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看到了梦寐以求的情景,不该高兴吗?但他却并没有想象中淋漓尽致的快感。
反而觉得……好像心里空了一大块,怎么都填不满了。
到底哪里不对……
底下寂静了好几秒,突然整个礼堂夸张地沸腾了起来。
“喔哇~关野!好样的……”
“天啊,是边哥吗?是和边哥一起吗……”
嘈杂的声浪铺天盖地,仿佛要掀翻屋顶。
学生们都在吹口哨起哄,相比刚刚他们不甚了解的八卦,这个刺激的消息更能撩拨他们的神经。
“是边哥吧!原来他们是一对啊,好配啊……”
“好感动啊,当众表白诶!”
“同学,问一下,你们学校的边老师是谁啊?”
“边牧啊,是美展新出炉的金奖得主,还是我们美院最年轻的副教授,好厉害的……”
但也有许多不同的声音,“美院怎么这么乱啊?老师和自己学生在一起?还是同性恋……”
“啧啧,世风日下啊!”
此刻电视台的摄像机,纷纷对准了台上的各校领导,短暂的错愕之后,领导们的脸色皆是五颜六色。
熟悉的人都纷纷看向边牧,投射过来的目光,纷乱,探究,鄙夷,愤怒……
边牧僵硬地坐着,面无表情,直直地看着台上那个熟悉的年轻人,那个帅气飞扬的男生。
熟悉的眉,熟悉的眼,熟悉的亢奋神态……
……关野,如愿以偿的感觉好不好?
开心了吗?
多好的表白宣言啊!
如果不是提前知道真相,如果不是周围的人对他露出或同情,或恶心的表情,他几乎都要相信这催人泪下的真挚表白了。
没有什么在乎。
从来就没有!
对关野而言,一年时间的真心相待,义无反顾的救赎,体贴入微的照顾,察言观色的呵护,真心实意的爱恋,都比不过他的复仇大计……
到头来,自己的心动和沉沦,珍惜和妥协,都成了笑话!
“咔擦!咔擦……”
不知道是谁开了个头,拿手机对着他拍照,渐渐地,人群越发肆无忌惮,闪光灯不停闪着……
在闪光灯导致的视线斑白中,边牧突然感觉周遭的事物跟慢镜头似的,慢了下来,悬浮的灰尘在空中缓缓飞舞,一张张人脸隐藏在白光后面若隐若现……
他缓缓地扯起了嘴角。
被闪光灯包围的感觉,何其熟悉……
两年前,在法院的门口,他也被如此重重包围。
无数摄像机对着他,在啪啪作响的闪光灯中,数不清的话筒逼在他面前,“天才画家被养父母告蓄意谋杀,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刚刚你在法庭上说,你曾经发现边路谦不对劲,可你还是离开了,你是承认自己蓄意谋杀吗?”
“你的养父母虐待了你吗?为什么害死他们唯一的亲生儿子?你能谈谈吗……”
“他们把你从孤儿院带出来,你却恩将仇报,是图谋家产吗?”
“你现在被判过失杀人,还会不会上诉?”
……
边牧缓缓闭上了眼,还没感觉到湿意,滚烫的泪水便已经滑落下来,颗颗砸向地面……
杀人犯,被养父母告上法庭的不孝子,被判过刑的罪人……
这才是真正的他。
真正的,罪无可恕的边牧……
他的病,撕裂在审判席上,诱发于高墙铁窗,他犯下的不可饶恕的罪,才是最初的根源……
……
他说谎了。
这一周时间,他并非没机会把真相说出口,他只是……不敢说。
不敢亲自撕裂已经结痂的伤口,把最丑陋不堪的一面,展露给最在乎的人,怕对方嫌弃,鄙夷……
可惜真相不会永远沉寂,越是想掩盖,真相越会以更加惨烈的方式公诸于世……
比如现在。
比如接下来,他可以预想的多米诺骨牌式的连锁风暴……
同性恋算什么?
他担心的从来都不是公开关系,而是公开关系所带来的过度关注,会让无数人替他费心掩埋的往事,暴露于天光之下……
关野,让他再无一丝退路……
第132章悔恨
“小牧,你就找了个这样的男朋友?”
路谦从白光中慢慢走来,不复少年模样,身形修长,变成了成熟男人。
边牧没有表情,只呆呆地盯着那白光间隙后,模模糊糊的年轻人……
路谦也不介意,坐在他旁边,目光同样投向远处的关野。
“他对你好吗?”
路谦停了停,又补了一句,“有我对你好吗?”
边牧目光呆滞,没有反应。
路谦叹了口气,低头盯着他无名指上的戒指,银白的戒指泛着冷光,入眼是冷锐的白光和微薄的凉意。
“这叫心尖宠吗?要是我说……你也是我的心尖宠,你信吗?”他轻轻抚摸上那枚戒指,“我是真心喜欢你,从第一次见面,我就喜欢你……”
路谦像是回忆起什么,突然笑了笑,“那时候……你好小,一个人躲在角落里,仿佛被整个世界抛弃了,又像是你抛弃了整个世界……明明就是个小孩,却死气沉沉,连带你周围的空气都那么阴郁。”
“但你的画,却那么惊艳,爆发着无人能及的惊人力量,不单是我,我爸妈那时候也不敢相信那是你画的……明珠蒙尘啊!小牧,我竟然有幸遇见了你,那时我就想把你带回家,好好保护起来……”
他抬起手,想去抚摸边牧的头发,却还是停在了半空中。
“还记得吗?我刚把你从孤儿院接出来的时候,你连话都不太会讲,我一字一句教你说话,教你待人接物,连你的名字也是我给你取的……他们都叫你木头,我偏叫你边牧,牧义主宰,我希望你能从此主宰自己的命运……”
“我给了你我能给的一切,任何好东西都会分你一半,包括我的家,我的爸妈……”
边牧依旧面无表情,眸光却不受控制地微微颤动。
“我都是自愿的,我真的……喜欢你好多年了。”
路谦自嘲地笑笑,“可我从没和你说过我的心思,不是我不想提,而是你小时候除了画画,其他方面都很迟钝,我花了好长时间才让你理解和适应这个世界,不想让我的心思再带给你困扰,只能小心翼翼地陪着你长大,想等你长大再说。”
“可是,小牧……”
他的眼眶渐渐红了,“我没想到你成长得比我想象中要优秀得多,也快得多,等我惊觉这一点,已经错过了最好的表白机会……你进了美院,找到了自己最适合的地方,没了我的庇护,你也能过得很好,非常好……你是艺术界最灿烂的新星,拿奖拿到手软,风头无二……”
路谦停了停,“可你知道我是什么感觉吗?我既欣慰,我亲自教导的弟弟这么有出息,但我同时也辗转反侧,夜夜无法入眠,你知道为什么吗……”
边牧的双唇缓缓地抿紧。
路谦眼睛越来越红,“为什么我性情大变?为什么我突然会做出强迫你的事?强摒弃道德,甚至不惜犯罪……”
他蓄在眼眶的泪水突然汹涌地往外冒,“因为我害怕啊,你长大了,不再需要我,你会展翅高飞,到达我无法企及的地方……”
路谦攥着拳头,几近哽咽,“我想抓住你,不惜一切代价,哪怕生米煮成熟饭,哪怕用最下流的办法逼迫你留在我身边……”
他闭了闭眼,泪水滑落,声音颤抖沙哑,“我是疯了,我是有错……但你不能因为我做错了一件事,就抹杀掉我这么多年的付出啊!我对你的心从来就没有假……”
边牧的手终于不受控制地蜷起,骨节泛白。
长久的沉默。
路谦突然转过脸,赤红的双眸盯着边牧,“弟弟,而你呢?”
“你总是说,你是失去意识才没接我电话,不是有心害死我……可你心知肚明,你离开前就发现我不对劲了,是不是?”
边牧脸色骤然苍白,撕心裂肺的痛苦齐齐涌了上来,呼吸也困难,仿佛堕入了折磨他许久的噩梦里……
他颤抖出声,“不是……”
“不是?”路谦收回目光,看向远方,“去西藏之前,我们都去上过高原急救课,你的成绩是我们四个人里面最好的,你不可能不知道,我当时已经有肺气肿的症状。”
他停了很久,突然就笑了,“小牧,你是故意的,你想我死……法院判你过失杀人,判得不冤……”
“不是!”边牧突然失控大吼,“我没发现,我不知道……”
他猛地捂住了脸,禁不住失声痛哭……
不……
他那时确实发现了路谦的异常。
路谦没有喝酒,却一直在气喘,甚至身形高大的他,当时还摁不住吃了药手脚发软的自己……路谦那时就已经出现了高原肺气肿的反应。
他发现了,但他还是狼狈地逃跑了……
是想路谦去死吗?
在被下药强迫的那一刻,他确实恨不得那个可恶的哥哥去死。
但那只是一瞬间的念头,他不可能真的置他于死地,那毕竟是带着他长大的哥哥啊……可在药物和激动情绪的共同作用下,却变成了现实。
或许他当时觉得路谦的情况未必有那么严重,或许是脑子被药物弄得混沌不清,或许是太过震惊和害怕,他最终还是忽略了对方的症状,逃走了……
后来在酒店,他体内的药物起了作用,不论路谦有没打电话向他求救,他都再无可能回去救人……
……
他有罪吗?
当然有罪,不然他不会受不住内心折磨,逼疯了自己……
那个想强迫他的男人,也是把他救出深渊,给他一个家的哥哥啊!
给他冠上了姓氏,让他拥有了名字……明明是哥哥,却做着父母该做的事情,照顾他长大。
带他去交朋友,告诉他做人的尺度,做什么会让人接受?做什么会触犯道德和律法……
告诉他对和错,把他拖进正常人的世界,让他感受真实的哭和笑……
……那不仅是他的哥哥,更是他人生的启蒙者。
“知道我为什么不打给120,只打给你吗?”路谦靠在椅背上,眸光沉沉地看着远方,说着最平淡,却也最沉重的话,“因为我只相信你啊,弟弟!”
边牧双手捂脸,肩膀不停颤抖着,泪水顺着指缝一点一点滑落……
对方轻笑着,身影渐渐消散,“小牧,我也在赌啊,你不会舍得让我死的,可惜,你让我失望了……”
嗡嗡作响的嘈杂,变成了落针可闻的寂静。
边牧彻底什么也听不见了……
……
一个黑影快速朝他奔来,抓住了他的手臂。
“边哥,你怎么样……先跟我走!”
边牧缓缓抬起头。
摇摇晃晃的视线中……是安磊,正满脸惊惧地看着自己,活像是见了鬼。
他下意识抹了抹脸,满脸冰冷的泪……
不远处,还有个正在发飙的小白兔叶凡,瘦弱的身躯正拦着那些企图拍照的人,一反常态,凶巴巴地喊着什么……
更远的地方,主席台下拥挤的人群里,他看见了惊慌失措的关野。
颁奖典礼似乎提前结束了,主席台上的人群已经不见了,保安正在驱赶混乱的学生出场,关野被困在人群中,像是想过来却无能为力,不停地朝自己这边喊着什么……
渐渐的,他好像什么都看不见了。
看不见也好……
“边哥,边哥?我扶你起来吧……”
安磊小心翼翼地搀住边牧的胳膊,却倏然对上对方无神的双眸,涣散恍惚,仿佛被什么魇住了,全然游离在这世界之外……
安磊吓得不敢说话了,往周围看了看愈加热闹的围观人群,咬了咬牙,俯身把边牧的胳膊放在自己肩上,架着他起来。
“边哥,我们得先出去,你撑着点……”
边牧像个木偶一般任他动作,却突然低低喊了一声,“关野……”
安磊一顿,正要说话,只感觉边牧的身体突然脱力,整个人软了下去……
“边哥!!!”安磊惊呼着一把抱住他。
“老师——”远处同时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
远处的关野疯了似的,连着推倒好几个堵在前面的学生,踩上礼堂的椅子就冲了过去。
可始终隔着半个礼堂的距离,他根本越不过退场的人山人海,情急之下还一脚踩空,踉跄着摔倒在座椅夹缝中。
“老师,老师……”
他浑身冰凉地呢喃着,眼睁睁看着边牧倒在安磊怀里,人事不醒,脸色惨白,消瘦的身躯仿佛一片飘落的枯叶,毫无生机……
心脏仿佛被狠狠攥住,痉挛得气都喘不上来。
怎么会这样?
