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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将军府后院,客房。

“……筠筠,今夜好好歇息,什么都不必想。万事有舅舅在,不怕。”姜琰指挥着几个丫鬟将温水和棉巾放在一旁的矮桌上,又从怀中取出一瓶止血散递了过去。

那队贺家军已经被他毫不客气地拦在了城门外,明日他会亲自率一队龙虎.骑,将这群不知好歹的东西赶走。

尤其是那个贺寒山——竟敢伤他的外甥女,既然已经瞎了一只眼,那么另一只眼睛,也没什么留着的必要了。

薛筠意嗯了声,静静地打量着面前健硕高大的男人。

舅舅瘦了,也憔悴了许多。漠北的风沙在昔日年少轻狂意气风发的青年将军脸上,留下了一道道粗糙的沟壑。可薛筠意知道,他还是小时候那个会让她骑在脖子上一整天也不会喊累的舅舅。

千言万语哽在喉头,却是相顾无言,她知道舅舅此时的心情并不好受。

方才进门时,她哭得厉害。一路的辛苦,在见到舅舅的那一刻再难压抑,无法控制地涌上心头,她哭着对舅舅说了许多事,几乎是语无伦次,不成字句。

薛筠意默了片刻,从包袱里取出一只有些陈旧的妆奁,递到姜琰手边。

“这是母后的遗物……舅舅收着罢。”

姜琰眼眸暗了暗,指甲用力嵌进掌心,他强忍着眼眶里的湿意,没在外甥女面前露出脆弱的一面。

“早些安歇。有什么话,明日起来再说。”他温声道,而后便大步踏出了房门。

薛筠意何尝不是在强撑着。房门一关上,她便无力地瘫软在了邬琅怀里,腿上有如针扎,细密的痛楚自骨髓深处蔓延开来,折磨得她冷汗淋漓。

邬琅急忙拿过床上的软枕让她倚着,墨楹担心地递了湿帕子来,他一面小心替她擦拭着脸上的血,一面轻声安抚,“您坚持下,熬过今夜就好了……”

“墨楹,你下去歇着吧。我这里有阿琅照看,不会有事的。”薛筠意闭着眼,虚弱地吩咐道。

墨楹犹豫再三,还是听命退下了,一来,邬琅做起照顾人的活儿来要比她仔细得多,她留下来也帮不上什么忙,二来这一路上她也着实累得够呛,得好好补些觉,之后才有力气干活。

墨楹一走,邬琅便去闩上了门,利落地脱了上衣,主动跪上了床榻。

“主人,您若实在疼得厉害,就咬奴吧,这样,或许能让您舒服些。”

少年将一对纤白的腕子递到她面前,连带着那截紧实的小臂,无声地平举着。他低着头,虔诚地等待着能被当作一件用来发泄的工具使用,他不能替主人承受疼痛,只能用这样的方式替她分担一二。

薛筠意咬牙忍了许久,身侧的床褥几乎都要被她抓破了,她终于熬不住,张口咬住了少年的手臂。

“唔……”

少年低低闷哼一声,却努力咬紧了唇瓣,没再泄出一丝一毫的声音,任由冷白的肌肤上透出深红的齿印。小臂发着颤,他主动往前靠了靠,一面忍着疼,一面小心翼翼地问,“主人可有觉得好些?”

薛筠意实在是疼得狠了,意识都有些模糊不清,脸上潮湿一片,分不清是汗珠还是眼泪,她用力咬着那温热的软肉,直至唇齿间尝到血的腥甜。

“阿琅,我好累。”

她含糊不清地呓语,浓长的羽睫疲惫地垂着,邬琅心头颤了颤,笨拙地安慰道:“您睡一觉,明日,明日就会好的……奴给您按按腿好不好?您哪里疼,告诉奴……”

