷气:“但还不是因为我,嗷……”一声闷响,斗牙眨眨眼,这声音像是狗头被砸了一下。

“那你就在这里自艾自怜吧!”狐狸不说人话。

他还委屈,他还哼唧,说到珍宝第一个念头是斗牙,不是他——还哼?

“呜……嗷!我没有在这里自艾自怜,”斗牙听着里间的狗委委屈屈地说道:“我在这里被你薅毛!你还打我头,只有姐姐才会打我的头!呼呼……”

狗头估计被撸了两下,修罗丸声音带着鼻音,斗牙不用看就知道是狗头枕在膝上的亲昵姿势,斗牙只觉得好笑。

“不打了,疼!”

斗牙缓步走入里间,一低头就对上白犬的金眸,“唔!”犬耳被揪了一下,玉藻前说道:“斗牙,这狗有话要跟你说。”

斗牙一仰头:“说。”

白犬坐了起来,坐得板直,犬面上一本正经,修罗丸认真问道:“我被人诅咒我会失去我珍贵的东西。”

“哈?”

修罗丸吐词清晰:“我视之珍贵的东西,只有我的家人、我的爱人和我的友人。”

“我若身死,应验了你的诅咒,那是我的命数,我绝不会怪你。”斗牙一怔,他展颜笑开:“能成你珍视的友人,是我的荣幸。”斗牙说道:“再者说,你不应该更操心你家狐狸吗?”

修罗丸看向自家狐狸,歪了歪头,怎么感觉自家狐狸的表情不太对?

等一下?修罗丸咽下唾液,这也要醋?

狗呜咽了一声,趴了下去,乖巧地把狗头送到了自家狐狸手下。

作者有话说:

玉藻前:吃醋(打狗头)

狗:呜呜呜呜呜

一周目主线写完了,开始日常腻歪?

?第135章

偌大的杀生石矗立在战场上,封印的结印悬挂在白狐尸身化作的石头上,阴阳师们与僧侣被召集来到此地,超度的吟诵声在战场上回荡。

犬鬼的白骨被堆在一起,骨头上沾着火焰烧灼之后木炭的灰烬,无论是符咒还是火烧都无法在这些骨头上留下丝毫痕迹,应召而来的士兵忙碌着,一个巨大的封印塔逐渐成形。

但谁都没有注意,空气里目不可使晦涩雾气缓缓沉了下去,雾气朝着骨头的方向聚集起来,那妖怪残留的力量缓缓的融进了草里的骨头里。白骨森森,散发着浓浓的阴气,只是走近一些,无论是修行者们还是普通人,都能感觉到彻骨的凉意。

阴阳寮大约花费了三个月的时间,石筑的犬鬼封印塔就建成了,驻守在杀生石左右的士兵、阴阳师与僧侣们也陆续退场,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恶妖被诛尘埃落定的时候。

一丝诡异的冷风从封印塔的缝隙里吹了出来,一声似有若无的妩媚声音从塔中响了起来,“滋……滋……”,堆叠在一起的石头发出牙酸的摩擦声音,“哗啦”一块石头被推了出来,一股妖力从封印塔里涌了出来。

堆砌而成的封印石塔轰然倒塌,泥土飞扬,在灰尘中出现一个只有虚影的身影,灰蒙蒙的身形堪堪形成人形,长发,前凸后翘,身后垂着九条狐尾,这是个新诞生的妖怪,她轻轻呼出一口气,慢慢吐出。

“吾……”女人自言自语:“吾名羽衣狐。”

……

修罗丸扫了眼阴阳寮奉上的厚礼,又看了规规矩矩跪坐在自己对面的以安倍晴明、贺茂保宪为首的诸多阴阳师们,他捏着竹扇,手腕一抖,扇面展开,手腕一翻扇子挡在面前,修罗丸借着扇子的遮挡,打了个哈欠。

低着头的晴明瞥了眼扇面,米色底面扇面上画着一狐一狗,白色狐狸九尾环圈圈着只在尾巴中心凸出一个狗头的白犬。竹扇坠着个毛绒的小球,旁人闻不出,晴明可以分辨出那绒球分明是舅舅的绒毛团成的。

腻腻歪歪。啧!

第一百次想成亲了——晴明想着——要是,唔——晴明脸上泛起一点绯红——要是顺利的话,今秋他的喜事就能定下来了,他的青梅竹马,自家师兄嫡亲的妹妹。

晴明收回分散的注意力,听着自家师兄说话:“……在下如今幸得君上信任,已是阴阳寮新人的阴阳头,”保宪恭恭敬敬地说道:“得君上敕令,在平安京为四枫院大人设立神社,恳求四枫院大人庇护上京。”

自家舅爹“嗯。”了一声,不置可否。

阴阳师们都也知风识趣,他们瞧出了修罗丸兴致不高,保宪又说了几句客套话,就请辞起身离开。阴阳寮里不是没有有关修罗丸的闲话,比如什么样的神明会住在妖怪设置的花街里,又比如什么样的神明才会庇护妖怪——

修罗丸心知肚明,他却懒得放在心上。

修罗丸瞧着毕恭毕敬躬身离开的阴阳师们,他心里打定主意,如今他领悟卍解,也是时候把花街设在个不是什么杂碎都能轻而易举去的地方了。

阴阳师的脚步声越来越远,修罗丸侧首,看向庭院的方向,一个圈手可抱的小白狐狸踩着庭院小径的鹅卵石跑了过来,一个蓄力跳上了木廊,小白云一样的狐狸跑到了修罗丸的身前,蹲坐下来,乖巧地叫了声“舅爹!”

修罗丸抬起手,刮了刮乖巧狐狸的鼻头,说道:“以后,不要把什么乱七八糟的杂碎往我这儿领。”

晴明认真点头:“我明白,日后必不会打扰四枫院大人的。”没了外人,修罗丸没用扇子遮挡,又打了个哈欠。

“我大约猜到,昨晚发生了什么了。”小狐狸嘀嘀咕咕,修罗丸弹了弹狐狸脑袋,狐狸头被弹了个仰倒。

修罗丸抬手碰了碰带着手腕上手串上的元珠,手里多了个小珠子,修罗丸捻着珠子放在小狐狸爪前,小狐狸脑袋一歪,伸出爪扒弄了一下,随着灵力的渗入,晴明感受到了珠子融入妖力扩开的储物空间。

元珠里放了个小木盒,修罗丸揉了揉眼睛,说道:“我差不多置办好了元珠的生意,这小珠子能融入灵力,融入妖力,盒子里是融入我的剧毒妖力的元珠,布阵也好,当炸弹用也好,随你使用。”

修罗丸感觉膝头一重,一只小爪子按在他膝盖上,晴明狐脸上一脸感动。修罗丸笑了笑,摸了摸大外甥的头顶,说道:“就当你给我作这营生宣传的报??。”

小狐狸顶着暖融融的手心,晴明蹭了蹭。

晴明刚要说话,就被修罗丸抱了起来,狐狸崽子被兜在怀里,摸着头,顺着毛,修罗丸往庭院的木廊走去,坐在木廊边,暖融融的阳光照射下来,没有哪只狐狸能够拒绝修罗丸的犬科马杀鸡。

修罗丸莫名有了一点养儿子的快乐,把小狐狸撸得哼哼唧唧,修罗丸这才问道:“你自己一只狐狸过来,可是有事要告知于我?”

晴明四脚朝天躺着,尾巴摇了摇,后脚蹬了蹬,艰难地挣扎了一番,狐狸脑袋这从修罗丸的手心拱出来,他仰躺着,艰难地正色道:“四枫院大人,您还记得散落战场的犬鬼骨头吗,犬鬼的骨头被封印在石塔里,近日,我奉师兄之名前往巡查,这才发现,封印犬鬼骨头的石塔塌了,石塔里空无一物,已不见犬鬼的骨头踪迹。”

“有一股陌生的妖气残留在石塔的碎石上,很奇怪,那妖怪只有离开的轨迹,没有来时的痕迹,就好像,它是从石塔里诞生出来的一样。”

晴明前爪动了动,摸了摸胸口的位置,从储物的符箓里摸出了一块石头,没拿住,“哐当”砸在了肚子上,修罗丸两指捻起石头,他眉头蹙起来,这气味他竟然认识。

耳畔传来脚步声,修罗丸与晴明一起回头,看着玉藻前揣着手从里间走出来,他鼻尖翕动了一下,问道:“羽衣狐?”