他、他都干了些什么啊……
第133章坍塌
礼堂外面的马路空荡荡的,早已没了安磊他们的影子,大概是已经送边牧去医院了。
关野赶紧拿出手机,打电话给安磊,叶凡……
可是全都没人接……
关野握着手机,捂了捂眼睛,手都在发抖。
怎么会变成这样啊?怎么会这样……
刚刚在台上,他说完那些痛快话之后,就下意识地找寻边牧的身影,一看之下,魂飞魄散……
边牧的状态一看就不对劲。
他被人包围着,身体紧绷,眼神空洞,神情恍惚,是那种发病中的恍惚……
关野那一瞬间浑身冰凉,他沉溺在报仇的情绪里太久太久,而边牧总是在容忍他的放肆……以至于他都忘了,边牧是个需要照顾的病人啊!
他怎么会自认为这事对边牧没有影响……
可是……边牧怎么不早说啊?他要是早知道边牧的反应这么严重,他可以换个方式啊!
不!
他突然想起边牧之前发过消息给他,求他别说……
“草!”关野猛地抬脚,狠狠地踢了一下墙壁。
他的脑子是被狗吃了吗?当时怎么就没有多想一下,边牧那么好强的人,却低声下气发消息求他,他却根本没意识到有问题!
该怎么办,老师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逆子!”伴随着呼呼风声,他耳边传来一个怒不可遏的吼声。
关野猝不及防,被冲过来的关纵一拳打在脸上,踉跄着摔倒在地上。
关纵完全没有了往日的优雅,上来就是拳打脚踢,“你这逆子,想气死我吗?还同性恋?你是不是同性恋我不知道吗?”
关野被打得懵了一下,霎时恼羞成怒,“你知道?我和你很熟吗?”
“你……”关纵咬牙,“我看着你长大,你根本就不是这样的人,说!是不是边牧勾引你的?”
关野气恼地站了起来,“你有病吧!没人勾引我!他是我男朋友!”
关纵气得又要踹人。
跟来的几个领导赶紧上前拦着,“老关,别打了,打了又能怎么样?”
“他还是个学生,你怪他有什么用?主要是边牧……”
关野一听不妙,赶紧道,“和老师没关系,是我追他的……”
关纵刚停下手,闻言又冲过来揍人,“你再说一次?看我不打死你!你知道他的过去吗?就和他搅在一起……”
“他过去怎么样我也会和他在一起!”
“你……你特么找揍!”
关纵和关野拳脚相向……
“给我住手!你们还在我的学校呢!”站在后面的杨院长实在忍不住,吼了一声。
“……”关野一顿,悻悻住了手。
关纵也停了下来。
这边动静太大,周围的都是退场的学生,虽然都顾忌着校领导不敢过来,但都忍不住往这边探头探脑。
杨院长脸色铁青,指了指不远处的会议室,“别在这丢人了,都跟我过来!”
关野迟疑了一下。
他不想去,他想去找边牧,看看他情况到底怎么样了,可现在也不知道边牧在哪里,而且这边……
他也担心院长对边牧有什么误会,总得把自己惹下的祸解决了,也只好跟着去了会议室。
几个主要的学校领导都在,在会议室坐下来,却一时面面相觑,都没说话。
杨院长揉了揉眉心,看看面前一对狼狈不堪的父子,“你们的家事自己解决,我这只说公事,边牧这事,我会先让他停职,给外面一个交代……”
关野愣了愣,突然激动地站了起来,“什么交代?老师为什么要停职?
关纵在旁边冷笑,“他不停职,难道还你退学?你退学有用吗?”
“……”关野脑子有点转不动,美院的校风向来开明,对同性恋很宽容啊!“就因为同性恋吗?同性恋又不是错……”
杨院长道,“同性恋确实不是错,但他是老师,不该和学生搅在一起!”
关野咬牙,“我是学生,但也是个成年人!可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和他没关系!”
杨院长不可置信,“关野,你是成年人又怎么样?你是学生,他是老师,这个身份就决定了一切!”
“……”关野张了张嘴,哑了,不该这样的啊!
他有点心慌了,“那……就算这样也不用停职啊!这是私生活,又不会影响谁……”
杨院长气愤,“你也知道这是私生活?私生活就应该有私生活的样子啊!大家不知道也就算了,你现在把事情闹得人尽皆知,还有那么多外校的人和媒体在,这事连我都压不住了,你懂不懂啊!”
关野不懂,明明边牧就在事业上升期,学校领导为什么不维护他啊!
“院长,真的不关他事啊,是我追他的,我逼他做我男朋友的,责任在我……”
“啪!”
会议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江教授行色匆匆地走了进来。
“老江?你不是在研究生部监考吗?”杨院长惊讶道,顿了一下又沉了脸,“老江,就算是你求情,我也不能这么放过边牧……”
江教授确实是知道了这边的情况才赶过来的,他看了一眼关野,找了个位置坐下来,“我没意见,你们继续说。”
杨院长:“……”
关野:“……”
关野很震惊,“江叔!你不帮老师啦?他们要老师停职啊!”
江教授没说话。
杨院长皱眉,“你没意见就最好,我打算先让边牧停职,其实这件事……就算是把他停职,也不好收场啊!”
这事无论怎么处理,美院的脸是丢大了,虽然电视台的录制可以后期剪辑,但当时有不少学生在用手机直播,不出几个小时,这场丑闻风波怕是会像雪球似的,越滚越大了。
杨校长说,“其它的,就等后面再看吧,老江,你告诉边牧这段时间先别过来学校了,免得……”
“凭什么?”关野一声怒吼,打断了杨院长的话。
“你们都是什么人啊?老师帮你们拿奖的时候,你们一个个都哄着他,老师有一点事,你们就过河拆桥,还要踩几脚!这就是你们的为人师表?”
江教授一直还算冷静,听到这突然就忍不住了,“关野!你闭嘴!”
关野指着自己的鼻子,气笑了,“我闭嘴?我再不说他们就把老师停职啦!枉费老师这么敬重你,关键时候你居然不帮他?”
江教授忍了忍,咬牙没说话。
关野气得血气都冲到了脑门,“好啊!你们都很可以……老师做错什么了?不就是谈个恋爱吗?是我逼他的!你们有本事把我开除啊,盯着他干什么?你们要真敢动他,我特么召集全校学生反抗你们……我就不信了,你们还能一手遮天!”
“……”江教授气得指着他直发抖。
倒是旁边一直没说话的关纵,突然轻笑了一声。
关野根本没有留意到,继续恶狠狠地瞪着杨院长,“美院的学生你也清楚,越是离经叛道的事,就闹得越起劲,你猜我能不能鼓动他们?”
“你……”杨院长被他气得脸色铁青,张了几次嘴都没说出话来……
会议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外头有个男人探头叫了声杨院长。
那人挂着电视台的牌子,关野记得开会时那人似乎一直坐在前排,盯着摆弄摄影机的工作人员,应该是个电视台的小领导。
杨院长皱着眉出去,和那人低头不知道嘀咕什么,还拿出手机看了看……
江教授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刚刚剧烈的情绪也消失无踪,变成了尘埃落定的寂静和无力。
……
杨院长再回来的时候,脸色已经彻底变了,不是刚才狼狈收拾残局的无奈,也不是面对学生挑衅的愤怒,而是彻底的严肃和沉重。
他缓缓地顿坐下来,把自己的手机甩在会议桌上,盯着对面的江教授,“老江,你……真是可以啊!”
江教授闭了闭眼,一声不吭。
几个副院长莫名其妙,凑过去看了看手机,渐渐震惊地睁大了眼睛。
“杀人犯?边牧坐过牢?!”
“这什么时候的案子?我们怎么不知道?”
“那……边牧是怎么通过政审的?”
负责政审的副校长激动地站了起来,“不可能,我们招聘老师都有严格的审查流程,不可能有问题的,这是怎么回事儿……”
杨院长直直地盯着江教授,“老江,为了一个学生,你……居然造假?你这是把自己都赔进去啊,值得吗?”
江教授像是一下老了十岁,佝偻着背,语气却依旧坚定,“小牧是个好孩子,你知道的。”
杨院长咬牙,“我知道,我也欣赏他,可这都不是你包庇他,甚至同流合污的理由啊!你这,我要怎么帮你……”
……
什么杀人犯?什么坐牢?
关野被一连串的话弄懵了,每个字都听得懂,但每句话他都听不懂……
他茫然地走上前,低头看放在桌上的手机,上面是一个个极具噱头的标题。
《天才画家被养父母告蓄意谋杀》
《抱养孤儿恩将仇报,谋杀亲子》
《天才少年蓄意谋杀定罪!》
……
关野的心跳都漏了一拍,谁?老师吗?什么谋杀?怎么可能?
他整个人都懵了,茫然一片。
对面的关纵看着他冷笑,“你也被他瞒着吧?什么人不喜欢,喜欢上一个杀人犯!”
“……”关野僵硬地摇头,“不,老师不是那样的人,不可能……”
关纵道,“他当年在法庭上亲口承认,是自己过失导致他人死亡!法院也定罪了……”
关野紧握拳头,眼睛都红了,“我不信!”
“不信你自己问老江。”
关纵指指江教授,“要不是他去求老边写了谅解书,边牧根本不可能那么快出狱,更不可能进美院。”
“你所谓喜欢的人,就是一个杀过人、坐过牢的罪犯!”
“不是!老师不是罪犯!”关野转头盯着江教授,“江叔?你说话啊!不是这样的对不对?!”
江教授却一声不吭,这是……默认了?
“你们……”
关野的眼泪都被逼出来了,猛地抓过手机,不停地往下翻,咬牙念叨着,“不可能,一定是哪里错了……”
直到他的目光略过那些熟悉的字眼。
西藏,同行四人,自驾游……
他猛地反应过来,这不是边牧去西藏的那次意外吗?事情根本就不是这样的啊!
关野也来不及想那么多,猛地大吼道,“老师没杀人!他是受害者!”
众人顿时安静了下来,看向他。
“是真的!”关野迫不及待为边牧澄清,“是那混蛋企图强暴他,他还被那个人下药了,神志根本就不清醒,怎么可能故意谋杀?”
在坐的领导都愣住了,他们不清楚当年的内情,但他们都知道边牧的养父母是谁,那也是国内响当当的大家啊!当然也都认识边家那个小有名气的大儿子。
边家的大儿子当初对外称是意外身亡,但是……迷奸和强暴自己的干弟弟?
江教授不可置信地看着关野,“你……是怎么知道的?”
关野急得冒汗,“老师亲口和我说的啊!他是受害者啊!真的不是什么杀人凶手!”
说着说着,他突然反应过来,“那个路谦……是他哥?草!那禽兽居然强迫自己弟弟?!他妈的真不是人啊!”
江教授鼓着眼睛,直愣愣地瞪着他,表情极其复杂,却没有再说任何话了……
窃窃私语渐渐在会议室蔓延,原来边牧曾经有过这么不堪的过去,原来边家的亲儿子并不是意外身亡,而是觊觎干弟弟,害人反害己……真说不上哪个消息更令人震惊……
门口那个男人,眼里闪着兴奋的暗光,悄悄退了出去……
关野焦急又期待地看着杨院长,“院长,那老师他……”
杨院长眉心紧皱,看了他一眼,“停职。”
“?”关野震惊,“不是和老师没关系吗?为什么还停职?!”
杨院长看了一眼沉默坐着的江教授,叹了口气,“现在停不停职不重要,重要的是就算我不这么处理,边牧也不可能再回校了,关野,你呀……”
他始终还是没说下去,站起身,“就这样吧,都散了……”
“老杨。”江教授突然说话,“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不过,你们别去打扰边牧,他……需要休息。”
杨院长点头,“行,但你不能离市,办公室的东西也别动,停职接受上面的调查,你……要有点心理准备。”
“好。”
杨院没再理关野,和其它校领导一起走了。
关纵瞪了一眼关野,也跟出去了。
关野被江教授也要停职的事弄懵了,一时都忘了追问杨院长,呆愣地转头问江教授,“江叔,这到底是……”
江教授突然起身,二话不说,一拳砸在他脸上……
“嘭!”
关野全然没有防备,踉跄了几步,撞到了椅子上才勉强稳住身形,他抬头震惊地看向江教授。
关纵动手他并不奇怪,可这是一向儒雅的江叔啊……
江教授死死地瞪着他,哑声道,“关野,小牧和你说这事的时候,应该和你说过,这事不能告诉别人吧?”
“……”关野张大了嘴。
边牧确实和他说过不能告诉别人,但……这不是有人要污蔑边牧吗?他怎么能任由别人往老师身上泼脏水?
更不用说这起因还是他自己,他有责任善后啊!
江教授气得眼睛都红了,抖着手指着他的脸,“你……这事连我都不知道,他那么信任你……你怎么不想想,小牧他宁可背上杀人的官司,也要守住这个秘密,为什么啊?!你就没想过为什么吗?”
