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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接着“砰砰砰”的枪响声击碎了会议室的玻璃窗户,前台吓得尖叫,沈初一刚掏枪就听见破窗而入的声音,她来不及看,抓住前台挡在身前朝会议室外躲。

砰砰的枪声直接朝她的方向扫来,猛烈得像一阵暴雨扫射过前台全身,血和飞溅的东西全喷在沈初一脸上,她当下大脑什么也来不及想,化出羊蹄猛然窜身穿过血雨,丢下前台的身体窜出了会议室的大门,伸手抓住门把手“哐”一声死死关了上。

“走!”她抓住英达安和特警说。

可紧随而来的又是一阵扫射声,将走廊的窗户全部击碎,大厅外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气流将大厅玻璃冲碎,整栋建筑震颤。

她听见鲍啸急喊:“是军部的军火!”

“你跑不了了。”抱头躲在她身侧的英达安和她说:“你要想保住一条命就不要抵抗,老实的配合……”

沈初一抓住他猛然起身挡在身前,会议室里门内就响起一阵枪声。

“砰砰砰砰——”射穿白色木门,震得门荡开。

浓烈的炮火味中,沈初一心跳的紧迫,死死将英达安挡在身体前,脑子里飞速的过着接下来怎么做对她最有利,首先皇甫沛第一选择肯定是抓住她来换儿子,不会要她的命……

她忽然从荡开的门中看见会议室地上倒着几名黑衣覆面的武装者,应该就是袭击她的武装者,他们怎么?

“是我,沈于蓝。”一道身影率先出现在门口,军服军靴,微微拉下放闪光面罩露出半张脸,朝她快步走来:“是我。”

“白世舟?”沈初一吃惊地看着他,怎么也没想到白世舟会出现在这里。

而他身后还带了一大批的武装军。

她的第一反应是:“你来这里谁在看护小女孩?”温征的女儿。

白世舟上下打量她一眼确定她没受伤,也来不及多解释,只说了一句:“白世行在,你放心。”

他伸手将沈初一和英达安拦到身后,大厅又传来一阵枪击声。

沈初一被几名武装军围护着,只看见白世舟带领一队武装军迅速冲去了前厅。

她也来不及等一切平定,抓着英达安进入会议室,在混乱的枪声中一枪先射穿了英达安的右腿,等他惨叫着跌跪在地上,又用枪口顶住他的脑袋按在会议桌上,问他:“昆山在哪艘游艇上?不要说你不知道,我知道你刚为他办了新的假身份,让他从无政府海域逃离绿洲。”

英达安额头上痛出了冷汗,震惊的盯着她,她怎么会知道假身份的事?她不是刚进入车行,没有任何人告诉她这些……她怎么知道的?

就在他犹豫的几秒内,沈初一“砰”地又一枪射穿他的另一条腿,抓住他的头发不让他摔在地上。

特警听见枪声回头看她。

沈初一丝毫不顾的低头对英达安很小声说:“这么混乱的状况下,我说你被袭击我的人枪杀了,秦首相一定会相信。”

英达安惊惧的看向会议室外,发现那些回头的特警,又把头转了回去!

他再看沈初一,她满脸的血,眼神冰冷得惊人,在这一刻她和杜坤生没有分别,她会真的开枪杀了他。

“不用担心皇甫沛会报复你。”沈初一更低声地说:“他自身难保。”

英达安痛到呼吸困难,白世舟带着军队的人出现在这里,一定是秦首相批的令,如今这个局面已经不只是皇甫沛、杜坤生的案子了……

她突然扣动扳机。

“我说!”英达安骤然开口说:“在珍珠湾附近的游艇……”

沈初一丢下英达安,看了一眼外面的狼藉一片,快步去和她的特警组员说:“我去拦截昆山,一会儿你们向白世舟汇报,在珍珠湾附近。”

不等组员说什么,她以足下生风似得从会议室的破窗户窜了出去。

“副署长!”

第107章

珍珠湾, 珍珠湾……

沈初一奔到最近的海边,想找一艘快艇,突然听见有人叫她。

“沈警官。”那声音不大, 却让沈初一惊得猛然转头。

看见挤在游客快艇中的一艘旧快艇上有人站起来朝她看过来,那人穿着防晒服, 脸上还戴着遮住全脸的防晒帽和口罩,完全看不出样貌, 可只凭身形和声音,沈初一就听出来是汪淼淼了。

她快步过去,把声音压的极低问:“你怎么在这里?这里全是警察。”

四周早因为爆炸和袭击空无一人了,这让快艇上唯一的人显得格外扎眼。

“是沈一让我来接应你。”汪淼淼非常镇定的说。

沈初一简直要笑了, 很显然汪淼淼不知道沈一就是她本人,才撒了这个谎,她认为这么紧急的状况下沈于蓝也不会去找沈一确认。

“我没有告诉过沈一我在这里。”沈初一轻而易举就能拆穿汪淼淼, 但她需要快艇,跨步跃上了汪淼淼的快艇, 快艇的发动机还是热的, 汪淼淼是才赶来这里,“你是怕我言而无信, 不告诉你昆山在哪里吧。”

“那你会告诉我吗?”汪淼淼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她,眼神里是绝不退让的狠劲:“我要亲手杀了杜坤生, 沈一答应过我会让我亲手杀了他。”

沈初一看着她那双眼睛, 没有去纠正沈一答应的是帮她杀了杜坤生, 不是让她亲手。

她只是拨开汪淼淼,启动快艇,因为她清楚那种仇恨的分量。

启动隆隆声中,她飞快地和汪淼淼说:“昆山在珍珠湾, 他随时可能逃入无政府海域,你知道怎么能尽快赶去珍珠湾吗?”她看向汪淼淼。

汪淼淼忽然之间产生一种被共情、被许可的错觉,她以为……以为沈于蓝会秉公办理,根本不会真的告诉她杜坤生在哪里,所以她才会跟踪特罪署的踪迹到了这里,试图跟着特罪署找到杜坤生……

可沈于蓝却告诉了她,还允许她一同赶去追捕杜坤生。

“我知道!”汪淼淼难以形容这一刻的惊喜,立刻上前说:“我来开,我对绿洲很熟,从这里赶去珍珠湾最短的路线只需要十五分钟。”

“好。”沈初一让开了位置。

快艇激起海浪,飞速驶向更深的海。

沈初一将枪内的子弹重新补满,抬头看向了前方,已经接近黄昏,半轮太阳沉入海平线,眼前是一片昏暗天色下夕阳残红的海面,蓝的海玫瑰色的光,摇晃起来的海浪也变得梦幻。

“真美。”她轻声喃喃:“让他死这儿真便宜他……”

审讯室的门被急促敲响。

司康推门进来,快速到章典身侧,俯身低声和他说:“车行出事了……”

对面坐着的皇甫沛笑着靠近椅背里,等着年轻的警员汇报完,慢条斯理的问章典:“沈副署长死了还是被劫持了?”

