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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她的声音温温柔柔,眼睛里也盛着柔暖的笑意,就这样安静地望着他,等着他的回答。

心跳得太快了。砰砰地震颤着骨骼,连带着血液一同滚沸,很快便烧红了邬琅的脸颊。

不过是一句轻柔的问话,落在少年耳中,却像是某种郑重而笃定的誓词,他低眸望着怀中的人,指节不觉微微用力,将薛筠意抱得更紧了些,哑着声低低地应了句好。

他先将薛筠意稳稳放下,然后便熟练地屈膝半跪,让墨楹扶着她,攀上他的脊背。

薛筠意吩咐墨楹将那把轮椅处理干净,再把马车赶远些,松了缰绳让马儿自己走,如此一来,若宫里的人真追到这儿来,至少能短暂地迷惑他们的视线。

“走吧。夜里的路不好走,咱们得赶在天黑前进山,寻个合适的地方歇脚才行。”薛筠意道。

落日西沉,红霞漫天。天色一点点地暗下来。

邬琅背着她,踏过清浅的小溪,穿过枝叶繁茂的树丛,一步步地往山中走去。

少年的脊背紧实宽阔,早已不再是刚被她救回来时的清瘦模样了,可邬琅却仍旧不放心,时不时便转过脸来小声问她,可有觉着不舒服,有没有硌着她。

薛筠意在他耳后亲了下,“不用担心本宫。倒是阿琅,若是累了,记得告诉本宫。”

少年蓦地红了耳根,他连忙摇头,说不累的,可架不住夏夜闷热,不多时,汗水便打湿了他背上的薄衫。

薛筠意身上也出了不少的汗,潮湿的绮罗薄若无物,她几乎能感受到少年蓬勃的肌肉,正湿漉漉地贴着她的心口。

夜风拂过少年蒙着薄汗的面颊,她闻到他身上的草药味,零星汗珠顺着他的下颌无声滴落在薛筠意的手背上,洇成小小的一汪。夏夜里,一切都是粘腻的、潮湿的,酝酿着某种悸动的潮.热,令她的心莫名跳得很快。

“阿琅。”她轻轻唤了声。

少年脚步微顿,“奴在。”

她抿起唇,没再说话,好像只要听到他低声的回应,就觉得无比心安。

少年屏息半晌,没有听到她下一步的命令,便小心翼翼地问道:“您累了吗?”

薛筠意摇头,恰这时,前头远远传来了墨楹的声音。

“殿下,这里有个山洞,瞧着还算干净,不如咱们今夜就在这儿歇脚吧?”

说话的功夫,墨楹已经搁下包袱,动作利落地将山洞里简单收拾了一番,又寻来好些干草,铺在粗糙的石地上。

邬琅将薛筠意放下,朝四周望了望,见不远处有条溪涧,便小声对薛筠意道:“殿下,奴背您去溪边擦擦身子吧,这样身上能爽快些。”

他一眼便瞥见薛筠意身前的衣裳晕湿了一大片,显然是被他背上脏兮兮的汗弄湿的,少年低垂着眉眼,想要张口告罪,又想起薛筠意不爱听他说这些,便默默把话咽了回去。

墨楹闻言,便从包袱里寻出两身干净衣裳递了过去,“殿下,奴婢方才去前头瞧了几眼,那溪水清得很,又凉快,您快去洗洗吧,奴婢在这儿守着。”

薛筠意一向喜洁,以前在宫里时,若入了夏,少说也是要一日沐浴两次的,如今连着赶了两日的路,身上一次都没擦过,着实有些狼狈。

她想了想,便点头道:“好。你自小心些,本宫很快就回来。”

邬琅背起她,往溪边走去,穿过一片茂茂腾腾的矮林,视野便骤然开阔起来,远处的草野一望无际,满目幽绿随林风摇曳,天边银月高悬,月辉洒落溪面,泛着粼粼波光。那溪水果真如墨楹所说,清可见底,青白的石子浸没其中,洗得如银子般透亮。

薛筠意顺着邬琅的力道,慢慢在草地上坐下来,她看着少年额间晶亮的汗珠,柔声道:“你先去洗。洗干净了,再来服侍本宫。”

“是。”

少年得了命令,立刻脱下了身上的衣裳,只是当他赤脚踩进溪中时,却又有些犹豫,他默了一息,才在沁凉的溪水中跪坐了下来,背对着薛筠意,沉默地捧起水,一遍遍浇洗着身子。

薛筠意不由打趣道:“本宫又不是没见过阿琅的身子,这会儿倒知道害羞了。”

邬琅脸颊微红,鸦睫低低垂着,他的身子的确早就被薛筠意看遍了,可他还是头一次在这样的地方被薛筠意看。

月光清亮,映得水面皎皎如镜。

他的一切都毫无遮掩地落在薛筠意眼中。

一想到此处,少年脸上便烧得厉害,他低着头,动作迅速地将自己拾掇干净,手指碰到一旁放着的干净衣裳,他略一犹豫,只拿过里裤穿上,然后便膝行着来到薛筠意面前,哑声唤道:“主人。”

