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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钳工[六零] 渝跃鸢飞 37384 字 7个月前

第41章 林巧枝是这个项目的核心主导

商务印刷社。

柴主编在门口焦急回转, 当看到社员飞快骑着一辆二八大杠回来时,他快步上前。

他一把抓住车把手,急切:“怎么样?你确定书都完完好好发走了吗?”

张港忙喘了几口气, 用腿支着地,保证:“都检查清楚了, 印刷厂那边出这一批书, 没有问题!供销社那边已经全部拉走了。”

自从柴主编带了手稿回来后,出版社就紧锣密鼓地开始定封面,审核稿子,校对,排版, 联系印刷厂……

破釜沉舟拍板这一切,柴主编背负的压力不言而喻。

眼瞧着供销社把书运走了,他还是难以安心。

可只能等着供销社层层分发,等着市场的反馈。

最多……做一点点小宣传。

他转身往办公楼里走, 喊人道:“老周,我记得你之前手下有个文笔老辣, 很会调动读者情绪的作者?”

供销社一级级的运输、分发, 很快沿着水路陆路蛛网一样进入南方大大小小的供销社,摆在了货架上,按照计划进入了省级、县级、市级的人民政府。

很多人看到书封面上印刷的照片,威风凛凛的钢铁巨兽,红旗牌铁牛55拖拉机,都会不由自主的被吸引。

这年头,在很多人民群众心里, 拖拉机的地位,和兰博基尼也没什么区别——哪个生产大队要是迎一台拖拉机回来, 不仅要敲锣打鼓,十里八乡都会来围观看热闹。

在被封面吸引了注意力之后,紧接着就会被“速查速修”“百问百答”这样的字眼吸引。

这名字取的,就给人一种好像很轻松很快速就能从中找到答案的感觉。

又是问答模式,没有大部头的压迫力,不由就拿起这本书,好奇翻看起来。

先看目录的一百问。

想看看拖拉机都能有什么毛病?

能在供销社注意到这本书的,大多都识字,比如村长、村支书,生产大队干部,其实都不太懂维修拖拉机。

但偏偏又总感觉自家拖拉机多少有点问题。

这一看,就跟看病似的,对号入座了!

人或许就是这样,自己分明不是医生,有个头疼脑热,偏喜欢听人说着说那,怎么都觉得自己对得上号,疑神疑鬼。

拖拉机也一样。

一看,这个问题像!

再看,这个问题好像也像!

一百个问题里,总有那么几个能狠狠戳中他们为拖拉机牵肠挂肚的心脏。

再回过头来看,书最前面,还有个出版社附赠的小故事,据说是有村子为了想看这本书,急得差点砸玻璃!

砸玻璃啊?

这么抢手?最后还真的修好了啊?看得人一愣一愣,又心痒,忍不住问供销社的售货员:“同志,这书上说的这事是真的啊?”

还不等打毛衣的售货员回答,门口急匆匆跑进来两个穿着解放鞋的黝黑男人:“你们这是不是有那本《红旗牌拖拉机速查速修百问百答》?”

售货员把货架剩的一本拿下来,牛气轰轰地指着柜台上的两本:“就剩下这两本了,你们这会儿不买,下午来就没了。”

“这本我们要了!”解放鞋黝黑男人赶紧掏钱。

最后一本了!

还在犹豫的人心一抖,赶紧把最后一本揣兜里。

才走出供销社门口,就又看到有急匆匆赶着牛车来的人,他把书往怀里一藏,一把抓住解放鞋同志:“大兄弟,你哪个生产大队的?”

到底怎么回事?

供销社的售货员一连回了好几句“卖完了”之后,也纳闷地跟同事嘀咕:“怎么这两天这么多一进来就问这书的?”

平时怎么没见书这么好卖?

随着时间流逝,十里八乡之间消息传递,每天来问的人就更多了。

甚至一天到晚都能碰到,应付得人口干舌燥。

“你们供销社有吗?”

“我听说青柳村就是在你们这个供销社买到的,他说他买的时候还有好几本呢!”

“书今天调来了吗?”

“下一批什么时候能到?”

……

柴主编自掏腰包请人在报纸上打的“小广告”,显然效果还是不错的,带动了第一批生产大队购买。

当然,这个小广告,当然不能是大大咧咧的广告。

做了这么多年的出版工作,柴方凛还是认识不少写得好的作者的。

他找了个笔头厉害的,自掏腰包给稿费,请老朋友私下写了一个跌宕起伏,抓人眼球的“拯救俺们村拖拉机”的故事。

取材于有村子派小孩子到他们出版社门口蹲守的实事,稍稍用了点春秋笔法。

写法很符合当下各个报社去农村征稿,征到的“农民风采风貌”故事。

只不过,写得那叫一个爽快。

带入村子视角的人,在一波三折的情绪里起起伏伏,最后靠他们坚持不懈的努力,成功解决了拖拉机的老毛病!

看完第一个想法就是:“不会真的有这本书吧?”

没忍住,跑去供销社一问:还真有!

*

最先反馈回出版社的,是各地报社的消息——反响不错。

社员们不禁松了一口气,还有人笑着给柴主编竖大拇指,夸道:“这都能被您想到!”

原本这事,可是让他们出版社焦头烂额的。

当初他们在思想手册后印了一问一答试了下水,反响是很好,没想到好出意外了。

也不知道怎么传的,人家就是笃定出版社有一本书,但只愿意给他们看一点点。

据说是因为有村民拿着思想手册问:“出版社是干什么的?”然后不知道哪个知青说了句,“出版社就是印书的。”

就因为这,所有人都觉得他们肯定藏着一本书。

怎么说都不信,就是坚信“我大姑说”“我二爷爷说”“隔壁村的老赵说”“我们村都说”

信身边的谁都可以,就是不信他们出版社!

真是头都大了。

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舍不得壮劳力,有些村子就派些半大小孩来他们出版社蹲守。

非要他们去看看书,看看有没有什么“土办法”也可以把他们拖拉机身上的毛病给治好!

“这事我们遇上都头疼,说也说不通,又拿他们没办法,”那会儿谁不恼火,谁不嫌烦,偏柴主编回来耐心给解决好,还能翻过来促销量,“要不您是主编呢!”

他们都知道这本书不会缺销量,金子总是会发光的。

但怎么打开市场呢?

这不就打开了!

各个报社同行给了第一波反馈之后,出版社高兴又不敢太高兴,只能按捺着忐忑又期待的心,继续等待市场的反馈。

首先,就是邮递员送来的一包包信件!

出版社停滞已久的业务,到如今,再一次被天南海北的读者给激活了!

柴主编一边指挥着人去门口迎一迎邮递员,一边满面红光地对社员们说:“我们得紧紧抓住这个机会,扎根群众!”

“对,一定得做好这个工作。”有编辑兴奋应道,不愧他们绞尽脑汁在书里藏的心思,引导读者们积极给他们出版社写回信。

他们可以再按照地区、问题统一整理好。找出需求最多,最具有普遍性的问题,就又是一本新书了!

他们还能参考《赤脚医生手册(南方地区适用版)》一样,轮流出各个地方适用的针对性维修手册!