司康眼神刀子似得扫向他:“袭击的人是你的人对吗?”

章典侧头让他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他与皇甫沛,他才和皇甫沛说话:“你和钟康明都犯了一条最严重的错误,低估沈于蓝。”

皇甫沛笑容顿了顿,什么意思?沈于蓝没有被劫持?

“但这不怪你们,生来就拥有权势的人很容易以为自己无所不能。”章典露出一个理解的表情:“也很容易高估自己,低估其他人,因为你们容易错把权势带来的便利性误认为是自己的聪明才智。”

“你到底想说什么?”皇甫沛只想知道沈于蓝现在的状况。

章典却很耐心地说:“我想说你比钟康明更蠢一点,或许是因为皇甫家世代集权,你生下来就知道自己将会成为绿洲的洲长,这让你丧失了判断力,你认为当初白世舟带着军队都没能查出你,没能真正在绿洲掀起风浪,一个初出茅庐的女探员只带了几组人又能有多大的本事。”

“所以你从第一步就错了。”章典露出了一些讥讽:“想一想你的第一步棋居然是设下鸿门宴邀请沈于蓝,试图警告她,真是滑稽的招数。”而那时候的沈一已经在安排人手绑架他的儿子了。

“你那时候一定没想到,沈于蓝会在第二天就有足够的理由提审你、拘留你吧。”章典很难不发笑,当年一无所有十九岁的沈一就能单枪匹马逃脱昆山的囚禁、逃离绿洲,更何况现在已经是副署长、有秦荣这个大靠山的沈于蓝。

“我倒台对你有什么好处?”皇甫沛恼怒地倾身看他,压低声音说:“别忘了你父亲也姓皇甫,没有皇甫家的支持,你母亲这位皇室最后的公主迟早会被秦荣清算!”

他真不清楚,帮着特罪署、秦荣对付皇甫家对章典有什么好处?章典不照样享受着皇甫家权势的庇护吗!

可章典看着他,依旧是那副表情说:“人类的进步必定带来对旧制度、旧权势的摧毁,皇室制度早该消失,而皇甫家也早晚被新的权势替代,这是规律,谈不上好处坏处。”

皇甫沛简直不明白他的脑回路。

他却又冷不丁问:“在你离开这里之前,我还有一个问题,希望你能如实回答我。”

他问:“皇甫熠使用了沈一多少异能脊髓液?”

皇甫沛看他像看一台机器、一个脑回路异于常人的试验品,“这个问题重要吗?”他不在意他和他母亲被清算,却在意他儿子注射了多少异能脊髓液?

“对我很重要。”章典说。

皇甫沛懒得回答他,看了一眼时间说:“提审时间马上结束了,但愿你的沈副署长能在这个时间内平安赶回来。”

房间里的灯突然灭了,四处传来滋啦的电流声。

皇甫沛还以为自己产生了幻听,抬头去看,发现监控全部灭了,怎么回事?

不等他发问,脚底下突然被什么凉冰冰的东西缠了住,他惊的低头,就看见一条黑色触手状的东西从桌面下窜上来紧紧缠住了他的脖子,将猛地从椅子里拎起来。

章典依旧坐在他对面,不知道什么时候脱下了黑色手套,一双眼在没有灯的审讯室暗生红光,看着挣扎的他又问:“你儿子在第一次注射后,应该是健康了两年,两年健康需要沈一多少异能脊髓液?”

皇甫沛被吊在半空中挣扎着抓住脖子上的触手,发不出声音。

“之前汪淼淼抽取脊髓液注射,恢复了十几分钟的视力。”章典说:“我粗略的算了一下,两年的时间,皇甫熠注射了沈一200毫升左右的异能脊髓液吗?”

皇甫沛快要窒息,他不得不拼命点头,试图让章典先放他下来。

可他听见章典失去情绪的说了一句:“你们抽取了沈一那么多的脊髓液吗?”

审讯室外有人着急地推门,没推开,就在外面高声说:“章教授,鲍啸打电话来说沈于蓝一个人赶去珍珠湾抓捕昆山了!这里离珍珠湾更近,她让我们马上带人先赶过去!”

一个人?

触手陡然收起,皇甫沛重重的摔在了地上,发出“砰——”的声音。

“砰砰——”

枪声先响起来,随之疾驶的快艇猛然撞上刚刚启动的游艇,发出剧烈的碰撞声。

沈初一在猛烈的动荡中拔身而起,羊蹄踩住游艇三两步翻身跳上了游艇顶部,扫见快艇上的人冲出来,不等他们举枪就已经侧身翻下,一枪击碎窗户玻璃,眨眼放大山羊之眼,探头进入舱内去找昆山。

不等她看到人,突然传来了“轰”的爆炸声,游艇震的险些将她甩入海里,她仓皇中抓住破碎的窗户才堪堪没有被甩出去,却看见游艇船头滚滚硝烟吹进来,倒了一地人,只有个瘦小的身影跳上了游艇。

是汪淼淼。

她在动荡的海浪中利落地脱下防晒服,露出了贴在身上的一排排炸药,疯了一样喊:“杜坤生我知道你在这里!我数到三,你不出来我们就一起炸死吧!”