修罗丸点点头:“犬鬼骨头消失,坍塌的石塔里出现了羽衣狐的气味。”修罗丸揉着小狐狸的肚子,摊成一张狐狸皮的晴明停止了思考,修罗丸继续说道:“我猜,羽衣狐是那个妖怪的残留灵魂融入犬鬼骨头里诞生的妖怪。”

玉藻前在自家犬儿身边跪坐下来,伸手摸了摸自家大外甥的肚子,接着,玉藻前的手穿过小狐狸的后颈,在晴明呆滞的目光里,拎着小狐狸后颈皮把狐狸崽子扔到了一边。

小狐狸往旁边滚了一圈才停下来,一抬头就听见自家舅舅语气平淡地说道:“晴明啊,你不是公务繁忙吗,别在这里撒娇了。”

醋,醋,一天到晚醋醋醋!

你家狗,行,你家狗,小狐狸黑瞳子瞪得老圆,尾巴不满地扫来扫去,狐狸胡子一吹一吹的,末了才深吸一口气:“那,晴明就告辞了!”

再见,不用送,你大外甥没了!

修罗丸瞧着小狐狸萧索的背影,看了眼自家悠然闲适的狐狸,眨眨眼,就看见自家尚有困意的狐狸身子一歪,变成了原形,狐首正落在他的膝上,合上了眼。修罗丸也顾不上他欣赏的青年有什么情绪了,他伸出手,摸了摸自家狐狸的绒毛,手臂一环,抱住了狐首。

贴贴。

……

泉水汩汩,哗哗的水声传入耳中,奴良滑瓢瞥了眼钉在树上的红字,上书“浮月”二字,树枝上挂着红灯笼,灯笼上的行书锋芒毕现,滑头鬼伸出手,虚虚地波动了一下,空气里有妖力回转的波澜。

奴良滑瓢弯下腰,拎起纳豆小僧的后衣襟,一步踏入泉水,妖力鼓噪,只觉得像是穿过水幕一般,再抬头时眼前就是那条熟悉的青石板路。奴良滑瓢手一松,纳豆小僧落在地上。

纳豆小僧蹦蹦跶跶地跟在奴良滑瓢身后,叫了一声:“大将!”

“不要叫我大将,”滑头鬼盯着弱小的妖怪,义正言辞:“我不是什么大将,不是你们的首领,不要跟着我!”

“大将,”纳豆小僧对奴良滑瓢的否认三连击充耳不闻,他好奇地瞧着足下的青石板路:“咱们从泉水过来,这里就是传说中的浮月市町吗?”

“我不知道这里是不是什么浮月市町,”滑头鬼小指头扣着耳朵,嘴里说道:“但我知道,这条花街的鳗鱼饭味道不错。”

奴良滑瓢揣着手,晃晃悠悠地沿着青石板路往深处走去,他瞥了眼路两边,听闻花街换了主人,他瞧着青石路边的红灯笼随着他走过一盏盏的亮起,奴良滑瓢呲笑一声——这新主人颇有几分雅兴。

……

修罗丸坐在矮几后,膝上枕着懒洋洋狐狸的狐首,一身雪白的绒毛被修罗丸梳得柔顺,倏忽,修罗丸仰首嗅了嗅,看向自家狐狸:“闻见了吗?”

白狐红眸睁开,鼻头翕动,答:“闻见了。”

修罗丸刚想开口,玉藻前眼珠一转,耳尖抖了抖,低声说了几句,修罗丸听着自家狐狸的话,眉毛越飞越高,末了,嘟囔了一句:“你这算钓鱼执法了吧。”

“你不是气他驴了你一顿饭吗?”玉藻前饶有兴致地说道:“你就说这计划有趣吗?”

修罗丸抿唇忍笑,道:“嗯。”

作者有话说:

纳豆小僧:大将,求你了,给次钱吧!感谢在2022-03-1902:55:33~2022-03-2001:12:1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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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修罗丸捏着扇子,扇子一合,扇子在手上敲了敲,开口道:“就是他,好生照顾他。”

狸花瞧了眼修罗丸,迷茫的狸花姑娘又瞧了眼店里对老板视而不见的伙计,顺着大老板的视线向远处望去,看到了一个缓缓从来往妖怪里走出的青年,狸花感受了一下,这个青年半点也不遮掩他大妖怪的气息,瞧着如河水分流一般分开的妖群,狸花深吸了一口气。

“引他进来,吃好,喝好,玩好,陪好,”狸花瞧着修罗丸唇角勾起来,听着大老板轻声说道:“姑娘们用你们最好的态度,今夜,务必让他尽兴满意。”

狸花分辨不出这是个什么妖怪,但听着修罗丸的口气,她的老板极重视这位客人,浮月市町开张了这么久,能让修罗丸特意嘱咐要照顾好的客人,也只有那位西国的大将。

狸花深吸一口气,她脸上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连眼底都充满热情——看我的业务能力,老板!

奴良朝着居酒屋走来,他刚瞧见这间整条花街装潢得最好的居酒屋,一转头就看见了瞧着他满脸笑容的狸花,“客人,”那姑娘两手叠在一起,恭恭敬敬鞠了一躬:“客人,咱们店里有空包间呢,好酒好菜还有美人陪酒,保管您今夜尽兴!”

奴良滑瓢捻着烟斗踱步走来,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气缭绕,这妖怪有种让人形容不出的气质——流氓贵公子。

狸花眸光闪闪,她声音又柔了一度:“客人,我们家店有整条街最好吃的料理,也有整条街最美味的酒酿,还有整条街最漂亮的美人,必不会让您失望的。”

“不会让我失望?”滑瓢重复了一遍。

狸花慢慢走近,笑了一声:“大人,您今日初至,若是常来就知道这街上不会有不喜欢咱家的客人。大人啊,您只要试一次,保准您下次还想来。”

奴良滑瓢没有说话,他总觉得有一丝似有若无的视线落在他的身上,他视线四下一扫,感受到纳豆小僧扯动他袖子的力道,眉梢一挑。

“老板娘,”奴良滑瓢笑着说道:“那要是餐不好吃,酒不好喝,美人也不美,你待如何?”

狸花往前走了一步,滑瓢能看见狸猫变化的美人脸颊上的红晕,狸花微微抬手,染着花蔻的手拨弄了一下奴良滑瓢的衣袖,轻声说:“若您不满意,那妾便任由大人处置。”

滑瓢抬起手,他捏住美人的下巴,美人视线不偏不移,目光澄澈,炯炯有神,她的老板只是让她以最高规格招待眼前的客人,狸花当然一点也不亏心,滑瓢观察得细致,他松开手,手心贴在狸花的脸颊上,他说道:“那你定要好生招待我。”

短打妖怪揣着手晃晃悠悠地走了,奴良滑瓢的直觉告诉他此处会有危险,此时,纳豆小僧瞧着笑语晏晏的美人,又瞧了眼装潢精美的居酒屋,他抬起手,扯了扯奴良滑瓢的钱袋,钱袋发出铜判互相撞击的“哗哗”声。

修罗丸倚在店门前的木墙上,他瞥了眼滑瓢挂在腰上的钱袋,轻轻笑了一声。脸贴着滑瓢手心的狸花一怔,滑瓢瞧见了狸花的表情,心尖一动。

这是家黑店?

奴良滑瓢一低头,对上纳豆小僧的眼睛——大将,咱有钱,再者说,这里还有您打不过的?

