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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少年显然是误会了什么。

薛筠意蹙起眉,心道都怪邬寒钰,好端端的为何送来这些东西,真是平白给她添乱。

她轻咳一声,斟酌着词句想要解释,可许是她沉默得太久了,那低头跪着的少年以为她拒绝了他不知天高地厚的请求,单薄的身子颤颤伏在地上,慌乱地出声告罪:“对不起,贱奴不该扫了您的兴致,您、您想何时使用贱奴都可以。”

这副身子如今血痂遍布,丑陋至极,几乎没一块能看的地方。所以他才想祈求薛筠意再给他一日的时间,或许明日他的伤就会好了,至少,要比现在能好看一些。

可这种事何时轮得到他做主了。

手本能地移向腰间,想解开那条拢着他清瘦腰身的系带,却又犹豫地僵住。

邬琅清晰地记得,上次他这样做时,薛筠意不仅没有碰他,还责令他快些将衣裳穿好,想到此处,他忽然不敢再动,只能抬起湿漉漉的眸子望着薛筠意,沉默地等着她的指令。

未及说出口的话哽在喉间,化作一声微不可察的轻叹。

薛筠意不知这短短的一瞬里少年又胡思乱想了些什么,左不过都是她那心狠手辣的皇妹做下的好事。她不愿去想,在凝华宫中那间散发着腐烂臭味的马棚里,少年是如何被逼着,一步步学会了看人脸色,沉默忍耐,无时无刻不在想着该如何更温顺些,听话些,才能求得一点可怜的恩赐,让自己少受些责骂和教训。

她深深压下一口气,屏退殿中侍候的宫婢,寂静的寝殿中只剩她与邬琅二人。

“本宫不是要……”薛筠意顿了顿,“本宫叫你过来,只是想与你说说本宫这儿的规矩。”

见她眼下似乎并不打算使用自己,邬琅松了口气,随即迅速跪直了些,双手交握背于身后,低垂着眉眼,哑声道:“贱奴恭听殿下教诲。”

“……你先起来说话。”

“贱奴不敢。”

少年低哑声线里满是惶恐。

薛筠意无奈,只得侧过身,从一旁的美人榻上扯过一块天冷时她用来盖腿的薄毯,折了几折,放到邬琅膝前。

“跪上去。”她柔声,“你的膝盖才包扎过,别再伤着了。”

邬琅怔了怔,受宠若惊地抬起脸。以前在凝华宫时,每到晌午,薛清芷便会以他还不够听话为由,命人把他带到寝殿来教他规矩。他不仅要跪着听训,还要一字一句地重复着薛清芷随口定下的那些荒唐规矩,哪怕只是说错了一个字,都会被罚掌嘴或是戒尺。

檀木地板又冷又硬,一跪便是一两个时辰。等他回到马棚,掀开衣摆,就会看见膝盖像发面馒头似的高高肿起。

可眼下,柔软的羊绒毯厚实温暖,邬琅跪在上面,浑身都紧绷着。他低着头,不安地盯着自己的双膝,生怕那里再不听话地渗出血来,弄脏了这块高贵漂亮的毯子。

薛筠意抿了口茶,轻声开口:“本宫这里的规矩不多,只三条,你用心记好了。”

邬琅忙应了声是。

“第一,便是往后不许再自称贱奴。”

对上少年惶惑的目光,薛筠意顿了顿,故意冷了几分脸色,“本宫听着心烦。”

少年闻言,这才忙不迭点头,“是……奴知道了。”

“第二,以后若想去净房,便叫赵喜带你去,无需禀过本宫。”

邬琅心下了然,长公主定然是怕他管不住自己的身子,把污秽之物弄在那床干净的被褥上。可是他不敢的。方才去过净房后,他就悄悄把那支珍珠细簪插了回去,这样,即使是在睡梦中意识模糊的时候,也不用担心会犯错。

他这般身份卑贱之人,怎么好总麻烦别人伺候,至多一日畅快一次,也就够了。

“第三,要认真吃饭,每日至少睡上四个时辰。”薛筠意继续道。

这是吴院判叮嘱的,睡得多,休息足了,身子自然会恢复得快些。

“是。”

邬琅下意识地应了声,片刻静默后,他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长公主所说的规矩……便是这些吗?

和他以前学过的那些规矩,似乎完全不一样。

“可都记住了?”薛筠意问。

邬琅从怔愣中回神,慌忙俯下身,朝薛筠意磕头,“奴记下了,多谢殿下费心教导。”

他抿了抿因紧张而干涩的唇,小声道:“殿下若没有旁的事吩咐,奴便先告退了。”

“等等,还有一件事。”薛筠意指了指博古架旁的梳妆台,温声道,“铜镜旁边有把软尺,你去拿过来。你这件衣裳不合身,该给你仔细量一量尺寸,叫织锦局做身新的来。”

邬琅一愣,继而用力摇头:“不、不用的,这件衣裳已经很好了……”

薛筠意脸一沉:“不听话了是不是?”

这招果然见效,少年缩了缩肩膀,不敢再说一句反驳的话,转身膝行至梳妆台前,小心地寻到软尺,捧回薛筠意面前,而后便安静垂眸,等着吩咐。

薛筠意叹了口气。

“你不起来,本宫要怎么量?”

这次邬琅不得不站起身来了,即使他心里无比惶恐。他身量很高,长公主又坐在轮椅之中,这一起身,长公主便只能仰头看他。偏偏长公主的目光那样沉静,好像这并不是一件多么冒犯的事。

他迅速垂下眼,转过身去,背对着长公主,试图以此来换得几分自欺欺人的心安。

“手臂抬高些。”薛筠意道。

“是。”

邬琅乖乖地抬起了胳膊。

过分宽大的衣袖垂落下来,衬得少年的手腕愈发纤细。

手臂,脖颈,脊背——再到,那截细腰。

这件衣裳实在是太不合身了。到处都松松垮垮,连腰线都看不分明,薛筠意只得倾身向前,用手去探。

布帛突然被温热的手掌压紧,贴着他的肌肤,带着一点探寻的意味,温柔地游走。

邬琅瞬间浑身紧绷,血液叫嚣着上涌,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扑通,扑通。在胸腔内卑劣地挣扎。

“过来些。”

薛筠意按着他,往身前揽了揽。少年站得太远了,她要费很大的力气才能碰到他。

邬琅喉间滚动了下,小心地往后退了一步。再一步。直到他感觉抵上了什么柔软的物什——长公主搭在脚踏上的蜀锦绣鞋。

邬琅停了下来,耳根泛红,呼吸乱得厉害。他绝望地闭了闭眼,被薛清芷用那些稀奇古怪的药养了这么些时日,这副身子早就烂透了,只消稍微一碰,那份难受便能折磨得他崩溃求饶。

邬琅习惯性地掐紧了掌心,想借着熟悉的疼痛来纾解几分,可只要一想到此刻碰他的,是长公主那双温暖柔软的手,那股燥.意便无论如何也压不下去,反而愈发强烈。

薛筠意感觉到少年颤抖得厉害,手上动作便下意识地加快了几分,仓促间,指尖忽地被烫了下。

她倏然僵住,随即意识到那温度的来源,脸色蓦地一红。

“你怎么……”

她下意识地张口,不过短短的几个字,却仿佛成了压垮少年的最后一根稻草。

“对不起,奴该死。”

在听到她话音的那一刹那,邬琅已经迅速跪了下来,薛筠意此刻才惊觉少年的脸泛着异样的绯色,眼尾洇着潮湿薄红,滚烫地蔓延至耳根,一副忍耐得狠了的模样。

“奴、奴不是有意冒犯殿下。”少年惶恐而无助地解释着,几乎语无伦次,“奴不敢在殿下面前这样的……”

邬琅也不知自己今日是怎么了,明明以前在薛清芷面前时,哪怕再添了一碗催.情药,他也顶多只会觉得难受,只要借着疼痛便能咬牙挨过,是以,他时常将自己的掌心抠得破烂,连掌纹都快要模糊不清。