他挪膝过去,试探着为她揉按起来,却无意瞥见她雪白的罗袜染上了一点红,许是方才在将军府门口跌倒时不小心磕伤了脚趾。

邬琅眼底闪过一丝慌乱,连忙小心翼翼地替她除去了罗袜,果然见她的脚趾头磕出了一块青紫,正缓缓往外渗着血。

白皙的玉足捧在他的掌心,少年喉间滚了滚,鬼使神差般俯下身去,用柔软的唇瓣,拭净了上头的血污。

唔……

甜的。

他舔了下唇,心忽然跳得很快,他还在回味着唇齿间的甘甜,就听薛筠意轻声嘟囔了句:“阿琅,疼。”

邬琅连忙收敛心神,继续为她按摩起腿上的穴位,趁薛筠意不注意,他悄悄扇了自己两巴掌,作为他刚才分神的惩罚。

真是不懂事的小狗。

主人都疼成这样了,他竟然还想着那等不要脸之事,更何况主人并未允许他那样做……

邬琅脸上泛起了羞耻的红,他低下头,专注地服侍着,白皙的小臂上,醒目的齿痕渗出漂亮的血珠,随着他揉按的动作轻轻颤抖。

——那是主人赏赐的印记,小狗的勋章。

他私心想着,最好永远,永远不要痊愈。

*

夜色幽深,冷月高悬。

寂静前院里,高大的男人颓然倚坐在树边,抱着怀中的妆奁,久久地沉默着。

姜琰还记得,这只妆奁,是妹妹入宫前,母亲亲自为她挑的礼物。

母亲早在初到寒州的那一年便病逝了——直至闭眼的前一刻,她还紧紧攥着他的衣袖,口中一遍遍地念着元若的名字。

他本以为这么些年过去,姜家一直谨承皇命,安分守己,要不了多久,皇帝就会准允他们回京,与妹妹相见的。

他的外甥女,还不满二十岁啊。在他眼里,她还是个小姑娘,却拖着一双被人设计弄残了的腿,历尽千辛万苦来到寒州,只为亲口告诉他皇后的死讯。

若非如此,姜家至今还被那狗皇帝蒙在鼓里。

姜琰咬紧了牙根。

这些年,妹妹究竟在宫里过着怎样的日子?他年年都会写信送去宫中,可从来都是石沉大海,京都的信使,一次都不曾来过将军府。

姜琰垂下眼,终于鼓起勇气,打开了手中的妆奁。

里面放着的,是几件妹妹素日爱戴的首饰。那一支白玉玲珑簪,还是她十二岁那年与他比试骑马,从他这儿赢来的彩头。

眼前恍惚又浮现出那时妹妹骑在马上得意地朝他挑眉的模样,姜琰只觉心口刀割一般地疼。

簪子下还压着一张折起的纸,许是妹妹写给姜家的东西,姜琰犹豫片刻,小心地展开来,呼吸却倏然一滞。

他颤着手,借着清冷月色,看着纸上熟悉字迹,再无法压抑心中的悲恸,放声大哭起来。

“宫墙北望,不见寒州。”

他的妹妹,他自幼当宝贝一样纵着、宠着的妹妹,该是何等的绝望与无助,才会写下如此不甘的八个字。

“琰儿,我听良平说,筠筠过来了,可是真的?她人在哪儿?路上可有受伤?”

姜承虎连外衫都没披,得了消息便匆忙往后院赶,不想正撞见姜琰蜷坐在树下哭得伤心不已,心头顿时咯噔一下,眉眼也沉了下来。

“可是出了什么事?”

话音落,便见他那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长子,抬起一双哭得红彤彤的眼睛望着他,颤声道:“爹,妹妹没了……是薛璋,是薛璋那个狗东西害死了妹妹……”

姜承虎如遭雷击,站在原地,一动未动。

“……不仅如此,他还将此事瞒得一丝不漏,摆明了是不想让咱们知道,若不是筠筠拼了性命将这消息送过来,咱们还傻乎乎地在边关替那狗东西卖命呢!”

姜琰站起身,把怀里的东西递给姜承虎,只恨不能现在就杀到京都去,把薛璋的脑袋割下来。

姜承虎脑中空白一片,素来沉稳严肃的龙虎大将军,此刻望着女儿的绝笔,苍白的嘴唇颤抖着,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元若的字是他亲手教的。

那时夫人尚在人世,总是笑话他说,他自个儿字写得丑就罢了,还把一双儿女也都教坏了。

“爹,咱们得给妹妹报仇啊!”