沈初一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扫见舱内人影晃动,翻身窜入窗户,轻轻落在沙发上又矮身躲在了摆满海鲜的圆桌下,又一次眨眼,盯向那道人影。

原本只有一道人影,之后又有两道人影朝着那道人影靠过去,那道人影竖了竖指,比了个“二”的手势。

是杜坤生吗?

杜坤生知道她们是两个人?

他似乎是在吩咐他的手下去找另一个人。

他身边只有两个人影晃动,是只剩下两个手下了吗?

一道人影嗅了嗅,突然朝她所在的舱内过来,直到他出现在舱内精准地朝沈初一的方向开枪,沈初一才听到他的声音,看见他豹子似得脚。

沈初一翻身躲开那一枪,跃身而起踢掉他手里的枪,却被他抓住持枪的手和喉咙猛力地砸在碎开的玻璃桌子上。

刺痛袭来的瞬间,沈初一用另一只手拔出腰间的军刀,一刀刺入他的喉咙用力割开,血喷涌而下,她顾不上喘息踢开他的身体,跃出舱内,朝着另一道要过来的身影开枪。

“砰砰——”

两声枪响,沈初一被击中握枪的手臂,跌撞在舱壁上,而她几步外的人被击中脑袋跌摔进大海里。

与此同时她看见最后一道高瘦的身影纵身要跳入海中。

“快艇方向!”她已经握不住手里的枪,急喊一声,希望汪淼淼能明白。

汪淼淼比她想象中反应更快,朝着快艇方向开枪的同时,一条蛇尾已经鞭子似得重重甩在要跳海的人身上,将他甩回了游艇上。

这是蛇系异能体,是孟泽的异能。

沈初一不知道孟泽又为汪淼淼提供了多少异能脊髓液,她只知道手臂痛的要命,被炸毁的游艇着了火,满身炸药的汪淼淼狂奔向倒在地上的那个人。

像是要孤注一掷,烧光所有异能脊髓液。

“你还想跑杜坤生!”汪淼淼的声音和枪响声一齐传来。

沈初一压着伤口快步过去,听见“砰砰砰砰”至少四声枪响。

等她看见汪淼淼,只觉得汪淼淼瘦小的身体快要被愤怒压垮,她握着枪浑身发抖,一枪接一枪射穿地上人的腿、手臂、就是不射他致命的要害。

像是就要听他惨叫、看他流血、在血泊中忏悔求饶。

沈初一过去,抓住了她的手,发现她在哭。

她颤抖着停下开枪,可眼泪一直在流,愤怒的抓起地上人的脖子,让他抬起脸看她。

这一刻,沈初一才终于见到了杜坤生,他又变了样子,可外翻的嘴唇、脸上的每一颗痣都没有变化。

“杜坤生你还认识我吗?”汪淼淼抓着他的脖子问。

杜坤生浑身是血,脸上也溅满了血,痛的痉挛睁大了眼睛看她,可他怎么会记得,他绑架了多少人、害死了多少人……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我是汪淼淼。”汪淼淼一字字对他说:“你肯定不记得我,你也不会记得孟泽、记得孟三、记得张聪聪……但没关系,我不需要你记得,也不需要你忏悔,你只需要记得我是被你绑架来抽脊髓的那些人,是那些被你活活抽干丢进焚化炉里的人,我们来找你报仇了!”

枪里的子弹用光了,她又拔出瑞士军刀,用力捅进杜坤生的手臂里、眼睛里……

杜坤生惨烈地叫起来,努力的伸手居然要来抓站在汪淼淼身边的沈初一,他像是拼死挣出来的声音喊叫着说:“特罪署……警官!我可以供认英达安!供认皇甫沛!我愿意认罪判刑!抓我回去!抓我……”

多好笑,他像是在寻求警察的保护,因为抓他回去至少不用被活活捅死在这里,抓他回去或许还可以戴罪立功,争取死缓……

沈初一按住了汪淼淼颤抖的肩膀,让她停了下来。

“杜坤生。”沈初一蹲下身看着只剩下一只眼睛的他,“记得沈一吧?”

沈一这个名字让他变得激动:“沈一……记得,我记得沈一,我至少、至少对她不错……我只抽过她一次脊髓液……”

“是不错,给吃给喝,没有侵犯她、打过她,还给她买了新衣裳,带她去见了你的大客户,让她做你大客户的脊髓包。”沈初一又冷又淡的笑了一下:“所以她很惦记你,托我给你带点东西。”

杜坤生瞪大唯一的眼睛看她:“什么……东西?”

沈初一抬起握枪的左手,瞄准他的眼睛,“砰——”一声,血和莫名的液体喷溅在崭新的游艇上:“枪子。”

杜坤生身体仍在痉挛。

很远的地方传来轰隆隆的快艇声。

沈初一抬头看了一眼,十几艘快艇在朝着她们的方向而来,是特罪署的人吧?

“警察来了。”她将枪递给了汪淼淼:“用我的枪杀了他,我会告诉特罪署,致命枪是我开的。”

汪淼淼却没有接过她的枪,双手握住手里的刀,尖叫着一刀捅穿了杜坤生的喉咙。

那尖叫声像干呕的人,要把仅剩的生命全部呕出来。

快艇越来越近。

“刀扔了,你什么也别说,我会说你是我的线人。”沈初一伸手想去抽走她手里的刀。

汪淼淼却猛然推开她的手,起身后退了好几步,背撞在围栏上,几乎要翻进海里。

沈初一意识到不对,立刻要上前,汪淼淼却把刀尖抵住了自己的喉咙,像是没力气的说:“别过来了。”

“汪淼淼!”沈初一停下脚步急忙说:“你不一定会判死刑,你还没有成年,我可以帮你,我可以帮你改过重新开始……”

“孟泽快要死了。”汪淼淼打断她,在猎猎的海风中眨眨眼,眼睛里清晰的光像是快要消失了:“我早就不能重新开始了,我快抽光孟泽的脊髓液了,我也做够了残疾人,你不会明白……”

“我明白!可以治疗!”沈初一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生气,她近乎愤怒地说:“你的身体可以治疗!你的眼睛也可以治疗!你才十七岁!就算坐二十年三十年的牢也还有机会重新好好生活……”

可汪淼淼突然说:“谢谢你,麻烦你也帮我谢谢沈一。”

“汪淼淼!”沈初一冲过去抓住她的手,撞得她一起翻身掉入海里。

风声和海水灌满沈初一的耳朵,她用力握紧汪淼淼的手,可不知道为什么很多很多的血翻涌在海里,将她淹没。

她忽然想,如果她说她是沈一,汪淼淼会不会有一丝迟疑?会不会至少认为沈一能够明白她?共情她?