谁都明白这个道理,一本书的出版工作再多,也用不了一个出版社的人,但借此机会,服务广大人民群众就不一样了,他们出版社有了群众基础,自然就能在时代浪潮里站稳脚跟!

在柴主编等人心里忐忑不安的等待中,终于,等到了市场反馈。

“供销社那边打电话过来,说需要再供应2万册。”

从门外匆匆跑进来一个年轻编辑,语气激动:“主编,河南那边有政府单位要8千册。”

……

听到这些陆续传来的消息,整个出版社都情不自禁地爆发出欢呼。

柴主编也没忍住激动地哈哈大笑两声:“看来咱们首印8万册还是太保守了。”

还是这两年变胆小了,怕卖不掉,怕成库存。

柴主编到底是经历过他们出版社辉煌时代的人,当机立断:“联系印刷厂那边,再加印八万册!”

听得众人暗暗抽气,这可是技术类书籍。

“会不会太多了。”

“就印八万!”柴主编心里算着,全国生产大队六十多万,南方起码三十万,如果算下面的村,得有一百多万个,就算只有三分之一有拖拉机,也吃得下!

说不定还要再加印呢!

他派人去联系印刷厂,自己则是赶紧联系红旗厂,说好的,加印得取得红旗厂同意,这祖宗可得好好供起来!

***

江城作为红旗厂的大本营,维修保养需求没那么多,火爆的气氛倒是没有太明显。

林巧枝更是对外面读者的热情一无所觉,她一直忙着20吨重型模具的制作。

一步步接管整个项目的落地,实在不是一件轻松容易的事。

“林工!六车间天车吊装出事了。”一个穿着夏季工装的工人面色焦急,脚步匆匆地跑进来,“请您赶紧去看看!”

林巧枝猛地抬起头,面色一沉,她停下手里正操作的台钻,转身往六车间的方向跑。

边问:“什么问题?现在情况怎么样?”

她早上巡查的时候,分明还好好的!

“我们按照计划操作,结果悬吊起来的模具忽然一歪,差点从钢丝上滑脱下来。”

说起刚刚发生的这个意外,这职工明显还心有余悸,紧紧追着她说:“幸好老师傅经验足,悬停住了,但现在谁也不敢动。”

没人敢动!

林巧枝跑进六车间。

“林工。”

听这一声,停了活儿围在旁边的工人都齐刷刷转头朝她看过来,脸上全是压抑着的担忧和焦急。

林巧枝抬头。

天车下悬吊的模具歪了。

处于一个半滑脱状态。

她心脏“嘭”地重重一跳,呼吸发紧,努力板着脸,让脸上不露情绪,转头询问:“乔工,装吊上去是什么姿态?”

乔元也是紧皱眉心,拿出一份图纸,在上面勾勒了他们组操作过程的细节:“天车大梁、主吊钩,钢丝绳和模具悬吊点……每一步我们都是按照规范操作来的。”

林巧枝边看他的描述和手绘。

边时不时抬头看看天车下的情况。

她脑子里不断浮现这个异形模具的数据,重量,重心。

她微昂着头,黑眸紧紧盯着天车下的情况,脑子里一遍遍模拟这部分模具的加工过程。

加工过程中不断改变的重心,钢丝绳受力……

“这边牵一根钢丝绳!”林巧枝抬手指着模具右下角道。

她准确且清晰的指出:“钢丝绳吊点对准这个定位销孔。”

乔元看了看,眉头蹙紧,不放心:“确定是这里吗?”

一旦操作不当真的滑脱,对成本、工期影响可不小。

林巧枝拿他手里的铅笔,在图纸上画了几笔,又看向乔元:“您看呢?”

乔元眼皮一跳。

又抬头看天车下的吊钩和钢丝绳。

“行。”

看到模具稳稳的落地。

林巧枝长舒一口气,精神松懈下来,才感觉到背后一层冷汗。

整个组的钳工也明显松了一口气,纷纷围上去。

林巧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情况,主动找到乔元:“我们得杜绝这种情况再次发生。”

乔元表情也不太好:“你怎么想的?”

能借鉴的经验还是太少了,全国大型模具年产量不足百套,更是没有一例复杂大型模具分体研制的经验。

林巧枝暂时也想不到好办法,只能先道:“先在地面用沙袋模拟重量分部,用试吊来调整吊点。”

“配重试吊的方法对工期可影响不小。”乔元提醒她。

林巧枝眉头拧紧:“那也得用,滑脱风险可不是小事。”她回头地看天车,“再想想办法吧。”

乔元点头:“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说,我全力配合你。”

林巧枝点头。

六车间很快运进来一批批沙袋,江城每年都要做防汛工作,从来不缺准备堆江堤的沙袋。

配重试吊法,确实可以保障安全,但确实如乔元所说,太耽误工期了。

每一次试吊,每一次进行部分配重,都要耗费按小时记的时间。

林巧枝不放心地天天来看。

研究图纸,蹲在车间观察天车情况,一琢磨就是两三个小时。

直到三天后,她总算想出一个办法——按照她对最主要三个分体模具的理解,制作一个可以调节的平衡梁,架设在车间,实现吊点的动态补偿。

乔工试着操作一番,立即来了精神:“这解决办法不错。”

“实在没办法兼顾更多了,其余的还是麻烦乔工你多注意。”林巧枝望着架设好的平衡梁。

六车间的工人们也轻松了下来,脸上是露出笑容来,往外清腾着一袋袋沙袋。

耽误的工期解决了,安全隐患也消除了。

林巧枝又继续去巡视各个车间,各个班组的情况。

真的试着担起这个责任。

林巧枝才知道为什么王柏强说只能是她来。

这是她的分体研制方案。

从头到尾。

只有她才能以最快的速度,应对一个接一个的问题,解决实施过程中层出不穷的细小麻烦。

因为只有她一个人,深刻理解每一步设计的意义和原理。

林巧枝走到无人处,搓了搓脸。

偷偷给自己打气:“加油!”

回到操作台前。

王柏强给她带了杯绿豆汤,放在操作台边,“食堂煮的,消消火,嘴里都长火泡了。”

林巧枝拿起来喝,笑笑。

“走吧。”王柏强见她喝完,起身道。

林巧枝拿起工作本,开始今天的检查工作。

她走过一个个车间,从一个操作台走向另一个操作台,询问计划,了解具体进度。

就像是王柏强当初教她的一样,只是如今,她从旁观变成了询问的人。

“工作记录本呢?拿给我看。”林巧枝皱着眉头看眼前的工件,用手指指腹摩挲转角,去感知那点细微的不对劲。

“给你。”张志沉默一瞬,拿给她了。

林巧枝翻看后,抬眸看这位工龄十几年的老职工:“你工作记录造假。”

“没有。”他矢口否认。

林巧枝合上工作记录本,压住心里的恼火和暴躁:“我有没有强调过,尽全力减小误差,保证最高的精度?”

“哪怕超出规定一丝的误差,都有可能导致最后合模失败!”

她指着那处细微:“还需要我说得更明白一些吗?”