这两日墨楹一直跟在薛筠意身边,他只能规规矩矩地唤她殿下,如今总算得了与她独处的机会,少年漂亮的乌眸眼巴巴地望着她,显然是耐不住想要与她亲近了。

他大着胆子靠近了些,薛筠意蹙眉,指尖轻轻抵住他的下颌,轻嗔:“本宫身上的汗还没擦呢。”

闻言,少年眼中的渴盼却愈发强烈,“奴不嫌脏的。”

他抿了下唇,看见她鼻尖上有颗晶亮的汗,便俯身凑过去,小心地啄吻干净。

“甜的,主人。”少年望着她,讨好地说道。

月色清冷,映得少年胸前那抹银色如星子般透亮,格外勾人。薛筠意微怔,她本以为那日邬琅不过是随口说几句哄她开心罢了,哪曾想他竟真的戴着。

察觉到她的目光,少年立刻往后退了些,以标准的跪姿跪在她面前,双膝微微分开,手掌乖顺背在身后,方便她看得更清楚些。

薛筠意无奈道:“那傀偶本宫不是早就让贺寒山带回去了吗?阿琅怎么还与他吃醋呢。”

“奴、奴并非吃醋,只是想着路上辛苦,主人又无甚消遣解闷之物,所以就、就一直戴着银堵,想多存一些,给主人玩。”

少年说着,脸颊越来越红。

薛筠意细瞧几眼,果然比之从前又丰盈不少。只可怜了那娇嫩的肌肤,经了药膏的作弄,愈发红肿不堪。

她叹了口气:“往后不许再弄了。”

说罢,便伸手将银堵扯落。

没了东西遮挡,邬琅眼睁睁看着他悉心存了数日的珍贵之物,不要钱般地倾泻而出,他急得红了眼眶,可怜兮兮地望着薛筠意,只盼着她多少喝一点儿,可薛筠意这次显然没有要喝的意思,只是温柔注视着他,任由漂亮的雪色细细流淌。

邬琅心疼极了,却也不敢说什么,主子肯喝是赏他的恩典,不喝便是嫌弃他了。

少年眼尾洇着红,黑眸里浸着潮湿水雾,再加上这一身勾人的雪色,实在漂亮极了,薛筠意忍不住倾身靠近,轻轻按着少年的发顶,让他低下头去,看看他如今的样子。

“不知羞的小*狗。”她笑着揶揄道。

少年脸颊瞬间红得彻底,半晌,他竟低低嗯了声,应下了这羞|辱的字眼,小声重复道:“是您的小*狗。”

他回到溪边,从凌乱堆叠的衣裳里取出那支海棠步摇,原先放在包袱里总觉得不踏实,后来他干脆就贴身藏着了。

少年用雪白的贝齿将它叼起,膝行回薛筠意面前,无声望着她,薛筠意怔了下,才伸手接过,惊讶于他竟把这东西带出了宫。

“主人,您好久没碰奴了。”少年喉间滚了滚,声音愈发低哑,“求您,玩一玩您的小*狗吧。”

真是越来越不知羞了。

薛筠意在心里说道。

可是……

她好像很喜欢。

薛筠意把玩着手中的步摇,故意朝四周看了看,“阿琅知不知道这是在外面?”

闷热的风拂在邬琅身上,有好些已经干透了,不大舒服地凝在他的肌肤上,仿佛在刻意提醒着他,他如今是怎样一副浪.荡的模样。

脸颊红艳艳的,滚烫得吓人,少年轻垂着眼睫,薄唇因羞耻而抿得紧紧的,薛筠意忍不住又起了逗弄的心思,原先塞着银堵的地方,此刻被她手中的簪尾轻轻地戳进,少年闷哼一声,蓦地绷紧了身子,却分毫不敢躲,反而还主动迎合着上前,想让她尽兴些。

“在外面也喜欢这样吗?”薛筠意语气温柔,“万一有人经过……”

“不要,不要被别人看到。”纤细手腕被自己抠抓住泛红的血痕,少年脖颈高扬,泪珠顺着眼尾无意识地淌落,“只给您一个人看,主人。”

小狗实在是太乖了,薛筠意实在不忍再拿这样的话来刺激他,收回手来,把人揽进怀里。

“怎么又哭了。弄疼了吗?”

低头看了一眼,好像是有些肿了。

少年却拼命摇头,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沁着月色,颤颤地望着她。

“您可以继续。”

好黏人的小狗,薛筠意想。

片刻后,她终究还是纵容地让人伏进她怀里,澄明如镜的溪面上,映着少年褪落至膝弯的里裤,和一截摇曳轻晃的玉坠流苏。

*

回到山洞时,墨楹正撑着下巴哈欠连天,几乎快靠着洞口睡着了。

薛筠意从邬琅背上下来,晃了晃墨楹的胳膊把她叫醒:“累了一日了,你也去洗洗吧。”

墨楹瞬间清醒回神,寻出身干净衣裳,欢欢喜喜地往溪边去了。

邬琅手上还搭着方才他和薛筠意换下的脏衣裳,已经被他借着溪水洗干净了,他在山洞外寻了块还算平坦的石头,擦净了灰,再小心把衣裳铺上去,林子里闷热,明日起来,应当就能晾干了。