可是她的自私让她倍加谨慎。

她看不清汪淼淼,她什么也看不清,只看到红色的海水,她和汪淼淼在一起下坠……

红色的海水里突然涌来什么东西,紧紧卷住了她的手、她的脚,她的身体,把她拽入了一双手臂里。

第108章

章典将她和汪淼淼打捞上赶过来的快艇, 海面已经将太阳吞没,天与水面黑沉沉摇晃,只有游艇在着火。

她非常潮湿, 其实温度不低,可是这种潮湿感让她想起小时候发霉的房间、下雨就返潮的墙壁和冬天又沉又不保暖的棉被。

所以她错觉自己很冷, 冷得发抖。

很多亮着灯的快艇,白世舟跨步到她跟前似乎在叫她。

她听见自己在嘈杂的声音里对白世舟说:“止血, 汪淼淼需要止血,伤在喉咙,昆山在游艇上……”

还有什么话,她后来记不太起来了, 只记得她的手压不住汪淼淼喉咙上流出来的血、记得章典按在她手臂上的手很紧,弄得她奇痛无比。

她因为痛似乎重重撞了章典一下,试图把他撞开。

但章典却固执抓着她的手臂说:“你也需要止血。”

她在这句话后才突然有了实感一样, 像生存欲击碎了她闪回出来的潮湿感,脑子里的优选项变成了:先活下来。

就那么松开了汪淼淼。

她说:“对, 我也需要止血……右手臂, 枪伤。”

去医院取子弹处理伤口的工夫,她接到几通电话, 知道了皇甫沛突发脑梗进了医院,但已经脱离了危险。

知道了, 绿洲政府因绿洲军部私自行动而对军部发动制裁, 秦荣已经在混乱的内斗之中落地绿洲。

知道了, 绿洲即将大变天。

也知道了,汪淼淼抢救无效。

而在她死亡的前五分钟,沈于蓝的手环亮起来,是一条来自汪淼淼手环的信息, 信息上只有一个地址——【圣山殡仪馆。】

她想,这应该是汪淼淼赶去车行前就编辑好的定时短信。

这个地址大概率是关押皇甫熠的地址。

她有些累了,不想再亲自带队过去,就将这条短信转发给了鲍啸,告诉她汪淼淼可能是在告诉特罪署,皇甫熠的下落。

局麻的作用下,她没有太疼,只是浑身乏力至极,躺在窄小的手术床上就睡了过去。

睡梦里,她梦见了圣山殡仪馆。

那里曾经是杜坤生的产业,离关押绑架儿童的福利院不远,每一个死掉的孩子都会被推进那个的焚烧炉,烧得干干净净。

她去过一次,是杜坤生为了警示她乖乖听话,特意带她去看着他的手下处理那些死掉的孩子。

梦里她又回到了那里……

“声音在这里!”

鲍啸化出豹子耳朵,听着殡仪馆内所有的声音,终于找到了在焚化场地之后的一间小房间,门非常窄小,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这里有门,像是配电器一样的地方。

可鲍啸听到微弱的“咚咚”声就是从这里传来。

她带队赶到门口,暴力破开了这扇小门,冲进去就看见了倒在地上的青年人,他眼睛和嘴巴贴着黑色胶带,倒在地上一动不动,身下是一滩不再流淌的血。

而“咚咚”声是从他手边的一枚手环里打出来的。

鲍啸快步过去,伸手去摸青年人的鼻子,发现已经没有气息了。

皇甫熠,已经死了。

“鲍姐,这枚手环是汪淼淼的。”建安捡起手环,递给她:“咚咚声是手环里的录音,汪淼淼是什么意思啊?”

鲍啸接过手环,发现汪淼淼的手环早已格式化,只有这段“咚咚”的录音,和定时发送给沈于蓝的那条地址信息。

汪淼淼在离开这里之前就已经杀了皇甫熠,可她仍然指引特罪署来到这里,找到这具尸体。

为什么?

“鲍姐,这里有好多……名字。”跟进来的组员在她身后叫她。

鲍啸在尸体旁回过头,随着组员的手指看见对面斑驳的白色墙壁上,用黑色的马克笔、蓝色的圆珠笔、刻刀,写这一个又一个名字——

王安、李晶晶、赵赵、宋菲菲、孙景明……最后一排的两个名字是:汪淼淼、孟泽。

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在昏暗的空间中,像是静静地在这里等了很久很久,才终于被看见。

鲍啸不敢去数有多少个名字,因为她猜这些名字是那些被杜坤生绑架后死去的孩子们……

梦里醒过来,沈初一已经躺在柔软的床上,她侧头看见绿丝绒色的大窗帘才反应过来,这里是酒店。

是章典把她送过来的,酒店是秦荣包下来的,秦荣和王可暂住在这里,特意安排了沈初一在这里休息。

可能是失血过多,沈初一昏睡了整整一天,这会儿醒过来仍然是晕乎乎,在床上坐了好一会儿才感觉好点。

她感觉自己得吃点东西补一补血,划拉开手环想叫酒店客房服务送餐过来,看见了几条信息。

有鲍啸和司康的,还有白世舟的,都是在说让她好好休息,别着急来警局。

还有一条秦荣的:【好好休息,剩下的我来处理。】

她想回复秦荣,章典那么巧发了信息过来。

章典:【醒了吗?要吃点东西吗?】

她下意识扫视房间,怀疑是不是房间里有监控,章典又侵入监控在盯着她。

但很快她发现,不是章典在盯着她,是章典每隔半个小时就会发条相似的信息过来。

手环里,已经有几十条来自章典的未读信息,每条内容都是问她醒了吗?饿不饿?