林巧枝紧紧盯着他,目睹他眼神避开她手指摸的那个角。

张志知道他没按规定工序来,肯定是被看出来了,挂不住脸,强自道:“我原来也做过,没出过问题。”

“你之前也这样做过?”林巧枝都气笑了,偷工减料还不止一次,就为了自己轻松点,她直接转身给这个件打上不合格品。

这人表情一下难看起来。

“觉得丢脸?”林巧枝尽量平直声线,“要是合模出了问题,丢的不是你一个人的脸,也不是我林巧枝的,是咱们红旗厂的,是我们中国工业对外面的名声,别人会说中国的制造业不行,说中国工业不行!”

“就这个外商,他回到他的国家,就会对所有人说,中国造不出好模具!”

要不然,她为什么每天难到感觉要爆炸,也硬是咬牙坚持到现在!!

林巧枝咽下喉间涩意,以至看似平静的声音都好像带着十足的分量,让人听起来心慌。

听得周围人大气都不敢喘。

只余光飞快去瞟面红耳赤的张工。

林巧枝转头找他们班组的组长:“这件重做,但工期不能耽误,你们组自己协调工时加班。”

这班组的组长也没异议。

一旁。

胡清目瞪口呆地看这一幕,“这是怎么压住的?”

他难以置信地小声问王柏强:“王工,巧枝是怎么让所有人都这样听她说话的?”

他平时帮王工跑个腿,传达点意思,遇到别的组的师傅可都不是这样的。他记得上一次跟着王工学习的时候,看到林巧枝分明也没这么厉害。

对方资历老,技术还好,说话底气都足,天然就能把他们这些小年轻压住。

林巧枝和他差不多的情况,甚至比他还年轻,竟然能顶住,气势反过来压住老师傅。

还不是一个人,这一组的人都好像有什么默契一样,谁都没站出来说点什么。

王柏强斜睨他一眼,没说话。

为什么?

因为林巧枝是这个项目的核心主导。

她有解决问题的能力,还能把控得住整个项目,不论哪个班组的人,都免不了以后遇到问题,求到她那里。有这个需求,就是脸皮最厚的人,都不好意思借资历和技术拿乔。

在工业领域,老资历有老资历的经验,技术好也有技术好的底气,但归根究底,大家这一身本事都是要造出东西来的,这是谁都没法绕过的现实问题。

一句话,你也造东西,我也造东西,谁又比谁高贵呢?

当然是能造出好东西的更高贵!

能造出别人都造不出的好东西的人更高贵!

林巧枝越是推进这个20吨重大型模具的落地,就越明白为什么王工脾气会那么暴躁,看到一点误差就想骂人。

更完全理解王工看到她做的能评“一等品”的工件反而会脾气稍稍缓和。

她现在看到,也缓和!!

还能不重样把人夸上十句!

高精度复杂工业产品,一点点误差的增加,都可能导致满盘崩溃。

但偏偏不是所有人都能按照预期来,顶格做到最好。

“不合格件”、“合格件”、“一等件”看起来似乎只有一点等级差距。

但需要消耗的精力是完全不同的,如果完成一件“合格件”,需要花费四个小时,那想要将这个工件做到“一等品”的水准,在技术足够的情况下,可能要花费八个小时甚至十个小时,而多出的这部分时间消耗,是没有报酬的。

不是每个人都愿意付出这份精力,来追求完美。因为技术不够的情况下,甚至消耗更多的时间,都不一定能达到要求,还可能弄巧成拙。

这是非常现实的问题,谁也没有办法去苛责,她更不可能要求每个人都像她一样精益求精。

类似的问题,要考虑、要掌控的事情太多。

这个方向盘大而沉,而她现在是掌舵人。

林巧枝吐出一口浊气,和王工交接过后,洗澡回宿舍。

她推门进宿舍。

里面瞬间安静了。

原本叽叽喳喳的声音,一下全都消失了。

林巧枝面色如常,直接走进去,从洗漱架上拿毛巾擦头发。

发现朱秀她们都在悄悄看她,对上她的眼神又飞快移开。

回忆起最近宿舍里的变化和不对劲,她直接开口问:“看我做什么?”

朱秀观察着林巧枝的脸色,小声说:“你最近有点吓人。”

林巧枝换了一边擦头发,不解:“我怎么吓人了?”

几人面面相觑,还是最大的赵丽红打了头阵:“我们车间组长,听我跟你住一起,”她顿了顿,不好意思地开口,“想让我跟你说说好话。”

林巧枝知道自己最近看什么都不顺眼,但她分明已经很克制了,什么说好话,搞得好像她是恶霸一样!

她为自己抱屈:“我都没有像王工一样骂人!”

这话倒是让大家都笑了。

也许是洗过澡擦头发的样子比较亲切熟悉。

找回了往日相处的一点气氛,有人大起胆子,语气像是开玩笑:“可是巧枝,你不骂人更可怕啊!”

“对对对,还不如王工骂人呢,那次在车间看到你眼神扫过来,我都不敢动,我们组长说你怎么年纪轻轻身上就有气势了。”

气势?

林巧枝照了照镜子。

感觉自己好像也没有什么变化。

第42章 在疾风骤雨中顽强生长

林巧枝趁着擦头发的功夫, 对着镜子仔细看看自己。

镜子里。

她还是她。

冷下脸来有点凶的眉眼,并不讨喜。

从前,大家说她“性子凶”

现在, 大家说她“有气势”

是哪里变了呢?

林巧枝摸了摸最近好像要变成浆糊的脑袋,忽然唇角扬了扬。

又抿唇压住笑。

她好像又往前走了一点点。

虽然很难。

但这就是她想要的, 不是吗?她还会继续往前走, 走到她能想到、梦到的最高处。

把头发擦到半干,林巧枝又去把衣服搓了,挂到楼下的晾衣绳上。

夜风吹过她半湿润的头发,带来一丝丝清爽的凉气。

找了张竹椅。

她抱着工作笔记坐下。

借着天边最后一片霞光,林巧枝翻了翻最近的笔记, 本想检查梳理一下,看看自己的工作有没有疏漏。

却忽然看到一些思考,一些她之前关于那台不可思议的的拖拉机的想法和设计。

是的。

虽然还没能参透核心技术,但她已经尽力试着搭起了一个粗糙的框架。

现在有了经验, 再回头去看自己设计的拖拉机,她都没忍住“噗哧”一声笑出来。

实在是有点粗糙、有点青涩了。

“笑什么呢?”在厂里到处溜达乘凉的王奶奶扇着蒲扇走过来问道。

她笑呵呵的问:“是不是咱们的模具快要做好了?”

那可是十多万的外汇, 乖乖嘞, 老大一笔钱了。

林巧枝笑了一下:“借您吉言了。”又随口问,“上次伤的脚现在应该好透了,没有什么不舒服吧?”