薛筠意看着少年忙碌的背影,不由又想起那时在溪边他一下一下认真搓洗衣裳的模样,不禁弯了弯唇,想不到她的小狗这么会照顾人。

邬琅很快就回到她身边来,趁着墨楹还没回来,他大着胆子贴过去,又怯怯地唤了声主人。

薛筠意由着他撒娇,不多时,墨楹便神清气爽地从溪边回来了,少年立刻规矩地退远了些,低着头蜷坐在角落里。

薛筠意有些无奈,他这副模样,倒像是他们两个在墨楹眼皮子底下偷.情一样。

大大方方地把人拽回身边,在少年慌乱不安的眼神中,薛筠意揽着他,合衣躺了下去。

“早些睡,明日还要早起赶路呢。”

一夜无话。

一连赶了好几日的山路,这日,终于在太阳快落山时,远远望见了一片田庄和村宅。

墨楹两眼放光,兴奋地问道:“殿下,咱们是不是到云州了?”

“嗯。”薛筠意在脑海中回想了下舆图上的路线,“过了这片庄子,便是云州平乐县地界。咱们快些进城,还能赶在天黑前,寻个客栈歇脚。”

一路上行人渐多,薛筠意让邬琅把她放下,在路边寻了块石头坐着,又把墨楹叫到跟前。

“进了城,人便多了,一言一行都要小心。”薛筠意低声叮嘱,“若有人问起,便说我是京都云家小姐,此番随表哥回乡探亲,你便是贴身侍奉我的婢女。万不可再提及长公主这三个字,知道了吗?”

她在路上便想好了,她的腿终究行动不便,总会惹人注意,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还是编造个身份为好。

墨楹懵懵地点头,“可是殿……可是小姐,您哪儿来的表哥啊?”

“自然是阿琅了。”

阿琅模样清俊,扮个温润如玉的京都公子再合适不过。

邬琅瞬间睁大了眼睛,“殿下,奴……”

“进了城门,便不可再自称奴,更不可唤我殿下。”薛筠意耐心嘱咐,“在人前,要唤我表妹。”

少年局促地点了点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我知道了。”

“过来些,我有事叮嘱你。”

“是。”

半个时辰后。

福安客栈,店里的伙计正摇着蒲扇打瞌睡,忽然听见一阵急促脚步声,接着店门便被人用力推开,一个精瘦的小姑娘火急火燎地冲了进来,进门便将一锭银子拍在他面前,急声道:“两间客房,要挨着的,僻静些的。”

伙计吓了一跳,再看这姑娘身后,还跟着一位俊俏的白衣公子,看那容貌,真真是如同画中的仙人一般,即使他同为男子,也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那公子怀里,抱着个昏迷不醒的姑娘,白纱覆面,让人瞧不清她的模样,不过光看那柳叶似的细眉,便知该是位不俗的美人。

伙计忙叫了人去拾掇房间,又下意识问了句:“这、这是怎么了?”

墨楹叹了口气道:“这位是我家小姐,此番本是要随表公子一同回乡探亲的,喏,就在前头的康阳县。不曾想小姐身子娇贵,不耐暑热,无奈,只得先寻个客栈歇歇脚。”

见伙计一副将信将疑的模样,墨楹又随口道:“我们是从京都来的。京都云家,听说过吧?”

伙计不知道什么京都云家,不过心下倒也了然,原来是从京都来的娇贵小姐,怪不得受不了云州的暑热。

当下便揣了银子,端起笑来,“竟是京都来的贵客,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了,来,您几位这边请,三楼最好的房间,既安静,又有好景色,您家小姐一定喜欢。”

墨楹推开房门,里头果然宽敞,一应陈设俱全,褥子瞧着也还算新,从窗子望出去,整条长街的景致都尽收眼底。

她便又额外塞了几吊钱给那伙计,“劳烦多送些热水来。”

伙计得了钱自是高兴,眉开眼笑地去了。

墨楹关上房门,凝神听着,待伙计的脚步声消失在木梯转角,她才转过身,小声道:“小姐,人走了。”

薛筠意缓缓睁开眼,示意邬琅将她放在床上。

墨楹兴奋地在屋里来回踱步,忙不迭地向薛筠意邀功:“小姐,方才我演得怎么样?”

薛筠意忍着笑点头,“很好。”

墨楹也觉得自个儿演得相当不错,不由嘿嘿傻笑了两声。

薛筠意看向低头站在一旁的少年,温声道:“阿琅,放松些。往后需要与人打交道的事都交给墨楹来做就好,你就跟在我身边,什么都不用做。”

“是。”

少年应着,悄悄攥了把手心里的汗。

这几日赶路实在辛苦,薛筠意便让墨楹回了隔壁的房间歇息,睡饱了再过来。

邬琅倒了碗凉茶,体贴地端到薛筠意面前,“主人,喝盏茶解解渴。”

薛筠意伸手接过,忽然听见门外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她蓦地坐直了身子,瞧那道鬼祟的影子,不似歹人,倒像是来听墙角的。

许是方才那伙计。

薛筠意默了默,便故意出声道:“……表哥,你明知我身子娇弱,受不了路上折腾,为何还要执意带我回那穷乡僻壤的地方探亲。”