方才……是他头一次这般。

邬琅咬着唇,心里觉得自己真是下.贱,不过量个尺寸也能发马蚤。

这般想着,少年的眼泪便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奴再也不敢了,求殿下宽恕奴。”他颤着声,清泪顺着眼角无声淌下,落在他苍白的唇珠上,盈盈欲坠,“您、您罚奴吧,或者把奴的贱.根割掉,这样奴就不会犯错了……”

慌乱间,他在脑海中想着一切可能求得薛筠意原谅的法子,只要能让长公主宽恕他方才不该有的举动,要他做任何事都可以,哪怕是再被关进暗室反省,他也愿意。

周遭寂静,只余少年隐忍的啜泣声,一下一下,揪着薛筠意的心脏。

他哭起来的样子很漂亮。

清冷面庞上淌着泪珠儿,眼尾红红,无声地勾人。看起来……让人很想欺负。

只是那张嘴里说出的话,让她实在不忍心听下去。

薛筠意深深叹了口气,这本也不是什么大事,人皆有欲,他又何罪之有。求罚就罢了,甚至还主动请求她割掉他的命.根……

“您、您嫌脏的话,奴可以自己动手,绝不会污了您的眼睛……”

少年还在断断续续地恳求着。

薛筠意听得难受,心头仿佛被针用力地扎了下,刺得她喉咙发紧。她不知该如何安抚眼前过分脆弱的少年,她只想快些堵住那张嘴,她不想再听到任何这样自.辱的话。

——他究竟知不知道,她的心很疼。

薛筠意弯腰,捏住邬琅瘦削下颌,少年蓦地僵住,骤然放大的瞳孔中映出她清丽的眉眼。

她吻了上去。

唇齿间尝到他泪珠的味道,咸涩,发苦。

第22章

邬琅完全呆怔住,大脑中一片空白。他一动不敢动,就连呼吸都小心翼翼地,克制地屏住。

她的吻很轻,不掺杂任何情.欲,只是蜻蜓点水般地碰了碰少年被泪水打湿的薄唇,带着一点安抚的意味,试图以此让他平静下来。

啜泣声果然止住了。

邬琅吸了吸鼻子,胸膛还在不受控制地起伏,漂亮的黑眸洇着潮湿水雾,睁得很大,写满了不可置信。

——他这样肮脏的烂.货,怎么,怎么可以……

长指发着抖,无声掐紧了掌心,他迫切地需要一点疼痛来让自己清醒,可比疼痛先一步到来的,是长公主指尖的香气。

她用指背替他拭去脸上斑驳的泪痕,耐心而轻柔,像在抚摸一块极易破碎的琉璃。

“你一点都不脏。”

须臾静默后,他听见长公主沉静的声音,于万籁无声中,似清泉流响。

“那些伤害你的人,才是最脏的,知道吗?”

心头猛地震颤了下,邬琅说不清那是何种滋味,喉间窒涩哽咽,他动了动唇,说不出话来,只能望着薛筠意怔怔地点头。

“往后不许再说这样的话。”薛筠意板着脸教训,可无论声线如何故意压沉,在少年听来,仍旧温柔得不像话。

邬琅抿了下唇,乖乖地应了声是。唇瓣上沾了一点她吻过来时蹭上的口脂,甜丝丝的,蜂蜜一样。他悄悄抬起眼睛望了薛筠意一眼,见她已收回视线,才敢珍惜地将她赏赐的那点甜津抿入口中咽下。

“好了,起身吧。”薛筠意重新拿起膝上的软尺。

邬琅连忙站起来,背对着她,规矩地伸直了手臂。有了之前的摸索,这次薛筠意很快便寻到了腰线的位置,软尺一寸寸收紧,她的眉头也越皱越深。

竟这样瘦。

她叹了口气,倾身凑近去看那尺上的刻度,却忽然闻到一股干涩的药味。

薛筠意很熟悉这样的味道,那是长久地药浴后,药汁浸透肌肤所留下的,怎么洗都洗不净的味道。

她不由蹙了眉,软尺轻勒着少年细腰,鼻尖嗅闻过他腰侧,脊背。

薛筠意并不知道,她的呼吸于少年这副身子而言,便是最烈的催.情药。邬琅咬唇忍着痒意,腰线止不住地轻颤。身下愈发难耐,他只能强忍着难堪,欲盖弥彰般地并紧了双腿,不想再在她面前露出方才的丑态。

少年的反应实在太强烈了。

还有他身上无处不在的药味,处处都透着异样。

“你的身子……怎么回事?”薛筠意不由问道。

邬琅沉默了一瞬,他不敢对薛筠意隐瞒,只能支支吾吾地回道:“回殿下,是、是二公主嫌奴不会伺候人,就……”

少年嗓音含混,不愿过分描述那段屈辱的经历,薛筠意理了半晌,总算从他断续的语句中拼出了大概。

亏薛清芷竟能想出这样残忍恶毒的法子。

怪不得……

只是碰了一下他的腰,就能烫成那样。

这根本就不是他的错,可方才,他却那般卑微惶恐地向她告罪,好像犯了什么无可饶恕的罪过一般。

薛筠意抿起唇,沉默地继续量着尺寸,尽量加快了手上动作,好让这副可怜的身子少受些苦楚。

“你且回去安心养伤。本宫会命太医院想个法子,祛除你体内的药性。”

末了,她收回软尺,望着少年背对着她的单薄脊背,轻声道:“……会好的。”

邬琅喉间动了下,哑声道:“是,奴都听殿下的。”

目送着少年清瘦背影消失在寝殿门口,薛筠意揉了揉眉心,唤了墨楹进来,地上这两口破箱子,她是一刻钟也不想再看见了。

“殿下,您今日该行针了,可要奴婢去请孟太医过来?”墨楹忙活完,走进来,小心询问着她的意思。

“去请吧。”

那施针之法并无大用,薛筠意早已不抱指望,但她还有别的事要托付孟绛。

孟绛拎着药箱进了殿,行过礼后,便从药箱里取出一套新的银针来。

“殿下,您上次给臣的方子,臣已经与几位同僚细细研究过,实在是没什么头绪。”她神色歉然,“不过臣另学了一套新的行针之法,殿下试试,说不定能有些好转。”

薛筠意不置可否,任由孟绛将那些细长的银针刺入她腿上毫无知觉的穴位。她微闭着眼,忽然问道:“二公主近日,可有向太医院讨过什么药?”

孟绛一愣,话里很是小心,“是、是要了些药去,殿下……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薛筠意仍旧合着眼。

孟绛只得硬着头皮道:“二公主宫里要的最多的,是一味叫春露浓的催.情药,除此之外,便是一副药浴的方子。那、那方子,是用数十味罕见花药细细熬成粉,再兑以热汤,趁着滚烫之时将人浸在里头,使药性浸入肺腑。久而久之,便可让身子比常人每攵感百倍,一碰就、就……”

后半截话,孟绛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她默了默,低声解释:“那本是前朝后宫传下来的禁.药,若真论起来,其实算是毒,于身体损伤不小。可二公主执意讨要,臣等实在不敢不给。”

薛筠意此时才睁开眼,淡声问:“可有法子解毒?”