王奶奶把蒲扇一挥:“能有什么事?早就好了,你给我修的那自行车,可好骑了,到现在都好好的,还是你的手艺好, 干活也细……”

……

林巧枝聊了两句,边托着腮, 在笔记旁记个几句。

她现在没时间具体去修改,就在旁边批注一些现在产生的灵感,记录下此刻的想法。

盛夏蝉鸣,伴着有一搭没一搭的邻里闲聊,漾满了家属院的夜。

很快,小孩躺在竹床上发出呼噜呼噜的香甜睡梦声。

家属院也一点点安静了下来。

晒了一整天的宿舍楼很热,酷似蒸笼,后半夜才转凉。

林巧枝睡得不是很安稳。

她又做梦了。

不是入梦,而是真的自己做梦。

自从成为项目的掌舵人,驾驶这艘沉重庞大的巨轮在风浪中前进,林巧枝偶尔就会在半梦半醒中转而做起自己的梦。

会梦到失败,会梦到她的方案其实藏着很深的一个问题,会梦到最后合模失败,会梦到亏损的几万元人民币,梦到红旗厂因此遭来骂名……

梦不真切,甚至醒来就会忘,可感觉敲进心里。

林巧枝睁开眼,深吸两口气,感觉贴着凉席的腿好像有些黏腻,再一摸,身上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她翻了个身,清爽了些。

双手胳膊肘撑着枕头,伸头去看窗外。

天没有大亮,只是透着一点点微光,照得宿舍也从漆黑变成昏暗。

借着这薄薄的光线。

林巧枝小心地摸出枕头下的小本子,不发出声响,免得吵到还在睡梦中的舍友。

本子摊开。

最前面有被铅笔线条涂得黑黢黢的火柴小人,小人脑袋边还有“#”字型的生气符号,再往后,还有林巧枝陆陆续续写的【不要害怕】【一定会成功的】【你不比任何人差】【想办法!】

她又翻了翻。

曾经的困难和恐惧,也都被她一一克服,如今像是青烟一样远去。

梦里带来的心悸都褪去了些。

她摸出夹在床板和铁架中间的一根用短的铅笔,在最新的一页写下:【打不倒我的,只会让我变得更强大!】

——十七岁的林巧枝,在清晨寂静的宿舍用力深深写下。

***

林巧枝又轻轻翻身躺下来,枕着她的小本,闭上眼,眯了一会儿。

下夜班的机械铃响,才将她从迷迷糊糊的香盹中捞起来。

起床洗漱,去食堂过早。

她默默吃着一碗凉面,脑海里思考着模具的进度和细节。

出了食堂。

有人从旁边走到她身旁,与她并肩而行。

“小同志工作情绪有点沉闷啊。”

林巧枝把自己从齿轮般咬合的思绪里拔出来,抬眼朝着身旁看去,意外道:“温厂长。”

“我可得好好说说王工,怎么把好端端的学生教成和他一个样了。”温东鸣指了指自己眉心,又笑着示意林巧枝,“你瞧瞧,你现在表情,这眉头,起码和王工有五成像。”

他手势比了个夸张的五。

林巧枝不由喷笑。

又伸手摸摸自己眉间,有点小不乐意道:“应该也没有吧?”

温东鸣见她表情活泛起来,满意:“这就对了!”又道,“厂办医院采购了一批金银花露给小孩排痱毒,我看你也可以去领两瓶喝喝,去去心火。”

说着,就给她手里塞了几张金银花露票。

林巧枝其实能感觉到大家对她的照顾,明明每人每月供应的肉票只有一两斤,但她却基本能天天吃到肉。王工也不黑着脸骂人了,对她说话都温和了几个度,连孟主任也会特意找到宿舍来关心她的情绪。

这样的待遇,是她十几年从未体验过的。

好像她是什么需要被呵护的珍宝。

可她明明是野草。

即使在疾风骤雨中,一样吹不倒,淋不烂地顽强生长。

林巧枝忽然问:“您年轻的时候,有过这样的经历吗?”

“当然有,不过我那会儿可比你现在大多了,”温东鸣赫赫笑了两声,见她眼下的淡淡乌青,有些感慨回忆,“当初我带着人千里迢迢去北边请路工,带厂转型,整夜整夜地睡不着,心里怕啊,组织和人民选我当厂长,如果我一上任把厂子搞垮了,那得有多少人在背后戳着我的脊梁骨骂?”

林巧枝眼睛微微瞪大,不敢置信:“您当初也会心慌啊?”

她从小到大,听到的可都是厂长带他们红旗厂从名不见经传的小柴油机厂发展到如今的英雄故事。

这样豪迈的英雄事迹里,温厂长敏锐、果断、能屈能伸、慧眼识人,有大魄力大手腕。

没说温厂长也会心慌啊!

居然和她一样!

“哈哈哈当然会,我又不是什么老妖怪,也当过年轻人,哪个年轻人第一次扛重担的时候不紧张?”温东鸣大笑两声,笑声又透着豪情,“可如果我们不顶着压力往前走,不去做那些别人都认为我们做不到的事,难道一直落后,甘于平庸,直到有一天再被人打进来吗?”

“你个小丫头别想那么多,闷头干就是了,即使失败了,那也是长征路上的英雄,你说说,难道走到一半牺牲的红军战士不是英雄吗?”

林巧枝眨眨眼:“可我还是想成功。”

温东鸣看她黑亮执着眼睛,就知道她肯定没听懂。

年轻人啊,正热血心气高,哪里懂得了哦。

他也是老了才明白。

那些一辈子钻研一种材料却没出成果的,那些在农田里埋头半辈子搞农事无果的……难道他们的失败该被谴责吗,他们的新中国就是有这一群群人前赴后继,才闯出了最前头百分之十尖尖的成功和成果。

或许没出成果的材料为下一个天才避开了错误的路,得来成功;或许农学家的学生就站在老师半辈子的研究积累上,出了成果。

那都是他们走过的革命征程啊。

温东鸣笑了一声,年轻人肯定是懂不了喽,语气宽慰道,“想成功当然好,不过你也记着,别怕失败,万事有咱红旗厂呢。”

最初他也是担忧的,太早了,把这么重的担子压到十七岁年轻人身上,太早太重了。

可幸好的是,林巧枝远比他们想象中做得更好。

就是神经绷得太紧,像是快绷断的琴弦,看着就担心,得松松。

温东鸣拍拍小年轻的肩膀,“今年咱厂里的技能大赛要办了,你去放松放松,顺便考个三级。”

林巧枝还琢磨呢,什么成功什么失败的,她想点点头,说自己明白了都卡住,她可不想失败啊!!!

怎么温厂长心态能这么好啊?

那么大一笔外汇,这么大的事!

所以说,难怪人家当上厂长了呢,看看这心态,看看这扛事的底气!

她心里正嘀咕呢,忽然就感觉肩膀被拍了拍,听到了考三级的消息。

她一时都有些怔住。

之前入厂定二级,她都花了那么多时间和心思。

什么时候考三级水准,变成“顺便”“放松放松”的事了?

她居然还觉得挺有道理。

是挺放松解压的。

温东鸣调侃:“我看38块工资还不够你吃的,升了三级工,刚好再顺便多配点粮票肉票。”

林巧枝脸颊一红:“我又不是猪。”又辩驳,“怎么可能38块都不够吃?”

但语气透着点心虚。

好像……可能……确实是被她吃了不少。

人家一个月吃一次肉。

她天天吃肉,可劲儿造,能不费钱费票吗?