章典没有在工作吗?

她确实饿的发晕,回了秦荣之后就回复章典:【要吃。】

发完又觉得等章典送饭来太慢了,不如酒店叫餐快。

她又给他回了:【不用了,我叫酒店的餐。】

才按开床头灯,给酒店打电话,门铃就被按响了。

“谁?”她下床去开门,居然看见了酒店的工作人员推着餐车。

“为您送餐的。”工作人员很礼貌地说。

沈初一惊讶的看着手环,“我还没有打电话叫餐啊。”

“是一位章先生提前为您准备好的餐食。”工作人员说:“他吩咐我们等你醒了就送过来,我为您推进去?”

“好。”沈初一说了谢谢,侧开身让工作人员推进去。

工作人员轻手轻脚地将餐食一样样摆好在餐桌上,又安静地离开。

沈初一过去坐到餐桌旁才发现,餐桌上放着医院开的药和一张便签纸,纸上写着——【黄色药粒餐前吃一粒,胶囊餐后吃一粒,如果不懂打电话给我。】

是章典写的吧,因为是他陪她在医院处理的伤口,她昏昏沉沉都不记得医生开了药。

她打开药袋,看见黄色药粒和胶囊被从药瓶子里分装到了一个个透明的密封分装袋里,每个袋子里装了一粒黄色药粒,一粒胶囊。

她想医院一定不会贴心的替她分装好。

抽出一个分装袋,她就算只用一只手也很方便搓开密封条,吃了黄色药粒。

手环又亮起来,章典的新短信提醒她:【餐前先吃黄色药粒。】

吃了。

她从前怎么没发现,章典这么啰嗦?

餐桌上的餐食多得惊人,一份切成块的牛排、一份什么都有的沙拉、一份煎青花鱼、汉堡、水果……居然有两份汤。

沈初一掀开汤盅,看见一份是鸽子汤,还有一份是猪蹄汤。

每一份餐食都是热的。

时间是夜里十点钟。

她一个人坐在绿丝绒窗帘下,将餐食一份一份吃完,忽然觉得很孤独。

好像真的一直是一个人。

从沈一到沈初一,再到沈于蓝,她身边来来去去,却没有能留下谁。

从前为了活下去努力赚钱,努力学习,努力东躲西藏,从来没有想过孤独这个问题,但在这一刻她吃得很饱,身体很暖,却心情很差,没有人可以说说话。

杜坤生死了,她报仇了,真正意义上地安全了,再也不用怕被杜坤生的眼线找到。

但她心情还是很差。

手环再一次亮了亮。

章典提醒她:【餐后记得吃胶囊,不要洗澡,牙膏我已经替你挤好了。】

沈初一看着这条短信,忽然想向他再勒索一点东西。

她回复他:【你去哪里了?】

车子在开向皇甫家。

章典坐在秦荣身侧,低头看向了亮起来的手环。

那条短信展开,他心脏莫名其妙“惊悸”了两下,他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只觉得这条短信很特别。

她不是问“你在哪里”,而是问“你去哪里了”,就像是她觉得他理应在她身边,不满意他离开她。

连异能体也少见地赞同他的理解,它们说——

“一一现在一定很需要你陪伴,我们就不要管什么绿洲暴动什么秦荣、皇甫家了,就算天塌了也没有陪一一重要。”

“但是……皇甫家把章典的“妈妈”请来了,他不去解决的话也不行……毕竟要顾及一下他皇子身份的人设,太崩人设我们就不能继续当章典了。”

“可是小羊一定在伤心。”

章典低头快速回了她:“和秦荣去皇甫家处理一点事情,怎么了?你需要什么?”

回过去之后,他又有些后悔,她一定会回:不需要。

她连餐都不想让他帮忙安排。

他等了几秒,没有等到她回复,抬头对秦荣说:“秦首相前面停一下车,我有些急事要回去。”

秦荣错愕的看向他,不小心扫到他手环上的聊天界面,是正在和沈于蓝聊天。

“是很紧要的事吗?”秦荣问他:“你母亲还在皇甫家等你。”章典的母亲赶过来,意味着她还是站队皇甫家,至少是想保下皇甫家的其他人,她需要章典表明态度,皇室最好明哲保身,不要干预她处理皇甫家。

章典的手环亮了亮,她只给他回了两个字——【算了。】

他按灭了手环对秦荣说:“我会打电话给我母亲,让她马上离开绿洲回A市,她一定会配合。”

如果不配合,就让她也突发脑梗进医院好了。

“是很要紧的事。”章典再次说:“前面停车。”

秦荣收回目光,对王可说:“前面停下。”

很要紧的事,是于蓝吗?

第109章

下了车, 章典婉拒了秦荣派车来接他的意见,派车过来至少需要十几分钟,不如直接从这里返回酒店。

他罕见搭乘了出租车。

车子里的气味和座位上污渍让他如坐针毡, 他尽量忍耐,拨通了母亲章凤仪的电话, 接通之后直接吩咐她:“现在马上回A市,除非你想和皇甫家一起死, 我也可以送送你。”

对面显然被他不客气的话噎住了,似乎起身走去了更密闭的空间内才压着声音和他说:“你不用这样威胁我,你选中我不就是为了皇室的身份吗?皇甫家倒台对你也没有好处,秦荣迟早会取缔皇室制度, 为什么不趁着这个机会笼络皇甫家和秦荣谈谈条件……”

“我不是在和你商量。”章典懒得听她的蠢话,打断她说:“停止你愚蠢的思考,立刻乘机回A市, 我还可以保你安安稳稳的继续过舒坦日子,不然……”

他没有继续说, 而是闭了闭眼睛, 将异能侵入手环。

几秒之后,章凤仪在“砰砰”的声音中尖叫。

章典再次和她说:“十五分钟后秦荣会抵达皇甫家, 客气一点,请她安排飞机送你回A市。”