关野懵了,“他……我不知道……”
江教授气得发抖,“不知道不知道!你说话前不会动脑子想一想吗?小牧会被你害死!他到底造了什么孽啊!认识了你这个混账!”
“我……”关野真的不明白自己干什么了,他没想那么多啊,只想着为边牧澄清,一冲动就说出来了,他真的……只想护着边牧啊!
可惜江教授并没有和他再说下去的心思了,“你走吧,以后别出现在小牧面前,如果你还想他好的话。”
江教授转身走了。
让他……别再出现了?
关野目瞪口呆地停在原地,没动。
这话……太重,还是从江教授的口说出来的……
他不懂,真的不懂啊!到底他干了什么,能让江教授说出这样的话?让他不要再接近边牧……
能吗?
就算把他打死也不能离开老师啊!
老师……对,要找老师!
关野倏然回过神来,赶紧去追江教授,但江教授走得很快,早就没影了,他只好继续打安磊他们的电话,可对方干脆就直接关机了。
“草!”
关野转头就冲向停车场。
边牧的车钥匙还在他这,市里也就那几家大医院,大不了他一家一家找,总能找到人!
这时候还是上课时间,诺大的停车场没什么人。
关野找到车子,刚拿出钥匙要开锁,身后突然响起了脚步声,有东西裹挟着风声向他袭来……
关野还想着刚刚的事,整个人都不在状态,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晚了,他的后颈被重重一击,眼前骤然一片漆黑……
……
第134章对不起
江教授赶到医院时,已经是下午。
“他怎么样了?”
叶凡赶紧站了起来,眼圈都是红的,“老师,师兄他还没醒呢……”
江教授眉心紧皱,看向床上的人。
边牧一动不动地躺在病床上,消瘦的身躯几乎陷进白色被褥里面,眼睛闭着,微微凹陷的脸血色全无……
江教授的心脏狠狠抽了一下,这状态……他太熟悉了。
这一瞬间,他仿佛又看见了两年前的边牧,那时候他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是重度昏迷,怎么都醒不过来,只能靠营养液维持生命……
“小牧……”江教授坐下来,心疼地握住边牧的手。
他的手很冰,浅薄的皮肉裹着骨骼,无力垂落,毫无生机……
江教授的手抑不住有些发抖,缓了一下情绪,才抬头看向叶凡,“医生怎么说?”
叶凡抿了抿嘴,“医生说具体情况还得等师兄醒了才能判断,可师兄一直没有苏醒的迹象,医生现在去办公室查师兄的病历了,安磊也跟过去了。”
江教授点点头,没说话了,默默地看着边牧,轻轻按着他的手…
叶凡迟疑了一下,问道,“老师,学校那边的情况怎么样?”
“小牧停职了,我也停职接受检查。”
叶凡吓得眼睛都圆了,“什么?!”
江教授摆摆手,“小声点,没事,你别管了,你就在这好好照顾你师兄就行……”
叶凡顿了顿,小声道,“是……因为关野公开了和师兄的关系?”
“不完全是这事,到时你就知道了,但学校的事,你别和小牧提,免得刺激他。”
“好的……”
叶凡突然喊了一声,“师兄!”
“小牧,醒了吗?”江教授赶紧俯下身。
边牧微微睁开了眼睛,但人似乎并不清醒,瞳孔也没有焦距,一片空洞,仿佛灵魂脱离了身体,整个人都是木的。
江教授俯下身,用过去的方法,掌心轻轻按着他的额头,在他耳边低声呼唤,“小牧,是我,听见就应一下我好不好?”
边牧很迟缓地动了动眼珠子,视线像是聚拢了一些,眼神散乱地看向江教授。
他的耳鸣还是很厉害,完全听不见周围的声音,看人也只有一个模模糊糊的轮廓,但他辨认出了江教授的身影。
强烈的愧疚瞬间涌了上来……
在当年那件事中,他作为当事人并不算无辜,最无辜的就是帮他的江教授,事情暴露后,江教授是一定会受到牵连的,大半辈子积攒的声望和荣誉也会付之一炬……
这一切都是源于自己的懦弱……
他为了一己之私,没能阻止关野……
“老师……”他发声十分艰难,沙哑得仿佛含了满嘴的玻璃碎。
“诶诶!”江教授激动得声音都发颤,“醒了就好,没事了啊,别怕……”
边牧难受地捂了捂额头,说话引起他脑袋一阵剧烈的抽痛,眼前一阵黑一阵白,他很熟悉这种状态,自己清醒不了多久了。
他挣扎着要起身。
“你要干什么?别乱动啊……”江教授赶紧扶着他,那执拗的状态,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他低声示意叶凡,“快去,叫医生过来!”
叶凡应了一声,赶紧跑出去了。
江教授不停安抚着,“小牧,你冷静点,有什么事都我担着呢,你别激动……”
边牧什么都听不见,模糊中抓住了江教授的手臂,直接往下一跪……
“小牧!”江教授惊呼了一声,赶紧去搀他,没搀住。
边牧的双膝落地,跪在冰冷的地板上,紧紧地抓住江教授的衣服,双手发抖,破碎嘶哑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一字一顿,仿佛在泣血,“对……不……起!”
“……”
江教授张了张嘴,顿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一把将人搂进怀里,老泪横流,两人几乎是抱头痛哭……
“你没有对不起我,你是个好孩子,我是自愿帮你的呀!”江教授哽咽着,“小牧,没关系的,什么事都会过去的,你就听话好好休养,其它的事交给我,好不好……”
边牧没再说话,低着头压抑地呜咽着……
等医生过来的时候,就看见边牧跪在地上瑟缩成一团,整个人不受控制地颤抖,哭得连气都续不上来,人已经不太清醒了……
医生也不啰嗦,转头就叫护士拿来了镇定剂。
江教授轻轻收紧了双臂,把怀里的人抱紧了,“小牧,别动,听话啊,没事的……”
护士把镇定剂稳稳地注射进去,很快就见效了,边牧的抽泣声渐渐变小,归于寂静,瘫软在江教授怀里。
医生突然看见边牧紫绀的唇色,赶紧摸了摸他的脉搏,“快,把他扶到床上去!”
几个人七手八脚把人扶到床上躺着,医生立刻把人都轰了出去,关上了门。
江教授颓然坐在门外的长凳上,一声不吭。
叶凡和刚过来的安磊也不敢说话,静静地守在门口。
所幸没过多久,医生就推门走了出来,“江教授。”
江教授站起来,这才发现是熟悉的医生,“杜医生,是你啊!”
边牧从三院出院后,不愿意再回三院复诊,后来都是在杜医生这里开药。
杜医生点点头,“今天边先生刚来,医院就通知我了,这是赵总定下的规矩嘛,我也通知赵总了,不过他这两天在外地,暂时没法过来……”
江教授问,“边牧怎么样了?”
“他现在的状态不太好,躁郁症应该是复发了,而且刚检查他的心率不太正常,需要进一步复查心脏……”
江教授紧张绷直了身体,“心脏?他心脏一直没问题啊!”
“他长期大量服药,对器官都会有副作用的,之前不就引发了严重的胃病吗?但这个还需要具体检查,您先别担心,也有可能是情绪过于激动导致的。”
江教授沉默许久,“是我的疏忽,没留意到他的变化,应该早送他来医院的……”
医生摇头,“这不能怪你,他这种病情是可以变化得很快的,留意不到也正常,而且他要是自己有心瞒着,别人也很难发现?”
江教授一愣,“怎么说?”
医生道,“我刚去查网络医疗系统,发现边先生一周前曾经在中医院看过病,他那个时候就已经出现了严重的耳鸣和幻觉,这些都是开始发病的症状,他没和您说吧。”
江教授震惊,“他……没说。”
“他这情况还是有点危险,尤其是还出现了幻觉,这是比较严重的症状了,很可能会伤人或者自伤,我的建议呢,还是要把他送去三院比较好……”
江教授犹豫了一下,“还是先在这观察吧,他对精神病院很抗拒,我担心去了可能会有反作用。”
“也行吧,我们医院会给边先生安排最好的护理,但他身边还是得有人24小时看着他。”
江教授点头,“好。”
医生先走了,带着安磊去办住院手续。
江教授把叶凡招呼过来,“我等会儿可能还要回趟学校,你和安磊就轮流在这里守着吧。”
叶凡擦了擦通红的眼睛,“好,我们会照顾好师兄的。”
“明天我叫你们师母过来换你们。”
叶凡一愣,“师母不是最近身体不太好吗?别叫她过来了,我们可以的。”
“你们总是还要回去上学的,小牧他……应该还要住院一段时间,你们也不可能长期陪护,而且也需要轮换啊……”
“我可以帮忙吗?”
一个男人突然走了进来,伸出手,“江教授您好,我是边牧的朋友,我叫杨皓。”
江教授一愣,他没有伸手,审视地看着面前的男人。
边牧的性子他很清楚,看着温和,其实对外人十分疏离,边界感很强,绝不会随便去结识陌生人。
而且这男人虽然衣着得体,举止沉稳,但掩不住身上隐约的社会气,一看就明显不是艺术圈里的人,边牧怎么会认识他?
“我没骗您。”杨皓笑了笑,收回手,“刚刚医生和您说的中医院那事,是我陪着他去的,我这……应该还有那时拍的照片。”
他拿出手机翻了翻,递给江教授,“您看看,这个是中医院的医生当时的手写病历照片,原件我给回边牧了,还有这个药单,我担心他自己吃错药,当时特意拍了下来。”
江教授接过来看了看,除了病历和药单照片,还有一张车上拍的照片,应该是杨皓从驾驶座的角度拍副驾,自己也露了半张脸,而边牧正靠在副驾打瞌睡,模样疲累,但也十分放松。
江教授心里有了底,看来他们是真认识,而且算是熟人,不然边牧不可能以这种状态出现在照片里。
但他还是认真问道,“你们怎么认识的?”
杨皓没有隐瞒,“他和学生聚会时来过我的酒吧,后来他还托我去查程峰的事,我们才熟了起来。”
江教授点点头,没说话。
“开学后,他就没怎么和我联系了,直到上周他在美院附近突然发病,我刚好在附近,就把他带去酒吧休息,第二天送他去中医院看病……”
杨皓知道江教授在边牧心里的位置,很耐心地解释,“江教授,我时间自由,也清楚他的病情,照顾也方便,但如果您还不放心,我可以先留在医院帮你们跑跑腿什么的,其它可以等他清醒了再说,这样行吗?”
“行吧。”江教授同意了,让杨皓独自接触神志不清的边牧,他始终还是有顾虑,现在这样安排也能减轻叶凡和安磊的负担,毕竟他现在被停职,想帮学生请假也不容易了。
他看了看叶凡,“那你先留着这里,等会让安磊回去上课。”
叶凡点头,“好。”
江教授突然想起什么,“还有,你师兄要是醒了,别让他看手机,一定要把他手机藏起来,也别让他看电视新闻!”
叶凡顿了顿才反应过来,“是不是电视台那边……”
江教授没多解释,“你迟点看新闻就知道了,总之别让他接触任何电子产品,还有,关野应该不知道这里,要是他自己找来了,也拦住他别接触小牧,如果你拦不住就找杜医生,他知道怎么做。”
叶凡赶紧点头,“明白。”
“我得回学院了,你这边有事随时联系我。”江教授又去看了看边牧,这才走了。
杨皓目送江教授离开,也跟着出来了,走到楼梯间点了根烟,拿出手机查看美院的论坛。
小道消息出来得很快,结合他自己搜集到的消息,杨皓很快就想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关野这回是实实在在地把边牧给坑惨了……
“草!”他狠狠地把烟头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打了个电话,“喂,人呢?”
“得手了,老大,你想怎么样?”
杨皓的声音褪去了之前的温和,沉冷而狠戾,“先给我打断他一条腿!”
“是!”
第135章要你一条腿
“妈的,这货是吃秤砣长大的吗?死沉死沉的!”
“行了!快拖进去…”
关野的意识模模糊糊,耳边嘈杂一片,有好几个人在骂骂咧咧,很粗鲁地拖着他走,一路上磕磕碰碰,最后“嘭”的一声扔在地上…
他终于彻底清醒了。
那些人已经出去了,但并没有离开,守在门外抽烟。
关野在昏暗中辨别了一下,这是个很空旷的大房子,大型抽风机呼呼运转着,一排排的货架沿着墙边摆着,堆满了杂物,看起来像一个废弃的仓库。
他挣扎了一下,手脚都被粗麻绳紧紧地捆着,分毫不动……
他便没有再动,直勾勾地盯着黑压压的屋顶发愣。
相比被绑架的惊讶和疑惑,他更多的感觉是茫然,所有的事情都失控了,为什么他报复关纵,最后受牵连的却是边牧和江教授……
似乎有一股他看不见的洪流,不可控制,横冲直撞,把他的计划彻底冲垮了,支离破碎,再也回不到过去了……
他疏漏了哪里?