得赶紧考三级!!

林巧枝赶紧去报名了今年厂里办的百工技能大赛。

这是厂里一年一度很受关注的技能比赛,赢的人不仅自己脸上争光,还对评选劳动模范、先进个人,调级等都很有帮助。

是如今厂里关注度排第三的大事了!

能排在它前头的,也只有厂里招工、还有新型号拖拉机即将下流水线,各地都派人来学习当拖拉机手的热闹了。

大家也都很好奇,林巧枝这次技能大比拼会怎么样。

“也不知道能不能在青年组排进前三,可有比她大好几岁的。”

“感觉有点悬,她之前是很有希望的,有大几岁的也不怕,现在不是管20吨模具去了吗,肯定会影响她技术的。”

林巧枝进了王工组,?*? 如今还主管那么大一个外汇模具项目,将精力分出去大半,技术方面肯定略有下滑。

这是非常正常的事情,人的时间和精力是有限的,当把精力放一部分到研究项目上,多多少少会耽搁技术精进。要不当初翁工良也不会那样痛心疾首,甚至连连去找温东鸣要人,说不能由着年轻人因为喜好糟蹋天赋。

这都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且有默契的事了。

所以高精尖产品、最难、最关键的部分,大多都是交给翁工组,再其次是乔元等几个专精技术的组别。

连厂里很多看好林巧枝天赋的高工,对她技术会略下滑的事,也都是有心理准备的。

林巧枝不知道大家的心理准备,她提了提精神,摩拳擦掌地准备参加今年的技术比拼。

升三级!

加工资!!

第43章 红旗厂百工技术大比拼

热浪滚滚, 人声鼎沸,正是红旗厂百工技术大比拼。

“巧枝!!这边!!”

一声亲昵热情的声音穿破人潮而来。

林巧枝从车间走出来,顺着声音看去, 是周妞晚正高兴朝她挥手。

她有些意外,走过去:“你今天不上班?”

周妞晚递给她一只盐水冰棍, 得意地微微挑眉, 拍拍腰边的深蓝色大包:“我来给红旗厂检修电路。”

又说:“我就知道这会儿你要出来了,青年钳工组的比赛快开始了,冰棍都还硬着。”

林巧枝拆开冰棍包装,咬了一口,冰凉凉的冷气遍布舌尖, 传递到大脑,“那看来你在电力局工作表现不错。”

“那可不。”晚晚笑了一下,偷偷同她说自己的小兴奋,“我可是在技能培训里拿下了第一, 才争取到这个名额。”

红旗厂可是重点单位。

要是电力供应出了问题,影响了两笔外汇单, 那是要担责任的。

没有好的技术, 可拿不下这个机会。

林巧枝竖了个大拇指。

宁珍珠也满脸兴奋地抱着一小兜瓜子回来,脸上酒窝都笑出来了:“我来了,我来了!”

林巧枝:?

她羡慕了,恶狠狠的抓了一大把瓜子,“你怎么也不上班?”

“我早早就和人换好班了啊!”宁珍珠念叨起她们供销社,这家接孩子早下班,那个家里办喜事, 都跟她换过班,多正常啊。

这可是她们红旗厂一年一次的大赛, 怎么能不回来看看!

“走走走,我刚刚看开拖拉机那组,可热闹了。”她兴奋地推着林巧枝和晚晚往厂后面的大片空地走。

就是之前做拖拉机测试,又用来培训知青的大片荒地。

这会儿再看,俨然已经大变样了。

不知被谁用铁锹铁铲堆出了高低不一,转弯绕角的复杂黄土坡。

上面一台台拖拉机正发出“轰隆隆”的声音,被驾驶着做各种常规的、极限的操作。

在不远处的大片空地上,还有装配组的比赛,以组为单位,比试着装配技能。比哪一组能用最短的时间,熟练且高质量地装配好拖拉机。

远远看去,好似一群小蚂蚁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忙活着拼凑起钢铁巨兽。

她们在旁边找了个高坡,坐下来,林巧枝好笑:“这一趟比赛下来,可得顶三天的工期了吧。”

新机的装配,装配好就直接拉到这边场地来开,做出厂检测,这一溜流程,可真能省活儿。

“那可不,咱红旗厂可不做那些浪费国家资源的事!这烧不少柴油呢!”宁珍珠一脸骄傲。

林巧枝赞同的点点头,别说厂里了,就是她自己想一想烧这么多柴油就办个比赛,也是怪心疼的。

听说就连这个比赛的地形,都是就地取材的。

因为新型号拖拉机要下流水线了,很多地方的人都来红旗厂采购,又不确定自己生产大队能不能用,干脆就撸起袖子,直接在后边这块地,填出小片老家山地的地形。

自家最懂自家。

哪里有个大斜坡,哪里有些必须转弯的转角,大部分田地到底多大块,堆出来的沟沟坡坡都是最让自己放心的。

红旗厂也不阻止,对此非常支持,还提供了工具,并且每晚帮忙用拖拉机把压实的土给犁松。

务必让每个采购的大队公社,都能买回去自己当地地形能用的拖拉机。

一台拖拉机可不便宜,相对于个人来说,可谓天价。

生产大队这样的大集体买都有些吃力。

那都是勒紧裤腰带攒下来的血汗钱,红旗厂可不做丧良心的事!

“轰隆隆——”

又几辆新的拖拉机被驾驶上来了。

是维修组刚刚结束的那场比赛中修好的拖拉机!

在一阵“××加油!!”“三车间必胜!!”的热情浪潮声中。

谢胜利一脚弓步踩上这个小高坡,笑着冲林巧枝打招呼:“林工,可以啊,还吃上小冰棍了。”

林巧枝也笑笑,见他胳膊上戴的臂章:“你这是当维修组的裁判?”

她接过项目的时候,也不是一开始就一帆风顺,能压得住人的。

那时候,除了王柏强给她撑腰,当初去学校教实操课的几个老师、谢胜利几个在出版里分了钱的,也都出了不少力——从敌人内部瓦解气势。

所谓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在气氛僵持的时候,都不免为林巧枝说两句。都是老师傅了,资历也深,在各自班组里都说得上话。

对着徒弟辈的人,“林工又没说错你,你有什么好不服气的?”

对着同辈的师傅,“跟小年轻计较什么,她那脾气你又不是没听过,又不是对着你一人儿来的,对谁都这样,来消消火消消火。”

慢慢地,林巧枝就上手了,大家对她的强势较真的风格也适应了。

打招呼聊了两句。

谢胜利要下去了,才笑眯眯地说:“后头再想学修点啥,尽管来找我,保管你放心省事,没啥问题是我修不好的。”

林巧枝干脆:“行!”

谢胜利心满意足,带着满面春风走了,还从兜里掏了张汽水票,支使自己的小徒弟去给他也买瓶汽水,凉快凉快。

这天热的。

站着不动都直冒汗。

天热,人更热情。

整个厂里,到处都是加油声、鼓掌声、起哄声,人声鼎沸,热火朝天。

林巧枝吃过一根冰棍,终于感觉散了点暑气,畅想道:“要是能有个台扇吹吹就好了。”

宁珍珠:“这倒是有供应,广州电风扇厂,还有上海那边都在生产,我们供销社就有“工农牌”“飞跃牌”两个牌子的。”

晚晚听着就肉疼:“就是电费贵,听说功率足足有六七十瓦,买得起也舍不得开。不过你们谁想装,我可以来牵线,省了烟酒和工钱!”