滑瓢笑了一声——黑店就黑店吧,他吃了多少家黑店了,要是黑店,他吃起来就更不会有心理负担了。

英俊的滑头鬼露出一个让狸花心尖一动的笑容,他捻着烟斗的手落了下去,说道:“我们进去吧,美人。今夜让大爷开心开心。”

狸花在前头领路,走过堂厅,一拐弯便是一条木廊,和前主人布置的猎食场不同,如今的狸花居酒屋在尸魂界的大贵族的精心布置下已经完全不同,枯山水的庭院雅致又静谧,小景、插花、卷画,离开了嘈杂的堂厅,几间包间清幽,静寂。

一花,一草,一物皆是景,一花,一草,一物也都是钱是,有这般布置的店家,和这种近似人类雅兴的主人,这里也不大可能是黑店吧。

滑瓢在和室矮几后坐下,狸花跪坐在他身边,漂亮的狸猫姑娘柔声说道:“包间里料理并无菜单,每半个月菜单变会根据时令季节的变化随之调整。客人安心,后厨在您进门的时候,便已准备起来了。”

滑瓢随意地点了点头。

“大人,”狸花问道:“您是喝茶,还是喝酒?”

奴良滑瓢回答:“当然是喝酒。”他侧身坐在矮几后,半倚着瞧着庭院的景色,绷紧的神经放松了一些,纳豆小僧个子太小,跪坐在餐盘后,好奇地左看右看。

和室里悬着张画卷,精心装裱的宣纸上画着一枝寒梅,枝生花艳,和室一角布置着一捧插花,新鲜的花朵与枝叶在碗中支起优雅的形态,滑瓢进出人类的宅邸许多次,这里的环境和那些贵族宅邸的布置不相上下。

和室门被敲响了,门被拉开,躬身端着酒的狸猫小姐膝行进来,“这是菊花酿大人,”狸花嗅了嗅,分辨出气味的狸猫小姐着实有些惊奇,奴良不说话,用眼神询问,她说道:“这是我家主人的私酿,大人,醇香回味,后劲十足,是我家主人的最爱。”

修罗丸大人舍得出一坛菊花酿招待眼前的客人——这位到底是什么人物?

“哦,你家主人?”滑瓢好像不经意般问答:“我确实听过浮月市町新主人妲己小姐的美名,却也不知,这位妲己小姐是不是如传闻中那般有着倾城倾国之色?”

“妲己娘娘自然……”狸花的余光看着和室门口出现的那道身影,咽下了下半句话。

老板脑子坏了舍得让妲己娘娘出来陪客了?

奴良滑瓢顺着梨花的视线看去,饶是他见多识广,在他看清出现在门口的那道身影时,视线几乎凝固在了出现在门口的美人身上。那美人身着十二单,精美的发髻上带着精致的首饰,身边侍女手里握着一把三味线,美人正小步走进和室。

“初见这位大人,”那美人浅浅一笑,像极了冬日一缕和煦温暖的阳光,美极,他说道:“妾亲身来给大人弹奏一曲,若大人满意,与我这浮月市町结个善缘。”

坐在老大身边的纳豆小僧清楚听见他的老大倒吸一口气,然后毫不犹豫站起身,他径直走到了玉藻前身边,他伸出了手,玉藻前眉梢微微一挑,奴良滑瓢就看见一只肤白若凝脂的手落在他的手上。

基于一个会逛花街的男人的本能,他的手微微收紧,拇指落在那只手的手背上,轻轻的抚摸了一下。而那只被他握着的手,小指头轻轻地在他手心挠了一下。

好似羽毛扫过心尖,微微痒颤直传头皮。

奴良滑瓢语气亲热了三倍:“妲己小姐请坐,今日能见妲己小姐一面,是我三生之幸!”

“您过誉了。”玉藻前柔柔一笑。

奴良滑瓢瞧着眼前温柔浅笑的美人,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难道,美人对我有意思?

可不是对你有意思吗——盛装打扮的玉藻前抱着三味线坐了下来,他瞧了眼目瞪口呆的狸花,说道:“你下去吧,我亲自招待这位客人。”

狸花应是,努力绷住脸,躬身退下。

“妲己小姐,”奴良鲤伴语气都放柔了三分:“在下奴良滑瓢,您莫叫我大人,”奴良滑瓢能感受到玉藻前绝不输于他的妖力,他说道:“您唤我奴良就是。”

“奴良桑,”玉藻前瞧着沉浸在他美色中的滑头鬼,他笑得又温柔了些,说道:“如此月色里,我给奴良桑弹一曲吧。”

“请。”

狸猫侍女躬身送上三味线,玉藻前将琴身靠在右大腿上,左手根据按弦,右手用拨子拨击发声,“伶……叮叮……”按弦、拨弦、柔弦,琴音叮铃,若溪流潺潺,手间波动,奴良滑瓢回望过去,只见美人眉眼含笑,目露深情。

这一刻,滑头鬼想了很多。

……

狸花跪坐在修罗丸手边,她给端着酒盏的犬妖倒了杯酒,狸猫小姐唤了一声,“四枫院大人,”修罗丸看了过去,小姑娘抿了抿唇,她深吸一口气,说道:“妲己大人在隔壁盛装招待客人。”

狸花的重音吐词清晰——盛装!

修罗丸抿了口酒,瞧了眼低眸垂眉的小姑娘,“嗯?”所以呢?

狸花飞快地瞅了修罗丸一眼,说道:“妾瞧得清楚,那妖怪生得一副英俊模样,只言片语就哄得娘娘笑声连连,”狸花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声音是从喉咙里挤出来一样:“这么久了,妾只见娘娘在大人身前笑过。”

“是吗?”修罗丸不置可否,他说道:“这笑是不一样的,有的因为爱,有的因为有趣……”

狸花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抬起头,目视修罗丸:“那个姓奴良的妖怪在摸了娘娘的手之后,娘娘笑得更开心了。”

狸花瞧着修罗丸上扬的嘴角垮了下去,眉心一蹙,金眸回望过来:“他什么……”

作者有话说:

狗:记仇中。我在等你不付钱。

感谢在2022-03-2001:12:11~2022-03-2122:24:5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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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狸花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抬起头,目视修罗丸:“那个姓奴良的妖怪在摸了娘娘的手之后,娘娘笑得更开心了。”

狸花瞧着修罗丸上扬的嘴角垮了下去,眉心一蹙,金眸回望过来:“他什么……”摸我伴侣的手?

狸花一副眼观鼻鼻观心的姿势,实际上视线穿过垂落的刘海,瞧着自家老板深吸一口气,动作还算优雅地站起来,但揣着手就往外走,自家老板刚刚绕过屏风,狸花就看见青年高挑的影子骤然变小,一团狗贴着墙就往包间溜。

狸花给自己倒了杯茶,末了,“啧”了一声——整日腻歪成那般,能不醋?呵。

小团狗灵力裹着身子遮掩着身形,一路蹭到庭院的木墙边,在和室木廊的角落里蹲坐下来,尾巴环着一扫,盖在了自己的爪爪上,炯炯的金眸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家狐狸。

玉藻前手里拨动着手中的拨子,鼻尖翕动一下,嗅闻到了自家犬儿的气味,他捻着拨子轻轻一拨,顺势侧首看向了庭院的方向,半个毛茸茸的狗头从木墙边边探了出来——盯着他瞧。

奴良滑瓢端着红色的酒盏,清冽的酒酿随着酒盏的倾倒送入唇中,他瞧着侧首看向庭院的玉藻前,绝美的侧颜让他笑容更深,玉藻前感受到奴良滑瓢落在他身上的视线,他手间一动,三味线“伶伶”尾音微颤,手腕一转,曲尽。

“叩叩。”和室门被敲响了,滑瓢看向了和室门。玉藻前手托琴身站了起来,说道:“料理已经准备好了,奴良君敬请享用。”

奴良站起身,玉藻前与他擦肩而过,奴良抬起手,握住了玉藻前的手,玉藻前清晰地听到自家犬儿“呲”了一声,美人抬首浅浅一笑,奴良呼吸断了一瞬:“……我还能见你吗?”