姜琰抹了把泪,咚地一声跪在姜承虎面前,“当初若不是祖母念及淑妃旧情,薛璋哪能坐上那皇帝之位?咱们早该反了他!”

“琰儿!”姜承虎重重呵斥了声,“此事事关重大,由不得你胡闹。”

“爹,儿子没有胡闹,难道您不想替妹妹报仇吗?”姜琰倔强地挺着脖子。

姜承虎深吸一口气,冷声道:“你先回房歇息,这件事,需从长计议。”

他如何不想替女儿报仇?可造反不是件小事。一旦失败,便是株连九族的大罪。他已经折了一个女儿,断断不能再失去他唯一的儿子。

姜琰还想说些什么,被姜承虎眼神呵止。

“老太太还病着,这事……明日我亲自去说罢。你照料好筠筠,旁的事不必管。”

姜琰握紧了拳,只得不情不愿地应了声,转身回房了。

只留姜承虎独自站在寂寂庭院中,戎马半生的老将军,望着天边团圆的月,流下了平生第一滴眼泪。

*

翌日。

薛筠意睁开眼,只觉骨头如同散架了一般,哪哪儿都疼。连日骑马赶路,她的体力早就过分透支,如今骤然松懈下来,那些曾被她刻意忽视的疼痛便都一股脑儿地钻了出来。

“主人,您醒了。”

身侧传来少年低哑好听的嗓音。

见她要坐起身,少年立刻伸手去扶她,薛筠意一低头,就看见了他赤.裸的小臂上那一片结着血痂的齿印。

昨夜的记忆浮上脑海,薛筠意顿时有些后悔,她没想到那药效过后的剧痛如此难挨,一时失控,咬得是狠了些,偏邬琅一声不吭,见小臂上已无完好之处,甚至还主动将其他地方送上来给她咬。

她清晰地看见少年温软的腰窝上还留着一道显眼的痕迹,不由心疼地蹙起眉,伸手替他揉了揉。

“还疼吗?”

邬琅摇头,认真道:“不疼的,这是奴应该做的。”

薛筠意这时才发现,她手背和小臂上的伤口已经用干净的绷带包扎得妥当,就连腿侧那片被马鞍磨得血肉模糊之处,也被仔细地清理过,还敷上了止血的药粉。

一路照料她,他也实在辛苦。薛筠意摸了摸少年的头,想着如今到了寒州,总算是能暂且安稳几日,该让他好好歇一歇才是。

还未开口,房门便被姜琰叩响了。

“筠筠,你醒了吗?我能进来吗?”

薛筠意连忙出声道:“舅舅稍候。”

邬琅很有眼力见地迅速将自己收拾妥当,然后便下了床,服侍薛筠意更衣洗漱。

姜琰进门时,便见那模样清俊的少年正弯膝跪在薛筠意脚边为她穿鞋,眉眼低垂,恭顺至极。

昨夜匆忙,不曾瞧得仔细,如今到了近前,姜琰不由微微眯起眼睛,多打量了邬琅几眼,“筠筠,他是……”

第67章

这少年模样生得极好,便说是薛筠意的驸马,也是当得的,只是他正在做的事,显然并非驸马所为,所以姜琰才多嘴问了一句。

他瞧着邬琅不像是习武之人,应当不是随行的侍卫,于是便含笑道:“可是筠筠的侍君?”