说完他就挂断了手环, 再睁开眼时, 复杂的气味加重了他刚使用过异能的不适感, 居然有些晕车感,他不适的抿紧了嘴唇。

前排的司机自然是听到了他的话,一直在偷偷从车镜里打量他,忍不住开口说:“您是章典章教授吧?我在网上看过您, 没想到居然让我拉到了您……您刚才是在办案吗?您放心我绝对不乱说,我懂……”

章典根本不想理会他,手环直接支付了五百元整。

惊得司机忙说用不了这么多,只需要35块。

章典说:“剩下的钱是买你安静点。”

司机马上闭了嘴。

车子抵达皇甫家。

秦荣走进皇甫家客厅时疑惑了一下,晚上十点多,皇甫家的灯居然全部都坏了。

仆人正在抓紧时间修线路,养尊处优的旧皇室公主章凤仪在昏暗的光线下,脸色很不好,站起来看向秦荣说:“秦首相,麻烦你送我回A市……”

秦荣很意外,章典的电话这么管用吗?明明这位公主瞒着所有人气势汹汹来到绿洲,大有一副要借助皇甫家重振皇室的意思。

她扫了一眼大厅里的其他人,皇甫沛的妻子、女儿,以及副洲长等一干人脸色都不太好,显然是刚刚争执过,大概是对章凤仪临时倒戈不满。

“王可安排专机送公主回A市。”秦荣温和的笑着走向章凤仪,替她拿起了外套,姿态尊重的问:“您看起来脸色不好,用不用先送您去一趟医院?”

章凤仪摇摇头,顺从地接受秦荣替她披上外套,说了一句:“绿洲一大半公民是旧帝国的人,你要是对皇甫家做得太绝也很难收场。”

秦荣笑了,章凤仪出生时皇室就已经失权,她被当成皇室的象征养大,没想到还有几分野心在,虽然不多:“我的车在外,王可会照顾您。”

车子停下。

章典压着不适感进入酒店,在电梯里脱下了沾满烟臭味的外套,不想带着这个味道过去,就随手将外套丢在了电梯外的垃圾桶上。

走廊里安静至极,章典停在沈初一的客房门前轻轻敲了门,却发现门没有上锁。

她出去了?还是……

没等他多想,门就在他眼前拉开,他抬眼看见了为他开门的白世舟。

有那么一两秒钟,他是错愕的,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房间,直到他跃过白世舟的肩膀看见坐在沙发上探头朝外看的沈一。

脑子里很多声音叫了起来——

“白施粥为什么在一一的房间里!”

“他来干什么!他是不是安慰了一一!他会不会趁虚而入!”

“啊啊啊都怪打车太慢了!从小羊发短信到现在也只过了十六分钟!十六分钟就被白世舟捷足先登了!”

“老天白世舟脱了外套!他只穿了衬衫!他想干什么!”

“呜呜小羊是不是也给白世舟发了信息?”

章典的目光扫回白世舟,他脚上是军靴和军裤,似乎是忙完之后没来得及换衣服就赶来看沈一了。

外套已经脱了,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手里拿了擦过东西的湿巾。

章典闻到一点苹果的气味,白世舟是刚给沈一削了苹果吗?

“章教授?”白世舟倒是露出了意外的表情,似乎他不该在这个时间点来到这里。

可不该来的人是谁呢?

“你怎么来了?”沈一走过来看着章典问:“你不是和秦首相去处理事情了吗?”

章典这才真真正正地看住沈一,她穿着酒店提供的蓝色睡衣睡裤,脸色疲惫而憔悴,眼眶有一点点发红,不知道是刚睡醒,还是刚哭过,很困惑地望着他。

有那么几秒钟他是有些伤心的,聪明如沈一,她难道不懂他为什么来吗?

她难道不知道,她发出那条短信后,他就会赶过来吗?

她难道不明白,他的优先级一向是她吗?

还是她不清楚他赶过来只需要十几分钟的时间,她连十几分钟也不愿意等他。

可是在几秒之后,她又说:“我不是发信息和你说算了吗?”

是啊,她发了【算了】。

原来她在发【算了】的时候是因为白世舟来了吗?她的【算了】是真的不需要他了啊。

章典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这个问题,他只能看向白世舟:“白署长怎么在这里?”

语气冲的让白世舟也错愕了一下,好像不该在这里的人是他,“我来看看她,鲍啸和司康她们腾不出手,我刚好有两个小时的时间,所以帮她们带些东西给沈于蓝。”

“酒店里应有尽有,白署长很没有必要多跑一趟。”章典语气咄咄逼人:“晚上十点半也不是探望病人的好时间。”

白世舟被他冲的一时无言,只能说一声:“抱歉。”

沈初一看不下去的开口说:“章典,你有什么事找我吗?”

他有什么事?

章典感觉晕车带来的不适感越来越强烈,她这句话无疑是在告诉他:没事就走。

他很想问:他打扰她和白世舟了吗?

脑子里的声音却乱糟糟阻止他——

“算了算了章典,不要这样问,你这样问一一肯定生气。”

“不要吵架嘛,你越凶白施粥就越显得可怜,一一就会同情他讨厌你,忍一忍嘛。”

“小羊受伤了,章典。”

“肯定是白世舟自己过来的,和小羊有什么关系。”

“别这样章典,我们现在没有资格吃醋,我们又不是小羊的什么人。”

多可笑,原来生气也要讲资格。

他可能真的因为搭车而不舒服,望着她有些疲惫的妥协了,将那些话换成了:“吃过药了吗?”

沈初一也因他这句话面色稍缓,回答了他:“刚刚吃过了。”

“是饭后吃了胶囊吗?”他又确认。

沈初一点了点头,到底是说:“你们先进来吧。”

她累的不想久站,转身进去坐回了沙发上。

章典从白世舟身边走进去,看见白世舟的军服搭在餐桌的椅背上,餐桌上的餐食已经吃的七七八八,他忍不住想:白世舟是不是和她一起用餐了?他做这些餐食是给沈一一个人吃的,白世舟怎么配吃他做的餐食?

可他不能直接问,她看起来太憔悴了,他不想因为白世舟和她吵架。

“吃了不少,看来我做的餐食很合你胃口。”章典尽量语气平和的说。

“你做的?”沈初一惊讶的看他:“酒店送来的都是你做的?”