玉藻前抬起手,手尖划过他的胸口,说道:“那要看你今夜的表现了。”尾音微挑,语带暗示。

“是吗?”奴良滑瓢缓了缓,他松开了握住了玉藻前的手——作为一个吃饭绝不付钱的滑头鬼,他估计没戏了。

和室门被拉开,狸猫小姐们端着餐盘缓步走进和室里,玉藻前走出和室,绕了一圈走到门口的小团狗摇了摇尾巴,狸猫小姐躬身接过玉藻前手中的三味线,目送两位老板消失在拐角。

狸猫小姐奉上前菜,甜玉米汁,奴良滑瓢舀了一勺送进口中,玉米汁清爽甘甜,抵消了口中酒酿的辣味,蒸鲍鱼佐啫喱入口即化,一口咬下肥嫩弹牙,慢慢都是海鲜的鲜味。

然后是甜虾飞鱼籽,晶莹剔透的甜虾被橙黄的飞鱼籽包裹,咬下精致的手握,飞鱼籽在口中爆炸。接着,送上来的是烤鳗鱼与蒸鸭胸肉,鳗鱼肉质软嫩,裹着酱汁的鱼皮加上新嫩的鱼肉,清甜爽口。鸭胸肉是冷食,饱满鲜嫩,搭配萝卜泥又很解腻。

食物散发着香味,奴良滑瓢口中不停,跪坐在他身边的狸猫小姐适时收走空下的餐具,新的食物被摆了上来——金目鲷汤,狸猫小姐托着袖子,揭开汤瓷的盖子,在汤瓷被揭开的瞬间,一股香味就飘了起来。

金目鲷一根刺也没有,鱼肉肉质柔嫩,汤汁澄清清淡,鲜美极了。

奴良滑瓢啜了一口汤勺里的汤汁,他眯起了眼睛,狸花居酒屋的食物真的好吃极了。接着被送上来的是刺身,平政鱼、蓝鳍金枪鱼、车虾还有赤贝。

滑头鬼有些好奇了,他瞧了眼安静服侍的狸猫小姐,问道:“这些鱼只生活在海里,你们主人是从哪里弄来了如此新鲜爽口的鱼类?”

“主人与海中的人鱼缔结交易,为客人奉上最新鲜的食物,”狸猫小姐轻声回答:“为此,浮月市町有一个出口就设在海边。”

而此时,玉藻前兜着自家犬儿无声地落在酒居的屋顶上,小奶狗团成一团缩在自家狐狸的怀里,幻境已然展开,无人能看到张扬地盘膝坐在屋顶上的华服美人。

“他摸了你的手!”小团狗嘟囔了一句。

“嗯。”玉藻前挠着狗下巴,狗狗的小爪子按在他的虎口上,软垫垫在皮肤上滑来滑去。

“我要给他留一个深刻的印象。”小团狗语气上扬。

“我不陪你了,”玉藻前抱起狗,放在屋顶上,说道:“玩得开心点。”

蓝鳍金枪鱼的后脂被片下放在瓷盘里,奴良滑瓢咬了一口,入口柔软满嘴的脂香。滑腴细腻,至柔至嫩至鲜,脂香与嚼劲皆体现完美。同时,鱼的本味、酱油的鲜味和手磨山葵的香味完美结合在一起。

平政鱼被切成几乎透明般的薄片,酱汁??稠,却一点也没有夺走鱼鲜的香味,煮过的鲜活车虾清爽脆感,鲜美无比。

接着,就是主食。

颗颗爆浆的鱼子搭配米饭,淋上寿司酱油、木鱼花调制的酱汁,鲜美的味道在口中蔓延。来自北海道的赤海胆,色泽金黄发亮,入口甘润甜美。

餐盘里的食物被吃完,新的食物就被奉上,饶是奴良滑瓢,在吃下最后的鲜切水果之后,他也不得不摸着肚子闭上了眼睛。

这种环境,这种滋味,这种服务,滑瓢摸了摸自己的钱袋,这一刻他明白了自己贫穷——今天他就要这些开店的妖怪明白一个道理,不是所有的大妖怪都有钱,虽然他的钱刚刚够吃饭。

他就是属于那种没钱的、流落街头的,口袋空空的大妖怪——希望他们铭记这个道理。

狸猫小姐托着刚煮好的茶送到奴良滑瓢的手边,茶香浅淡,奴良滑瓢小小的抿了一口,滑头鬼的眼皮往上掀了一丝,目光落在低眉顺眼的狸猫小姐身上,妙曼的少女跪坐得端端正正,染着花蔻的手放在合拢的膝上。

狸猫小姐慢慢抬起头,露出一个温柔的浅笑,她缓缓开口,问道:“客人,吃得如何?”

奴良滑瓢看了眼自家睡得鼾熟的小妖怪,他点了点头,周身的妖力流转起来,狸猫小姐抬起手,手尖妖力凝聚,手下就出现了一张账单:“承惠五个金小判,奴良大人。”

狸猫小姐捏着账单送了过去,“奴……奴良……大人?”狸猫小姐缓缓抬头,就看见滑头鬼冲着她露出一个甜度百分百的笑容,然后身形在刹那间化作烟雾消失在空气里。

整个店躁动起来,狸猫小姐皱起眉,狸猫小姐提了一口气,狸猫小姐大叫起来:“逃单了,有人逃单了,大家伙儿,有人逃单了!”

脚步声朝着包间聚集而来,狸猫小姐猛地拉开合适的门,“没有人,没有人,”狸猫小姐气势汹汹地站起身,说道:“没有人敢逃妲己娘娘的单!”

“是啊,”一声雌雄难辨的声音在狸猫小姐身后响起来,狸猫小姐猛的转过身,玉藻前捻着手里的团扇,绽开一个笑容:“没有人敢逃我的单,那有人就逃了,你说会不会很有趣?”

狸猫小姐愣住了,狸猫小姐眨眨眼,狸猫小姐左看右看,大老板不见踪影。

奴良滑瓢身形化作烟云,从无到有凝聚成形状,纳豆小僧被拎着衣领,他晃了晃脑袋,从酣睡里醒来,“大将,您吃完了?”

“嗯,真是美味啊,”滑瓢发出一声鼻音,他语气里充满了遗憾地说道:“只可惜,再不能见这位妲己娘娘了,绝世佳人,绝世美味,哎……”

“大将……您?”又没付钱?

倏忽,一声低沉的男声在他身后响了起来:“你还是能见他的,”一只手按在他的肩头,带着尖利爪钩的手骤然锁紧,捏住他的肩胛骨,修罗丸说道:“只要你乖乖跟我回去。”

淡淡的花香飘入奴良滑瓢的鼻子里,冰冷的妖气仿佛利剑悬在他的头顶。

奴良滑瓢甚至没有犹豫,他一把把小妖怪塞进了衣服里,撒丫子就跑。“嗷!”一拳就打上了他的脸,“逃单,我开店这么久,只有你逃单!”

奴良滑瓢,未来浮世绘町奴良组的一代目,这一辈子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吃霸王餐,也曾经有过店家发现了他追了出来,但是,今天,他第一次感受到被一个犬妖,被一个嗅觉灵敏至极,感知极度敏感,从关西追到关东的痛苦。

从平原追进了森林,从森林追进了沼泽,从沼泽追到了海边,漏一点气味,留一点妖气,哪怕滑瓢甩了修罗丸一里地,修罗丸都能循着气味追上去。

而且,毫不夸张的说,修罗丸逮着机会,就揍滑瓢英俊的脸!

新仇旧恨!

站在海边的山崖上,奴良滑瓢一把扯下腰上挂着的钱袋,声音都飙破了音:“给你钱!十倍,都给你!”滑瓢知道自己口袋里只有铜小判。

“吃饭不给钱,给十倍赔偿我就放过你。”

“十倍赔偿?一百个金小判,你开黑店的吧,”奴良滑瓢义正言辞:“你掏光我的钱包并且卖了我都没有这么多钱!”

“呵。”修罗丸刀尖点地,嘴里说道:“吃了我的饭,喝了我的酒,摸了我伴侣的手,摸了两下,你想不给钱?”

“我都说给你钱了,是你狮子大开口,”奴良滑瓢瞧着犬妖不打他一顿不解气的模样,说道:“你的重点是摸了你伴侣的手吧!你至于吗!摸了两下!”