薛筠意此行只带了两人陪伴,足以见得这少年的身份不同寻常。

话音将落,薛筠意还未说什么,那少年却很是慌乱,见她迟迟不语,似是默许的意思,便急忙出声道:“奴身份卑微,承蒙殿下隆恩,得以陪侍左右,已经是莫大的恩宠了,奴不敢觊觎侍君之位,只求能一直侍奉在殿下身边。”

身为南疆长公主,养几个侍君是再寻常不过的事。只是能做公主侍君的人,必得是干干净净的世家公子,譬如薛清芷身边,虽然有不少面首,但侍君却只有一位,便是那萧尚书家的公子阿萧。

像他这般低贱之人,能够得到殿下的宠幸,于他而言,已经算是有了名分了,又怎敢得寸进尺,奢求那些不属于他的东西。

见薛筠意朝他看了过来,邬琅鸦睫轻眨,后知后觉意识到,姜琰方才是在和薛筠意说话,他一时着急,竟然插了嘴。

他慌忙磕下头去,哑声道:“对不起,奴不该擅自出声。”

姜琰看着眼前这一幕,只觉十分有趣,没想到这少年瞧着是个清清冷冷沉默寡言的性子,对筠筠倒是言听计从,简直比阿山还要听话。

——对了,阿山是他在大寒山里捡来的一条狼犬。

它有着一身漂亮的黑色皮毛,与他的老十六长得一模一样。可惜老十六上了年纪,跟着他千里迢迢来到寒州,却没能熬过那年的初雪。

他记得筠筠小时候很喜欢老十六,待得了空,也该让她见一见阿山,寒州城不比京都繁华,没什么能消遣解闷的东西,只有阿山能陪一陪她了。

那厢薛筠意正伸手把邬琅扶起来,对上少年那双含着卑怯的眸子,她弯唇笑了笑,并未斥责他什么,只是温声道:“过来,向舅舅问好。”

邬琅默了片刻,一时不知该如何称呼姜琰,薛筠意捏了捏他的手背,柔声提醒:“叫舅舅。”

邬琅蓦地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向薛筠意,她眉眼温柔,朝他递来一个鼓励的眼神,邬琅喉间紧张地吞咽了下,好半晌,才小声唤了句:“……舅舅。”

这下姜琰还有什么不明白,登时一拍大腿,“哎呀,筠筠,你也不早告诉舅舅一声,这既改了口,舅舅也该准备一份像样的见面礼才是,且等舅舅几日,过后一定补上。”

薛筠意笑道:“不忙。都是自家人,不必计较这些。他叫邬琅,舅舅随意称呼就是。”

少年受宠若惊,不安地低下了头,姜琰看出他不大爱与旁人说话,便省去了寒暄,既是筠筠的人,只要筠筠喜欢,待筠筠好就成,旁的他都不在乎。

“筠筠,你身子不便,舅舅特意命人准备了轮椅,你若想出去散心,也能方便些。”

姜琰一只手便把门外的轮椅拖了进来,又用衣袖仔细擦了擦上头的灰,“做工是粗糙了些,你先将就着用。待过两日,舅舅亲自给你做把新的。”

薛筠意笑着道了谢:“多谢舅舅。”

两人正说着话,一个小丫鬟快步走过来叩响了门,“将军,老太太醒了,说要见您。”

姜琰眼眸暗了暗,“知道了,就来。”

也不知道父亲有没有把妹妹的事告诉老太太,老太太这把年纪了,着实经不起这般噩耗。

薛筠意闻言,便开口道:“舅舅,带我同去吧。我也想见见曾祖母。”

姜琰点了点头,“也好。”

不等他开口吩咐什么,邬琅已经熟练地将薛筠意抱了起来,稳稳地放在轮椅上,没有磕碰到她分毫,然后又迅速蹲下身去,细心地替她理平裙摆上的褶皱。

姜琰看在眼里,心下很是满意,不错,倒是挺会照顾筠筠的。

他走在前头,穿过游廊,一路行至翠微院,远远便听见了老太太气愤的、颤抖的喊声。

“承虎,你说的可是真的?我不信,我不信……这么多年,京都那边一直没个消息,怎么好端端的,元若就没了呢?”