一声表哥,唤得邬琅双颊生热,明知她是故意做戏给那偷听的人听的,可心里还是止不住地惶恐。

说起来,他的年纪应当比殿下要小一些,如何能担得起这一声表哥……

少年不安地望着她,薛筠意却弯了弯唇,继续道:“表哥,你若是还不肯兑现承诺,与舅母坦白我们的私情……岂不是要让我白受了这么多辛苦。”

邬琅鸦睫颤了颤,更加惶恐了,双膝一弯便在薛筠意面前跪了下来,无声地冲她讨饶。

他不是她的表哥,他是她的小狗。

少年在心里一遍遍重复着。

白皙的耳根泛着薄红,唇齿微张,却又不敢发出声音,这副模样,总能轻易便勾起她逗弄的心思。

瞥了眼仍旧鬼鬼祟祟徘徊在门外的人影,薛筠意伸手摸了摸少年的发顶,柔声道:“哥哥,莫要负我。”

伙计拎着水桶,在外头听得津津有味,他一早便瞧出这对表兄妹之间不对劲,果然被他猜中了。想不到那贵公子瞧着光风霁月,背地里竟是个薄情负心汉,啧,还真是人不可貌相。

殊不知仅一门之隔的房间里,那负心的哥哥正卑微跪在大小姐脚边,漂亮的黑眸被逗弄得湿漉漉的,薄唇驯服地吻过她的手心,他的声音闷进她的掌纹里,低哑而不真切。

“主人,别欺负小狗了。”

第57章

薛筠意没再说话,少年仍旧仰着头,不停地去亲吻她的掌心,求饶一样。

她根本没用什么力气,他却主动将俊秀的鼻梁和柔软的薄唇用力紧贴上来,呼吸完全窒闷在她掌中,温热而潮湿,像小狗的舌尖舔过。他深深闻嗅着她手心里的气味,整个人完完全全地臣服在她的掌下,直至双颊憋得通红也不舍离开。

这副样子……实在是太好欺负了。

薛筠意忍不住微微加重了力道,邬琅身子颤抖起来,却没有躲,心里反而生出几分感激来,只有这样的掌控才能让他得以摆脱那声哥哥带来的惶恐不安,这才是他该有的模样,不是吗。

而门外的伙计听得里头没了动静,不免有些失望,兴致缺缺地叩响了门:“客人,您要的热水送来了。”

薛筠意动作微顿,轻咳几声,勉强捏出几分小姐做派来,软声道:“放门口罢。”

“好嘞。”

木桶搁在地上,闷闷的一声响,伙计的脚步声也很快远去了。

薛筠意这时才收回手,邬琅瞬间卸了力气,伏在她膝上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她抚摸着少年墨缎般柔软的发丝,温柔地替他顺着气,一遍又一遍,直至少年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她才轻声问道:“好些了吗?”

方才……她好像有些过分了。

“奴没事的,主人。”少年仰起还透着薄红的脸,哑声道,“奴觉得很幸福……只要是您,怎样都可以。”

他讨好地吻了吻她的指尖,祈求道:“所以,可以让奴做回您的小狗吗。”

薛筠意怔了下,无奈失笑,“只是一个假身份而已,阿琅不喜欢,等我们离开这里,就换个别的身份,好不好?”

得了她的许诺,邬琅终于放下心来,他先是低声谢了恩,然后才站起身,将门口的水桶提进屋里。

服侍着薛筠意擦了身,邬琅从包袱里取出在宫里做好的药丸,让薛筠意就着茶水喝下。为了路上方便,他特意调改了药方,将原本需用热水兑开的汤药换成了这指甲盖儿大小的丸粒,一日服用三粒即可。

夜色渐深,邬琅点起床边的烛灯,然后便跪在一旁,替薛筠意按摩起腿部的穴位。

如今这方子,是他悉心研究过金萝叶的药性之后,耗费数日心血才钻研得来的,按理,连着服用半月,知觉便能彻底恢复,只是若想行走自如,还是避不开针灸之法。

他虽在书中学过不少理论,但却从未有机会动手实践,为此,他特地带了几套银针在身上,这几日一得了空,便在自个儿身上琢磨练习。

戌时末,墨楹敲响了房门。她扎扎实实睡了个好觉,这会儿精神得很,兴奋地问薛筠意,明日有何打算。

“不急。先在这里住上几日,听听外头的动静。”

墨楹有些不解,却也没再多问,反正万事有殿下在,她心里一点儿都不慌。

薛筠意让伙计多送了床被褥过来,铺在床边的地上,客房里的床铺自然与青梧宫里那张宽敞的大床没法比,两人同睡实在拥挤,只得暂且委屈邬琅了。至于墨楹,则照旧回了隔壁歇息。

“主人,早些睡。”

少年跪在床畔,垂眸吻了下她搭在被子外的手,然后便抬起头来眼巴巴地望着她,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薛筠意不禁莞尔,侧过脸来,捧住少年纤细后颈,给了他一个绵长的深吻。

“阿琅也早些睡。”