修罗丸闻言,语气冷酷了些:“受死吧,滑头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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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奴良滑瓢站在山崖上,他看着崖下拍击崖壁的海浪,他在认真思考从这里跳海,借助海水冲掉气味然后逃脱的可能性。

只不过迟疑了三秒,那个犬妖化作的金色光点轰然砸了下来,紧随其后的,就是近似闪电般劈斩而来的刀光,奴良滑瓢反应极快,身形化作烟雾在刀光斩下的瞬间消失不见,修罗丸化作人形,分辨了一下空气中残留的气味,他足下一点,横刀朝着右侧挥舞而去。

“飒飒飒!”三刀破风声,刀刃裹挟着妖气,逼得奴良滑瓢不得不现身。

“我就吃了一次霸王餐,摸了两下美人的小手,”奴良滑瓢有那么点狼狈地喊道:“你不至于要杀了我吧!”

“呵,”修罗丸挽了个刀花,还刀入鞘,时殁插入刀鞘里,他说道:“你别躲,让我解解气。”

“霹雳哐啷!”

“乓乓乓乓!”

很荣幸,奴良滑瓢成为这个世界第一个承受四枫院家幼子白打暴击的妖怪。

纳豆小僧看着自家大将肿成一个猪头的脸,滑瓢梗着脖子大声说着:“讲好了,我给你钱!不许,不要打我的脸了!”

有那么一瞬间,纳豆小僧有在怀疑他追随眼前这个妖怪的正确性。

修罗丸忍住笑,他接过奴良滑瓢接过来的钱袋,扯开钱袋系着的绳子,晃了晃钱袋里慢慢的各种小判,说道:“你既然有钱,就不要吃白饭,浮月市町换主人之后,我们做的都是正经营生,那些小妖怪,那些狸猫小姐们,都靠他们的劳动换取报酬。”

“不会了,我不会了,”奴良滑瓢强调道:“以后到你那里吃饭绝对给钱。”修罗丸回望过去,注视着滑头鬼金色的眼眸,犬妖觉得他从这个妖怪眼睛里读出一句话——

我以后还会去你那里吃饭,要是给钱我跟你姓。

修罗丸两手交叠,捏了捏手指的关节,发出“咔嚓”的脆响。

“绝……绝对不会再摸你夫人的小手!真心的,我发誓!”

修罗丸抬起手,捏了捏眉心,相比于优雅矜持的奴良鲤伴,眼前的这个大流氓让他气都气不起来,修罗丸抬起头,侧首向远处看去,仿佛错觉一般,有那一瞬间他从远处的森林里感受到了一股阴冷的妖气。

奴良滑瓢几乎在同一时间看向了山下的森林。

纳豆小僧从滑瓢的衣襟里探出头,顺着两个大妖怪的视线向远处望去,崖壁的一侧是连绵至天际边的大海,而另一边,山路蜿蜒至远方,森林茂密,在森林的边沿,有一处规模不小的村落。修罗丸瞧了眼天色,他一路追杀滑瓢几日几夜,如今恰恰是日落时刻。

这个时间,忙碌了一天的村民都回到了家里,炊烟寥寥升起,鲜活的人气随风而至。

太阳缓缓从天空下落下,暗淡的日光勉强照亮周围的景象,那一丝阴冷的妖气从森林里飘散出来,修罗丸辨别出浓郁的腥臭与血腥气味,修罗丸分辨了一下,这是蟒类妖怪的气味。

修罗丸足尖点了点,滑头鬼感受到一股力量从修罗丸足下贴着地面沉积下去,顺着地表,仿佛流经泥土的暗流向远方汹涌而去,借着妖力的延伸,修罗丸看得清楚,一条巨大的蟒蛇已经蜿蜒爬行到了森林的边沿。

黑色的巨蟒身上满是人类凝固的鲜血,而它的身侧,生出了四个短小的细足,这个嗜血、食人的妖怪即将化螭——这个妖怪吃了多少人了?巨蟒趴伏在林木的黑暗里,兽瞳里流露出贪婪嗜血的光芒。

这头巨蟒浑身漆黑、身形巨大,哪怕只是打横滚过村子,都会把村落碾垮摧毁。

“嘿,兄弟,”滑头鬼唤了一声:“说好了,不跟你打了。”

修罗丸侧首看去,蹙起的眉梢下金眸闪烁,视线锋利饱含杀气,奴良滑瓢却分辨出,这杀气不是针对他的。

滑头鬼蹭了几步蹭到修罗丸身边,滑头鬼挠了挠头,滑头鬼笑了,在自家纳豆小僧被修罗丸视线扫过之后汗毛竖起的状态里笑了,“少见你这种妖怪,”滑头鬼感慨道:“少见你这般不将人命视作草芥的妖怪。”

修罗丸瞥了他一眼,他没说话,奴良滑瓢自顾自地说着,纳豆小僧抓他大将的衣襟的手越来越紧,奴良滑瓢盯着他肿起的脸,搂住修罗丸的肩膀:“做个朋友呗。”

“大……大将!”

修罗丸到底没忍住,他笑了:“劳驾你用妖力消去脸上的肿,辣眼睛。”纳豆小僧瞪圆了眼睛看向奴良滑瓢重变英俊的脸。

此时,森林中的巨蟒动了,修罗丸口中说道:“我阻止他,你救人。”

巨大???黑蟒仿佛移动的山岳一般,身子摩擦过地面发出“簌簌”的声音,急速蜿蜒爬行的巨蟒转身就碾过了村庄外的田地,村子里的宣告紧急的挂钟被敲响了,刺耳的尖叫声从山下的村子里传来,“轰隆”,这是巨蟒尾巴扫过房屋,房屋轰然倒塌的声音。

“好!”奴良滑瓢应道,他拎着哪都小森的后衣领,把小妖怪放在崖壁的边沿,身形就化作黑雾,消失在空气里。

修罗丸妖力骤然拔升到极致,那是如山岳般甚至压迫至灵魂的妖力,纳豆小僧仿佛听到耳边传来一阵嗡鸣,它瘫坐在地上,这个大妖怪追杀他家大将甚至没用到这股力量的十分之一。

宣战!巨蟒感受到了从山顶之上传来的威压,它猛地回过头,张开血盆大口,应战!

修罗丸足下一点,身形冲向村落,纳豆小僧看着在半空中化作原形的白犬,那是个身姿健壮优美的妖怪,雪白的皮毛顺着风朝后飘扬着,四足生着尖利的爪子,金色的眼眸充满的杀气,微微长开的犬口里獠牙狰狞。

只见一朵金光冲向了挺起身子应战的巨蟒,那只身形比巨蟒还要大上几分的白犬一口咬在了巨蟒的头颅连接身子的地方,巨蟒被这猛烈地冲击直接撞得倒了下去,巨蟒哀嚎一声,身子却朝着白犬缠绕而去。

纳豆小僧踮着脚往山下看去,他捂着心口——山下的人不会有事吧。

化作烟雾隐匿身形的奴良滑瓢看得清楚,白犬化作一道金光掠过天空,那猛烈撞击伴随犬口咬住要害的动作却是瞄准了逆着村民逃跑的方向——

是个好狗狗呢,奴良滑瓢用腹诽的方式夸奖着。

巨蟒的身子缠绕着白犬,狠狠地收缩起来,纠缠着巨犬身子的蟒蛇使用它天赋的捕猎方式。

滑头鬼身形落地,在巨蟒尾巴横扫过的电光火石之间,抱起瘫软在地的妇人,足下一点,朝着旁边躲闪开去。奴良滑瓢在安全的地方放下惊恐的夫人,又朝着战场中心飞掠而去。

白犬咬住巨蟒的脖颈,獠牙刺破巨蟒的鳞片深深扎入巨蟒的肉里,剧痛让巨蟒挣扎的动作变得剧烈起来,修罗丸牙下用力,鲜血顺着他的口唇不可避免的流入喉咙里,犬妖鼓噪的妖力躁动起来,若不是估计着村子里还没有逃走的人类,他脑子里只剩下用时殁把这个妖怪片成片的冲动。