这年头请电工师傅上门拉线,就算只安个电灯泡,照规矩都是要备上一包烟的。

林巧枝摇摇头:“我买了也没地儿放。”

住宿舍里,总不能她一人往宿舍里牵电线,安电表吧。

她还想买自行车呢。

放假的时候,可以骑着到处去玩,尤其是去江边吹风。

“住宿舍是不方便。”宁珍珠感叹,她是知道林巧枝写的书挣了一笔奖金的,毕竟那主编都是她引去的呢,她还帮着打听了收音机、手表和自行车需要的钱和票。

只可惜想了又想,最后都只能遗憾地暂时搁置了。住宿舍就是这点不方便,除了最基本的衣服洗漱用品行李,再想添置点东西都没地搁。

林巧枝支起腿,心里遗憾,又生出期盼:“要是能有套房就好了。”

可即使425块的钱,最多也就是想一想三转一响里的两样,买房那肯定是万万不够的。

别说钱不够,拿着钱也没地儿买。

她真是越来越贪心了,原来想吃肉,吃上肉了想吃肉吃饱,现在居然贪心到想要一间房子了。

“不贪心的,我也想要一间房,”一间属于她自己的房间,晚晚把冰棍袋叠好,声音有点轻,盛着年轻女孩对未来的美好期待,“我想要一间有窗户的,能晒到太阳,这样被褥和床就不会总摸起来湿润发潮,一不晒就有霉味了。”

晚晚胳膊怼怼她,眼睛发亮:“巧枝你呢?”

“我呀?”林巧枝认真想了想,“我想要一张特别大的床。”

可以在上面尽情打滚的那种,她的床一直是小小的。

“还想要有一面空墙,然后打一排架子,把我做的玩具和手工挂满一整面墙!”

到时候,她肯定要用圆滚滚的钢制圆球生生锉削出一个自己的正十二面体,又酷又炫技,摆在整面墙的最中央。

她们互相看一眼,都笑了出来。

“我们这样好傻呀。”

“哈哈哈就是要一起犯傻才是我们啊。”

真的好羡慕珍珠啊,从小就有一间自己的房。

操场那边锣鼓咚咚响了两声。

林巧枝蹦起来,不想了!先把眼前的事做好!!

她回头随意拍拍屁股上的土:“走啦小傻妞,给我去加油。”

“好啊!你喊谁小傻妞呢!!”

林巧枝喊完就早一步跑走,快一步溜进钳工比赛的篮球场。

回头一看,追过来的人被拦在围线外,气得咬牙鼓腮。

林巧枝眼中流淌狡黠的快乐笑意。

操场里上一场比赛才刚刚结束。

戴着红袖章的裁判老师傅正吆喝:“桌面清空啊,该带走的废料带走,工具都还原放好。”

又一边招呼进来的年轻人,“材料就在我脚边这个箱子里,一人来领一块,然后自己找个桌子。要上厕所的赶紧去上厕所,等会儿可别说自己上厕所耽误了时间!”

林巧枝去箱子里拿比赛材料。

是一箱子圆滚滚的黄铜球,巴掌大。

又找了个顺眼的桌子,检查这桌上的工具。

说实话,今天这场青年组钳工的比赛,人还是很多的。

围观的人数也是不少的,只要不在岗的都抽空来加油助威。毕竟能进前十,能给带教的班组加不少分呢,分福利都能多拿点东西。

还有这次有可能进前三的选手,日后可能代表红旗厂,出去市里、省里参与技术工人大赛,因此前三的热门选手,连他们带教的师傅,还有一些高工,也都过来加油看热闹了。

正在负责20吨模具项目的王柏强和乔元等人,因为要盯着项目,所以没来。

但是温东鸣,还有作为定海神针的路锋,提前入厂的学徒工们,可都是过来了。

看到翁工良穿着工服走过来,正围着路锋和温东鸣的人群稍微拉开了一道口子。

翁工良往里头看,见到第一排的林巧枝,就表情不好,糟蹋了一样,好像看到了包了芝麻糊馅的饺子似的皱脸。

温东鸣看了,拍拍他的胳膊:“嗐~翁工,放宽点心。”

“小萧,今天咱重点看看你们组小萧,我记得他水平不错。”

路锋也笑着说:“你们组萧隆二十三了吧,听说能把精度稳定到5丝以内了,有时候能达到4丝的水平,不错哦,指不定三十岁以前能迈进2-3丝精度大关,这次青年组头筹,那是稳操胜券。”

这精度越往小了靠,进步就越难,天赋和努力缺一不可,进步都是以年来打磨,甚至很有可能在某个年龄,停在某个精度,此后就再难有寸进了。

所以缺高级技术工人。

不仅中国缺,二战之后,世界各国都缺,每个努力想发展重工业的国家,都必须尽可能培养出更多技艺精湛的技术工人。

不仅场外在讨论。

场内正要比赛的选手,也在讨论。

“萧哥,你这次肯定胸有成竹,不会甩我们个十分八分吧?”

萧隆看向说话的人,却是有些紧张:“你可别光夸我了,你手艺也不差,球体定位可不是我的强项,要我甩大伙十分八分的,还是把我丢江里去喂鱼更简单。”

“怕什么?球体形状制件那么难,工作面上连参照系都没有,咱们谁又熟练擅长了?你放心大胆比就好了,保管没问题。”

林巧枝也在看手里的黄铜圆球。

黄铜比钢硬度低,好削切,正好做这种快速比赛的材料。

就是不知道这次比赛题目是什么。

她旁边桌是许观平。

他们之前在厂校操作教室,经常一起练习,还相互帮对方做过二次检查,但毕业之后进了两个组,交集倒是少了不少。

“巧枝,听说你这次比赛打算考三级了?”许观平检查完了桌面上的工具,先开口问。

林巧枝点头:“你呢,这次也考三级吗?”

红旗厂强势,每年升三级工的名额都有八到十个,不像是有的小厂只有一两个。

等到要升四级,才开始需要一些别的条件。

许观平苦笑:“我哪里会有那么快。”他有时候在车间,看林巧枝都有些不敢认,当初他们可是一起毕业的,他还劝林巧枝和他一起到乔工组,如今林巧枝都开始主持项目了。

跟做梦一样。

他还记得,当年去铁路局那边的时候,他还能靠手上技术领先两个学弟学妹,优先获得和路工上台展示的机会呢。

林巧枝:“……说不定就进了呢。”

人还是要有梦想!