一片漆黑中,少年的耳尖悄悄红了,他哑声应了声是,然后才轻手轻脚地在地上躺下来,蜷起身子浅眠。

翌日。

薛筠意是被街上的动静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坐起身,从窗子往外看去,便见一队身穿黑甲的士兵正骑着马慢腾腾地穿过街道,县里的百姓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纷纷害怕地退至一旁,却又忍不住好奇,隔着老远伸长了脖子看热闹。

为首那人,大剌剌骑在一匹黑马上,“诸位不必慌张,我等是奉陛下之命来此处寻人的。不知诸位近日可有见过一位坐着轮椅的姑娘来过此地,若有消息,烦请务必告知于我,陛下,重重有赏。”

男人嗓门极高,几乎响彻整条长街。

这声音薛筠意再熟悉不过,正是她年幼时的骑射师父,御林军统领林奕。

她想的不错,皇帝果然派了林奕来抓她。

说起来,那日她能顺顺当当地出了京门,也算是守城军的过失。而京都东西两门,共六队守城军,皆归林奕管辖统领,皇帝此举,大约也是存了让林奕戴罪立功的心思。

墨楹匆匆叩响房门,一进门便焦急地问道:“小姐,咱们该怎么办?这才几日功夫,林统领就追到这儿来了……”

薛筠意望着那队如黑蛇般在人群中缓缓穿行的士兵,却忽然勾唇笑了笑。

“不必紧张。”

林奕喊了一路,这会儿不免有些口渴,便点了几个年轻的士兵,让他们下了马,逮着人便问话,百姓们连连摇头说没见过有这么个人,很快便缩着脑袋各自散了。

副将张平在一旁听着,实在按捺不住心中好奇,低声问道:“将军,您如此大张声势,就不担心打草惊蛇吗?若长公主真藏在此处,这会儿听见动静,怕是早就跑了,咱们还怎么抓人?”

林奕剜他一眼,张平立马垂下脑袋,不敢作声了。

“张平啊,你跟在我身边也有十几年了,怎么还是个榆木脑袋。”林奕乜着他,眼神里不免多了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你可知道长公主此番为何要逃跑?”

张平挠了挠脑袋,“陛下不是说,长公主意图拉拢姜家,拥兵造反么?”

“这话不错。”林奕低声,“可这些年咱们在宫里做事,你不是不知道陛下是个什么德行。皇后娘娘的事……”

顾着街上人多耳杂,林奕到底没再说下去,只叹了声道:“长公主一向孝顺,若不是陛下忘恩寡义,她又怎会如此决绝。我也算是她半个师父,她的性子我再了解不过。若她真能做成这件事……”

林奕眼底不觉流露出几分钦佩。

“我林奕心服口服,甘愿奉她为新帝,为她马前卒。”

张平大惊失色,好在林奕声音极低,这话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张平啊,你自个儿好好想想吧。自陛下即位,做过多少糊涂事?”林奕看着身下的黑马,重重叹了口气,“大黑跟了我多少年,就为二公主一句话,陛下就把大黑赏了她!我早早没了妻儿,大黑于我而言,便如亲人一般,可陛下哪里会顾念这些?如此种种,也怪不得林相寒心。待先帝身边那些个老臣都走了个干净,以陛下那无所作为的性子,这朝堂定然要乱成一锅粥,到那时,你我又该如何自处?”

林奕拍拍张平的肩膀,语重心长道:“陛下要咱们做的事,未必就是对的,知道吗?”

张平彻底呆怔住,他脑子笨,从来没想过这些,而林奕已经转过身,对身后的士兵们道:“兄弟们一路辛苦了,听说这平乐县的阳春面最是出名,今儿我请客,请兄弟们尝尝鲜,想要喝酒的,管够!”

“将军英明!”

众人欢呼一声,忙都下了马,跟着林奕往前头的面馆去了。

只留张平独自一人走在后头,还在琢磨着林奕方才那番话,好半晌,他才终于想明白一件事——林奕从始至终就没打算要抓长公主回去!

眼瞧着林奕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进了客栈对面的小面馆,薛筠意思忖片刻,吩咐墨楹:“拿些银钱,去那家面馆买三碗面回来。”

墨楹惊得眼睛都瞪圆了,“小姐,您是、是要让奴婢帮您引开他们的视线,您好从后门逃跑吗?”

“胡说什么呢。”薛筠意伸手敲了敲她脑袋,“放心去吧。那些人里,就只有林统领一人认得你。他不会对你动手的。”

墨楹将信将疑,却还是揣着银子去了。

林奕带的人太多,面馆里坐不下,老板娘便在外头摆了几张桌子,又吩咐小二热情招待这几位官爷。

墨楹硬着头皮从一众粗犷汉子中间挤过,来到老板娘面前,强撑镇定地要了三碗面,她吸了吸鼻子,闻到后厨里炖肉的香味,舔了舔唇,又擅自做主添了三份浇头。

林奕不动声色地撂下了酒盏。不多时,墨楹便提着个沉甸甸的食盒,目不斜视地从他身边挤了过去。

他眼瞧着墨楹进了对面的福安客栈,略一思忖,便指着客栈的牌匾吩咐张平:“今晚咱们就在这儿歇脚,去跟掌柜的要几间房。”

“是。”张平忙抹了把嘴,起身去办事。

吃饱喝足,林奕便带着众人进了福安客栈,各自休整。他自个儿单独要了一间房,倒头便睡,快傍晚时,伙计送了热水来,林奕这才睁开眼,快步走过去开了门。瞧着四周无人经过,他偷摸将一吊钱塞进伙计手里,低声问道:“近日可有从京都来的客人?”