到底……是从哪里开始不对了?
他想起第一次问边牧,“老师,那个路谦,他是不是你前男友?”
“不是,他只是我的……朋友,他曾经向我表白,但我没答应,后来他想强迫我……可他当晚就死了,死于严重的肺气肿,活活窒息而死……”
“老师,那些都过去了……”
“过不去,过不去的……从那以后,我就没办法睡觉了,只要一睡着就会梦见他,全都是他……他在怪我,为什么不接电话?为什么不去救他……”
……
关野仰着脸瞪着天花板,努力地眨了眨干涩的眼睛。
他记得很清楚,边牧当时说起这件事的时候,似乎并没太多的恨,更多的是痛苦和内疚。
痛不欲生……
他当时还奇怪,为什么边牧作为受害人会是这种反应?
内疚,痛苦,自我折磨……
现在他才知道,边牧不但内疚,甚至为此做了许多骇人听闻的事情……
哪怕那人都已经死了,哪怕他要为莫须有的罪名坐牢,边牧也一直不愿意说出完整的真相……
对自己隐瞒了路谦的身份,对法庭则隐瞒了路谦的暴行……
不管是对自己,还是对法庭,边牧都没说出完整的真相,为什么他会存心隐瞒?
除非……
关野的嘴唇抑不住发抖,他推断出一个最不可能的,却是唯一的结论……
边牧……非但不恨那个男人,相反,他还想保护对方!
为什么?为什么!
关野觉得自己的喉咙里仿佛被什么堵住,呼吸都变得艰难。
那人的身份……
他乍一听到路谦的身份,只想到那人就是个禽兽,作为哥哥居然强迫自己弟弟……
可对于边牧来说,那人先是他相处了十几年的哥哥,然后才是禽兽……
边牧做了这么多,似乎……都是为了保护他哥的名声!
所以他才没有恨,只有痛……
关野后背上全是冷汗,他拼命想让自己镇静下来,但根本克制不住慌乱,他干了什么……
路谦很重要,隐瞒的真相也很重要……
如果边牧付出了这么多代价,只是为了保护他哥,那他现在把真相全部捅了出来……就不是在为边牧洗清冤屈,而是把边牧苦苦维持的平衡全部打破,彻底把边牧推进真正的深渊……
江教授说得对,他当时为什么不冷静想一下?
“老师,老师,对不起,对不起……”关野不停地呢喃着,眼圈越来越红……
他都干了什么,他干了什么啊……
边牧怎么可能受得了?
等他醒来后,知道自己把什么都给捅出来了,他、他……
关野突然跌跌撞撞地站了起来,一蹦一蹦地跳向门口,用身体疯狂地撞铁门,“来人!来人啊!我要出去!!”
“嘭!”
铁门被他硬生生撞开了一条缝。
门外很快冲进来一个染着黄头发的人,揪住他的衣领,直接一拳揍了上来。
关野闪躲不及,脸被砸得严严实实的,整个人撞在货架上。
他手脚被绑,但人还是能动的,稳住了身形后,仗着对方体型没自己高大,突然整个人撞了上去,直接把黄毛撞翻在地,两人滚在了一起……
“靠!”黄毛咬牙切齿地吼了一声,“全都给我上!”
刚跟进来的几个人终于反应过来,冲上前就是对着关野一顿拳打脚踢,还有的人还从旁边捡了木棍之类的,一棍棍往他身上砸……
那些人完全没有留力,仿佛有深仇大恨,每一拳每一脚每一棍都是实打实的,恨不得他去死……
这时的关野已经没多少反抗的能力了,对方七八个人,他根本撞不过,只能尽量蜷缩起来,护住重要部位……
但他还是在咬着牙吼着,“你们是不是要钱?我有钱,你们要多少我都给,只要你们放我走……”
黄毛的动作终于停了一下,居高临下,盯着他冷笑,“我们不要钱。”
关野的额头已经流血了,淌下的血糊住了眼睛,他费劲地眨了眨眼,“你们到底要什么?”
黄毛冷冷地看着他,突然转身走到旁边角落里,抽出一根铁管,拖拽到他的面前。
沉重金属的摩擦地面的声音,在昏暗中溅出点点火星,尖锐的声响令人心颤。
黄毛蹲下来,用手里的铁管敲了敲关野的脸,“我们也没想要什么,只是想要你一条腿而已……”
关野惊诧了一瞬,用力挣扎起来,“我和你们无冤无仇,你们到底为什么……”
“不为什么,就是看不惯你,你这样的人渣,不配活着!”
黄毛脸色骤冷,高高抬起了手,挥着铁管狠狠地砸了下去……
“啊——”
鲜血淋漓的惨叫声从关野的喉咙里爆发出来。
一瞬间,他疼得脑袋发黑,连呼吸也带着血腥气……
他视线模糊地瞪着自己歪曲变形的小腿,他的腿……被硬生生打断了!血液汩汩地往外流淌,整个人不受控制地一阵阵痉挛着。
那一刻他想到的,不是腿还能不能好?而是他腿断了,要多花多少时间才能找到边牧?
“我cao你祖宗……”关野破口大骂,爆出一堆最难听的粗口,夹杂着倒抽气的惨叫……
黄毛无动于衷地看着他发疯,直到看他因为失血过多神志不清,说不出话了,才对旁边说了句,“去,给他随便包扎一下,别流血死了就行!”
“好!“有人走上前包扎。
关野完全动弹不得,浑身都是汗和血,那些人包扎得极其粗鲁,拿着纱布就往他腿上硬捆,钻心地疼……
他能感觉到身体的温度渐渐变得冰冷,力气和意识在一点一点地丧失……
“我……”
关野艰难地抬起头,在被血泪模糊了一大片的视线里,固执地瞪着黄毛,“我……我不认识你,是谁、指使你做的?”
黄毛一声不吭。
关野很快就疼得脸色苍白,昏迷了过去。
黄毛走上前狠狠地踹了一脚,跟旁边的人说,“老大还是心软,要我说,直接就废了他两条腿,让他做一辈子轮椅才好!”
“这……老大特意吩咐的,你可别乱来啊!”
“我知道,靠!便宜他了!别弄了,能止血就行,走吧走吧,看了就心烦……”
“走走走……”
一行人走了,仓库重新恢复了寂静……
过了好一会儿,躺在地上的关野缓缓睁开了眼睛,布满了血丝,却极其清醒。
老大?
老大是谁?那才是真正想要他命的人。
不过,现在最重要的不是这个,他得先去找边牧……
关野挣扎着要从地上爬起来,却因为体力不支而再次重重倒了下去……
他浑身是伤,头破血流,狼狈不堪,被绑在后面的手很别扭地弯曲着压在身下。
可在昏暗中,他缓缓地勾起了唇角……
他这么肆无忌惮地惹怒对方,除了要探对方的底,更重要的是,他要逃走,仓库里没有能让他割断绳子的利器,他只能在和对方的冲突中,寻找机会……
他松开了绑在身后的拳头,鲜血淋漓的掌心露出了一串钥匙,上面还挂了一把小型瑞士军刀,那是他和黄毛滚在地上时,从那人身上顺出来的。
“啪嗒!”锋利的刀刃弹了出来。
他露出个艰难的笑容,“老师,我来了,你等等我……”
第136章委屈
“老……老板!”黄毛瑟瑟缩缩地从病房门外探进头来。
坐在床边的叶凡抬头就是一愣,“你找谁?”
“找我的。”杨皓站了起来,皱着眉,“怎么来这了?”
黄毛支支吾吾,“……有点事。”
杨皓看了一眼还睡着的边牧,摆了摆手,“出去说。”
到了楼梯间,黄毛才说,“老大,那小子……跑了!”
杨皓一顿,不明显地抿了抿嘴,“不是叫你打断他的腿吗?”
黄毛低着头不敢看杨皓,语气里满是屈辱,“我已经打断了他一条腿!但他趁乱偷了我的小刀,把绳子割断逃跑了…”
杨皓闭了闭眼,没说话。
黄毛悄悄抬头看了看他不虞的脸色,结结巴巴地解释,“我、我们前后门都有人守着的,但他断了条腿,我们就没看着通风口了,那里至少有五六米高呢!可没想到那小子那么疯,居然一条腿也能爬上去……”
杨皓还是没说话,沉默地听他解释着,掏了根烟出来点上,吸了一口,缓缓呼了出来。
黄毛深知自己老大的脾性,越是冷静沉默,就越是真生气了,他的脸色控制不住地苍白下来,“老大,我、我不该推卸责任,是我的错,我等会儿自己去领罚…”
“不急。”杨皓眯着眼,从窗子往下看了看才出声道,“关野这么费劲逃走,就是想来找边牧,你带人在医院守着,要是抓不住他,你也别在我面前出现了。”
“……”黄毛愣了,张了张嘴,却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应了一声,转身就往楼下跑了……
杨皓回了病房。
叶凡见他回来,就急匆匆跑去阳台的洗手间了。
他重新坐在床边,终于握住了边牧的手,“边牧,那混蛋……他配不上你。”
像是为了反驳他的话,病床上的边牧突然迷迷糊糊地喊了一句,“关野……”
杨皓一顿,赶紧摸了摸他的额头,“边牧,醒了?”
边牧还没醒,浑身都僵硬地绷紧了,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似乎在做噩梦,显得十分难受,呼吸很急促,断断续续地喊着,“关野……你去哪……”
杨皓皱了皱眉,握紧了他的手没动,赶紧按下了呼叫按钮。
边牧又挣扎了几下,终于睁开了眼睛,杨皓生怕吓到他,轻声问,“边牧,你感觉怎么样?”
边牧还是不太清醒,发了好一会儿愣,突然说话,“老师……”
他赶紧接话,“江教授回学校了,晚点会再过来的,你别担心。”
边牧直直地看着他,似乎没认出人来,又恍恍惚惚地没声了……
杜医生很快赶过来,大致检查一下,又拿着刚出来的检查单,领着杨皓和叶凡到门外说话……
边牧听不见听不清他们说什么,目光慢慢聚拢,投向光线充足的阳台,路谦站在阳台边上,远远地看着他,似乎不愿意再过来了……
边牧突然有些委屈,眼睛酸涩难忍。
他浑身都疼,头也疼,骨头也疼,仿佛寸寸崩裂,疼得要命,心口好像有大石头砸过,喘气都带着剧痛,可路谦就像个路人一样,对他视而不见……
“哥……我难受。”边牧忍不住低低地喊了一声。
路谦动了动,最终还是慢慢地走了过来,他恢复一贯的温柔哥哥模样,垂眸看着他,就像过去他生病时一样,静静地陪在他旁边……
“对不起,我没办法照顾你了。”
路谦坐在床边,无奈地抬了抬自己虚无的手掌,“不能再给你倒杯热水,不能再盯着你吃药了……”
边牧咬着嘴唇,忍着眼眶里的泪水。
路谦叹了口气,“你长大了,要是找不到爱你、照顾你的人,就自己好好爱自己,照顾自己,好吗……”
边牧终于忍不住了,一连串滚烫的眼泪滚落下来,压抑地啜泣起来……
路谦伸手摸他的额头,却无法触碰到,“别哭,小牧,是哥哥做了错事,没办法陪着你了,我知道错了,你原谅哥哥好不好?”
边牧哽咽着,“我……原谅你,我没怪你了……”
路谦顿了顿,才轻轻碰了一下边牧的脸,“那……你也原谅自己好吗?我知道你也不想的。”
边牧泣不成声,“哥……”
“我在呢。”
“我好想你,我想你回来……”
“我知道,对不起……”
边牧突然激动起来,“不!你不知道!你不要我了,关野也不要我了,你们都不要我了……”
“小牧,别哭了……”
“我再也不想一个人了!我受够了!”边牧仓惶地想抓住他,“哥,我去找你好不好?我把命赔给你,我不想要了……”
“小牧……”
……
杨皓听到声音探头进来看,只见边牧正对着床边说话,还情绪很激动地伸手去床边抓什么东西,眼看就要掉下来了……
可是,病床旁边根本什么都没有……
“边牧!”杨皓赶紧冲进去扶住他。
杜医生进来一看就皱眉,赶紧吩咐护士,“快给他吸点氧!”