她为了这次比赛,可是一连好多天,都把晚上的解压学习项目,从梦里到各厂看各种制作工艺长见识,开拓思路,便于应对项目中层出不穷的困难,改成磨练技术了。

这比赛的前三名,包括荣誉啊,奖励啊,加分啊,涉及到厂里福利和晋升,还有营养票!对现在的林巧枝而言,都是非常好的东西,很有诱惑力。

当然,林巧枝的重视,还有她做的这些努力和准备,别人是不知道的。

很快,中间换场的时间就到了,去上厕所的人也都回来了,“砰”的一声锣鼓敲响。

带着红袖章的裁判,可能这会儿也是有点热了:“咱们废话不多说,材料都领好放桌上,有工具需要换的赶快换,今天的比赛题目,是用滚圆黄铜球制作黄铜垫块,先请翁工给我们做一下示范。”

他把中间的位置交给了翁工良,笑道:“厂办特地请翁工您来,可得让年轻人们长长见识。”

翁工良走到了操作台上,话不多话,只交代两句要做的垫块是厂里配套的消耗配件,就利落地开始处理起手中的黄铜滚球。

他一说,大伙就都懂要做什么了,只是人家做黄铜垫块,都是用简单的方形材料,在流水线上划线,用车床一车就好。

比赛用圆球材料做,就是特意上难度!

难度在哪里呢?球体形状的材料,工作面上没有任何参照系,既难找空间基准,又难以测量定位,连机械和数控设备都无法进行加工。[1]

翁工良先对黄铜滚球做了粗加工,很快将球形材料,粗削出两个麻将块大小的方形黄铜块。

这就是厂里出售的配件雏形了。

但这是比赛,肯定带有技术考验性质。

果不其然,再看一会儿,就发现两个黄铜块中间,并没有直接切断,而是连着一根细细圆圆的杆!

乍一看,像是小杠铃。

但还没有结束,紧接着,翁工良像是炫技一样的,隔着中间的小杆,在彼此没法参照的情况下,将两边黄铜块打磨得完全一样。

如此规则的立方体,肉眼去看,完全分辨不出任何区别。

再测量相应数据,精度全部都在0.01毫米不说,切割下两个成品黄铜垫块,体积的误差只有0.027立方厘米,质量误差,竟然维持在0.23 g以内!!

这就非常考验技术和经验了!!

赛场选手和周围围观的群众顿时响起一片掌声。

从球形材料上下手,精准控制深度、边长,挖出形状一致,不仅保证精度,更是能保证两个相互不参照的物体质量误差。

要精准做到这些,难度绝对是超乎普通人的想象!

可以试想一下,卖了一辈子肉的肉摊摊主,每次都按照顾客要求,精准的切下肉,按照时下肉价,就是不多不少不偏差1分钱。

要几角几分的肉,就切几角几分钱的。

更何况,这是仅仅比钢铁硬度略低的黄铜。

显而易见,翁工良的操作,已经远远超出了青年工人们的技术极限。

林巧枝等年轻选手,需要做的事尽最大努力去贴近这个目标。

仔细看过翁工这个件的长、宽、高,单体厚度、两体间距,林巧枝等人就准备要开始自己的比赛操作了。

翁工良应该是到现场,才决定好用这个滚球黄铜材料出题的具体形状。

因为林巧枝注意到,萧隆此刻表情透着些严阵以待。

红旗厂用滚球制作工件的机会确实不多,如果在工作中没有遇到过圆弧面的难题,那么这部分经验,就只能从平时自发的练习件中积攒了。

如果自发练习少,那就有些不利了。

随着细看样例结束,开始比赛。

林巧枝也没时间再想别的。

凭着记下来的数据,她脑子里就开始推演立体图纸,往滚球里塞了。

拿着滚球左右端详。

林巧枝边想,边在滚球上做划线,以定位两个麻将块在球里的深度和具体位置。

尽管做示范的时候,翁工良没有做这一步,他的水平显然已经到处理这种难度的工件如鱼得水了。

但林巧枝还是认认真真的做了划线,上下划了两条,曲面测量过后估算了下,确定了取料的深度。

又从对角划线,确定黄铜块的宽切面。

如此一来,滚球上就有四个线圈,两两垂直、两两平行。

林巧枝并不着急图快,钳工是个慢活,比赛计时也只是不超时就行,快一点慢一点是不影响成绩的。

球面就是这点麻烦。

划线也只能确定剖面,一旦开始削切,剩下的部分就只能靠感觉了。

林巧枝对着黄铜滚球开始操作,进行粗加工。

许观平就在她旁边,脑海里算着黄铜块的长宽高,拿不准在球体材料中的定位深度,想左右看看大家的操作。

一抬头就看到林巧枝的操作。

一时顾不上自己手里拿工具脏,抬手用手背揉了下眼睛。

“我的天,巧枝你这是坐火箭了吧!”

许观平看到林巧枝已经粗加工出“小杠铃”的大体形状,并且肉眼看着深度把握应该是准确的,人都有点麻了。

林巧枝做完手上这一步,才抬头看他。

倒是没受什么影响,毕竟车间里各种钢铁加工的铿击声也很多,做惯了钳工的人是不会轻易被外界声音打扰的。

“怎么了?”

“你怎么做得这么快的?”许观平不可思议。

“是吗?”林巧枝疑惑的看看手上,她明明是仔细慢慢做的,又去看看他桌上,发现他还在做深度定位。

许观平觉得这有点不讲理。

难道不是他一直在专注于技术的提升,而林巧枝跑去做问题攻坚,研究痛点难点了吗?

他有点胸口发闷,还是撑出笑容说:“你这进步速度快的,都有点不讲理了。”滚球形状这么考验人的经验和技术,尤其是空间感和三维立体感知。

林巧枝再看看周围人的进度,也忽然意识到,自己的慢慢做,好像也依旧很超前了。

她逼着自己咬紧牙关啃下来的20吨重大型模具图纸和方案,里面的复杂设计细节,复杂的图纸,在设计和推动落地过程中,不断在脑子里构建、移动、变幻、拆分、合体……

这一切都不是白用功。

全都刻入了她的骨子里。

闯过了那样的难关,再来看这种圆球里镶嵌两个黄铜块的比赛题目。

就好像跑过马拉松,再来跑八百米一样轻松自如。

林巧枝乐得一笑,挑挑眉:“我从小到大,都只和人讲拳头,不讲理的。”

许观平一时怔住。

“好了,赶紧做吧,别再看别人操作了,只会增加心理压力。”

林巧枝说话间,已经把粗加工下来的黄铜屑和废料都清理干净。

又拿抹布把黄铜料擦了一下。

又是清爽的桌面,和干净的黄铜料。

林巧枝埋头继续操作。

他们俩之间这三两句的对话,没有引起什么注意,毕竟就在露天篮球场上,技术比赛也不是什么能偷看答案的考试,选手自己聊上八百句,技术不行的依旧是不行。

偶尔有借工具的,都会简单沟通两句,不起眼。

倒是林巧枝逐渐提起来的速度,让围观的路工等人注意到她这里。

不是说做得越快越好。

但在保证一定质量的情况下,做的快,肯定是代表基本功更好的。

这也是一种常识了,基本功更好,能力越强,做起东西来就会质量好,速度快。

比如切菜,能切文思豆腐的人,让切个土豆丝肯定是咚咚咚咚一阵残影就切好了,而只能切土豆条的人,忽然让切土豆丝,不仅小心翼翼速度慢,还有可能切到手。

林巧枝最初在脑海中构图、定位,做粗加工,当真是遥遥领先。

让每一个目光扫到她这桌的人,都不由一愣。

因为在大家的认识和预期里,她这次就是来奔着前十来,考个三级就好的。

但她却一马当先,把青年一代领军的萧隆进度都远远甩到后头。

不过到后面手工锉削,她的操作速度还是逐渐慢了一点。

到最后,大家预期的前几名,差不多是前后完成了加工。

意外的是,林巧枝也挤进了这个队列。

排在第一梯队的中游。

第一梯队的几个人,都不免朝她投来诧异的目光。

***

红旗厂的比赛不搞那些花里胡哨的,当场比,当众评,当时出分,比完就出排名。

一天时间搞定,而不会拖拖拉拉很多天。

宝贵的时间,可都是要拿来投入生产,建设祖国的!