孟绛连忙点头:“有的,只需研一副与其药性相克的方子,浸浴半月,便可祛毒。但药方繁琐,熬药需花费不少功夫,殿下可否给臣半月时间。”

薛筠意朝墨楹看去,墨楹会意,立刻上前来,往孟绛手里塞了个不轻的钱袋。

“那就有劳孟太医。”

半个月——邬琅的伤应当痊愈得差不多了罢。

之后几日,琉银每日都会按时向薛筠意禀报邬琅的状况。他很听话,换药时从来不会乱动挣扎,只是吃的饭食少了些,大多时候只喝些米粥便说饱了。他也会在安歇前主动开口请求赵喜带他去净房一次,事后还会对赵喜小声地道谢。

薛筠意留心听着,渐渐放下心来,去看望邬琅的次数也少了些。

她有自己的事情要做,譬如那份关于如何治理琅州旱灾的折子。连着熬了三夜,她终于写出了一份还算完备的计划,准备待今日早朝后,送与皇帝过目。

墨楹推着薛筠意来到御书房时,皇帝正与几位大臣在里头议事。李福忠倚着门框耷拉着脑袋打瞌睡,听见声响,掀开眼皮一看,见来人竟是长公主,脑袋瞬间清醒了大半。

“殿、殿下,您怎么来了?”他弯腰赔笑,“御书房的门槛修得高,您这轮椅怕是不好进去。您若是有事,只管交代奴才,奴才替您进去通禀陛下。”

薛筠意笑了笑,自从那次她无意间撞见皇帝在御书房里的长案上压着江贵妃卖力气,皇帝便动了大怒,不许她再擅自踏入御书房一步。她自然听得懂李福忠话里的委婉之意,并未为难于他,只从怀里取出那封事先写好的折子,朝他递过去。

“听闻父皇近日在为琅州旱灾一事忧心,劳烦李总管替本宫将这封折子呈与父皇,或许能帮上父皇一二。”

李福忠连忙双手接过,心道还是长公主贴心,至少,有这份为陛下分忧的心思。为着此番灾情,陛下连日理政,身子都熬垮了不少,平日里那般宠着二公主,也不见二公主来探望过他一回。说起来,琅州还是二公主的母妃江贵妃的故乡,她竟半点都不关心似的,照旧在凝华宫里安然享乐。

李福忠心中腹诽,面上自然不敢表露什么,捧着这封分量不轻的折子躬身进了御书房,恭敬地呈至皇帝面前。

“陛下,这是长公主送来的折子,说是关乎琅州灾情,请您过目。”

皇帝抬眼扫过来,眼下乌青透着疲惫。李福忠便自作主张替他打开了折子。皇帝漫不经心地瞥了几眼,却在看清那一行行清秀字迹时陡然睁圆了眼睛。

“林相。”皇帝凝神看了半晌,忽地抓起折子,高着声喊,“你来看看。”

林相连忙起身上前,待他仔细看完这份薛筠意亲笔所写的治灾方策,眼中不由流露出惊异而欣赏的神情。

长公主果真聪慧,确有治国之才。

琅州苦旱多年,昀州却河流水盛,雨露繁多。薛筠意细细研读过数十卷地方志后,才从琅州毗邻之地中挑出了昀州这块绝佳的宝地,再根据山川走势、水流走向,拟出了这引水治旱的法子。折子里还另附了一份她亲自描绘的引水图,何处建堤、何处放水,都写的清清楚楚。虽非万全之策,但至少值得一试。

林相激动不已,忙唤起身后诸位同僚,一一传阅。

“这、这是长公主写的?”不多时,便有人忍不住惊叹。

以前工部不是没提出过这引水的法子,只是提上来的草案十分潦草,漏洞无数,不等递到皇帝面前,就被林相驳了回去。可薛筠意所写的这份,显然是经过了缜密耐心的思考,每一步都考量得周到。

工部尚书齐闵看过后,当即便兴奋地对皇帝道:“陛下,按长公主之法,少则三月,长则一年,定能让琅州百姓从今往后再不必受旱灾之苦。臣愿领命,替陛下亲赴琅州,定不负长公主这番苦心!”

皇帝闻言,却不大高兴了。他抿了口菊花茶,不以为意道:“依朕看,此法尚有不少草率之处。长公主才跟着林相学了几年,才思尚浅,本事到底上不得台面。此事还需商榷,待朕定下了,再传旨于工部。今日先散了罢。”

“陛下,可……”

林相才一开口,皇帝便冷冷一拂衣袖,不悦道:“朕累了,都退下。”

看着皇帝恹恹的脸色,林相忽而觉得很是失望,他知道皇帝无非是不愿承认薛筠意的才华,他一心想让贵妃的女儿做皇太女,自然不肯让薛筠意风头过盛。

可明珠岂会蒙尘。

而粗糙的沙砾,再精心地养着,也变不成金子。

走出御书房,林相不禁摇头叹息。皇帝昏聩,为一己私心,竟不顾江山后世,他身居宰相之位,几番苦心劝谏,却也无可奈何,实在愧对先帝临终托付。

林相叹了声,再一次生出了辞官归隐的念头。

“先生。”

一道熟悉温和声音自面前响起,林相忙停下脚步,对着端坐在轮椅之中的少女拱手行礼:“臣见过长公主。”

“先生不必多礼。”

一晃十年过去,薛筠意仍旧习惯如年幼时那般唤他先生。她看了眼林相身后陆续从御书房中走出的朝臣,问道:“本宫的那封折子,父皇可看过了?”

对上少女澄澈目光,林相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只能含糊道:“陛下……看过了。殿下的法子很好,只是……”

“只是父皇不满意,是不是?”薛筠意目光平静。

林相默了默,压低声音劝道:“臣说句大不敬的话,您不必理会陛下,那封折子,臣与诸位同僚一同看过,皆对您赞赏不已。”

薛筠意垂眸不语,果然,无论她再如何努力,都无法得到皇帝的认可和夸奖,哪怕只是违心的一句。她兴致缺缺地辞别了林相,在他担忧的目光中,任由墨楹推着她行过长长的宫道,回到青梧宫。

薛筠意心下烦闷,路过邬琅住的那间偏屋,余光瞥见房门微敞着,犹豫了下,还是吩咐墨楹推她过去看看。她忙了三日,一直没得空来看邬琅,也不知他身上的伤恢复得如何了。

才一进门,少年立刻便从床榻上起身,习惯性地想要跪下行礼。

“与你说过多少次了,膝盖还伤着,不许这样挪动。”薛筠意蹙眉。

邬琅动作顿住,只好跪坐着,低头向她问安。

“奴见过长公主。”

“身子可好些了?”

“回殿下,奴觉得……好多了。”他小心翼翼地抬起眼,隐约察觉到薛筠意今日似乎心情不大好。

薛筠意打量着邬琅的脸,脸颊上伤痕倒是消褪不少,可却没长多少肉。

“多吃些。”她目光落在少年腰身上,织锦局新送来的衣裳很是合身,更衬得那截细腰劲瘦,比之以前,并未圆润多少。

“是。”邬琅的头垂得更低了。

薛筠意唤来琉银,交代她让小厨房做些滋补药膳来,而后便打算离开了。连日劳累,身上倦怠得很,得补些觉才行。

“殿、殿下。”

见她要走,一向沉默寡言的少年却难得主动,出声叫住了她。

“何事?”薛筠意转过脸。

邬琅惴惴打量着她脸色,这几日他在青梧宫中被精心照料着,长公主却一直不曾来看他,又迟迟不提叫他伺候之事,他心里一直惶恐不安。

或许今日,他可以有些用处。

“您心情不好吗?”少年紧张地舔了下干涩的唇瓣,小声道,“您可以……在奴身上发泄的。奴的身子受得住。”

第23章

邬琅很想为长公主做些什么。

长公主待他很好,不仅救了他这条贱命,还赏他吃食,给他治伤,让他住在如此温暖舒适的屋子里,这是他以前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他承受了长公主太多的恩惠,却无以为报,只要能让长公主高兴,他愿意用自己这副下.贱的身子,供她随意打骂消遣,作弄取乐。

——这是他唯一的用处了。

自记事起,这便是邬琅每日都在经历的事。因他那不光彩的出身,在邬家时,他过得连最低等的家奴都不如,邬寒钰每每在邬夫人那儿挨了训,或是被邬老爷子从外头酒楼里揪着耳朵拎回家来,总要到他这儿来撒撒火气。被送到薛清芷身边后,挨打更是家常便饭,那位娇贵的二公主稍有不顺意便要拿他出气,直至他嘶哑着嗓子痛苦求饶,她心里才能痛快。

“看见本宫不高兴了,便该乖些,自个儿送上来让本宫泄.火。”

他犹记得那时薛清芷抚着他被抽得青紫的脸颊,看他的眼神轻蔑得像看一只随时可以一脚碾死的蝼蚁,“不然本宫要你有何用。”

邬琅温顺地垂着眼,等着像往常一样被带走,使用。可他等了半晌,只听到长公主一声无奈的轻斥。

“又在胡说些什么?”

