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星煜脚步顿了顿:“是的,很多年前的事了。”
从皇帝那里听来的只言片语足够崔萑构想当年的壮烈,但局外人自以为旁观者清又能感同身受,实际上大多只是说得轻松,当事人才知道到底有多难有多痛。
崔萑试探着问:“和当年那场大疫有关吗?”
竹林幽暗,但浮起了点点绿幽幽的窗萤,仿佛母亲用慈爱的目光静默地看着自己孤零零在人世游荡的儿子,从那段往事走出。
“世人都说狐狸精最能魅惑人心,大概有几分道理,否则徐琞不会不做和尚娶了我母亲。”浮星煜走到“家徒四壁”的小筑,在竹制的台阶上坐下,摊开自己衣摆。
崔萑径自坐了他身旁的位置:“带发修行也算和尚吗?”
“徐琞是个天生的圣人,因为是帝后嫡子,又是皇帝的长子,生来就被视若珍宝且寄予厚望。小时候病体羸弱就做了佛家寄名弟子,身体确实日渐好了起来,但也结下佛缘,参禅礼佛很有造诣。空了的师父,分明比他年龄大且先入佛门,却心甘情愿做师弟。这样一个人,心怀苍生普济黎民,却不适合做皇帝。”
浮星煜称名道姓评述生父,这些往事,是很难从史书上白纸黑字窥见全貌的。
“帝后只有这一个嫡子,指望把江山社稷交出去,对方却不愿意接手。起先还以为是以退为进,毕竟君臣父子难免猜忌,后来发现是真的要退,于是日夜向神佛祈求,把他们的太子还给赵国,把他们的儿子放回红尘。”
“神佛有没有听到他们的祷告尚且未知,但我母亲听到了。修炼有成的大妖,愿意成全凡人皇帝的心意,把小和尚从山门里撵出去,给赵国一个仁君,也算是造福百姓。同时还有一点私心和恶意,想看看那个不怒不笑的小和尚是不是真是个六根清净的得道高僧。”
崔萑听得入神,见他停了下来,问:“结果呢?”
对上浮星煜含笑的眸子,他才看出自己的傻样。
结果就摆在眼前。
“徐琞破了戒。”浮星煜认真地回答他的问题,“可我母亲也坏了道心。”
“人妖殊途,所以你要承受这样的痛苦。”崔萑这才发现自己坐在了浮星煜衣摆上,隔开了冰冷的竹制阶梯,他挪又挪不动,忍不住抬手揾了揾有些发烫的脸颊,“不对,你刚才说了,不是天生的。”
浮星煜喜欢看他白皙的皮肤透出温热的红。
崔萑是个聪明人,那么多不加掩饰的言行,以及过分拙劣的示弱讨好,他不会看不出来。
但他没有动气没有翻脸,也没有退避三舍拒人于千里之外。
抛开交易这回事,崔萑是个顶顶心软的人。
只要多卖一些可怜,崔萑就会在若即若离的摇摆中放弃理智多偏向自己一些,譬如如果他不同情不心软就会发现极其明显的漏洞——渠州大疫不是正月,所以今天不是浮星煜母亲的忌日。
像往湖里投一颗石子,荡起的涟漪会把小船推近岸边或者推向湖心。
岸边或是湖心都没关系。
崔萑不过来,他就过去。
上岸也可,渡水也可。
来日方长。
“天行有道,渠州那场大疫本来是一个开头。”浮星煜第一次对人说起这个秘密。
崔萑嗅到严肃凝重的气息:“什么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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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国亡国的开头。”浮星煜道,“本来,渠州守不到瘟疫平息,城破之后流民四散,那场瘟疫会蔓延全国,拖垮民生也亏完国库,然后起战乱,皇室分崩离析,地方揭竿起义……总之,徐家江山坚持不到现在。”
崔萑心头沉重,因果之事往往是见微知著,虽没亲眼见过英宗时代,但以皇权治世的世道总是差不多的。
百姓是微不足道的埃尘,但聚沙成塔,积攒到一定程度的民怨民怒足以使皇权大厦倾颓。
“其实,有了我之后,徐聖便开始筹划假死和我母亲避世隐居。他是个烂好人,但脑子好用,他骗过了所有人,所有人都以为怀英太子死在了隆宝二十年。但他骗不过自己,逢难必出殒身不恤……世人提起渠州大疫都会感叹若是太子还在,可徐聖当时就在那里,血肉之躯被人拆吃了干净。”
拆吃干净,就是字面意思。活生生的血肉之躯变成白骨一堆——连白骨都剩不下。
浮星煜闭了闭眼,有闪烁着绿光的窗萤落在他眼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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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萑伸手去触,被浮星煜握住了手腕。
“怕我会哭?”浮星煜绿色的眼眸有着和窗萤一样好看的光彩,他喉咙里发出闷闷的笑,“五岁以后就没哭过了。没人哄的孩子,哭给谁看?”