边牧的气息弱了下来,萎靡地瘫软在杨皓怀里,低垂着头,嘴里还一直低低叨念着什么……
杨皓低头凑近了一些。
“你等等我,我赔命给你……我赔给你,我不要了……”
他的脸色倏然一变,看向杜医生。
杜医生也听见了,眉心紧皱,但没有说话。
等护士把氧气罩给边牧戴上,杨皓才转向杜医生,手都有点发抖,“医生,他刚才说的话……你听到了吗?”
杜医生点头,“他刚刚应该是产生幻觉了,而且有抑郁倾向。”
他指指旁边的检查单,“还有我刚刚给你看的,他的心电图检查显示心脏也有些问题,心律不齐,血容易供不上来,一旦控制不住情绪就容易发生危险,但躁郁症这种病,控制情绪本来就是个大问题。”
杨皓眉心紧皱,“那该怎么办?”
杜医生道,“我建议还是转去三院,那里对他这种情况有更完善和成熟的治疗方法,但江教授的考虑角度不一样,他不太同意。”
杨皓看了看戴上氧气罩的边牧,脸色似乎好了些,人也安静下来,“我会和江教授谈谈。”
“好。”
……
边牧缓过来后,一直没再说话,精神萎靡地沉默着。
他基本都不动弹,最多也就呆呆地往阳台看着,但这更让杨皓焦虑,因为那里根本就空无一人。
杨皓没办法,干脆自说自话,把自己过来的情况大致说了一下,边牧没什么反应,好像直接把他给屏蔽了。
但边牧倒是偶尔能认出叶凡,叶凡惊喜得差点哭了,赶紧缠着他说话,但也没说上几句,边牧很快又陷入发呆的状态……
到了下午,边牧又开始不太清醒了,连叶凡也不认识了,喃喃自语,颠三倒四地一会喊老师,一会喊路谦……
杨皓心里着急,找杜医生来看,等到的回复却是无能为力,他也无法加大药量了,因为副作用太大了,会给身体带来压力。
杨皓只好给江教授打电话,但江教授那边似乎有事,听了之后,只说他晚点就过来处理。
傍晚,黄毛战战兢兢地回消息了,他们在医院没有发现关野。
杨皓这时已经顾不上关野了,边牧的状态实在太差,听着他时不时漏出来的轻生字句,杨皓吓得恨不得直接就把人弄去三院……
没多久,江教授的电话来了,“杨皓,你们在病房吗?”
“在,怎么了?”
江教授似乎在跑步,喘得厉害,“边牧的养父母过去了,你和叶凡无论如何要拦住他们,别让他们见小牧!”
杨皓愣了愣,很快反应过来,边牧的养父母就是路谦的爸妈,他意识到了严重性,“好,我在这守着,您放心!”
“我马上就到……”
……
关野此刻正躲在住院楼后面的停车场里,拄着拐杖直喘气,他认定叶凡和安磊在情急之下,应该会把边牧送来了最近的二院……
但他没想到,绑架他的那伙人居然会跟过来,他无暇去判断那伙人和边牧有什么关系,最重要的还是先找到老师。
他看了看停车场的不远处,其实除了从大堂进住院部,还有一个位置隐蔽的员工专用电梯也能上去,这还是上次他去找赵清风打架无意间发现的。
边牧现在……应该就在以前那间赵清风留给他的专属病房里。
想到上回边牧住院的事,关野的心都沉到了谷底,更不敢想边牧现在的状态,一想到可能的情况……他感觉整个人都要疯了!
又想见老师,又害怕……
关野深吸了一口气,揉了揉湿润的眼睛,他的伤腿在急诊上了石膏,还打了止痛针,几乎没有什么感觉了,干脆就提起拐杖,单腿蹦着走。
结果刚蹦到转角处,一下没留意撞上个人……
“哎哟!”一个女人被他撞得站立不稳,倒在地上,旁边的男人想拉都没拉住……
关野吓一跳,赶紧扔了拐杖,单脚蹦着把人扶了起来。
那是一对年近半百的夫妇,女人有点火了,沉着脸正要开口,抬头一看关野,面部有些僵硬地闭了嘴。
关野急着走,但这事是他理亏,还是耐下性子道歉,“阿姨,对不起!是我不小心……”
那对夫妇对视一眼,女人突然皱着眉哎哟了一声,“我的脚好像扭到了。”
“啊?”关野看了下对方的脚踝,看不出什么,可能是还没那么快肿起来,他直接道,“那我赔钱给你吧,我赶时间……”
女人立刻反对,“不行!谁知道要多少钱,万一你跑了怎办?”
关野心急着,“那我赔多点钱行吧?你们自己去门诊看。”
女人不依不饶,“不行!我们得跟着你!你要是着急,我们先跟你上去,等你办完事再说!”
关野瞪眼,“你不是扭脚了吗?怎么走?”
女人道,“慢慢走。”
“……”关野烦透了,这对夫妇斯斯文文的,怎么这么难缠?他急着找边牧,又担心黄毛他们找过来,干脆就同意了。
“那行,等我探完病再陪你去门诊,不过我可能要久一点,你们不嫌烦就慢慢等着。”
夫妇俩点头,“没问题。”
关野毛燥地挠了挠头,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在前头。
那对夫妇在后面跟着,低声说着什么,但关野没心思去听了,他已经等不及要见老师了……
第137章失去你
关野还没走到病房,就和一个站在走廊的男人对上了眼,那男人……有点脸熟,但他一下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没等他反应过来,男人已经大步朝他跑了过来,对方的脸上明明没有太多表情,气势却十分有攻击性,意图十分明显……
关野心里响起了警报,攥紧拳头,伏低了身体……
在男人一拳挥到他脸上的瞬间……他终于想起来了,这人就是那天送边牧回家的男人!
“啪!”他倏然接住了对方的拳头,毫不客气地反击回去,一拳砸在对方的肩膀上……
不知道为什么,他有种预感,这人能出站在这里,应该和绑架他的那伙人脱不了干系……
两人仿佛很有默契,在不大的走廊里沉默地纠打在一起,并没有发出太大的声音,他们身形差不多,但关野一条腿用不了,还是很快就落了下风……
“嘭!”
一声关门的巨响打断了两人的动作。
关野愣了愣,回头看看紧闭的病房门,接着又发现跟在自己后面的那对夫妇不见了。
“怎么……”
他这才反应过来不对劲,扔下杨皓就冲过去猛地砸门,“喂!你们干什么?开门!”
杨皓的脸色也变了,顿了一下,突然追过去揪住关野的衣领,“你带了谁上来?!”
“我不认识的……”关野有点不好的预感,“我在楼下不小心撞伤了人,他们非要跟我上来……”
杨皓一顿,突然反应过来,大吼一声,“他们是路谦的父母!”
“……”
关野迟钝地眨了眨眼,路谦的父母……不就是边牧的养父母吗?老师明面上可是害死了他们的亲儿子!
他、他这是把老师的仇人带上来了!
“靠!开门,快开门!!”他疯了似的砰砰砰撞门。
杨皓也不和他计较了,两人合力一起撞门,可加护病房的门非常结实,根本就撞不开!
关野喘着气问杨皓,“里面还有人吗?”
“叶凡在里面。”杨皓咬牙道,可那小子能顶什么事?边牧的状态本来就很差,再受点刺激,怕是……
“喂!你们撞门干嘛?我这有备用钥匙啊!”
护士听见响动跑了过来,掏出了备用钥匙。
关野心急如焚,一把抢过来,颤抖着手戳钥匙口,可怎么都戳不进去,里面的钥匙孔居然被堵上了……
“靠!”关野的眼睛都红了……
……
病房里。
边牧带着氧气面罩,闭着眼靠在床头,被关门的巨响惊动,他神色迷茫地盯着闯进病房的两人。
两人一前一后,他看得不太清楚,迟疑地喊了一声,“爸妈?”
“啪!”恶狠狠的一记耳光打在边牧的脸上,连带氧气面罩都甩了出去。
女人尖锐的声音传来,“边牧,你这个扫把星!”
边牧原本整个人都迷迷糊糊的,被这一记耳光彻底打醒了,他勉强稳住身形,惊慌失措地看向女人,“妈……”
旁边惊呆的叶凡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挡在边牧前面,“你们……你们别过来啊!”
愤怒的女人一把推开了叶凡,指着边牧的鼻子就骂,“我不是你妈!我没有你这样狼心狗肺的逆子!你这神经病……害死我儿子还不够,还要污蔑他强暴你!你要不要脸啊?我当初就不该领养你这疯子……”
边牧呆了呆,强暴?什么强暴?
“你们……说什么?”
男人从后面挤上前,揪着他的衣领,直接把人从床上扯了起来,“不承认?你还有良心吗?就算我们对你不好,但路谦怎么对你的?没有他你能有今天吗?你怎么还有脸污蔑他?!”
“我没说过!我没说啊……”
边牧呆滞地看着眼前疯狂的养父,喃喃摇头,“我宁愿坐牢,也没说过路谦一句坏话,我没说啊……”
男人怒了,拿出手机怼到他面前,“你自己看!新闻都有了,写得这么详细,你还不承认!”
边牧站不太稳,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头痛欲裂,他扶着墙不停地喘着粗气。
叶凡赶紧扶住他,“师兄,你别看了,别管他们……”
“给我!”边牧咬着牙,颤抖着手接过手机。
他的视线十分模糊,凑得很近很近,才勉强看清一些文字:《青年画家死因曝光,强暴养弟反害己!》、画家之死惊天反转、天才少年蒙冤受屈……
诸如此类……
“不、不,我没有说!”边牧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他实在站不住了,跪倒在地上,“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男人忍无可忍,用力推开叶凡,冲上去就是拳打脚踢,“路谦掏心掏肺对你,你还不放过他,还不承认…我们家欠了你什么啊!”
女人也在一旁大哭大叫,冲上来不停地往边牧身上打,“你这扫把星啊……你知不知道,就这一天工夫,路谦的墓地……他的墓地被人贴满了各种大字报,你让他死了都不得安宁啊……”
叶凡被推倒在地上,紧闭的大门明明近在咫尺,他却不敢离开边牧半步……他很快又爬起来挡在边牧前面,可根本拦不住两个疯狂的人,顾此失彼,边牧还是挨了不少拳脚……
他干脆转身死死地抱住边牧,用自己的身体挡着,“别打了,他生病了,你们不能打他……”
边牧被他们推推搡搡地踢打着,真实的感觉却在渐渐远离……他感觉不到身体的疼痛,心口的疼痛却愈演愈烈,莫名的暴虐情绪翻涌而上,额角的血管突突直蹦,像是要炸开了……
他突然推开叶凡,撕心裂肺地大吼,“我没有说!”
“他是我哥!是我哥啊!我为什么要污蔑他?哪怕要我换他的命我也愿意,我怎么会害他!我比谁都希望他清清白白……”
女人边哭边喊,“那你给他偿命啊!你两年前就该死了!你怎么还不去死……”
边牧心口一窒,陡然捂住了脸,失声痛哭……
他想死!
他早就想死了,两年前他做了无数次,可都在三院被救回来了,后来他不忍心让江教授伤心,克制住了轻生的念头,再后来,他遇到了关野……
但他现在无比后悔,为什么当初他没死!要是他死了,现在的一切都不会发生了……
他泪眼朦胧地看着面前面目狰狞的养父母,他们这两年也苍老了许多,头发斑白了大半……
其实他从小就和养父母不太亲厚,他知道所谓收养,只是他们看中了自己画画的天赋……但他们毕竟收养了自己,如果不是他们,路谦当年再想留下他,也是无能为力的。
他隐瞒真相也是怕养父母伤心,白发人送黑发人已经够难受了,他宁可养父母把怨恨撒到自己身上,让他们的怒火有个发泄口,也不想他们知道脏污的真相……
可现在,他想护着的人,想护住的东西,到头来一个也没有护住……
那他这几年受的罪,还有什么意义?
边牧感觉他们的面目越来越模糊,恍恍惚惚地变成了很多虚晃的人影,在他的眼前晃来晃去,不停地说着话,像是有无数个爪子在挠他的脑子……
他努力地压制着情绪,渐渐就看不清东西了,周围的争吵声和脑子里渐渐增大的声音乱成一团,此起彼伏……
“你这扫把星,去哪里都只会拖累别人……”
“你怎么不去死……”
边牧猛地捂住自己的耳朵,却挡不住那些尖锐嘈杂的声响,那些咒骂声就像是根植在他的脑海里,马蜂似的嗡嗡作响。
“扫把星……你离我们远点,滚!”
“你是要把你周围的人全都害死才开心吗?”
“你这害人精!我们家遇上你,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边牧撑不住了,这一会儿的工夫,他全身都湿透了,冷得发僵,浑身的血液却仿佛被点燃,不断沸腾着,时刻处在爆发的边缘……
他死死咬着嘴唇,满嘴的血腥味弥漫……
够了!