薛筠意身上乏累得很,实在没力气,也不忍心,为着这荒谬的请求而训斥眼前努力讨好着她的少年。

除了姜皇后,她极少在旁人面前流露情绪,可方才不过一句话的功夫,邬琅便敏锐地察觉到她心绪不佳。

谨慎地察言观色,小心翼翼地揣摩她的心思,然后再想尽一切办法来取悦她,哪怕是要他伤害自己。

——少年的敏.感要超出常人百倍。这是种病症,或许终其一生都无法痊愈。

薛筠意叹了口气。

没关系。她会慢慢来医。日子还长,总会好起来的。

“想让本宫高兴些,就好好养着身子。”她柔声,“都好几日了,也不见你身上长肉。可是这里的饮食不合你胃口?”

“不、不是的。”

少年眼神有些躲闪,支支吾吾地,只用力地摇头,却不肯再多说半个字。

薛筠意心里还想着那封没能让皇帝满意的折子,有些心绪不宁。她没再追问什么,转过脸吩咐墨楹,让她盯着些小厨房送来的菜式,要好入口的,忌油腥重。

“好好歇息,本宫得空再来看你。”她最后道。

闻声,少年抿起唇,似乎鼓足了很大的勇气,在薛筠意背过身之前,飞快地从背后抽出手来,在她面前摊开掌心。

“这个……给您。”

薛筠意愣了愣,视线望过去。

——是一颗糖。

用简陋的薄纸包着,边角捏得有些发皱。

那是昨日赵喜见邬琅喝那些补身子的药喝得辛苦,随手给他,让他用来压一压药的苦味的。他没舍得吃,悄悄藏了起来。

邬琅后知后觉意识到掌心的伤还未愈合,有些丑。下意识地想收回手,犹豫了下,还是大着胆子,试探着,又往前送了些。

这是他身上唯一能给长公主的东西了。

他嘴很笨,不知该如何宽慰长公主,只满心想着,吃些甜的或许能让她心情好些,话到嘴边,却又胆怯地停住。

他这般卑贱的身份,哪有资格与长公主说这些。

邬琅低垂着头,心跳快要涨破胸膛。他忽然意识到,长公主何等尊贵,她有满殿的绫罗绸缎,珠玉翡翠,若是想吃甜食,自有宫人做好了各式各样精致的点心送来,这样粗陋的东西,怎能入她的眼。

长指难堪地蜷了蜷,邬琅本能地想为他的冒失告罪,可薛筠意却已伸手过来,拿走了那块糖。

他愣了一下。

糖纸温热,带着少年的体温。剥开来,看色泽,像是小厨房里每日熬来给宫婢们解馋的梨子糖。薛筠意隐约猜到这许是琉银或是赵喜分给邬琅的,本也不是什么珍贵之物,他竟当宝贝似的藏着。

她抬起眼,就见少年慌慌张张地解释:“干净的……”

“嗯,本宫知道。”

心脏瞬间柔软得一塌糊涂,薛筠意顿了下,先当着他的面,将那颗过分甜腻的梨子糖放入口中,才轻声问:“为何要给本宫这个?”

她语气温柔,似在循循善诱。

邬琅紧绷的脊背慢慢松缓了几分,他垂下眼,声音很小,似乎有些难为情:“奴、奴没有旁的东西可以给殿下。”

“奴……想让殿下开心。”

薛筠意怔了下,齿尖不觉用力,慢慢地,将糖块咬得粉碎。良久,喉间甜汁咽尽,她才恍惚回神,朝邬琅弯了弯眸:“很甜。”

邬琅心跳忽地快了一瞬。等他鼓起勇气抬头,见薛筠意的轮椅已经离开了他这间狭小的屋子,行过石阶,往寝殿而去。

邬琅眼中有些许落寞,他很喜欢和长公主待在一起,哪怕,哪怕只有一刻钟也好。

他喜欢听见长公主温柔地对他说话,喜欢被她那双带着香气的、柔软的手触碰,无论是抚摸还是责打,他想,他都喜欢。

只要是长公主。

房门关上了。忽地,又被推开。

本已蜷缩到床角的少年蓦地抬起眼,见来人是琉银,又黯淡地垂了眸。

“喏,这是长公主赏你的。”琉银走过来,将一只蓝釉漆金的糖盒递到他怀里,羡慕地舔了舔唇,“听说这可是御前才能吃到的梅子糖,长公主待你可真好。”

沉甸甸的糖盒落在怀里,邬琅怔了怔,感觉一切都是如此的不真实,美好得像他临死前才敢奢想的梦。

*

回到寝殿,薛筠意吩咐墨楹将她推到小窗边,靠着轮椅,闭目小憩。

昨夜子时才歇下,今日卯时便起来梳洗,身上实在疲累。

睁开眼,墨楹已体贴端来新沏的花茶,薛筠意接过来抿了一口润喉,尝到喉咙里残留着的,那颗梨子糖的甜味。

做来给下人解馋的东西,自然不必太精致,味道也只是堪堪能入口。

清冽茶香和甜腻糖汁搅在一处,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滋味。

薛筠意搁下茶盏,想起少年递糖过来时那双望着她的清澈乌眸,那么纯粹,那么干净。

即使她素来心绪沉静,少有波澜,也难以抵挡那一刹的心神颤动。

见薛筠意望着手中茶盏出神,墨楹忍不住小声劝道:“殿下,您就别想着那折子的事了。陛下不愿用您的法子,琅州的百姓可还苦等着呢!陛下不想让您压了二公主的风头,那也得二公主争气才行呀。”

说到此处,墨楹不由哼了声:“奴婢就不信,二公主能想出更好的法子来。”

薛筠意没接她的话,只吩咐道:“去研些墨吧。”

不知是不是那颗糖的缘故,她忽然不再觉得压抑烦闷,乏累的身子也有了力气。

她自幼要强,十余年来,课业繁重,习武辛苦,从来不曾抱怨过半句。即使早早便知晓皇帝偏心,她也想努力些,再努力些,总有一天,她的光芒会刺着皇帝的眼睛让他清醒,纵有万般不愿,也不得不亲口承认,她才是最出众的那一个。

——皇帝不满意,那她就重新写来。

皇帝看不见她的好,那她便站得高些,再高些,让朝臣看到,让天下百姓看到。

她不会辜负母后的期望。

*

凝华宫。

香雾袅袅,水蛇般缠着红纱软帐。

薛清芷倚着软枕,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怀中人盈软的腰肢,拔步床边,还跪着四名手捧果盘的少年,清一色的雪色纱衣,刺眼的白。

叶祯——不,叶朗。

他抿着唇,望着薛清芷眼中寡淡的兴味,不明白自己究竟是哪里做得不够好。他已经使出浑身本事来讨这位尊贵的二公主欢心,可她却仍旧不大满意。

譬如眼下,薛清芷捏着他已瘦了不少的腰,嫌弃地扫过来一眼,“不够细。”

而后便对着青黛吩咐:“明日,断他一日的膳食。”

叶朗颤了颤,往她怀里贴过去,小声撒娇:“可是,可是奴这几日已经清减了不少了。公主心疼心疼奴,好不好?”