姜承虎跪在榻前,神色沉重。

姜琰攥了攥拳,快步走进屋中,将挣扎着要坐起身的老太太按了回去,“祖母,您小心身子。”

老太太颤巍巍地抬起眼,目光越过孙子的肩膀,看见了他身后那坐在轮椅上的少女,顿时微微一怔。

“曾祖母,我是筠筠,您可还记得?”薛筠意替她掖了掖被角,温声道。

姜老太太怔怔望着眼前面容恬静的姑娘,她有着一张和年轻时的姜元若格外相像的脸,一时间,她还以为是孙女回来看她了,颤抖着伸出手,一遍遍摩挲着薛筠意的脸庞。

“元若,你回来了……还是以前的模样,一点儿都没变……”

姜琰早红了眼睛,却不得不出声提醒:“祖母,她是筠筠,您忘了吗?”

“筠筠……”姜老太太喃喃重复了一遍,“元若的女儿……长公主……”

她虽然老了,但脑子还没糊涂,是了,这么些年过去,元若早就不再年轻了。

浑浊的眼骤然清明起来,她不可思议地望着薛筠意,颤声道:“筠筠,你、你怎么会来寒州?”

“祖母,此番是筠筠拼了性命赶来寒州,咱们才能知晓妹妹的事……”姜琰咬着牙,“那狗皇帝将此事瞒得一丝不漏,真当咱们是傻子呢!不仅如此,这么些年,咱们给妹妹写的信,怕是都被他给扣下了,怪不得自从咱们到了寒州,就再没半点妹妹的消息了……”姜老太太怔怔地听着,不及姜琰说完,忽然猛地吐出一口血来,接着便扶着床榻咳嗽不止。

姜承虎急忙瞪了姜琰一眼,示意他莫要再说了,丫鬟们手忙脚乱地递上帕子,不多时,那雪白的绢帕便被鲜血浸透了。

姜老太太闭着眼躺在床榻上,整个人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岁,父子俩跪在榻前,大气都不敢出,薛筠意也吓得不轻。

“筠筠,你说,你一五一十地说来。”姜老太太虚弱地开口。

薛筠意斟酌着说辞,尽量委婉地把她所知道的尽数告诉了姜老太太。好半晌,才听老太太颤巍巍吐出一口气,两行清泪顺着眼角的皱纹无声淌下,她捂着心口,嘴唇哆嗦着骂道:“该天杀的东西,若真是他害死了元若,我便是拼了这把老骨头,也定要他血债血偿……早知如此,当年我就不该答应淑妃,天知道她竟养出这么个混账的儿子!”

老太太胸口起伏,哭得喘不过气,“是我对不起元若,我对不起元若啊……”

她本以为凭着姜家的功劳,皇帝即使对元若并无情意,也会好好待她,到底有淑妃临终前的嘱托在,哪曾想他竟不顾孝义,将元若磋磨至此。

当初皇帝忌惮姜家权势,命姜家远赴寒州,那时她想,只要元若能好好的,姜家受些委屈也无妨,她终日靠汤药吊着一口气,无非是盼着有朝一日能和孙女团圆,如今,竟是她这白发人,送了黑发人先去……

老太太悲愤不已,哭着哭着,竟直接昏了过去。

姜承虎眼皮直跳,忙不迭叫人去请大夫,也不知老太太这副身子骨,还能不能撑得住。

邬琅见状,顾不得请示薛筠意的意思,快步走上前,先搭了把老太太的脉息,然后便从袖中取出银针,几番动作下来,老太太终于悠悠转醒。

姜承虎和姜琰皆是长长松了一口气,姜承虎是头一次见邬琅,以为是随行陪侍薛筠意的医官,不由多问了句:“母亲的身子如何?”

“并无大碍。”邬琅顿了下,犹豫地看向薛筠意,不知该不该继续说下去。

薛筠意温声道:“都是一家人,有话直说就是。对了,舅舅你已经见过了,那位是外祖父,还不快叫人。”

邬琅垂着眼,恭敬地唤了声:“外祖父。”

姜承虎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什么,姜琰倒是神色坦然,压低了声音好心提醒道:“那是筠筠的人,爹既承了这一声外祖父,可就得准备见面礼了。”