“汉堡不是。”章典说:“其他的做起来也不麻烦,只有两道汤需要点时间。”

沈初一脸上硬邦邦的神情果然没了,语气也比刚才好了不少:“你居然真的会做饭。”

“你喜欢吗?”章典看向她:“如果喜欢以后我可以经常做。”

这话说得有些暧昧,沈初一顿了一下说:“也不用,我请了做饭的阿姨了。”

白世舟重新擦了手,也坐在了沙发上,拿起削了一半的苹果继续削。

章典无端端来火,“你不是不喜欢吃苹果吗?”他问沈一。

白世舟的手指一顿。

连沈初一自己也愣了愣,她确实不爱吃苹果,但是她不记得有和章典说过啊。

章典似乎看出来她的疑惑,和她说:“你第三次来我家那晚,说想在浴缸里吃水果,特意强调不喜欢吃苹果,要吃橘子。”

沈初一警铃大作,想让他闭嘴,但他已经说完了。

好像确实有这件事了,可他知道什么场合说什么话吗?故意要当着白世舟的面这么说是不是?有病吧。

他还想说什么,沈初一瞪过去他倒是闭了嘴。

安静的房间,每个人都很尴尬。

白世舟却低头把苹果削完,分切好到碟子里推给她说:“苹果对身体好,不爱吃也要吃一点。”

他目光坦诚的望着沈初一,对她笑了笑说:“太晚了,我就不打扰你休息了,皇甫沛的案子你不用担心,安心的养好伤。”

他起身拿起了自己的军服外套,向章典告别,又在走之前对她说:“吃一点苹果。”

也没让沈初一起身,离开房间替她带上了门。

沈初一不知道为什么觉得白世舟像个退出女儿生活的老父亲,她在门关上之后忍不住抓起茶几上的烟灰缸朝章典砸过去:“你发什么神经?”

章典伸手接住,烟灰缸砸的他掌心发麻,很明显她不是在跟他闹着玩,是真的想砸他,重重的砸他。

真让人伤心。

他将烟灰缸放在餐桌上,声音很轻地说:“我该让你砸到我,砸伤我,这样也许你会对我产生点同情心,就像你对汪淼淼,对秦听。”对白世舟。

沈初一看着他简直无语:“那你怎么不让我砸?你来就是给我找麻烦的吗?”

章典皱眉看向她,晕车感更强烈了,她怎么能说出那么让人生气的话?她明知道他来是因为担心她,是想陪她,是因为她那条短信,是……

“滚吧。”她更伤人心的说。

章典第一次被人用这个字,她简直把他当成一条狗驱赶。

他的不适感令他喉咙收紧发麻,快要吐了,他抿紧嘴唇转身就走。

拉开门踏出去那一秒,他听见她气得闷在枕头里吼了一声,像是真的气到了。

脚步就不知道为什么顿了住,有好几秒他没有再听见她的其他声音,他忍不住回过头去看她,看见她趴在床上,脸埋在乱糟糟的被子和枕头里,昏暗灯光下只有她的背在轻轻起伏。

是哭了吗?沈一会哭吗?

他很轻地关上门,重新走回了床边。

她像是听到动静,猛地从被子里抬起头,发红的眼睛看见他,困惑了一秒又生气:“你为什么还不滚?”

她应该没哭,但额头上的伤口被她蹭得又红起来,像是要流血。

他心里就像泄了气一样,摘下手套去拨开她额头乱糟糟地散发。

她重重挥开他的手,他也只是挨一下打抓住她的手,叹气说:“等一会就滚。”

他另一只手捧住她的脸,“再蹭就又流血了。”

她还要挥开他,章典伸手抱住了她,抱的很紧,把脾气很坏的她箍在怀里,没有办法的说:“不要对我那么坏,沈一。”

第110章

她对他很坏吗?

或许吧。

沈初一知道他在伤心, 知道他每句带刺的话是因为白世舟在这里,她怎么可能不知道章典“喜欢”她,虽然她不认为这种“喜欢”是健康的爱, 很有可能是章典错把赢过她的征服欲和肉体欲望当成了喜欢。

但她很知道说什么话能让他人更伤心。

所以她说:“你自找的,你自己非要来, 我对你这么坏你还不滚。”

她越用力挣扎,他越用力抱紧她, 两个人在昏暗的房间里拥抱着又在较量着,呼吸都要缠裹在一起。

章典像是熬不住似的先松了力气,“我会弄痛你受伤的手,别和我吵架了。”可他的异能体却涌出来牢牢缠着她的身体。

“我向你道歉。”他低头隔着睡衣吻她的肩膀:“下次不会说那些话了。”

沈初一的肩头是他热热的呼吸, 这么冷冰冰的人呼吸也是热的。

他的鼻尖和嘴唇埋在她的肩头喉咙发哑的说:“我来是怕你在伤心。”

“原来是怕我伤心?我以为你就是想在白世舟面前击碎我的伪装。”她仍然很尖利的攻击他:“你不是一直想要击碎我?看我伤心吗?”

章典顿了顿,抬起头看她。

沈初一居然真从他冷漠的眼睛里看到些难过,“我有说错吗?”

章典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话, 因为她没有说错,他曾经确实试图用她的过去击碎她, 他想要她无依无靠的痛苦, 投入他的怀抱,明白他才是她唯一的同伴。

可是为什么, 在她真的伤心时,他又怕她真的心碎?真的在哭?

章典自己也困惑了。

他的异能体缠绕在她身上却七嘴八舌的发出细小的声音。

——“不是的不是的一一, 他不是想让你伤心, 他只是想让你在伤心的时候依靠他!”

——“他只是不懂恋爱!他只是嘴巴很硬, 他不是真的想要击碎你!”

——“你伤心他也会心碎!”

——“拜托小羊原谅他吧,他只是笨笨的恋爱新手!”

——“章典你快道歉嘛!”

章典不知道她有没有听到那些吵闹的、很小的声音,可他也有开口说:“你也报复回来了不是吗?”