他突然神经质地用脑袋去撞墙,一下,又一下……
叶凡惊慌地喊他,“师兄!师兄你怎么了?”
夫妇俩看见他狂躁发病时的熟悉动作,一下停了动作,互相搀扶着后退了一步。
但边牧的情况却很快急转直下,暴虐的情绪没有下去,呼吸却骤然絮乱,心脏没有规律地乱跳着,他很快陷入急剧的眩晕中,眼前渐渐由白转黑……
他感觉自己正往深渊滑落,整个人仿佛浸入了深不见底的海水,被无形的力量拖着往下拽……
叶凡就看见边牧的身体渐渐往一边歪了下去。
“师兄!”他惊叫了一声,赶紧扶住边牧下滑的身体。
……
“轰隆!”
病房门被轰然破开,关野从外面冲了进来,“老师!!!”
隔了一整天,他终于看见了边牧,他的老师……
边牧仿佛完全变了个人,形销骨立,宽大的病号服下面空荡荡的,仿佛一阵风就能刮跑,此刻正闭着眼倒在叶凡怀里,浑身伤痕累累,一边脸青紫得发肿,嘴角也破了,淌着殷红的血……
他不顾一切地挤开那对夫妇,一下忘了自己的伤腿,直接摔得扑了过去……
“老师!老师……”他也不管了,连滚带爬地爬了过去,接过昏迷的边牧。
边牧浑身都是僵的,又湿又冷,裸露的部分到处都是伤,关野吓得不敢碰他,生怕哪里碰坏了……
“老师,你怎么了……”关野颤着声音,抚摸着他异常青紫的双唇,回头大吼,“医生……医生呢!!”
边牧仿佛听到点声音,模模糊糊间抬起了眼皮……看见关野的那一瞬间,他突然就什么都明白了。
是关野!
除了他自己,只有关野知道内情……
是关野把真相说了出来,是关野毁了他苦苦守护的一切……
是关野……
他自嘲似的扯了扯嘴角,眼睛渐渐阖上……
“老师!”那不到一秒的时间里,关野竟然从里面看到了很多情绪,失望、颓然、悔恨、绝望……
他惊慌失措,“对不起……对不起老师……”
可边牧没有再睁开眼了……
跟进来的杨皓很快把那对夫妇架走了,杜医生终于挤了进来,他一看边牧的情况就是一顿,赶紧掏出听诊器按在他的心口。
很快,杜医生的脸色变了,语气有些掩藏不住的慌乱,“快!把人放到床上!”
杨皓赶紧从关野手里把边牧抱走,把人放到床上平躺着。
关野也顾不上吃味了,狼狈地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就听见医生说,“心跳没了,护士,准备除颤仪!其它人出去!”
关野的手一抖,猛地抬头盯着医生。
杨皓也一瞬间没声了。
杜医生见他们发愣,吼了一声,“快出去,别耽误急救!”
杨皓率先反应过来,抓住关野就拖出了病房。
关野没有反抗,由着杨皓把他扔在病房外面,他整个人都是懵的,什么意思?
他脑海里只剩下医生的声音:心跳没了。
什么叫心跳没了……
什么叫心跳没了啊……
关野突然伸手抓住了门框,尖锐的转角几乎掐进了掌心,每一个字他都懂,可连在一块他就不明白了……什么叫心跳没了?!
几个护士很快从走廊远处跑了过来,推了各种复杂的仪器进去……
关野眼睁睁地看着躺在病床上的老师,被医生粗暴地撕开了上身的病号服,露出消瘦苍白的胸膛……
通电的除颤仪猛地按压在上面,那具单薄的身体突然腾起,拉出一个惊人的弧度,然后,无力地下坠……
关野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捂住嘴失声痛哭,“老师……”
一次又一次的电击……
边牧的身体就像一条濒死的鱼,在除颤仪的带动下,一次次挣扎着跃起,细白的脖颈后仰到夸张的角度,像是马上就要折断了……
一次又一次,无力坠落……
关野什么都听不见了,仿佛身处一片寂静深海,浑身发软地漂浮着,只有视线牢牢地锁定在旁边的心电监护仪上,小小的屏幕上,是直线……
一条笔直的线……
第138章原罪
爱德华·蒙克曾经剖析过自己,“我的一生都在深不见底的悬崖边缘行走,从一块石头跳到另一块石头,有时我想离开那狭窄的小径,加入晕眩的主流生活,却总是被冷酷无情地拖回到悬崖边缘,直到……我终于掉入那意料之中的无底深渊。”
边牧曾经很喜欢这个画家,原因无它,感同身受而已。
类似的病痛折磨,焦虑而疯狂,时时被迫面对疾病和死亡……但他一直认为自己比深陷谷底的蒙克好一些,毕竟他还拥有爱。
可原来……没有什么是绝对的。
爱是救赎,也是原罪。
边牧醒了。
不知道在黑暗徘徊了多久,终究是醒了。
他艰难地睁开双眼,模模糊糊地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轮廓……
关野直直地坐在床边,闭着眼,看起来憔悴颓唐,头发乱糟糟的,眼下一片青黑,脸色也没什么血色,彻底没有了之前年少轻狂的模样……
或许,从他喜欢上关野开始,就已经错了。
不!应该是从他出生,从他被抛弃在孤儿院,遇见路谦开始,一切就注定了悲剧……
什么是原罪?
他才是原罪……
被光线刺激得眼角渗出了泪水,意识回归的同时,身体的各项感官慢慢恢复正常,痛觉开始汹涌而来……
他浑身都开始剧烈疼痛,胸口像压了个大石头,喘不上气……
他伸手捂住难受的胸口,没想到手指上还夹了个东西,一动就掉了下来,瞬时尖锐的警报声响彻整个病房。
“滴滴滴———”
关野吓得整个人都跳了起来,惊慌失措地狂按床头的呼叫铃,声音打着颤,不知道是在安慰边牧,还是安慰自己,“别怕,别怕……”
他低下头,倏然和一双熟悉的眼睛对上……
“……”关野怔愣片刻,眼睛一下就红了,却咬着牙没有说话,只有攥紧的拳头在微微颤抖。
他太害怕了。
边牧心跳骤停的那个场景……鲜血淋漓地刻进他的五脏六腑,他第一次体会到了世界崩塌的感觉。
他的老师……差点就没救回来,差点就没救回来啊……
他差点就失去了老师!
一切都是因为他,他的任性妄为,他的冲动独断,差点让老师丢了性命……
边牧昏迷了两天,他就寸步不离地守了两天……
江教授对他破口大骂,叫他滚。
叶凡和安磊也赶他走……
杨皓带着人把他扔出病房,但他还是爬了回来,没有人能让他离开老师一步,谁也不能……除非他死了。
后来,就没人理他了,他终于可以踏踏实实地守着老师,每隔十来分钟,就忍不住就用手去探边牧的呼吸……
医生看不下去了,让他看着旁边的心电监测器就行了,可他还是不放心,他信不过别人也信不过仪器,只有自己确认了,老师才是切切实实地还留在自己身边……
……
关野忍了忍眼泪,伸手握住那微凉的手,出声便已哽咽,“老师……”
话音未落,他就感觉边牧的手微微一动,慢慢从他的掌心抽了出去……
关野看着目光清明的边牧,突然意识到什么,牙关颤抖着,喘息声里带着压抑的哭腔,“不要……”
他下意识地想抓住边牧的手,可惜微弱的温度已经尽数抽离……
医生和护士很快涌进来了,护士将监测脉搏的夹子夹了回去,开始给边牧测量体温,听诊……
边牧并没有清醒太长时间,医生还没来得及问诊,他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
江教授他们和医生一起出去了,病房只剩下关野和杨皓。
“他不想看到你。”杨皓也守在床边,对边牧的动作看得一清二楚。
关野僵硬地靠墙站着,仿佛是一座沉冷的雕塑,却被脖颈间曝起的青筋出卖,他并不冷静,而是在一寸寸地崩塌……
他的喉咙被苦涩堵着,艰难地破开一条通道,沙哑的声音缓缓响起,“和你无关!”
杨皓毫不客气地直戳他的伤口,“有关,你毁了他的一切,不可能和他继续走下去了,我会追他。”
“……”关野的眼睛瞬间就红了,恐惧和怒火一下灼烧进心底,他转身揪着杨皓的衣领,“他是我男朋友!!你别动他!”
“很快就不是了。”杨皓没有动,甚至挥手让冲进来的黄毛出去,“关野,经过了这么多事,你还不明白吗?你们不合适,你勉强和他在一起是害了他……”
“你闭嘴!”关野目呲欲裂地扬起了拳头,就像一头凶残的饿狼,恶狠狠地咬着牙,眼底的血丝清晰可见。
杨皓还是一动不动,鄙夷地看着他青筋绷紧的拳头,“边牧受不起你的年轻冲动,也承受不了任何意外了,他已经为你付出了沉重的代价,命都差点没了!你还不肯放过他吗?还有脸在这打架……”
关野愣了愣,对方的话甚至没放太多情绪在里面,却每个字都朝他心尖扎着最狠的刀子。
他现在的作为,正完美地诠释着自己有多么冲动幼稚,居然在病重的男朋友病床前动手……
他在颤抖中蓦然松手,跌坐在椅子上,瞬间像一头被打断脊背的斗兽,失去了所有攻击力……
半晌,他才抹了抹自己的脸,拿起旁边的热水壶倒了盆温水,把毛巾浸泡在温水里。
杨皓看着他,没说话。
关野把手里的毛巾一点一点扭干,“起码……我现在还是他的男朋友,我要给他擦身,你出去!”
杨皓默了默,站了好一会儿,还是转身走了出去。
关野俯下身,细细地擦拭着,一点点擦拭对方苍白的脸颊,尖削的下巴,消瘦的锁骨……
老师是他的男朋友,永远都是,谁也别想抢走……
他的手突然一顿,停在边牧柔弱细长的脖颈上。
那里……他曾不小心弄出了青紫的痕迹,还曾经笨拙地拿着遮瑕膏,被老师威胁着,一点一点遮去欢爱的记号……
就在不久之前,他们还很好呀……
可现在,什么都没了……
“老师……”
关野强撑着的情绪突然就崩了,他趴在床边,把脸埋进边牧的手心,压抑的低吼从喉腔中溢出,“对不起,老师……对不起……我知错了,老师,我、我……再也不敢了…”
“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我真的知错了,你别、别不要我了,好不好?别不要我了啊……”
可惜,没人再怜惜他的悔恨了。
杨皓面无表情地关上了病房的门。
……
边牧做了一个梦,那个梦里,全是幻象。
他看见了很多孤儿院的孩子,还看到了少年的路谦,伸手过来,想拉他回家……
可他再也不肯跟路谦走了,“你知道把我带走会发生什么吗?”
他听见自己怪异的笑声,“你会为我而死,你会家破人亡,你的父母会白发人送黑发人……我就是个扫把星!你不该带我回去,应该离我远远的……”
少年路谦却没有听,还是执意要拉他的手。
“别碰我!”他忍不住咆哮,恶狠狠地推开了路谦的手。
只要他把一切终止在刚开始的时候,后面所有的的事都不会发生了……
他摸到旁边不知道是什么的碎片,用力往自己手腕上割,殷红的液体很快流了出来……
路谦惊恐地冲过来,要抢他手里的碎片……
他自然不肯给,赶紧把碎片藏在自己怀里,轻轻地笑了,“哥,你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可我知道啊!我不要再认识你了,这世界那么好……只要没有我,一切都会好好的……”
“不好!不好!没有你,这个世界什么也不是……”
面前的人突然崩溃大哭,“我不是路谦!你看看我,我是关野……老师!你醒醒好不好,我求你了……”
他愣了愣,皱起了眉头,关野是谁?
面前的人陡然高大了许多,顶着一张挺帅的脸,可是邋遢得一塌糊涂,胡子拉扎的,就像街边的流浪汉……
他不认识。
不过也没关系,除了路谦,其它人都不重要……
他抬头寻找着,“哥?你去哪了?哥……”
这时,他才看到自己面前还有很多陌生人,慢慢地朝他聚拢过来,有穿白大褂的,穿黑衣服的,还有穿浅衣服的,可他一个都不认识。
那个邋遢的男人还想再过来,被后面的人扯住了。
“别过去!他出现幻觉了,认不出你的!会伤人……”
“你再等等,镇定剂马上就来了……镇定剂呢?快呀……”
“你们从两旁边绕过去,别惊了他……”
“别太近,慢点……”
那些人不停地说话,不停地说,和他耳中尖锐的嘈杂声此起彼伏……
好吵!