少年嗓音温软,小猫似的,黏糊糊地蹭着她耳廓。薛清芷却觉十分心烦,冷冷将叶朗推远了些。

以前邬琅从来不会这样。

每次她命令邬琅饿着不许进食,将腰养瘦些再来服侍她时,少年永远只会低垂着眉眼,麻木而顺从地应下她过分的要求。哪怕饿得眼前发黑,连爬上床榻的力气都没有了,也从未说过一句求饶的软话。

想起邬琅那张清冷出尘的脸,再看了眼趴在她身上讨宠撒娇的叶朗,薛清芷烦躁地皱起眉,顺手在叶朗胸口拧了一把,冷声道:“把本宫赏你的东西戴好,再来伺候。”

叶朗吸了吸鼻子,更委屈了。银钉冰凉,穿过细嫩的皮肉,疼得他眼泪直流。本以为只戴一次便够了,哪曾想薛清芷竟要他日日都戴着。

“公主……”叶朗还想讨饶。

家主说过,他这副模样若撒起娇来,没有女子不会为之动心,可他的举动显然触怒了薛清芷,不及反应,脸上已挨了火辣辣的一耳光。

叶朗懵住。眼眶蓦地泛了红,接着便簌簌落下泪来,少年顶着红扑扑的脸蛋跪坐在她怀里,哭得好不可怜:“呜……好痛……”

这下薛清芷连最后的几分耐心也没有了,一脚把人踢下床,她扯过帕子嫌恶地擦了擦衣领沾上的眼泪,怒着声让叶朗滚。

一旁跪着的几名少年也跟着遭了殃,手里的果盘跌了,几人屁滚尿流地收拾了地上狼藉,头也不敢回地退了出去。

薛清芷勉强喝了口茶顺顺气,沉着脸命人去把阿萧叫来伺候。阿萧虽话多了些,但至少嘴甜,总能将她哄得舒坦。

哪知没等到阿萧,倒是先等来了皇帝。

“陛下驾到!”

李福忠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薛清芷连忙理了理身上的衣裳,胡乱扯下床帐,挡住被褥上那些不堪入目的痕迹。

“儿臣见过父皇。”她乖巧地行了礼,很快就被皇帝苍老粗粝的手掌扶起身来。

“父皇今日怎么有空来看望儿臣?”

薛清芷一面命青黛去上茶,一面亲昵地拉着皇帝的胳膊,让他在圈椅上坐下来。

皇帝笑道:“才去瞧过你母妃,正好得闲,便顺路过来看看。”

他顿了下,嗓音沉缓了些:“你母妃近日为着琅州的事忧心不已,人都消瘦了不少。”

薛清芷眨了眨眼:“琅州?”

她整日待在凝华宫里两耳不闻窗外事,宫人们若要禀事,也只挑着喜庆的好事禀报,是以,她根本不知晓琅州大旱之事。

皇帝见薛清芷一脸茫然,心下反而宽慰了不少。他的清芷只是因为不知晓琅州的灾情,所以才未献策于他,若她肯动脑筋,定然比姜元若的女儿要强出百倍。

于是皇帝便叹了声道:“此番天灾,着实苦了琅州百姓。你母妃宫里往琅州送去了不少银子,朕也开了国库拨了赈灾的款银下去。可老天爷不肯赐雨,就这么拖下去,并非长久之计。不知清芷可有什么好法子,能帮一帮朕?”

薛清芷如何不明白这是皇帝在考量她,顿时紧张地攥紧了手。

皇帝慈爱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清芷想到什么,只管放心大胆地说。”

薛清芷咬着唇,绞尽脑汁想了半晌,总算想到了一个她自认还不错的主意。

“儿臣听说,琅州多年前便曾大旱过一次,可见那地方天灾频发,并不是什么好地方。不如下令让琅州的百姓都搬到别处去,如此一来,父皇便再也不必为琅州之事忧心了。”

皇帝闻言,眉头顿时沉了下去。

他的清芷怎么能想出如此糊涂的主意?琅州百姓人口众多,哪个州郡能塞下这么多人?且琅州地占关内要道,若真空了出来,不出半月,定然流民成患,后果不堪设想。

皇帝皱着眉,侧首唤来一旁的李福忠,压低声音问:“二公主的课业,是谁教的?”

李福忠连忙答道:“回陛下,和长公主一样,都是林相。”

林相奉命教导两位公主,自是殚精竭虑,可薛清芷总是借口身子不适将林相拦在宫外,一晾便是一两个时辰,久而久之,林相自觉丢了颜面,便不再来了。

皇帝脸色阴沉,将一切都归咎到了林相的失职上。

清芷是他和江贵妃的孩子,不可能蠢笨如此。定是林相不肯用心教导,才将清芷养成了如今这般。

“父皇,可是儿臣……说错了?”薛清芷有些不安。

“怎会。”皇帝转过脸,随即舒展了眉头,“清芷答得很好。一会儿随朕去库房,挑几样你喜欢的珠宝。”

薛清芷这才弯着眼睛笑开了:“多谢父皇!”

*

快晌午时,小厨房派了人来,恭敬地在殿外问话,询问薛筠意可要摆膳。

薛筠意停下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随意点了下头。

宫婢们立刻忙活起来。

她正收拾着桌案上的笔墨,墨楹气呼呼地走进来,满脸不忿,像是受了莫大的委屈一般。

薛筠意忍不住问:“谁欺负你了?”

“没人欺负奴婢。”墨楹撇嘴,“您不知道,如今宫里都在传,二公主为琅州旱灾一事给陛下献上了一条妙计,陛下欣慰不已,还命人开了库房,将那套前朝永淑皇后留下来的红玛瑙头面赏给了二公主。”

“奴婢可不信二公主能想出什么妙计来,定是陛下偏心,为着她的名声,故意这么说的!”墨楹气不过,又嘟囔了一句。

“本宫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呢。”薛筠意神色淡然,“往后这样的事少打听,旁人是受了罚还是得了赏,与咱们有何干系。”

“可是……”

“本宫饿了。”薛筠意抬起眼,平静地望着墨楹。

墨楹只得咽下满腹委屈,推着薛筠意去外间用膳。

今日小厨房的菜式很好,有一道白灼虾做得尤其鲜美。还有一盅鹿肉羹,炖得软烂鲜香,既好入口,又能补身。

想起邬琅仍旧清瘦的身子,薛筠意停了箸,吩咐一旁布菜的宫婢,盛一碗给邬琅送去。

宫婢小心端着盛满了鹿肉羹的碗,才推开殿门,便和匆忙跑上石阶的琉银撞了个满怀。

薛筠意不由皱了眉:“何事如此慌张?”

琉银抹了把汗,吞吞吐吐地:“方才邬家大公子求见,说是来给殿下赔罪的,奴婢便好言好语地让他先在外头候着,待殿下用完午膳再去通传。结果奴婢只是晾件衣裳的功夫,他竟擅自进了邬琅住的那间偏屋,不知说了些什么,还、还把邬琅给打了。”

琉银艰难吞咽了下,声音越来越小:“奴婢失职,没能照看好邬琅,请殿下降罪。”

第24章

薛筠意下意识坐直了身子:“他伤着没有?”

“没、没伤着什么。”琉银小声,“只是脸上……有些痕迹。”

薛筠意深深压下一口气,命令:“把人带来。”

琉银惴惴不安地应了声,低着头退了出去。薛筠意并未点明她要的“人”是谁,琉银便自作主张,将邬寒钰和邬琅一同带进了寝殿。

邬寒钰一面迈过门槛,一面还在揉着自个儿隐隐作痛的右手腕。方才一时气急,使的力气大了些,腕骨都震得发酸。

远远望见薛筠意坐在轮椅里,食指轻敲着圆桌,一下一下,节律不疾不缓,似乎已等了他许久,邬寒钰脚步一顿,陡然清醒过来。

他方才做了什么好事?