姜老太太慢慢睁开眼,方才哭了一通,倒是让她的心绪平静不少,她这时才注意到一直安静站在薛筠意身旁的少年,真真是生得一副极好的样貌,与筠筠十分般配。

邬琅正替她取下穴位上的银针,见她转醒,便低声道:“您这病是年轻时候受累积下的,再加之常年忧思,所以一直不曾好转。您若信得过我,我给您开一道调理身子的方子,您先用着试试。”

“好,好。”

既是筠筠身边的人,想来医术应当是信得过的。想起方才他朝着姜承虎唤的那一声外祖父,姜老太太眼里不由多了几分慈爱。

“我这是老毛病了,不必费太多心思。倒是筠筠的腿,该仔细想想法子才行。”

元若已经没了,她断断不能让元若的女儿再受了委屈。

邬琅恭敬应了声是。

姜老太太仍旧仔细打量着他,旁的不说,倒是个性子安稳的,想来在筠筠面前,应该还算乖巧懂事,否则筠筠也不会将他带在身边了。

于是姜老太太当即便褪下了手腕上的一串佛珠,塞到了邬琅手里,“我这儿也没什么好东西,这串象牙珠是姜家祖上传下来的,今日便送给你罢。筠筠这一路上怕是吃了不少的苦,往后,你可要好好照顾她,记住了吗?”

“这、这太贵重了。”

邬琅受宠若惊,下意识地想要推辞,姜老太太却板了脸,沉声道:“好生收着。”

他只得把求救的眼神投向了薛筠意,薛筠意只温声提醒:“叫人呀。”

邬琅只觉脸上热得厉害,终究还是在姜老太太慈爱的眼神中,小声唤了句:“曾祖母。”

“哎。”姜老太太这才笑了,“好孩子。你和筠筠一路过来,也辛苦了,快回去歇着吧。我还有些话,要和承虎还有琰儿商议。”

元若的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她只这么一个宝贝孙女,如今折在了薛璋手里,只要她还有口气在,便绝不会看着薛璋稳坐龙椅,在京都逍遥快活。

“曾祖母,那筠筠晚些时候再来看您。”薛筠意柔声道。

“好。”

离开翠微院,薛筠意便由着邬琅推她回了客房歇息。她身上着实乏累,一躺下来,便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邬琅已经习惯了跪在榻边陪她午睡,这样,无论她何时醒来,他都能及时奉上一盏温度适宜的茶水,然后再服侍她更衣下榻。

听着耳畔均匀的呼吸声,他悄悄低下头,看了眼戴在手腕上的那串佛珠。

姜家人待他很好。没有人过问他的出身,以及他那段污秽不堪的过往。

心头暖融融的,那是他从未体会过的陌生感觉,被尊重、被当成人对待的感觉。

这一切都是因为殿下——邬琅抬起眼,依恋地望着榻上少女恬静的睡颜。

砰砰。

一阵不轻不重的叩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慌忙起身去开门,还未看清来人是谁,便先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姜琰怔了下,下意识朝屋中看去一眼,压低声音道:“筠筠睡了?”

邬琅点点头。

姜琰便拉着他来到院中,将手里抱着的几件衣裳递给他,“叫府里的绣娘赶着给裁了几身衣裳,也不知筠筠喜不喜欢。喏,这身是给你的,就当是我的见面礼了,你可别嫌寒酸啊。”

邬琅连忙道:“怎会。多谢……舅舅。”

姜琰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还想再叮嘱他几句,一名侍从快步走了过来,抱拳禀道:“将军,属下方才去了一趟钱府,府中的管事说,钱大夫出了远门云游修行,少说也要半年才能回来。您看……”

姜琰闻言,脸色不由沉了几分,这位钱大夫是寒州城有名的神医,早些年他打猎时摔伤了腿,骨头伤得极为严重,便是这位钱大夫给接好的,本想请他来给薛筠意看一看,倒是不赶巧了。

挥手屏退侍从,姜琰心事重重地叹了口气,“可怜了筠筠,受了这么大的委屈,也不知她的腿还能不能治得好……”

“舅舅,不知、不知可否请您帮我一个忙。”