他浑身难受,扎手腕的刺激不够,一点都不疼,他根本亢奋不起来,很快就会陷入沉睡。
可他不想睡,他还要找哥哥……
他开始认真地寻找更能刺激自己的地方。
手臂,大腿,腹部,一下又一下扎上去……
为什么没有感觉?他还是感觉不到痛,倒是弄了满手满身都是黏糊糊的红……
“啊啊啊……”
他难受地低吼着,开始杂乱无章地往自己身上扎……
不疼!为什么不会疼?
他拿着碎片对准自己的脖颈狠狠扎下去,温热的液体瞬间喷了出来……
“老师——”
在嘈杂的耳鸣声中,他听到了一声肝胆俱裂的怒吼,下一刻他就被人猛地扑倒了。
“放开,放开我……”
他剧烈地挣扎起来,可完全挣不开,那人搂着他死都不肯放手,还用手紧紧捂着他的脖子。
他火了,一下一下往那个男人身上扎,拼命地扎……
“放开我……”
殷红的鲜血很快从那人的浅色衣服里渗透出来,一朵朵红色的花,慢慢绽放,越开越大……
他直勾勾地盯着,突然惊愕地捂住了心口。
感觉到痛了!从心脏扩散,蔓延至四肢百骸,入骨入髓,痛得无法呼吸……
可疼痛的按钮居然不是在他自己身上,而是来自眼前这个陌生的男人,好奇怪……
他艰难地伸手去摸那人的脸,结果弄了对方一脸黏糊糊的血,混着那人的泪,成了大花脸……好丑!
那人居然还笑了,“老师,你要死,我陪你……”
他嫌弃地皱了皱眉,“不要你……”
那人的脸色骤变,表情僵住,像是天塌了一样,眼睛很快又涌了更多的泪来,混着血,一滴一滴落在他脸上……
他感觉很痒,想用手擦掉,身体却无端地颤抖起来,视线也逐渐模糊……
意识的最后,他听见那人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
第139章始作俑者
关野这辈子都无法忘记那个触目惊心的夜晚。
整个病房都是血,泼天的殷红就像红颜料一样,肆意铺溅在雪白的底色上,如果忽略那呛人的血腥味,甚至可以称作是一幅令人震撼的现代艺术作品……
他只是转身倒一下水,边牧就毫无预兆地发了疯,打碎了保暖壶,用碎片对准了自己……
他的那个温柔的老师,再也认不出任何人,只沉溺在自己的世界里,一会儿哭,一会儿笑。
就像是感觉不到痛似的,不停地往自己身上扎,甚至在血淋淋的伤口组织里去翻找血管,企图弄出更多的血。
血似乎能让他兴奋,却得不到最终的满足,狂躁无处发泄,只能嘶吼着毁了自己……
在他把碎片扎进脖颈的时候,关野终于挣脱了众人的拉扯,抱住了那个面目全非的血人……
令人汗毛竖起的凄厉惨叫中,他终于体会到了比身体伤害更痛的痛苦,比死更难受的悔恨……
他用力吻老师的脸、眼睛,吻他的额头……哪怕怀里的人不停地往他身上扎洞……
他笑着告诉老师,他可以陪着他一起死。
可老师不愿意,哪怕发疯了,也不愿意再要他了……
他后悔了,真的真的后悔了,可是,再也找不回他的老师了……
打了镇定剂,边牧被送去急救,医生说他伤得很重,手腕的伤深可见骨,脖颈的伤离大动脉只有几毫米距离。
关野就坐在急救室门口等着,任谁劝都不肯离开,直到后来,急救室的灯越来越朦胧,他失去了意识……
……
边牧的情况稳定了之后,杜医生第一时间把大家都叫到了一起,很严肃地再次提出了转到三院的事。
在场的人都知道边牧对三院的抗拒,尤其是江教授,一直拒绝把人再送回去。
可这次,一屋子人都沉默了。
边牧的情况太严重了,随时会危及性命,谁也无法再承受一次意外。
江教授最后还是签了转院手续……
……
关野醒来已经是第二天,身边一个人也没有,找到医生,才知道边牧已经被送去三院了。
他整个人都懵了,拄着拐杖就跑。
花了一上午时间,他才辗转赶到了三院,却被守在外面的江教授拦住了。
“不用去了,三院是封闭式医院,家属进不去的,不能陪护。”
关野急了,“老师会害怕的,以前孙宇航那些人……他真的害怕啊,江叔,你让我进去陪着他!”
江教授还没说话,一旁的医生接话,“病人在得到有效控制之前,是禁止陪护和探视的。”
“有效控制?”关野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我先去看看他总行吧?”
旁边几个高大健壮的保安默默地走上前,堵在他前面。
“……”关野紧张地抓住江教授的衣服,“江叔,真的不能留老师一个人在里面啊!”
江教授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自从边牧出事后,他对关野已经没耐心了。
关野急得面红脖子粗,“江叔,求你了,你有办法的对不对,老师真的会怕呀,你让我进去……求你让我进去好不好?”
正在僵持之际,一个男人从住院部里面走出来了,是赵清风。
关野一愣,“江叔!他为什么能进去?”
江教授看了他一眼,“两年前发生那事后,赵清风入股了三院,他当然能进去。你要是真想进去,只有他能帮你。”
关野,“……”
赵清风刚好走近了,听到江教授的话,顿时有些错愕地看了过来。
江教授面无表情。
关野很纠结,赵清风伤害过边牧,他更是找对方打过一架,怎么好去求人……
可现在,为了见老师……
他咬了咬牙,走上前,低声下气,“赵……赵哥,你能让我进去陪老师吗?”
赵清风把惊奇的目光从江教授脸上挪开,看了关野一眼,“你这是在求我啊?”
关野没说话,直接鞠了个九十度的大躬,眼睛狠狠一闭,“是,我求你……”
赵清风冷笑一声,慢悠悠地点了根烟,“求人可不是这样求的。”
关野一愣,看了眼江教授,但江教授依旧没什么表情。
他明白了,把拐杖扔在旁边地上,单腿跪下,弯曲着脊梁,整个人仿佛绷紧成了一张弓,“赵哥,我求你,让我进去陪着老师……”
赵清风没想到他这么能拉下脸,一时间没说话。
关野顿了顿,又说,“你有什么气就冲我出,打我一顿也行…但老师真的需要人陪……”
赵清风悻悻地摸了摸下巴,“行了,我可受不起,滚进去吧!”
关野低着头,飞快地眨了几下眼睛,遮掩住氤氲的红痕,说了句谢谢,就捡起拐杖一瘸一拐地进去了……
等关野消失在住院楼里,赵清风才看向江教授,“教授,您可真不心疼您的学生啊!”
江教授没说话。
赵清风点了根烟,缓缓呼出来,“小牧现在没有自我意识,根本就不需要什么要陪护,你让关野亲眼看着小牧被采取强制措施,也不怕他被逼疯吗?教授的心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狠了?”
江教授的脸色渐渐冷了下来,“伤害小牧的人,该付出代价。”
赵清风倒是同意,“这是当然,关野确实该收拾一下……”
江教授突然看了他一眼。
赵清风夹着烟的手一顿,“怎么?我可没对小牧怎么样啊!”
江教授冷笑,“听说你一直在外省跟公司项目,其实是在找程峰吧?”
赵清风的面色一僵,没吭声。
“你找不到程峰,就特地回来,大张旗鼓地把小牧安排进三院,是不是想利用小牧把程峰引出来?”
“……”赵清风的手一抖,半根烟掉落在地上,整个人瞬间站直了,“教授……”
江教授冷道,“你知道我底线,其它的事我不想管,但你别动小牧。”
赵清风赶紧道,“这个我可以保证,我就是太着急了,想找程峰……”
江教授不想和他说太多,摆摆手走了。
……
关野是第二次来三院,第一次是为了咨询边牧的手,他当时只去了门诊,而这次到住院部,他才发现三院和普通医院很不一样,里面每个出入口都需要刷卡,处处都是铁门和铁网,仿佛是一个监狱……
护士直接把他领到了十一楼,又穿过三重大门,才进到这个传闻中戒备最森严的重症病区病。
狭长的走廊笼罩在冷白的灯光中,阴森森的毫无人气,呼呼的中央空调由内而外散逸着冷气。
关野浑身一个哆嗦。
这里的走廊两边没有普通医院的宣传栏,只挂着各种各样的警示表格,“防自弃”“防暴力”……
下面贴着各个床号对应的高、中、低防范等级……
关野整个人有点恍恍惚惚,“他在哪?”
护士指指走廊的尽头,“在最里面的一号病房。”
关野扫了一眼那些表格,一号病房全都排在第一位。
“边先生属于高度危险等级的,所以……”年轻的护士看了他一眼,耐心地向他解释接下来会看到的情况,“我们一般都会适当约束病人,但你放心,我们都是严格按照治疗规范的。”
关野顿了一下,突然有点不太敢往前面走了,什么叫适当约束?
森冷的走廊纵伸至远处,就像一个贪婪吞噬的怪兽,隔着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他即将踏入……那个他不曾接触过的,老师的世界!
“就是这里。”护士停了下来。
关野深吸了一口气,往前走了几步,透过铁栅后的玻璃窗,看到了他心心念念的老师。
边牧正平躺在床上……
不!
是被束缚衣绑在床上!瘦骨嶙峋的身体被勒得很紧,扭曲着,甚至能清楚看见凸起的骨骼……
关野倏然攥紧了铁栅,“为什么绑着他?!”
护士解释,“我刚说了,病人有暴力倾向,必须适当约束,这是符合治疗规范的……”
关野怒了,“可他也不是时时刻刻都发疯啊!你们怎么能这样!快开门,我要进去!”
护士赶紧摇头,“不行……”
她话音未落,里面的人突然就发疯了,身体扭曲着拼命地挣扎,发出尖锐的叫喊声,“啊——啊啊啊啊——”
关野吓了一跳,“他怎么了?怎么了?”
护士很镇定,“发病了,没事,这病房是有24小时监控的,医生马上就会来。”
关野顾不上再问,紧紧地盯着里面不断挣扎的边牧。
比起昨天在二院,边牧现在状态明显更差了,连话都说不了,只能发出短促而尖锐的叫喊声,眼神也没有了情绪,是完全空洞的疯狂……
关野的脸都白了,喃喃道,“怎么……昨天他不是这样的啊!”
护士道,“这种病一旦爆发,病情恶化是很快的,所以我们才要把他时刻束缚住……”
“滴滴滴滴…”
里面的心电监护仪突然响起了警报声。
关野听到那声音吓得手脚都发软了,猛地抓紧了铁栏,“他心脏不好,医生呢?医生怎么还没到?”
“快让开……”这时医生正好带着几个牛高马大的男人匆匆跑了过来,直接刷卡进了病房。
关野赶紧跟了进去,但他生怕影响医生救治,就只站在门口。
谁知跟在医生后面的几个健壮男人,一进病房就跳上床,解开了边牧的束缚衣,直接用膝盖狠狠按压住他的四肢……
边牧被压得无法动弹,还是不停挣扎着,呼吸越来越急促,苍白的皮肤在挣扎间青筋凸起,狰狞得可怕,病号服下面渐渐渗出了斑斑血迹……
关野吓得眼珠子都瞪出来了,扔了拐杖跳上去拉人,“你们干什么?放开他!他是病人……”
护士急了,“他们是护工,你别打扰正规程序……”
关野扯住一个护工,“正规个屁!有这么对病人的吗?你放开他!”
这拉扯的工夫,边牧得了一边的自由,陡然掀翻了剩下的几名护工,把关野也推得一个踉跄,旁边桌上的药水针筒稀里哗啦倒了一地……
医生也冲上来按人,一边气急败坏地喊道,“走开!你再影响我们工作,不管是谁放你进来,都请马上离开!”