所幸,奴良滑瓢的动作极快,只见黑色虚影在战场上来回穿梭,惊恐瘫软的妇人,受伤捂住的老人,孱弱恐惧的孩子都被他送到了安全的地方。

白犬松开了口,巨蟒缠紧的身子让他都感觉到了一点不是,下一瞬,修罗丸变作人形,足下瞬步迸发,身形从巨蟒缠紧的空间里消失不见,奴良滑瓢仰首看去,就看见英俊的犬妖悄然立于云端之上,白皙修长的手落在了腰侧的刀柄上。

一道刀光,时殁出鞘,鼓噪的妖力瞬间被收敛起来,随之出现的是,是让人灵魂都产生压迫感的纯粹灵力,奴良滑瓢低下头,看着一朵彼岸花在他的足边缓缓绽放,低沉的男声在他头顶响起:“秋之堕,时殁。”

时殁始解,反手握刀的手一松,暗红色刀柄的长刀笔直落下,却在脱手的瞬间坠入了涟漪里,刀刃再次出现,化作了漫天如秋日落叶的刀刃,灵压汹涌而出,占夺融入巨蟒的妖力化为己用,斩魄刀化无形为有形,身形巨大的妖怪只看见千枚刀光扑面而来,时殁化身无数如秋风之中风卷落叶。

如若风消残云,天神楠漨降世——“飒!”,只是刹那间,万道流光就将巨大的黑蟒斩杀成朦胧的血雾。

修罗丸从空中落下,他足尖轻点,妖力朝着血雾的方向汹涌而去,含有剧毒的妖力将荡漾开来的血雾融化殆尽。

“哦,朋友,”奴良滑瓢瞧着这碾杀的姿态,真心诚意地夸奖:“你真……”厉害。

“呕,”奴良滑瓢眼睛眨了眨,就看见修罗丸错开步子,手撑在离他最近的房屋的墙壁上,又发出一声“呕”的声音,“呸,呸,呸,呸,呸!”一口接一口,吐得连绵不绝。

于是,奴良滑瓢的夸奖变成了:“你真可爱。”

修罗丸左手扶着墙,右手微微抬起,时殁在他手中瞬间凝形,头一歪,瞪视着笑得浑身颤抖的奴良滑瓢——皮痒了吗?

狗狗呲牙“呕,呸呸呸!”

“哈哈哈哈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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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尊贵的客人,”酒仙人扛着一大坛酒走了过来,修罗丸仰首看向这个浑身带着酒香的妖怪,酒仙人“哐”的一声把酒坛放在了地上,说道:“您是浮月市町的主人吗?”

修罗丸颔首。

酒仙人掏了掏衣襟,他捻出一个小布袋,修罗丸扫了一眼,从布袋里散发出的妖气说明布袋里面装着融入他剧毒妖力的元珠,酒仙人问道:“您与您的朋友喝了我酿造的已有七百年的酒,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您用融入了您妖气的元珠付钱。”

“是他请我喝酒,”修罗丸一边说着,一边看向滑头鬼的方向:“呵。”看清奴良滑瓢的瞬间,他笑了。

喝了半坛七百年佳酿的滑头鬼此时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满身酒气,鼾声连连,醉得连他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修罗丸站起身抱着手臂,他走到仰躺在地上一点反应也没有奴良滑瓢身边,“啧,”滑头鬼的小妖怪下属歪倒在奴良滑瓢肚子上,修罗丸踢了奴良滑瓢一脚,“哟。啧。”修罗丸瞧着醉死过去的滑头鬼,金色的眼眸里满是嫌弃。

又一个被他喝趴下的人——啧。

酒仙人眼观鼻鼻观心,嘴里语气不变:“看起来,只有您可以付钱了。”

修罗丸瞥了眼醉死过去的滑头鬼,他弯下腰,他的手贴合在酒坛的边沿,妖力融入,将酒坛收入手串里,低着头的酒仙人看着修罗丸手尖摸了摸手串上的元珠,“打开你的袋子。”修罗丸这样说道,酒仙人扯开袋子的绳子,元珠“叮铃哐啷”地落入袋子里。

“多谢大人。”

“承蒙招待,不胜感激。”修罗丸说道,他收回视线,重新看向醉死在地上的滑头鬼,酒仙人微微仰头,就看见英俊的犬妖露出一个充满恶趣味的笑容,修罗丸弯下腰,把纳豆小僧塞进了滑头鬼的衣襟里。

眼前的大妖怪妖力鼓噪起来,卷席而起的尘土消散后,一只巨大的白犬站在滑头鬼的身边,白犬张开血盆大口,“嗷呜”一口咬住了醉死的滑头鬼,酒仙人懵然地瞧着,就看见大狗像是叼骨头一样,脑袋耸动一下,将醉死的大妖怪咬得更稳一些,足下妖云汹涌,化作金色光点从原地消失。

酒仙人掂了掂手里的布袋,他自言自语:“看起来是挚友呢。”

……

奴良滑瓢自深眠中醒来,他尚未睁开眼睛就闻到了淡淡的檀香,清雅浅淡的燃香让他放松下来,接着,滑头鬼才察觉到自己睡在盖着被单的床铺上,最后,当他的手动了动,他才发觉自己的袖子与衣襟湿漉漉的。

奴良滑瓢睁开眼,看着睡在他距离不远的小床铺里的纳豆小僧,以他绝佳的视力,奴良滑瓢也注意到,纳豆小僧身上的短打也是湿漉漉的——他为什么会湿漉漉的?

奴良滑瓢掀开被单,坐起身,看向闭合的和室门,妖力扫过,借由妖力,他看清闭合的和室门外熟悉的庭院,“哦。”他这个吃霸王餐的被带回来了?

此时,靠近走廊的和室门被敲响了,奴良滑瓢说道:“请进。”

和室门被打开,曾经接待过他的狸猫小姐捧着一套衣服走了进来,“吃霸王餐的,”奴良滑瓢眉尖跳了跳,狸花慢条斯理地说道:“这是我家大人给你准备的衣物。”

狸花抬起手,轻拍了两下,紧随其后的两只山魈妖怪抬着盛满水的木桶走了进来:“请您沐浴更衣,主人命我给您洗净衣物。”

“这是我家主人特意为您准备的衣物与扇子,”狸花扫了眼放在衣服边的扇子,说道:“这是主人亲手绘制的扇子,衣服也是全新的。”

“沐浴更衣就不必了,”“吃霸王餐的”翻了个白眼:“我穿我自己的衣服就行。”

“是吗,”狸花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她又拍了拍手,沉默的山魈们抬起木桶就往外走,狸花温温柔柔地说道:“不愿沐浴的话,我们也能省些水,只是,您怕是不记得了,吃霸王餐的大人,您是主人变作原形叼着带回来的。”

您是主人变作原形叼着带回来的。

原形叼回来的。

叼回来的!

叼!

奴良滑瓢的眼睛瞪大了三倍,等一下,他身上的都是狗口水吗?这湿哒哒,湿漉漉,湿淋淋的浸满他衣襟和袖子的水是狗口水吗?

有那一瞬间,奴良滑瓢皮肤上的汗毛都炸开了。

奴良滑瓢毫不犹豫,口气立刻就变了:“我转念一想,小姐姐,我觉得我还是洗个澡换身衣服再去见你家主人会更有礼貌,你说对吗?”狸花嫌弃地瞧了他一眼,摆了摆手,两只山魈“哐”地放下扛着的浴桶,三个妖怪走了。

吃了妲己娘娘的霸王餐,还被娘娘引为贵客,狸花摆好沐浴用的物品,退下前看了眼这个英俊妖怪——她倒要看看,这??妖怪有什么可取之处。

奴良滑瓢扒光自己的衣服,坐在水温合适的浴桶里,他仰头靠在浴桶壁上,闭上眼睛,滑头鬼却笑了,自己新结交的朋友真是有趣,自己说是请他喝酒又驴了他一顿酒钱,拿这种堪称幼稚的方式报复他。

有趣有趣。

奴良滑瓢擦干身上的水,他弯腰捡起叠得齐整的衣服,手指在衣服上摸了摸,滑头鬼才发现这是深海鲛女吐出鲛丝织就的衣服,这是四枫院的衣物吧——滑瓢一边穿一边想,这狗怎么又幼稚又贴心呢?