伙计犹豫了下,林奕等得不耐烦,又塞了一把碎银。

伙计这才小声开口了:“是、是有一位,说是京都云家的小姐,不过她可没坐什么轮椅,应当不是你们要找的人。”

林奕又使了些银子,才探得这位云小姐住在三楼,他嘱咐伙计不许对任何人说起此事,然后便顺着木梯摸上了楼。

薛筠意正坐在窗边看书,冷不防瞧见门边闪过一道人影,墨楹立刻摸向了腰间的佩剑,薛筠意示意她不必紧张,凝神听了会儿动静,估摸着那人该走远了,才让墨楹去开门。

墨楹小心地将门推开一道缝,见地上搁着个鼓囊囊的布袋,她狐疑地弯腰捡起,又谨慎地朝四周看了看,可到处都黑漆漆的,哪里有什么人。

“小姐,不知道是谁,在咱们门口放了这个。”墨楹把布袋递过去。

薛筠意打开来,见里头赫然是一堆沉甸甸的银锭,底下还压着一封信。展开看时,果然是林奕潦草的笔迹。

见她细眉轻蹙,一旁的邬琅不由跟着紧张起来,小声问道:“可是出了什么事?”

“无事。是林统领送来的消息。”薛筠意平静地拿过烛灯,借着火苗将信纸烧毁,“贺寒山等了三日,不见我回京,便在父皇面前请命,立誓定要将我抓回京都。他走的,正是北上景州的那条路。”

说来也算是巧合,林奕本就不想抓薛筠意回去,所以一路上自是磨磨蹭蹭,还特意绕了远,从云州而行,不曾想,竟真在这里碰见了她。不过这也算是件好事,正好,能给她递些消息。

贺寒山带着贺家铁骑日夜兼程,这会儿应当已经到了景州地界,在四处寻她呢。

薛筠意想了想,冷静吩咐:“林统领明日便会离开此地。咱们再住两日,让林统领走在前头,若有贺寒山的动静,也能及时知会于我。”

墨楹点点头,却仍旧有些纳闷:“小姐,奴婢有一事不明,林统领为何要帮咱们?若是让陛下知道,这可是抗命的死罪呀。”

薛筠意笑了笑,脑海中不由浮现出那信笺末尾,最后一行粗粗写就的大字。

待她事成,林奕想要的东西,她会给他的。

大黑是随他出生入死的战马,跟在薛清芷身边,只能做个解闷的玩物,白白浪费了一身本事,也就只有皇帝如此糊涂,竟能做出用将军战马换爱女一笑这样的蠢事。它早就该回到主人身边了。

这夜,薛筠意睡得很安稳。

翌日晨起,果然见林奕带着一众部下早早出了城,她也就安心在这间福安客栈住下来,虽出不得屋,但有邬琅陪着,倒也不觉无趣。

转眼便是两日过去,昨夜黏糊糊地下了场雨,天气凉快不少,薛筠意便吩咐墨楹去拾掇包袱,打算明日启程。

正收拾着,忽然听见门外过道里传来一阵争执声。

“哎哟县令大人,我们做的都是本分生意,怎么可能收留不该留的人呢?您一定是搞错了。那些卓丽商人,州府早早就下了严令,不许他们私自入城行商,我们怎么敢明知故犯呀。”是楼下伙计的声音。

那县令却根本不听他赔笑解释,自顾自道:“你们违反州令,私自接纳卓丽商贩,按律,该罚白银三百两。”

伙计的脸唰地白了,“大人,这、这年前不是刚往县衙交了一百两孝敬您吗,这怎么……”

“你们占着县里的地盘做生意,自然该交些银两。不然本官拿什么上交贡银给州府?”县令冷哼了声,“一码归一码。你既交不出罚银,那就休怪本官搜你的客栈。来人,从三楼最里头那间开始搜起,那些卓丽商人最爱卖珠宝首饰,丝织绢扇,若有可疑之物,一律带回县衙。”

薛筠意听得直皱眉,这县令说得冠冕堂皇,其实无非是为了搜刮财物,身为地方官,竟然明目张胆地做这等恶事。

可是,南疆各州每年的述职折子她都会让林相讲一遍给她听,却从来没听说过有这样的事啊。

出神的间隙,那县令已砰砰叩响了她的房门,“县衙例行搜查,老实开门。”

墨楹慌忙用眼神询问她该怎么办,薛筠意挑了挑眉,示意她去开门。

她如今的身份是京都云家小姐,可不是什么长公主,这里是平乐县,县令便是最大的官,她自然不能违抗什么。

郑县令原本黑着一张脸,见屋里坐着个天仙似的美人,一旁还站着位俊美的公子,一时看得呆了,薛筠意咳嗽了几声,轻声道:“我身子弱,不能下床与大人见礼,还望大人莫怪。”