关野勉强稳住身形,震惊地看了一眼被几个男人重新摁住的边牧,他的力气很大,根本不像是平时能使出的力气,就像野兽一样爆发出最原始的蛮力,毫无仪态,极尽疯狂……
那个温柔淡雅的老师,已经看不见一点点痕迹了。
关野被护士“客气”地请了出去,在门外,他浑浑噩噩地全程目睹了所谓的“治疗”。
边牧被摁住打了镇定剂,又吊了两瓶点滴,药物开始慢慢发挥作用,安眠效果也上来了,他的眸子渐渐涣散,闭上……心率也慢慢恢复了稳定。
医务人员都很专业,但骨子里透出来的都是冷漠。
仿佛他们面对的是屠宰场的牲口,不需要知道对方的感受,也不需要考虑对方的意愿,就像流水线操作一样,只要保证病人活着,那就可以了。
病人没有尊严,也不需要尊严。
那么注重隐私的老师,在人群中被剥了个精光,赤身裸体地被好几个男人围着,摁住手脚,用最快的速度换纱布,重新包扎,然后再用束缚衣牢牢绑起来……
关野攥得掌心都是血,哭得眼睛都快看不清东西了,他想上去挡住老师的身体,想把那些人全部轰走……
可他不能,他这个始作俑者,只能看着,听着,守着他罪有应得的煎熬……
他顺着墙壁滑坐在地上,低耸的肩膀不停地颤抖……
嘈杂的声音持续了很久,才渐渐安静下来。
人都走光了。
关野转头看向病床。
边牧躺在床上,安安静静地沉睡着,仿佛刚才的疯狂与他毫无关系。
关野抹了把脸,慢慢起身,一瘸一拐地走进病房,走到病床边,垂下头杵在那里,站了很久很久。
眼泪一滴滴落了下来,在白色的束缚衣上洇开一个又一个浅青色的斑痕……
第140章电休克治疗
电休克治疗还是不可避免地到来了。
关野知道边牧多么害怕…但他也清楚,除了这个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边牧别无选择,他也一样。
一大早就来了五六个医生和护士,各种仪器被推了进来,心脏检测仪,吸氧机,还有些不明用途的电子仪器……围着床边绕了大半圈。
“这是知情同意书。”医生递过来一张纸,“往常是江教授签的,但他说你可以签。”
关野停了一下,才接过来。
——头痛、记忆障碍,失忆,精神萎靡,迟钝,也可能会导致严重、罕见的并发症,如心、肺、脑功能障碍,甚至死亡……
看着满满一页纸的风险说明,他的手有些发抖。
医生看出了他的恐慌,“以边先生现在的状况,连药物都起不了太大作用,这是必须的治疗……”
“我签……”关野垂下眼帘,抖着手签了名。
各种治疗前的准备都安排好了,医生护士就位,可谁都没想到,边牧居然在准备电疗的前夕,短暂地清醒了一会儿。
他像是意识到什么,突然就挣扎起来,“我不做……不做电疗,我不做……”
入院以来,关野就没听过边牧这么清晰地说话,赶紧握住他的手,“老师!老师……别怕,我在这!”
“……关野?”边牧半醒不醒的,像是分辨出了声音。
关野的心狠狠一抽,眼睛顿时红了,“是我,是我!老师……”
边牧愣了愣,突然用力反抓住关野的手,“关野,救救我,我不做电疗……要我怎样都行!我会好好吃药,我不打人了,别让我电疗……”
关野心都快碎了,哽咽出声,“老师……”
医生面无表情地拿出装着麻醉气体的氧气面罩。
“不!别麻醉!让我和他说几句话!”
关野挡在医生前面,差点就给他跪下了,“就一会儿!很快……”
医生这段时间也和他熟了些,犹豫了一下。
关野急忙转过头,摸了摸边牧的额头,“老师,你别怕,我陪你,我一直陪着你,很快就好了,你坚持一下好不好…”
“不要……”边牧的声音带上了哭腔,“不电疗……”
关野的眼泪一下就流了出来,“老师对不起,你要做治疗才能好……”
“不!”边牧突然剧烈挣扎起来,“你为什么不帮我!你滚,滚啊……”
关野整个人都僵住了。
“滚……滚……”边牧咬字突然含糊起来,像是又不太清醒了。
医生没有再犹豫,拿了氧气罩,罩在他的脸上,麻醉气体渐渐发挥作用,他渐渐安静下来……
“你还是出去吧。”医生突然抬头看着关野。
关野缓过神,揉了揉眼睛,“不,我就在这。”
医生摇头,“这种治疗不太好看,怕你受不了……”
关野失神了一下,隔了几秒才缓缓摇头,“我说了陪着他的,我不走。”
医生也就不勉强了。
仪器就位,当电极贴到边牧头上的时候,差不多陷入昏迷状态的边牧突然又开始撕心裂肺的挣扎,“不要……放开我……”
关野狠狠地咬住自己的嘴唇,眼泪不停地涌出来,他握住边牧的手,不断地在他耳边说,“老师,我陪着你,你再坚持一下……”
可陪伴有什么用?他既不能代替边牧承受痛苦,也不能让边牧好起来……
通电的一瞬间,边牧在病床上突然疯狂地抽搐颤抖起来,皮肉下青色的血管曝起,单薄的身体绷成了令人惊骇的弧线……直到,在心肺监护仪的嗡鸣声中失去意识……
关野已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瘫软在地上压抑痛哭……
……
结束治疗时,关野也安静下来了。
医生看了他一眼,“可以了,病人要过段时间才能醒,醒了就按下呼叫铃。”
关野一直盯着沉睡的边牧,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地点了点头。
医生和护士离开了,周围的仪器也很快撤走,病房恢复了原样。
边牧身上的束缚衣已经被松开,病号服已经完全湿透了,氤氲出深浅不一的颜色。
关野去打了一盆热水,慢慢地给他擦身体。
他擦得很慢,一点点擦拭过边牧的眉目,脖颈,还有身上被勒红的地方,当碰到浅红嫩肉的疤痕时,就立马放轻了动作,轻柔地在上面拂过,仿佛在触碰一个易碎的珍贵瓷器……
平静下来的边牧与过去无异,面容冷清,仿佛还是那个温文尔雅的老师。
关野突然笑了笑,“老师,辛苦了,你熬过了第一次治疗,我帮不了你什么,只能陪着你……”
“对不起……”
……
晚上,边牧醒了。
虽然是醒了,但人却很奇怪,没有发疯,也没有清醒,目光呆滞,像是一个木偶人。
但隔了一会儿,他就剧烈呕吐起来,整个人都在发抖,心率也不稳定。
关野赶紧叫医生过来,可医生只说是正常的反应。
关野没再说什么了,在三院的医生眼里,没有性命之忧,全都是正常的……他把周围的脏污清理干净,又给边牧换了干净的病号服,这才坐下来,看着边牧发呆。
“老师,你之前叫我滚……是真心的吗?你不想要我了吗……”
他突然就哽咽得说不下去了,捂住脸,停了十几秒,才继续说,“我知道我不值得原谅,但我不走,你在哪我就在哪!这辈子我就赖着你了!”
“你把我当成……护工也好,一条看门狗也好,不要白不要,是不是?”
“我不是一个合格的男朋友,但做条看门狗还是勉强能行吧,你别不要我……”
“你要我做什么都行……”
关野絮絮叨叨又说了几句,抬头的时候,发现边牧已经合上了眼睛。
他沉默地站了起来,从柜子里拿了薄毯子过来,搭在边牧身上,“睡吧。”
……
高频率的电休克治疗后,边牧情绪失控的次数明显变少了,醒着的时间也多了,但人还是一直没有清醒,对外界也毫无反应……
但能从丧失理智的癫狂自残中解脱出来,总算是有效果了。
又过了一段时间,医生终于把边牧的束缚衣换成了只绑住四肢的束缚带。
关野松了口气,这样至少身上能舒服点了。
这天,医生给边牧检查完,却意外地没走,反而盯着关野,目光里带着审视。
“你现在每天睡多久?”
“你还记得一个小时前做过什么吗?”
关野不懂医生是什么意思,是怕他照顾不好边牧吗?
可边牧的每一件事他都记得清清楚楚,几点需要擦身按摩,几点要喂药打针,周几需要电疗,治疗前需要签几份同意书……他都记在手机备忘录里,清清楚楚!
只要有手机在,他就忘不了……
“关野?”医生又喊了一句。
“嗯……”关野不想说话,不是关于边牧的话题,他一个字都懒得多说,转身坐在病床边,看着边牧愣神……
医生深深地皱起了眉头,这段时间,他看着这年轻人从刚开始的崩溃冲动,到后来的麻木不仁,变化实在太大了。
他几乎不怎么睡觉,话也越来越少,除了关于边牧的话题,几乎都不和外人说话了,当然,对边牧单方面的絮絮叨叨不算。
这可不是什么好现象……
……
好不容易等医生走了,关野关上房门,熟练地帮边牧擦身。
边牧还是和往常一样,神色呆滞,不回应也不抗拒,任他折腾。
“老师,要开学了。”
关野给他擦完身,利落地换上干爽的病号服,又就着水在旁边刮起了自己乱糟糟的胡子,“江教授叫我明天去学校一趟。”
他偏头看了看边牧,对方依旧没有反应。
锋利的刀片停在脖颈上顿了顿,很快又松了劲儿,继续刮胡子,“老师,你别怕,我就去半天,很快回来的,明天没有安排电疗,刚护士来说加了……”
他盯着虚空,好一会儿都没说出话来,最后摸出手机看了看才道,“对,加了两瓶营养针,你太瘦了……我会叫护士调得很慢,不会难受的,你放心……睡一觉就又可以看见我了。”
他刮完胡子,收拾东西时看见旁边的快餐盒,也觉不出自己是饿还是不饿,但好像挺久没吃饭了,吃点吧。
打开饭盒,一股难闻的味道散发出来,似乎是……馊味。
关野盯着面前明显不新鲜的快餐皱起了眉,医院饭堂的送餐也这么不靠谱吗?
不对…他隐约想起来,好像上回给边牧擦身时,饭盒就已经在这里了,所以到底放了多久……
但最后他还是没想起来,算了。
“叮叮叮…”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
关野看看手机上明晃晃的“关纵”,缓了几秒才慢吞吞地接了。
关纵打给他很多次电话,但他从来没接,也根本没精力处理这些破事,可今天不知怎么的,他想是时候接了。
“喂?”
“……”对面一点声音都没有,像是被惊着了。
关野不太想说话了,“不说我挂了。”
“诶!别挂!”关纵急了,“我说,你别挂电话……”
“说。”关野伸手握住边牧的手,冰凉干燥,空调房太干了,刚刚擦拭的水分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想着明天出去是不是该买些润肤霜回来。
“你……边牧怎么样了?”关纵斟酌了半晌,憋出来一句。
“还行,稳定了不少。”说起边牧,关野的语气柔和了些。
关纵又是一阵沉默,其实他不太知道该说什么,上回那件事,他以为关野当众出柜已经是最糟的结果,谁知后头还有一连串的多米诺骨牌。
边牧的事公之于世,旧病复发,江教授停职,关野更是没和他商量就直接停学失踪……
出柜似乎都没那么重要了。
他从刚开始的怒不可遏,到后面的无可奈何,忧心忡忡。
关野的性子他太了解了,憋不住事,像火药桶一样一点就爆,可他在学校惹了那么大的祸,却没有再到自己面前踩上几脚,这就不对劲了,根本不符合关野的个性,一定是出事了……
他不停地打电话,没人接,跟去三院找人,又被堵在外面。
后来实在没办法了,他甚至厚着脸皮求过江教授,让他进三院找关野,但多年的好友根本不愿意理他,像是因为痛恨关野,进而迁怒他这个老子……
关纵问,“你后面打算怎么办?”
关野按摩着边牧的指关节,刚想说话,就听见手机里面传来婴儿的哭声,接着是“砰”的一声关门声。
关野顿了一下,没说话。
“咳,那个……我现在在外面……”关纵难得有些结巴,十分懊恼,明明关了门怎么会……
“男的女的?”关野突然问。
关纵一顿,终于还是放弃了掩饰,“……男的。”
关野静止了片刻,平平淡淡道,“男的好,恭喜。”
“……”
关纵实在没想到他会这个反应,直接哑了。
关野突然笑了一下,语气很平静,“以后别找我了,我的事我自己会处理,你也过你的生活吧,我们……各自安好。”
他说完就挂了电话,真正宣告了父子关系的终结。
不带那些仇深似海的情绪,平平静静地,断了父子关系。
他低头吻了吻边牧的手,“老师,我这么处理……可以吗?”
仇恨永远不变,恨的方式却有很多种,他突然觉得过去自己处心积虑的各种报复,显得如此愚蠢可笑……
不死不休,又能如何?
多少报复也无法挽回已逝的人,却会伤害更多活着的人。
他现在甚至想不起来,当初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执着要报复关纵,甚至拖垮了身边的一切,毁了他的老师……
明明可以有更好的处理方式的,就像现在……他可以选择中止,各过各的生活,永远不会再有交集。
“老师,我把你的话听进去了,你说过我可以恨,可以不原谅,但也可以到此为止……我听进去了。”
他把边牧的掌心紧贴着自己的脸,放在上面缓缓摩挲着,就像对方在安抚自己,“但是老师,从现在开始,我就真的没有亲人了,我只有你……你快点醒来好不好?我想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