异能体崩溃的尖叫起来。

沈初一也笑了一下,像是气笑的:“是啊, 所以你用不着说担心我伤心,我伤心你该开心才是。”

章典不得不承认,她就算生气的时候思路是也清晰的。

“滚吧。”她用没穿鞋的脚踢开他挨着她的腿,“我没什么好伤心的,案子破了,皇甫沛抓了,秦首相很满意,有什么事好让我伤心的?”

为什么要伤心?她马上就要领取一笔高昂的奖金,她的梦境卡又多了两张,她就算孤独也随时可以找人来陪她,她不伤心。

沈初一挥开黏在身上的触手,起身自己去浴室里清理额头上的伤口,站在镜子前又看到他瘦长的影子投进浴室,慢慢走了进来,伸手拉下她拿纸巾擦伤口的手。

“不要用纸巾。”他手里多了碘伏棉签,轻轻替她擦了擦额头上的伤口,说了一句:“对不起。”

不知道为什么,沈初一有一种胜利的快感,像是她验证了,无论怎么攻击他,他都不会走。

她想更恶劣的攻击他,可他轻轻理好她的碎发,托着她的后颈在额头贴上医用纱布,很轻的问:“沈一不伤心吗?”

她愣在那里,感觉他的手指在很轻地抚摸她的后颈,连带着他的眼神也变得很轻,问她:“破了案子的沈于蓝不伤心,那没有救下汪淼淼的沈一伤心吗?”

房间里那么静,静得让沈初一听见自己围墙坍塌的声音。

“被抽取了200毫升脊髓液的沈一伤心吗?”他的掌心包裹着她的后颈,像是那里有道没有愈合的伤口。

失去了围墙的沈初一情绪无处遁形,她想否认。

但章典很狡猾的说:“真心话。你还欠我一个问题,现在我问了,你要用真心话回答我。”

“你要在这么蠢的问题上浪费你唯一的机会吗?”沈初一被情绪冲的颤抖,问他:“知道我是不是在伤心对你有什么好处?”

但他抱住了她,手掌从后颈到后背轻轻抚摸她,像是抚摸她颤抖的情绪,“没有好处,但如果你在伤心我就不走了。”

沈初一在他怀里崩溃的咒骂他,她不想哭的,她几乎没有哭过,抽脊髓液的时候也没有哭过……可是章典真的很该死。

她明明说:“没有,我努力了就不会伤心。”

他却非要抱紧她,揭穿她说:“原来沈一就算真心话也会撒谎。”

深夜的绿洲少见地下了雨。

白世舟在酒店外的车子里坐了将近一个小时,没有看到章典出来,突然就觉得自己很有病,他在等什么?想确认什么?

等章典出来,确认他和沈于蓝不是恋爱关系吗?

可是就算确认了又怎么样?

他不明白自己在想什么,只觉得此刻的感觉糟透了,像是在做贼一样,却还想确认另一个男人是不是也同样是没有得到屋主许可就进入的贼。

太可笑了。

白世舟发动车子,想快点回警局投入工作,结束自己这种糟糕的感觉。

雨只下了一会儿。

章典的异能体小心翼翼将床头灯也关了,绿色丝绒窗帘缓缓拉上。

整个房间变得一片漆黑,章典才慢慢将沈一埋在他怀里的脸抬起来,放好在枕头上让她能好好呼吸。

她已经睡熟了,脸上的泪痕也在他身上蹭干净了,只有睫毛还湿湿的盖着,看起来像是受了很多艰辛苦楚。

章典很想吻她,但她现在还是沈于蓝的样子,他想吻沈一。

所以只是用手指轻轻抚摸她的脸,她的耳垂,她的黑发……她不舒服的动了动,又将脸埋进他怀里,脸颊挨在他衣领敞开的胸口,匀称的呼吸。

她的呼吸和体温一样热,搞得章典又痒又潮热。

异能体钻进被子里,很轻的缠住她的腿和腰,却被章典伸手抓住了往她肌肤上贴的小触手,不可以。

异能体立刻不满意起来,在他脑子里发声——

“为什么不可以?你就可以,我们就不可以!”

“我们也要和小羊一起睡觉!要在被窝里一起睡!”

“章典你好自私!”

“就是就是,我们刚才还帮你说了好话!”

章典嫌它们吵,想将它们收回身体里,沈一的手环先亮了一下。

他马上伸手捂住了她的手环,怕把她晃醒了,确认她还在睡梦中才松开了手,看见手环上有一条来自【秦听】的信息。

他看不到内容,但大概能猜到,无非是【醒了吗?】【还好吗?】【想你了。】之类的信息。

秦听除了会发这些还会做什么?

如果不是因为他的母亲是秦荣,是首相,沈一会看上这样软弱无能的人吗?

他想不会,但又想到沈一睡过司康,那么平庸又没有首相母亲的司康……

好好的心情被这条信息搅得很乱,走了一个白世舟,A市还有一个秦听。

她身边环绕了太多人,章典完全可以想象到如果他“滚开”立刻就会有别的什么人来到她房间里,安抚她。

而她又是那么来者不拒的人……

手环又亮了,依旧是【秦听】。

他轻轻托起她的手环,只用很轻易他就可以侵入她的手环,看到秦听和她说了什么,他还可以回复秦听:她睡了。

——“不要不要,你最好别这样!一一一定会大发雷霆!”

——“拜托你不要这么善妒!”

——“拜托你不要被嫉妒冲昏头脑!”

——“拜托你搞搞清楚你的身份!你现在都不是她男朋友,这样做名不正言不顺!”

他当然知道。

就算做了她男朋友,她也不会允许他查看她的信息,删掉那些她的坏朋友们。

他已经清楚她的边界感,他明白她很难真正的建立亲密关系,她回避自己真实的情感需求、脆弱表达、崩溃哭泣。

她不允许自己依靠别人,也不擅长表达情绪。

建立真正的恋爱关系对她来说或许是件困难的事,就像她和曾经的王某某,真正交往也没有多久,她几乎是无缝开始了另一段肉、体关系。

她需要真正触及底线的约束关系,强制的围墙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