她语气温柔,说话又客气,郑县令的脸色顿时缓和了不少,他背着手走进屋中,笑着说道:“无妨。听姑娘口音,不是云州人罢?那小姐不知道云州的规矩,也就在情理之中了。在我们这儿,是不许卓丽商人行商留宿,更不许当地百姓与他们有交易往来的。”

薛筠意眸色深了深,她可从未听过云州有这般规矩,怕是州府想从那些卓丽商人手里多讹些贡银,卓丽人不肯,所以才下了这等禁令。

那厢郑县令正吩咐手下官兵去搜查薛筠意的几个包袱,见了里头白花花的银子,郑县令眼睛都直了,却不能明目张胆地拿,好在另一个包袱里又搜出了几支成色不错的翡翠簪,小桌上还有一支做工精细的海棠珠花步摇,郑县令面露喜色,掩唇咳嗽两声,转过身,对薛筠意正色道:“这些首饰本官需要带回县衙仔细调查,若是卓丽的东西,自当由官府没收。若不是,本官会亲自给姑娘送回来。”

话说得好听,可一屋子人都心知肚明,到了手的好东西,又岂有白白给人送回来之理。

郑县令手中捏着那支金步摇把玩,爱不释手,眼冒精光,这一看就是京都里才有的好东西,能抵不少银子,看来今年给州府的年贡,又添了笔进项。

邬琅死死盯着郑县令的手,那双手粗糙黝黑,厚厚的茧子摩挲过精致的珠花,莹润的白珠很快就蒙上了淡淡的灰色。

这支步摇他一直都贴身藏着,只因昨夜临时起意,缠着薛筠意用了一次,擦洗干净后,他便放在小桌上晾着,不曾想还没来得及收起,竟遇上这样没天理的事。

他只恨不能冲过去一把将步摇抢回来,薛筠意握住他的手腕,轻轻摇了摇头。

少年紧紧抿着唇,长指用力攥紧,他眼睁睁看着郑县令带走了那支簪子,房门关上,他再也忍不住,眼泪无声地落了下来。

“好了,莫哭。”薛筠意没想到他的反应会如此强烈,只得把人抱进怀里安抚着,“不是我存心要挨欺负,只是以咱们如今的身份,还是尽量少与人起争执为好。不过一支步摇而已,就当是丢了罢。阿琅若是喜欢,以后我再送你支新的,可好?”

“不一样的……”少年伏在她怀里,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一遍遍重复着,“不一样的。”

眼泪濡湿了她的心口,少年眼眶红红地从她怀里退出来,哑声道:“对不起,冒犯您了。”

薛筠意递了帕子给他擦脸,一整日,邬琅都没再说一句话,到了该歇下的时辰,也只是沉默地在薛筠意身旁躺下来,规矩地闭上眼睛。

薛筠意无声叹了口气,她的小狗,大约是把那支步摇当作了很重要的信物。

她一时有些犹豫,要不,让墨楹跑一趟县衙,把步摇偷偷拿回来好了……

可此举风险太大,万一失手,会惹上不少麻烦。

薛筠意想着心事,眼皮渐渐沉重起来,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

床榻上响起均匀的呼吸声,蜷缩在地上的少年慢慢睁开了眼睛。他轻手轻脚地站起身,确认薛筠意睡着了,便小心替她掖了掖被子,披上衣裳出了门。

这是他头一次擅自离开薛筠意身边。

他要去县衙,把那支步摇拿回来。

那是主人赏赐的东西。

不可以弄丢。

第58章

长街上漆黑一片。零星灯火在夜风中摇曳,忽明忽灭,看不真切。

邬琅向更夫问了路,便转过长街,往西行去。

平乐县地方不大,走了不到一刻钟,邬琅便望见了县衙门口的匾额。房檐下悬着几盏破旧灯笼,两个身着布衣的衙役岔着腿坐在石阶上,皆是一脸愁容,其中一个强撑起几分精神,对身旁的同僚抱怨道:“王兄,要我说,咱们就咬咬牙,弃了这差事如何?如今县里不景气,大人整日为年底要上缴的贡银发愁,连咱们的俸禄都要克扣一大半。这日子还怎么过得下去?”

邬琅闻声,便放轻了脚步,躲在一旁的树丛后,屏息静听着。

那被唤作王兄的汉子叹了口气:“赵兄,实不相瞒,我早有这般打算。我婆娘还在月子里,做不得活计,眼下一家老小全指望我这份俸禄过活,再这么下去,家里怕是要揭不开锅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倒起苦水来,邬琅听了半晌,总算听明白个大概,原来这郑县令因为交不起州府规定的贡银,时常克扣下属的俸禄,每月只给他们几吊铜板做做样子,衙役们苦不堪言,为了养家糊口,前月已有不少人离了县,坐上了北上的船只,想去别处寻些活计做。

可饶是如此,还是远远不够,所以郑县令才将主意打到了那些商户头上。凡是在街上开商铺者,每年都要向县衙交一百两银子,美其名曰为开张的吉利钱,除此之外,郑县令每隔几日便会借着例行搜查的名头,在县里四处搜刮财物,但凡值些银钱的,便说是与卓丽商人私下买卖得来的,一律没收充公。

如此说来,那县令也不是头一回做这等不讲理的事了,怪不得今日那伙计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