奴良滑瓢穿好足袋,想了想,拿起了搁在衣服边的折扇,他随意地把扇子插在腰带里,揣着手往外走去,循着此间两位主人的妖气,穿过木廊,刚走到木廊的拐角,一声黏糊糊的“唔唔哼汪……”的哼唧声就传入他的耳中。

什么声音?

奴良滑瓢一步拐过墙角,视线移动穿过木门敞开的和室,落在和室另一头的木廊上,那个轻弹三味线的美人侧身坐在木廊上,一只白皮雪白的成犬犬首枕在美人的膝上,美人右手手上握着一把木梳,左手按在犬首上,右手的梳子穿过白犬顺滑的毛发。

梳齿穿过绒毛,滑过白犬的皮毛,奴良滑瓢听着白犬鼻音重重的撒娇声。

这是那个一刀将巨蟒化作血雾的犬妖吗?美人摸狗头,狗头蹭纤手,哼哼唧唧,黏黏糊糊,不是同一条狗吧。

奴良滑瓢心里想着,脚步却没有慢下来,他一步走入和室,在两个大妖怪身前盘膝坐了下来,“哟,早上好啊,四枫院,妲己桑,”奴良滑瓢顶着白犬被打扰了二人时光的逼人视线,说道:“没想到你是这种狗啊,四枫院。”

白犬瞥了他一眼,打了个哈欠,算是打了个招呼。“日安,奴良。”玉藻前摸了摸翘起的犬耳,说道:“现在已是申时了。”

下午了,别早上好了——听着来自美人的讥讽,滑头鬼厚着脸皮捂住胸口做出了心灵受伤的动作。

接着,白犬的金眸缓缓地合上了,犬首抬了一点,顶了顶玉藻前压在犬首上的手——继续摸,不要停。

奴良滑瓢瞧着合上眼睛不看他的狗,又看了眼微微一笑继续用梳子梳理犬毛的美人,有他没他,当着他不当着他,旁若无滑头鬼。

穿着十二单的美人动作轻柔,玉梳从犬首梳到犬尾,玉藻前抬起手,玉梳从犬毛里脱出,玉藻前捻下玉梳上缠绕着的仅有一根的犬毛,摸了摸手腕上的手串,装满自家犬儿犬毛的袋子落入手中,玉藻前袋子搁在犬背上,松开系绳,把白色的犬毛放了进去。

玉藻前拎着袋子在白犬的黑鼻头前晃了晃,白犬嗅了嗅,眼睛都没睁开,只是,绒领一般的尾巴一扫,就将自家狐狸圈了起来。

这是秀恩爱吧,这是旁若无人的秀恩爱吧,这是一只狗在向一个绝世美人表现他的占有欲吧——啊,奴良滑瓢低下头,他整了整崭新衣襟——他不做点什么岂不是对不起这个狗?

于是,奴良滑瓢往前膝行几步,滑头鬼深吸一口气,他抬起头,露出他英俊俊秀的脸,伸出手,握住了他眼中绝世美人的左手,然后,在紧挨着犬毛的地方,奴良滑瓢做了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

奴良滑瓢满目的欣赏,他真心实意地说道:“妲己小姐,在下奴良滑瓢,初次于月色下见您,便为您心动。”

玉藻前任由奴良滑瓢握着他的左手,奴良滑瓢看似放松,实则全身紧绷,他警惕着来自身边白犬的突袭。让他感到奇怪的是,白犬先开了眼皮,金色的眸子不错神地注视着他,金炯的眸子里充满了打趣的兴味。

总觉得要发生点超出他预料的事情。

“您是我见过最美的妖怪,也是唯一一个让我怦然心动的妖怪,”奴良滑瓢强自镇定:“能够认识您是我的荣幸,我恳切地希望,我也能成为让您心动的妖怪之一。”

白犬听着奴良滑瓢当着他的面撬墙角的发言,眉梢挑挑,奴良滑瓢吃惊地看着白犬这都不做攻击的姿态,他握着玉藻前的手更紧了,语气更加深情:“我喜欢您,妲己大人!我想跟你生孩子!”

他就不信这个发言还不会惹狗生气。

雌雄难辨的声音温温柔柔:“哦,是吗?”狐妖歪了歪头,他的手尖碰上腕上元珠,手里多了一把折扇,手腕一抖,折扇展开,奴良滑瓢看着扇面上相依相偎的白狐与犬,对上狐妖的眼睛。

赤色的妖力悄然从九尾狐身上飘荡而起,遮面的赤雾恍惚散去,穿着十二单的美人变成了黑发披肩的英俊男子,容貌英俊,妖力强大,与妲己一模一样的红眸一动,视线落在奴良滑瓢的身上。

“只可惜,”奴良滑瓢目光发直地看着妖力一模一样的男子,玉藻前吐词清晰:“我没有那个和你一起生孩子的能力。”

白犬炯炯的金眸看得专注,整只狗笑得浑身颤抖——杀伤力极大,侮辱性很强。

男的?

公狐狸?

我一直在摸一个公狐狸的手,我一直在调戏一个男人?我怎么一点没有发现呢?

本能的,奴良滑瓢抽出腰间修罗丸给他备下的折扇,展开挡在自己的脸上,玉藻前摸了摸自家笑得绒毛乱颤的犬儿,瞧着自家犬儿,顺着自家犬儿的视线看向奴良滑瓢展开的折扇,上书四个大字——

我是白痴。

九尾狐抿抿唇,笑出了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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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妲己大人。”狸花跪坐在和室门外,轻轻敲了声门。

“嗯,请客人进来吧。”坐在里间矮几后的大妖怪应了一声,早在客人到来的时候,玉藻前就感受到了犬妖蓬勃的妖气,和室门被拉开,西国之主走了进来。

凌月仙姬发出一声拉长的鼻音,和她的丈夫一样,这位犬妖在第一时间就分辨出了眼前大妖怪的真实性别,凌月瞧着身着十二单,发髻精致,首饰精美的九尾狐,她眼睛不错开的打量着绝美的狐狸,毫不夸张的说,女装扮相的九尾狐比她还要美上几分。

玉藻前捻着手里的毛笔,蘸着墨汁的鼻尖在砚台边沿刮了刮,将毛笔放在笔架上,对上凌月打量的视线,玉藻前客气地说道:“初次见面,凌月桑,疏忽招待,还请见谅。”玉藻前看了眼静候在一边的狸花,挥了挥手。

狸猫小姐躬身退了下去,有些出乎玉藻前意料的,凌月朝着九尾狐走近了几步,“美人,有没有兴趣跟我去西国,你这般的美,哪怕是安静地坐在高台上,都会让人心生愉悦!”

“有没有兴趣,让我日日夜夜都能欣赏到你的美?”

玉藻前瞧了眼招揽人才的西国之主,说道:“我只爱做些小本营生,”凌月看了眼九尾狐身上穿的鲛丝织就的十二单——这一套何止万金,九尾狐语气平平:“尚不想加入任何势力。”

凌月收敛起脸上略显得不正经的笑容,说道:“阁下很有自信,仅凭一己之力就能庇佑这浮月市町里的小妖怪们?”

“我没有想庇佑他们,这些小妖怪们只不过是我漫长生命里的过客,”玉藻前声音不见波澜:“庇佑他们的,是我家犬儿。”

凌月轻笑了一声,说道:“你们感情真好,”话锋一转:“我家那不成器的夫君呢?”