邬琅望了眼身后紧闭的房门,犹豫许久,终是开了口。

姜琰探询地朝他看了过来。

既已到了寒州城,至少短时间内,不必再上路奔波。

那套针灸之法……也该用上了。

邬琅的手摸向了衣袖中的暗袋,那里有一枚漆黑的药丸。是他按着邬夫人的毒方,用金萝叶等物炼制出来的,害得薛筠意双腿残废的那味奇毒。

早在宫中时他便做好了准备,他不想让殿下承担哪怕一丝一毫的风险,所以,他要先毒废自己的双腿,再用那针灸之法将自己医好。只有如此,他才敢放心大胆地在殿下身上用针。

若是医不好……

邬琅眼眸暗了暗。

残废了的小狗,没有任何被主人留在身边的价值了。

若真到了那地步,他会安安静静地离开,绝不会拖累主人。

第68章

连日疲累,这一觉,薛筠意直睡至快傍晚才醒。

她扶着床榻坐起身,却发觉邬琅不在身边,倒是墨楹不知何时进了她的房间,正靠在窗子边上打盹。

“阿琅呢?”薛筠意莫名有些不安。

“殿下,您醒啦。”墨楹闻声走过来,一面替她倒了盏茶,一面解释道,“他啊,奴婢过来的时候,听将军说,他似乎染上了什么‘干寒症’,据说每到冬天,寒州城里都有不少百姓会染上此症。将军不想让殿下也染了病气,所以便将他送去了偏屋养病,您放心,奴婢问过了,说是至多七日便能痊愈了。”

干寒症?

今日晨起时还好好的,怎么好端端的,就染上病了呢?

薛筠意眉心轻蹙,掀开被子,示意墨楹抱她下床,“我去看看他。”

墨楹连忙阻拦道:“将军吩咐了,这病厉害得很,必须隔离休养,否则整个将军府的人都要染上的,您还是莫去了。”

“可是……”

薛筠意还要坚持,姜琰叩响了房门,与他一同来的,还有姜承虎。

她只好把话咽回肚子里,“舅舅,外祖父。”

姜琰笑道:“筠筠,你就莫要担心你那小郎君了,这病虽然厉害,但好在不要人性命,自个儿喝些药,休息几日也就好了。这不,爹爹担心你在房中憋闷无聊,特地让我带你出去转转,看看寒州的风景。”

薛筠意看向姜承虎,“外祖父,曾祖母的身子可好些了?”

“好多了。已经按着邬琅给的方子煎了药给老太太服下了,这会儿正睡得踏实呢。”姜承虎温和道,“这寒州城旁的倒没什么稀罕的,只夜里月色最是好看,眼看着便要天黑了,你就跟琰儿出去散散心,赏赏景。这里四下都有龙虎军看守,不会有任何危险。既到了这里,外祖父定会护你周全。”

薛筠意感激一笑:“多谢外祖父。”

将军府外,姜琰早早便备好了两匹马,他本想让墨楹和薛筠意同乘一骑,但薛筠意坚持道:“舅舅,我自己可以。慢些骑,不妨事的。”

姜琰无法,只得将那匹温顺些的白马牵到她面前,墨楹把她抱上马背,不放心地叮嘱道:“殿下,您小心些,奴婢在这儿等您。”

“好。”

薛筠意应了声,便策动马缰,随姜琰往前行去。

寒州地界辽阔,却终年苦寒。夜风凄冷,吹在脸上,如刀割一般。出了城门,便是一片无边的旷野,满地黄沙,寸草不生。唯天边那轮圆月亮得惊人,缀在黑漆漆的天幕上,如一盏指路的明灯。

姜琰带着她,一路行至寒溪边,泠泠清溪盛着月辉,仿佛铺了一地的碎银。

两人不约而同地勒了马,望着眼前高悬的月亮,久久地沉默。

半晌,还是姜琰先开了口:“筠筠,多谢你。”

薛筠意知道他话中所指,摇了摇头,轻声道:“我身上也流着姜家的血,这是我应该做的。”