眼瞧着那两名衙役话里已经带了哭腔,邬琅不打算再听下去,从衣袖里摸出两颗迷香珠,悄无声息地扔在地上。

这些迷香珠是他在五泉山的时候,闲来无事,用山中采来的药草做的小玩意儿,左右不占地方,他便一直带在身上,今日倒是派上了用场。

圆溜溜的药珠滚到石阶边,夏夜闷热,很快便融化蒸腾,散出浓烈呛鼻的香气。两名衙役脸上还挂着没哭净的泪呢,就晕乎乎地倒了下去。

邬琅用帕子捂住口鼻,从树影里走出来,面无表情地跨上石阶,推开县衙的大门。里头黑漆漆的,四下静寂无声,竟连个值夜的仆役都没有。

邬琅一路摸黑往里走,终于寻到了一间亮着烛灯的屋子,瞧着像是间书房,房门大敞着,他顺着墙边摸过去,朝屋中看了一眼,见郑县令正坐在桌案前翻着一本账簿,唉声叹气的,也不知是在为何事发愁。

借着幽黄的烛火,邬琅将郑县令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了一番,他虽然不是习武之人,但对付这么一个连起身都费力的胖子,应当还是绰绰有余的。

从袖中摸出浸了迷药的银针,他大步踏进房中,郑县令还没来得及回头,脖颈上便结结实实挨了一针,眼前一阵晕眩,接着脑袋便重重砸在了桌上,不省人事了。

邬琅拍了拍郑县令满是肥肉的脸,确认他彻底昏了过去,才转身回到门口,将房门关紧。

红檀长案上,乱七八糟地扔着好些珠钗首饰,都是郑县令今日搜刮来的好东西,邬琅皱着眉挑挑拣拣了好半晌,才终于在一片狼藉里寻到了那支海棠珠花步摇。

珠子灰扑扑的,纯金打造的簪身上不知沾了汗还是旁的什么,满手的粘腻,邬琅用帕子反反复复擦拭了许多遍,好像怎么都擦不干净似的,只要一想到这支步摇被郑县令肮脏的手摩挲把玩过,他便止不住地犯恶心。

主人赏赐之物,怎可被他人如此玷污。

少年眸子里沁着冰凉的寒意,他不动声色地从袖中的暗袋里拈出些许深褐色的药粉,洒进一旁的茶盏中。再拎起郑县令肥厚的手掌,将他的手指用力按进那添了药的茶水里。

不多时,便听见滋滋的声响,仿佛炉子上的水烧开了一般,郑县令兀自昏迷着,那手指却肉眼可见地开始浮肿发白,像极了白胖胖的莲藕。

好心帮郑县令净了手,邬琅勉强算是解了气,他小心翼翼地将步摇收进怀中,正打算离开,余光瞥见郑县令手边那本摊开的账簿,不由又停下脚步,多看了几眼。

账簿上,密密麻麻记着平乐县今年的进项,邬琅随手翻了翻,见末尾处,赫然写着一行醒目大字。

“岁末需向州府缴贡黄金一千三百六十六两,尚缺六百七十四两”。

平乐县巴掌大的地方,哪能交得起这么多贡银?

他皱了眉,思量片刻,决定将这本账簿一并带回去,交给殿下。

沿着来时路出了县衙,不知不觉,已是三更天了。邬琅不由加快了脚步,他必须快些回到殿下身边。

可当他回到福安客栈时,却发现门竟从里头落了闩。原是那伙计,生怕郑县令今日没讨到那三百两罚银,半夜再带着衙役悄悄摸进来,趁着众人都歇下了,将客栈里值钱的东西都搜刮个干净。这事郑县令之前不是没干过。说出去,哪里像是地方官做的事,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遭了劫匪呢。

许是那伙计睡得太沉了,邬琅叩了许久的门,也不见有人来开。无法,他只得在对面的窄巷里寻了个隐蔽处蜷坐下来,先将就一夜。好在这几日薛筠意醒得迟,只要赶在卯时前回去,应当是来得及的。

漆黑窄巷里,少年倚靠着墙角,手里紧紧攥着那支失而复得的步摇,闭目浅眠。

*

这夜,薛筠意睡得并不踏实。

迷迷糊糊做了个冗长的梦,梦里恍惚是青梧宫里的光景,又模糊像是旁的地方,少年望着她无声垂泪,她怎么哄都哄不好,湿漉漉的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落,沾了她满身。

她皱着眉醒来,身上潮湿粘腻,浸满了汗,十分难受,她撑着床榻慢慢坐起身,习惯性地朝床下望去,那床被褥仍旧铺在原处,却不见邬琅的身影。

薛筠意心头猛地跳了下,以往这时辰,邬琅已经跪在床边等着服侍她更衣了,怎会突然没了踪影?

墨楹叩门进来时,发觉门竟然没闩,吓了一跳。

虽说她就睡在隔壁,万一真有贼人闯入,也能及时赶来,可薛筠意向来谨慎,从来不会在这样的小事上粗心。

她一进屋就看见薛筠意坐在床上,眉心紧拧,一副心神不宁的模样。

“小姐,您怎么了?”墨楹下意识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