玉藻前站起身,托着锦衣的袖口,他指了指庭院的方向,走在凌月身侧的九尾狐丝毫不介意凌月略显锋芒的注视目光,浮月市町不过被他和犬儿经营了几个月的光景,这条为修罗丸卍解固定于此世与彼世罅隙之间花街已经被诸多势力所瞩目。

冥道不可控,冥道危机重重。

而这条处于冥道之中固定空间里的花街,和平、安宁,大妖定居于此,少有人敢肆意妄为。花街的客人,要么是修行得道的术士,要么是游戏人间的妖怪,但无论是人类还是妖怪,只要付钱并不惹事,都是这条街上店家招待的客人。

不听话的、不付钱的、惹事的生灵中有敢挑衅此间主人的,都死了,街道愈加繁华,雇员日益增多,妖怪们寻求庇佑并且真心追随,无人敢忽略这股悄然存在的势力。

西国之主来见见真人探探口风,并且把她估计又喝多了的大将带回去。

拐过木廊的拐角前,凌月漂亮的眉梢跳了跳,以她绝佳的听力,她听到了斗牙连绵的鼾声,混杂在斗牙雷鸣般的鼾声里,还有一丝细细轻轻但分明跟上斗牙鼾声节奏的鼾声,鼾声里,还有熟睡的呼吸声。

哼,呼,哼,呼,哼,呼。

凌月揉了揉眉心,拐过拐角,果不其然,她看见了两条睡得鼾熟的狗,一股子腌进了绒毛里的酒味让凌月曲起手指挡在鼻前,这两狗睡得鼾响,倒是彼此信任至极,凌月扫了眼趴在一边醉得不省人事的滑头鬼,三个强者毫无大妖怪的气势。

这什么玩意?有那么一瞬间凌月想扭头就走。

凌月瞧了眼玉藻前,温温柔柔的大美人眨眨眼,凌月问道:“这是?”

“斗牙和奴良要喝趴我家犬儿,”玉藻前瞧着自家醉倒了毫无礼仪的狗,说道:“看起来,他们成功了。”

玉藻前走到自家犬儿身边,蹲下身子,手在柔软温暖的狗肚子上摸了摸,熟睡的修罗丸嗅闻到熟悉的气味,蹭了蹭自家狐狸的手,就着玉藻前施展的妖力,变成了可爱软绵的奶狗模样,玉藻前抱起自家狗,狗头埋在他的胳肢窝里,拱了拱,睡得更香了。

梦里也要贴贴。

凌月弯下腰,摸了摸她西国大将的狗肚子,妖力施展开,将她的挚友变作了小奶狗的模样,她把斗牙抱在怀里,白犬蹭了蹭她的手臂。举动是一模一样的,毫无提防是一模一样的,亲近也是一模一样的。

豹猫进攻西国,需要她的大将于前方出战。

这是她的夫君追求的自由吗,和有人饮酒,醉倒庭院无需担忧?

凌月的余光落在亲密无间的两个大妖怪身上,也不知为何,她发觉自己心尖在玉藻前抱着犬儿的时候颤了颤。

眼前族中最强大的白犬是她的夫君,眼前这个亲昵靠在她臂弯里的白犬是她的挚友——凌月心里清楚,这是不同的——有什么不同,她不懂。

玉藻前看着化作金色光点消失在天际的犬妖夫妇,他摆了摆手,静候在一边的狸花和两个山魈妖怪走了出来,狸花指挥着两个山魈一前一后扛走了醉死过去的滑头鬼,玉藻前摸了摸自家腌进酒味的小犬儿,轻轻笑了。

颇通人心的九尾狐自然看得明白,基于友谊与爱情都会缔结起亲密的关系,但这种亲密,是截然不同的。

强者,霸主,返璞归真之时所求为何物?他想与心爱的伴侣平静自由地生活。

……

“唔!”

“嗯!”

“嗷!”

“别吵。”玉藻前搁下手里的毛笔,看了眼哼哼唧唧、呜呜嗷嗷宣示着自己存在感的小奶狗,白色的小奶狗蜷在软垫里哼哼唧唧,小爪子抵在自己圆鼓鼓的脑袋上,哼哼唧唧的奶狗眯着眼睛瞧着自家狐狸,只可惜,他家铁石心肠的狐狸对宿醉刚醒的狗毫无同情心。

头痛,要爆炸了!玉藻前觉得自己听懂了狗言狗语。

奶犬哼唧的声音变得更加绵软,奶呼呼,蔫唧唧的,可怜兮兮的。玉藻前终究没忍住,他抬起手,手招了招,小奶狗懵然地飞起,落进了他的怀里,揉了揉狗头,玉藻前重复了一遍:“别吵。”

奶狗闭上了嘴,拱了拱头。

抱着纳豆小僧的滑头鬼站在门口,发出超大声“啧”的一声。

奶犬睁开金眸,瞧了奴良滑瓢一眼,玉藻前也不知道这狗狗鬼鬼喝吐了的时候放过什么狠话,自家犬儿缓开尊口:“你有本事自己去找一个啊!”

“找就找,”纳豆小僧听着梗着脖子放狠话的大将说道:“就凭我这张脸,就凭我的气质,你怕我还找不到。”

白犬的金眸撇了撇,敷衍地“哦。”了一声。

“你还不信了,是吧,”奴良滑瓢气恼说道:“我未来的媳妇绝对比你的狐狸漂亮。”

谢谢,不太想参加这种竞比——白犬的脖子动了动,脑袋搁在自家狐狸的臂弯里,蹭了蹭,闭上眼,嗅闻着自家狐狸好闻的冷梅气味,闭目睡去。

宿醉刚醒的纳豆小僧吐了一口纳豆,他听着自家大将幼稚至极的发言,再一次怀疑他追随眼前妖怪的正确性。这些大妖怪看起来就是一丘之貉,喝了五天五夜就为了把彼此都喝趴了?

然后互放狠话,最后醉倒一地?

睡意上涌的白犬蹭了蹭玉藻前盖在他犬首上的手心,他就当着滑头鬼秀恩爱了奴良滑瓢能把他怎么着了吗?

就在此时,逐渐陷入浅眠的白犬眉头微微一蹙,他猛地睁开眼,犬首一动,锋利的视线看向空无一物的木廊。玉藻前和滑头鬼几乎在同时感受到了从那里逸散开来的奇异波动,从那里传过来的,是纯净圣洁的灵力。

圣洁的灵力显示了来人的身份——十有八九是伊邪那美神口中高天原的来客。

白犬抬起头,看着从无到有在木廊上显出身形的人形,穿着纯白狩衣的不速之客仰着头,只看他的姿态就让修罗丸心生不愉,挺胸抬头,一副傲慢至极的姿态,他看清蜷在九尾狐身上的白犬,语气微扬:“在下是大国主的神使,你们这里的主人呢?”

小奶狗眼睛眯了眯,锋利的视线落在高天原的不速之客身上,无声无息,聚集成山岳压身般的灵力只在一瞬落在这个大国主的神使身上,神使作不得任何反应,他狼狈地趴伏在地上。

“你眼瞎吗?”修罗丸缓缓张口:“要是眼瞎,换一双眼睛再来。”

来自奶狗的威慑,比震怒的大国主还要可怕三分。

神使依旧狼狈的趴在地上,这股直接压迫在灵魂上的压力让他心生恐惧,惯常颐指气使的神使半点傲慢也不剩下,压迫在头颅上的灵压撤去了一些,这样他才能开口说话:“大……大人饶命!是在下有眼无珠,是在下冒犯了大人!”

大国主让他试探黄泉新神的实力,他探查明白了。作为大国主的神使,他很清楚彼世尸魂界死神的存在,他也见识过队长级别死神的能力,但就这轻而易举将他压迫在地上,连手指都无法活动的灵压,这分明是超队长级别的实力。

灵王的继任者——来自高天原的神使明白了这个词的含义。

身子能够活动的瞬间,神使卑微地跪伏在地上,修罗丸扫了眼恭声道歉的神使,修罗丸顶了顶自家微微浅笑狐狸的手,玉藻前轻柔地摸了摸犬首,修罗丸眼睛眯起来:“有话说,没话滚。”

“奉大国主之命,”神使跪伏在地上:“为得天下安宁,令天下武斗神诛杀妖邪,杀祸害人命之妖,杀枉顾生死之妖,杀不尊神明之妖。这里,是高天原拟定的妖佞名单。”

神使头也不敢抬,他从衣襟里取出卷轴,修罗丸懒得动,玉藻前手一招,卷轴飞到了他的手中,九尾狐慢慢展开卷轴,安静如鸡的滑头鬼凑了过来,三个妖怪一目十行地看过去,并无他们也无西国势力妖怪的名字。

只是,在诸多妖怪的名字里,有一个名字引起了修罗丸的注意——巴卫。

作者有话说:

小狗勾又a又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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