“那,筠筠之后……有何打算?”姜琰望着她,试探着问道。

“自然是为母后报仇。”

她嗓音淡淡,那双浸着月色的清眸却分外沉静。

“舅舅,我知晓此事事关姜家存亡,关系重大,可薛璋一日不死,我心头的恨就一日难消。不知舅舅可愿率龙虎.骑,随我南下,攻入京都?”薛筠意转过脸,眸色坚定而认真,“我想亲手,替母后报仇雪恨。”

姜琰微怔,他没料到薛筠意竟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看来筠筠真的长大了,不再是当初那个整日只会缠着他玩闹的小姑娘了。

欣慰之余,他长长叹了口气:“筠筠,舅舅何尝不想带兵杀到京都去,舅舅恨不得现在就把薛璋那狗东西的脑袋拧下来!可龙虎.骑如今是父亲全权做主,我昨日已经探过父亲的意思,今儿老太太也念叨了不少话,可父亲只说再给他些时间考量,万不可轻举妄动。”

薛筠意想了想,“舅舅可否带我去见一见外祖父?”

她大概能猜到姜承虎心里的顾虑。到底是姜家之主,行事决断,总要顾着整个姜家。

姜琰自然应承下来,回到将军府,他便先一步去寻姜承虎了,这个时辰,也不知姜承虎睡下了没有,可还在院子里练剑。

薛筠意则回房换了身衣裳,才由墨楹推着往偏院去,偏院里空无一人,倒是前头的祠堂里亮着烛灯,她远远便望见姜琰跪在姜家的祖宗牌位前,倔强地梗着脖子,姜承虎则脸色阴沉地站在一旁,一看便知这父子俩又吵架了。

行至近前,薛筠意才听见姜琰带着哭腔的话音:“爹,儿子生是姜家的种,死是姜家的鬼,如今妹妹没了,儿子若不替她报仇,又有何脸面见姜家的列祖列宗?您今日就是把儿子打死,儿子也绝不会和您断了父子情分!”

“琰儿!”姜承虎沉着脸,拿着蛇皮鞭的手止不住地颤抖,“小时候你如何任性,爹都可以纵着你,可如今不一样。今日你挨了这一百鞭,往后便不再是姜家的人,族谱上亦会除去你的名姓。万一爹没能杀了薛璋那狗贼,届时牵连九族,至少,能保你一条性命……”

姜琰倏然瞪大了眼睛,蓦地抬起头来,“爹,儿子和您一起去!为了妹妹,搭上性命又如何?儿子宁愿战死沙场,也绝不愿一人苟活!”

“你,你……不孝子,不孝子啊!”姜承虎指着姜琰,嘴唇哆嗦得厉害,只恨他的独子,为何不能理解他的苦心。

“外祖父。”薛筠意及时出声。

姜承虎一怔,忙抹了把眼睛,将鞭子藏在身后,“筠筠,这么晚了,怎么还没歇下?”

“我和舅舅一样,心里惦记着母后的事,睡不着。”

薛筠意先伸手把姜琰扶了起来,才看向姜承虎,柔声道:“外祖父,我知道您是为了舅舅好。可依我看,此事未必就不能成。”

姜承虎眸色微动,“筠筠,你的意思是……”

“欲得江山,必得先得民心,外祖父,您觉得筠筠说的可对?”薛筠意笑了笑,“薛璋在位多年,并无政绩,反而骄奢淫逸,害得百姓饥苦难言,民间早有不满之心。咱们只需再添些火,不愁做不成事。筠筠有一计,不知外祖父可愿意一听。”

姜承虎连忙道:“你说,你说就是。”

*

一连几日,薛筠意日日都去姜承虎的书房谈事,直至深夜才回到客房歇息。

墨楹牵挂她的身子,亲自用府上的食材炖了盅新鲜的鸽子汤给她喝,薛筠意却没什么胃口,白日里忙着,倒不觉得有什么,这会儿闲下来,脑海中便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邬琅低垂着眉眼跪在榻边服侍她的模样。

“阿琅的身子养得如何了?”薛筠意漫不经心地搅动着汤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