虽说他教训自己那个出身卑贱的弟弟是天经地义的事,可这毕竟是在长公主的宫里,不比在邬府,他想如何便如何。

这几日,邬寒钰一夜都没睡好过。青梧宫将他送的礼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办这差事的宫人言语冷淡,他几番打听也没套出什么话来,只隐约意识到长公主似乎对这份礼颇为不满。他心下惶恐,不明白是哪里出了差错,只得仔细置办了一份更为昂贵的礼物,今日带来,亲自向长公主赔罪。可不曾想,竟误打误撞,教他发现了一桩惊骇秘密——那几个小太监口中,被长公主养在宫里的男人,竟是他的弟弟邬琅。

邬寒钰望着偏屋里那张熟悉脸孔,短暂震惊过后,只剩下满腔的怒不可遏。

怪不得二公主这些日子对邬家如此冷淡。他竟不知邬琅这贱.种何时被二公主逐出了凝华宫,又是何时攀上了长公主。

他连日为侯位之事操心奔波,邬琅倒好,在青梧宫里过着惬意安生的好日子,全然将邬家,将他这个兄长,抛在脑后了!

邬寒钰攥着拳,胸口气血翻涌,趁琉银离开的功夫,他瞧准屋里没有旁人,蹭蹭两步蹿上石阶,对着邬琅便是劈头盖脸一通乱骂。

邬琅抱膝坐在床中央,没想到会突然闯进人来,顿时吓了一跳。

屋门大敞着。琉银说他气色不好,需得多晒些太阳,是以每日晌午都会替他打开门,让暖融融的阳光透进屋里。

邬琅想,他该将气色养得好些,这样长公主才会愿意多瞧他几眼。所以他乖乖地坐在床上,坐在那道微烫的光束之间,发着呆。直至邬寒钰的身影将光隔绝,黑影密不透风地压下来,他害怕地往后缩了缩,抬起头,就看见兄长暴怒的脸。

“没用的东西!”邬寒钰咬着牙,翻来覆去地拣着难听话骂,“……不能讨二公主欢心也就罢了,既攀上了长公主,也未见你在长公主耳边替你兄长说几句好话,早些把封世子的旨意求下来!”

长公主虽不及二公主得陛下宠爱,但性子温柔宽和,想来应当比二公主好说话得多。若她肯在陛下面前提点两句,至少能让陛下想起这桩事来,总好过他整日在邬府里干着急。

邬琅抿着唇,始终一声不吭。直到他听见邬寒钰那些不堪入耳的字句里,提到了他死去的母亲。

“既是从你娘肚子里爬出来的,怎么就没学来她爬床的本事?真是没用的废物……”

邬琅突然仰起头,死死地盯着邬寒钰,那目光宛如一条久浸深潭的蛇,冷森森地绞上他的脖颈。

邬寒钰怔了下,几乎是气笑了。他的弟弟还真是本事见长,竟敢用这样忤逆不敬的眼神看他。他毫不犹豫地抬起手掌,甩了邬琅几个清脆的耳光,好让他醒醒神,别忘了自个儿的身份。

精心养了数日,少年脸上的肿痕难得褪了些,此刻又添回了几道红艳艳的巴掌印,薛筠意看在眼里,眉头轻皱。

邬琅低着头在她面前跪下来,安静,小心。

她叹了口气,暂且将目光移开,重又落在一旁站着的邬寒钰身上。

邬寒钰忙朝她拱手行礼:“见过长公主。今日冒昧前来,是邬某唐突了。”

瞟了眼一旁的邬琅,他斟酌着,端起笑问道:“不知邬琅是何时到殿下宫里的,服侍得殿下可还舒心?”

“邬琅如今是本宫的人。谁给你的权力,在本宫的宫里打人的?”薛筠意倚着轮椅,静静看他。

邬寒钰一噎,额角不觉沁出了些冷汗,他喉间缓了下,才继续道:“殿下有所不知,邬琅自幼性子顽劣,不服管教,他若听话些,也不至于被二公主赶出凝华宫来,您说是不是?如今能得殿下垂怜,是他的福气,我是怕他再不懂事冲撞了殿下,所以教训了他几句。谁知这贱.种竟敢顶撞于我,我一时气急,才打了他两下。”

一口一个贱.种,听得薛筠意心烦。她直接冷了嗓,轻嗤:“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教训本宫的人?区区平康侯之子,既无爵位,亦无官职,顶多算个闲散子弟,见了本宫,却连跪拜之礼都不行,真当本宫这青梧宫,是你邬家的后院么?”

邬寒钰心头大骇,双膝一软,便扑通跪地,不及他出言辩解,薛筠意已看向身旁宫人:“今日宫门当值的,是哪两个?”

墨楹忙回话:“是赵英、王五。”

“还有上次。”薛筠意算了下日子,“初十那日,是哪两个放他进青梧宫的?”

墨楹心下飞快思量一番,“回殿下,这半月,晌午前都是赵英和王五在宫门当值。午后换班。”

“未经本宫允许,便擅自将这般没规矩的东西放进宫来,既如此糊涂,便一人去领三十大板,另换两个得力的顶了这差事。”薛筠意语气平静。

自姜皇后去世,她整日恹恹的,也懒得管宫里琐事,却不知这些下人竟懈怠至此。

邬寒钰慌了神。他和青梧宫的守卫并不相熟,上次来,见赵英王五靠着墙边哈欠连天,便上前说了几句好话,道他乃平康侯之子,入宫拜会长公主,又悄悄给塞了好些银子,那两人便半推半就地给他放了进去。回来时,他免不了又对二人好一番道谢,王五笑说长公主自落了腿疾便不大管事了,不会计较这些。

邬寒钰也没想到向来温柔和气的长公主今日会动这样大的火气,他心下惶恐,不安地盘算着该不该为两人求几句情。

“擅闯本宫的屋子,还随意打骂本宫身边的人,邬寒钰,你有几条命够折腾啊。”

长公主目光平和,面上不见喜怒,仿佛只是在与他闲话家常。邬寒钰却吓出了满身的冷汗。他哪里还顾得上赵英王五,急忙辩解道:“草民也是赔罪心切,才失了礼数,上次送您的东西您不喜欢,这不,草民又特意备了些旁的东西送来……”

薛筠意没理会他,径自看向邬琅:“方才他打了你几下?”

骤然被问到话,邬琅鸦睫抖了抖,有些慌乱:“回殿下,许是六下,奴、奴也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邬寒钰暴怒地扯住他头发,眼前瞬间天旋地转,接着脸上便泛起熟悉的肿.烫。

邬琅低垂着头,衣袖下的手紧张地攥着,他头一次见到这样的长公主,头一次听见她这般冷厉地与人说话。

邬琅有些害怕。

毕竟今日之事,是因他而起。若不是他惹出了这桩麻烦,长公主便不会如此动气伤神。

或许他不该忤逆邬寒钰的,十几年来,那样难听的话他听过了无数次,早就学会了沉默地忍耐。

他下意识地反省着自己的过错,下一瞬,却听见长公主冷冷地对邬寒钰道:“十二下,自己掌嘴,向邬琅道歉。”

邬琅愣住,不可置信地抬起眼,眸中满是惊愕。

邬寒钰亦震惊不小,开什么玩笑?长公主竟要他向邬琅这个下.贱玩意儿道歉?他扯了扯唇角,笑得十分难看:“殿下,草民是他的兄长啊。都道长兄如父,以前在家中时,便是草民费心管教他,今日只是打了他两下,殿下何必如此计较?”

想起邬寒钰的那些“费心管教”,邬琅瞳孔缩了缩,又垂下了脑袋。

“邬老爷子尚且康健,即便要管教,又何时轮得到你了。”薛筠意唇角轻扯,“都是邬家的儿子,哪来的高低贵贱之分。你打了本宫的人,便该领罚,邬公子迟迟不动手,是等着本宫亲自来吗?”