崔萑往后抽了抽手腕,没挣开,索性就让他这样握着。
那只窗萤温柔地从浮星煜眼睛旁起飞,落到崔萑手背上,收了翅膀,沿着两人肌肤紧贴处缓缓爬动。
微微的痒。
微微的燥。
微微的渴。
崔萑喉结动了动,几个深呼吸之后,正要开口,浮星煜松开了他。
“妖与人结契,是一定会折损道行的,也不可能再进一步修炼,遑论得道成仙。但对于人是有些好处的,结契之后,徐聖的血肉成了灵丹妙药,更方便了他学佛祖割肉喂鹰做圣人。”浮星煜目光追寻着那只绿幽幽的窗萤,但眼前飞的不止一只,有成百上千只,每一只都是他母亲,每一只都不是他母亲。
浮星煜缓缓吐出一口气,多年来第一次重新完整地回忆那段时光,字字句句记忆清晰:“渠州锁闭,人相食。徐聖锁城时没有亮明身份,于是也困在城里,没能赶回终南山,回到临产的妻子身边。”
“我记得母亲那时很不安,孕期她使不出什么术法,只能坐着马车去找。临盆之际,旅途颠簸疲惫她都不怕,但她找不到了,找不到了。”
浮星煜没有泪,但他眼里倒映出崔萑快哭的样子。
“她大着肚子,从滚烫的汤锅里,捡出了徐聖仅剩的几根骨头。”往事重提并没有想象中那样痛苦,或许是因为有人代自己痛了,浮星煜贪恋地享受着崔萑被自己的可怜“诱捕”,继续自揭伤疤,“被疾病和饥饿逼疯了的人们,看什么都是救命的药,几乎要将我们也都吃掉了。我不知道是怎么逃出来的,但在我以为终于安全了时,母亲对我说,她不能继续陪我了,让我把她和徐聖的尸骨葬在一起。”
崔萑带着哭腔失声:“可你那时才不到五岁!你还是个孩子!”
“那一刻开始就不是了。”浮星煜看着崔萑眼睛,对这个人他说了许多谎,但这一句是真的,且只对他说了,“从徐聖选择留在渠州那一刻开始,我的命就和赵国国祚牢牢绑在了一起。”
浮星煜一字一句解释:“也就是说,赵国在我在,赵国亡我亡。同样的,我在,赵国才会存在。”
多年的折磨与痛苦酝酿出同归于尽一了百了的恶意,浮星煜原本打算换具躯体自己快活几年十年便好,哪管身后洪水滔天。
可现在,他想长久地活下去,哪怕烈火焚身。
“崔萑。”浮星煜仰面躺下去,像躲进母亲的怀里,藏起来的心思又忍不住漏出来些,不说明,要身边人来猜,怕惊了他又怕他毫不在意,“赵国还有好长的国祚呢。”
崔萑按着心口也躺了下去,感受到青丝与浮星煜长发铺叠,感受着心里疼痛和舒缓交替:“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