她作势坐直了身,邬寒钰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躲,却听薛筠意淡声道:“像邬公子这般没规矩没教养的人,本宫打你都嫌脏了手。”

说罢,她便扬声:“墨楹,既然邬公子不肯费力气,便辛苦你些。记着,务必要听见响,留了印,才作数。”

“是。”

墨楹走到邬寒钰面前,体贴地挽起衣袖卸了手腕上的银镯子,客客气气地朝他行了一礼,而后便卯足了力气朝他脸上扇去。

邬寒钰没想到这身子精瘦的小宫婢竟有如此大的力气,只一巴掌下去,他便头晕眼花,忍不住哭嚎着求饶:“草民知错了,草民这就向邬琅道歉,求殿下高抬贵手……”

掌嘴声清脆,每一下都有余音回响。

邬琅很熟悉这样的声音,所以并不觉得残忍,只是偷偷地抬起眼睛,望向神色淡然低头抿茶的长公主。

长公主……是在为他出气吗?

这种感觉很奇妙。令邬琅的心跳莫名有些快。

生平第一次,他看见那个总是以打骂欺辱他为乐的兄长,狼狈不堪地哭叫着,顶着通红的脸挪膝转过来,抽抽噎噎地向他告罪:“对不起,哥哥不该打你,哥哥往后再也不会了,你原谅哥哥好不好?”

邬琅抿起唇,不愿去看邬寒钰的脸。薛筠意平静放下茶盏,对墨楹吩咐:“带下去,和赵英王五一样罚三十板子。往后不许他再踏入青梧宫一步。”

两名侍卫立刻进了殿,将惊恐不已的邬寒钰拖了下去。

薛筠意扫了眼殿中侍候的宫婢,“都退下吧。以后当差都仔细着些,若有懈怠,本宫定不轻饶。”

宫婢们惶恐低头,喏喏应是,躬身离殿。

殿中重归静寂。

只余少年小心翼翼的呼吸声。

薛筠意眼中冷色稍缓。她停顿一息,温声道:“抬起脸,过来些。”

邬琅身子一紧,下意识地想,是了,罚完了邬寒钰,也该罚他了。都怪他没有安安分分的,给长公主添了烦扰,是该重罚。

他膝行着向前了些,乖乖仰起脸,将还泛着热的颊肉送到薛筠意伸手就能碰到的位置。

离得近了,便闻到薛筠意裙摆上沾染的淡淡草药香。

他忽然想起方才长公主对邬寒钰说的话——长公主说,打他都嫌脏了手。

可是长公主却愿意亲手罚他。

想到此处,邬琅心底竟有些隐秘的欢喜。

他的脸可以被长公主那双温暖的手触碰,柔软的,带着花香的。哪怕是耳光,也是只赏赐他一人的。

邬琅忍不住将脸又抬高了些。

可他没等到熟悉的耳光,只等到薛筠意温热的掌心,在他通红的脸颊上轻轻揉了揉,接着耳边便响起一声若有似无的轻叹。

“有些肿了,得上些药才行。”

薛筠意收回手,指了指床边的木屉,柔声道:“第二格里有消肿的药,去拿过来。”

第25章

邬琅怔了怔,还不及感受她掌心贴上来那一瞬的肌肤紧密,她的手已经收了回去,握回了桌案上的茶盏。

他默默地看了一眼薛筠意手里的那只青白釉刻花瓷盏,才小声地应了声“是”,跪着朝她所指的那面床头矮柜行去。

第二层木屉拉开,先入眼的是几册医书。边角泛黄发卷,一看便知被翻看了许多次。

其中一册《百草集录》,他曾在邬夫人的书房里看到过,亦是他自学医术时所读的第一册 书。他与殿下看过同一册书呢。

邬琅抿了下唇角,小小地雀跃了下。

只是,殿下读这些医书做什么?

是想……为她自己医腿吗?

“可找到了?”薛筠意的声音远远传来。

邬琅指尖一抖,不敢再耽搁,小心地从木屉角落里寻出药瓶,拿给薛筠意。

她以前常年练刀,掌心磨肿是常有的事,所以床头总会备着一瓶用来消肿止痛的白玉膏。

药膏雪白沁凉,薛筠意揉开一点在掌心,抬头时见少年又乖乖地跪得很远了,忍不住轻嗔:“离本宫近些。”

邬琅这才敢跪到她足尖前。

“自己去拿绒毯过来。”薛筠意又道。

“是。”

那条羊毛毯就搭在身后小窗下的美人榻上,少年手臂修长,膝行几步便勾了下来,小心翼翼地学着她做过的那样,折起垫在膝下。

“开始会有些痛,忍着些。”

脸颊忽地一凉,邬琅身子僵住,衣袖掩盖下的长指蓦然攥紧,呼吸随之轻滞。

薛筠意的掌心按上他微肿的颊肉,慢慢地,力道轻柔地打着圈,将冰凉的药膏揉进去。

邬琅喉间滚了下。

她只用手心揉按,纤白的玉指轻轻垂着,无意识地划过他紧绷的下颌,侧颈。

指尖未留长甲。亦没有施予他任何疼痛。

……好舒服。

邬琅感觉自己简直像在做梦一样。良久,他终于鼓起勇气抬起眼睛,看向正专注地为他上药的长公主。

“奴多谢殿下……”

谢她屈尊亲自为他上药,亦谢她方才教训了邬寒钰,替他出了挨巴掌的气。

这是他第一次,尝到有人撑腰的滋味。

话未说完,喉间却一阵哑涩,邬琅不自然地止了声,鸦睫轻颤两下。

听见少年喑哑嗓音,薛筠意手上动作不觉慢了些,她盯着邬琅脸上那片覆着薄薄雪膏的肌肤看了片刻,不知想到了什么,眼底掠过一丝晦暗。

“在邬府的时候,他也是这样欺负你的吗?”

“……也不是日日都这样的。”邬琅犹豫了下,小声道,“有时他心情好,便不会来寻奴的麻烦。”

不是日日都欺负。

那便是大多数时候都在欺负了?

薛筠意皱起眉,“往后邬寒钰若再敢欺负你,你便欺负回去。”

邬琅愣了愣,点头应着她的命令,眸色却是茫然的。

薛筠意耐心道:“你与邬寒钰都是平康侯之子,身上一样流着邬家的血。即使你生母出身寒微,他也不能这般待你。”

望着少年懵懂听训的模样,薛筠意忍不住伸手轻捏了下他脸颊,“你如今是本宫的人,有本宫在,不必在任何人面前忍气吞声。可记住了?”

“奴、奴记住了。”

刚涂了凉丝丝的药膏,邬琅却觉脸上又热了起来。

他是……长公主的人。

虽然长公主还未允许他入殿侍奉,可有了这句话,便是允他留下的意思吧?

邬琅偷偷地想着,却并不敢问出来,生怕得到否定的回答。

药很快上好了。薛筠意收回手,用帕子拭去掌心残留的粘腻药渍。

邬琅再次谢过恩,正欲起身告退,却被薛筠意叫住。

“今日小厨房的鹿肉羹炖得不错,正好拿来给你补补身子。”她搁下帕子,亲自舀了一碗递给他,“把这碗肉羹喝了,然后便回去好生歇着吧。”

薛筠意给的东西,邬琅自然不敢不接,肉羹晾得温凉,是最适宜入口的温度,他拿起碗中的汤匙,却有些犹豫。

“怎么?可是不喜欢鹿肉的味道?”薛筠意问。

“奴不敢。多谢殿下赏赐。”

邬琅慌忙摇头,迅速舀起半匙,张口喝下。

殿下的赏赐何等珍贵,怎可浪费。

可薛筠意很快发现,少年吞咽的动作十分费力,喉结滚动,眉心便难受地皱起,似乎在极力忍着痛似的。

“你不舒服吗?”她蹙起眉,俯身将碗从邬琅手中拿走,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

邬琅垂下眼,咬紧了唇沉默着。

薛筠意隐约意识到邬琅大约是有事瞒着她,不由沉了脸。她就这样不动声色地注视着眼前低垂着脑袋的少年,空气静默紧绷,拉成细细的弓弦。

啪。

弓弦断裂了。

少年终究是无法承受她无声的审问,颤颤抬起脸来。

才经历了那样温存的时刻,要他现在将自己的难堪赤.裸.裸地剥开在薛筠意眼前,实在太过残忍。

“奴……”

嗓音颤抖地挤出一个微弱的字眼后,便再说不出话来。眼尾不觉泛了红,邬琅终于松开了被咬得快要渗出血的唇瓣,以一种近乎赴死般的决心,缓慢地张开了唇,伸出那截湿.软。

薛筠意蓦地睁大了眼。

她几乎无法相信自己所看到的——少年脆弱的舌.根处,竟缀着一颗珍珠。

珠子白中透粉,晶莹明亮。看成色,应是云州所产的棠珠。她曾见皇帝赏过薛清芷一整套嵌了棠珠的首饰,而此刻折磨着这可怜少年的,正是薛清芷随手取下的一枚耳钉。

尖锐的银针尾毫不留情地刺穿软肉,血腥味在唇齿间弥漫。

那是薛清芷生辰宴前一日,随手赏赐邬琅的“好东西”。

有了它,别说吞咽了,便是寻常喝水、说话,都会疼痛难忍,自然也就不必担心他再吃多了食物,丰腴了腰身。

薛筠意脊背发凉,此刻才终于明白,为何她日日命小厨房精心备了膳食送去,少年却一直不见长肉,原是他根本就没法进食,能喝些汤羹,已是在强忍着痛了。

“为何不告诉本宫?”

薛筠意的声音在发颤。

她极少有如此生气的时候,眼下却觉肺腑生热,气血上涌,指尖都发着抖。

“奴……奴不想让殿下看见……脏……”少年嗫嚅着,眼角已有了湿意。

长公主已经见过他满身的脏污和狼狈,仍旧愿意收容他,是长公主的慈悲。

可他不想再让长公主看见,他是一个连进食的权利都要被旁人牢牢掌握在手中的下.贱.货。

薛筠意正在气头上,声调蓦地扬高了许多:“所以你就这么耗着自己的身体?若不是今日本宫碰巧发现,你还打算瞒着本宫多久?”

半晌,她深压下一口气,又问:“身上还有哪里不舒服?”

邬琅不敢作声,只将头垂得更低了。

“不肯告诉本宫是吗?”薛筠意了然点头,“那好,本宫亲自检查。衣裳脱掉。全部。”

少年的呼吸粗.重了一瞬。他紧紧抿着唇,难堪地不敢抬头,手却只能驯服地将腰间系带扯下。

软衫自少年薄挺的肩骨褪落,露出胸前一片凌乱的血痂。银钉虽已取下,且涂了厚厚的药膏,但仍旧有些红肿。

邬琅咬了咬牙,颤着手将下裳和里裤一并褪下。

薛筠意望着那颗浑圆饱满的明珠,惊骇地久久说不出话来,呼吸滞涩在喉间,像塞了浸满水的棉絮。

小邬琅生得很清秀。身上竟也缀着数道藤条抽打过而留下的肿痕。

指尖嵌进掌心,掐出深深红印。

她心疼邬琅所受的苦,也气恼他一直隐瞒遮掩,这么些天,宁愿忍着疼也不肯告诉她。

空气微凉,落在少年赤着的身上。

他低垂着眉眼,认命地将所有的不堪毫无保留地展露在薛筠意面前,在一片静默中,等待着薛筠意的审判。

“若是皇姐看到你这副模样,她还会像以前那样待你么?”薛清芷的话犹如恶魔低语,幽幽地回荡在耳畔。

长公主一定觉得他脏透了吧。

这副身子早就被玩.烂了,甚至,根本由不得他自己做主。

能得到长公主这么多日的怜惜已是他奢求来的福分。梦终归要醒,他这样卑贱的玩意儿只配回到烂泥堆里自生自灭。

邬琅自嘲地扯了扯唇角,安静地等着薛筠意从震惊中回神,怒骂他下.贱肮脏,再愤怒地把他赶出去。

薛筠意的确很生气。

把人带回宫里精心养了这么些日子,少年既没圆润半分,身上也未见好了多少,她原以为是她还不够细心,如今方知竟是他自己隐瞒了这么多她不知晓的伤处。

“怪不得赵喜说你一日只去一次净房。怪不得,本宫日日命小厨房做了那么多精细的膳食也不见你长肉。”薛筠意越说越气,几乎是咬着牙道,“本宫只立了三条规矩,你都做不到,就这般不把本宫的话放在心上吗?”

邬琅愣了下,长公主是骂了他,可骂的却与他想的有些不一样。

他迟钝地抬起脸,小声为自己辩解:“奴不敢,奴听话的……”

薛筠意看着少年那截纤细腰身,心道若真是听话哪会如此,火气上涌,她冲动之下也来了几分脾气,当即便冷冷道:“去把本宫桌案上的戒尺拿来。今日,本宫必须让你长些记性。”

邬琅惴惴应下,薛筠意并未开口允他将衣裳穿上,他只敢潦草遮了下身,便膝行着朝屏风后的桌案去。

薛筠意作画常作长卷,寻常镇纸压不住边角,她便取巧拿戒尺来压,因而案上备了好几把长短不一、用料不同的戒尺。

邬琅一一小心掂量过,选了一把最重的黑檀木戒尺,捧回薛筠意面前。

“请殿下罚。”

衣裳自是不敢擅自穿上的。

他羞耻地垂着眼,却乖顺地将掌心高举。

说是要罚他,可薛筠意看着少年满身尚未痊愈的伤痕,根本无处下手。

手心里伤口才结了痂,不能碰的。

脸颊刚上过药,更是碰不得,何况她本就舍不得打。

薛筠意憋着一肚子气,最后只得板着脸命令邬琅侧过身去,胡乱捡起地上的衣裳帮他遮了身,目光落在那两瓣还算有些肉的臀上。

第26章

少年熟练地伏低身子,手肘撑地,额头温驯地贴紧手背,只将她挑中之处高高翘起。

凌乱白衫松垮地拢住他身,下裳半褪不褪,潦草盖过那双匀称笔直的长腿。

啪。

薛筠意心里有气,故而并未刻意收着力道,戒尺重重落下,随即现出一道泛红的宽印。

少年腰线猛地颤了下,又立刻小心翼翼将受罚的地方摆正,不敢躲,也不敢求饶。

薛筠意抬起的手臂停在半空,心早就无声地软了下来。再瞥了眼少年臀肉上的痕迹,她深深呼出一口气,终究是没忍心再罚第二下。

罢了。方才本就是一时冲动,才想给邬琅些教训。说到底,这都是薛清芷做下的好事,她只是气恼邬琅太傻,这般不知爱惜自己的身子,身上这么多不痛快,竟然瞒她至今。

“可知错了?”薛筠意叹了口气,声音温和下来。

“回殿下话,奴知错了,绝不敢再犯。”少年仍旧维持着受罚的姿势,话音闷在手臂之间。

薛筠意默了默,正打算让他起身,忽而瞥见那两瓣臀肉之间,竟也是伤着的。她微怔,尺尾虚虚点着那道红印,迟疑地往旁推了推,想将那伤势看得更仔细些。

目光所落之处,正是他被生姜弄得破烂的地方。

邬琅慌了神。

“殿下,奴会养好的……”他急急开口,声线里带着极力克制的颤抖,“奴保证,很快就会好的,不会耽误您用的……求您给奴一次机会,不要赶奴走。”

薛筠意握尺的手一顿,“又说胡话。本宫何时要赶你走了?”

只是想留心检查下他的伤,没想到他的反应竟如此之大。

不过,她似乎也不该这样盯着那儿瞧……

可那伤实在凄惨,还是上些药为好。寻常的药怕是用不得,得让太医院送些特制的药来。

薛筠意心事重重地搁下戒尺。她伸出手去,欲扶邬琅起身,却见少年肩头轻颤,眼角清泪逶迤,正沿着下颌无声滑落,一颗接一颗地砸在地上。

薛筠意怔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