裁判面前摆着标尺,天平。

也不等后面其他选手完成,先给最先完成的六个人测量。

其中有一个深度定位不准,强行挽救没用,评分直接降低到75,算是出局了。

紧接着,裁判一个个报成绩

“六丝。”

“百分之三十截面进五丝,百分之七十截面六丝。”

“你这个二八开,算六丝。”

“五丝。”

“五丝。”

林巧枝和萧隆都诧异地看了看对方。

林巧枝诧异,萧隆竟然没能发挥平时的水平,她记得在做模具的时候,他精度有一半时候能挺进四丝的。

萧隆也诧异,林巧枝进了王工组,手上技术竟然还能跟在学校时候进步一样快。

人在年轻的时候,技术最初是会有一段突飞猛进,再有一段快速增长,直到逐渐逼近一个阈值,才会逐渐变缓。

但林巧枝的阈值居然还没有到?

而且她明明已经分心去干别的了,竟然不退反进,这一点也不符合常理。

萧隆一时思绪如麻。

裁判倒是经验老道。

后面的几个精度六丝排名不论,对两个五丝的排名,他直接说道:“用天平测质量误差,你俩谁误差小,谁就排在前头。”

这会儿,温东鸣、路工和好几个高工都到了裁判桌这边。

亲眼看到林巧枝成绩出来的时候,原本看热闹的目光,不免有些变化,有的直接流露出愕然来。

然后都上前来,嘀嘀咕咕的小声说了起来。

也没有特意避着林巧枝和萧隆这几个人。

“这活不错。”

“我之前就看她做得快,没想到后面也没落下太多。”

“如果纯算精度的话,左边这对还是差了点,勉强挺进了五丝边边,右边这对在五丝里控制得比较稳当了。”

“这肯定还是要看两对误差的,翁工出这个考题,这明显也是一个很重要的考量点。”

其实事到如今,最终成绩,都不是最重要的事了。林巧枝已经展现出了非常强势且亮眼的劲头,她比萧隆小五六岁,却能与萧隆有一争之力,谁更优秀,已经不言而喻了。

不过,接下来裁判用天平称重,还是成为众人目光凝聚的焦点。

等称重完,到底是林巧枝还是萧隆拿到这次技术大赛的第一名,就显而易见了。

先称萧隆的。

把中间的连接杆切掉。

第一块质量:229.73g

第二块质量:229.27g

差距:0.46g!

萧隆笑了笑,如果不和林巧枝比的话,这两个件之前的差距其实非常小了,肯定比不上翁工,但已经是青年一代的里非常高的水平。

这代表他这个件,整个体积误差,大约只有0.05立方厘米,口算算不清楚,但总归是在0.052到0.058立方厘米之间的。

紧接着是测量林巧枝的。

林巧枝心也不由提起来。

她虽然是奔着升三级来,但到了这个地步,她怎么可能不想争一争这个第一?

她可没有温厂长那么豁达的心态,什么失败也是长征路上的英雄。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也没说错,但她就是想赢啊!!

她已经尝过胜利和成功的滋味。

有机会争取。

当然想做最好的那个!

虽然她的精度确实比萧隆略逊一筹,但两个黄铜块之间的质量差距,可不完全是由精度决定的。

比如同样是偏差0.01毫米,这个面往外偏,对面那个面往里偏。这边多一点,那边少一点,这个重量,相互之间就抵消。

但如果同样的0.01毫米,全都往外偏,那么重量明显是会增加的。

两个件之间保持一致,更多靠人的手感。

靠人对整个工件的感觉和把控。

裁判边测边报:

“第一件质量:229.77克。”

“第二件质量:229.41克。”

“误差:0.36g!”

林巧枝眼睛唰得一下就亮了。

即使她也不知道自己是运气好,还是手感好,但也完全不妨碍她高兴。

她只有0.36g的误差!!

这块黄铜的密度可能都有8-9克 / 立方厘米呢!

听到这样的好成绩。

温东鸣笑得都露牙花了,率先鼓起了掌。

看到温东鸣鼓掌,路锋和翁工良以及周围几位观赛的高工,都是陆陆续续鼓起掌来。

林巧枝能这样精准的复刻和把控,也算是一种超常的掌控能力——对自己做出零件的绝对把控。

像是翁工良这类高工,其实对这个结果隐约有猜想,这可能来自林巧枝日复一日对自己的高要求,她总以最高标准要求自己。

所谓,习惯成自然。

做久了,有些东西就慢慢融进骨子里。

但毕竟是感觉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不好提,路工笑呵呵的感慨:“诶!~翁工,你当初怎么没再坚持一下,这么好的苗子,我现在也心痛喽……”

他又感慨:“果然是江山代有人才出,咱们红旗厂青年一代现在是越来越有冲劲儿了,指不定再过些年,咱们这些老师傅,都要被年轻人教育咯!”

林巧枝笑得眼睛黑亮:“路工,那您可得趁着现在,多教育教育我们年轻人。”

听此,路工呆了下。

没想到林巧枝敢开他的玩笑,不过,很快他就笑起来,指着大胆敢接他茬的林巧枝,对大伙道:“听到没,这小丫头说要咱抓紧,不然以后要给咱们上课哈哈哈~”

心气高。

胆子大。

当真是那个家属院从小性子凶的野丫头啊。

路锋的玩笑,倒是让大家都一起笑了出来。

等到所有人都比完,林巧枝以96分的高分,领先萧隆93分的成绩,成为这次青年组钳工技术大比武的第一名。

比赛结束,她就要回车间了,抓紧时间去和宁珍珠和晚晚高兴庆祝一下!

***

尽管林巧枝在比赛现场没有表现得太兴奋。

但萧隆心情还是难以避免的复杂。

他今年二十三岁,十五岁进入厂校学习,在过去长达八年的时间里,他都属于被夸的“天才”

老师傅说他“有天赋”“能吃苦”“耐得住性子”

等毕业入了厂,很快他就成了红旗厂青年一辈的领头羊。

但这是从前了,林巧枝的出现,越来越耀眼,一点点掩盖住了他的光芒。

当林巧枝真的成功接下20吨重大型模具的时候,他心里就有感觉了,但勉强还可以安慰自己,他们走的是两条不一样的路,不用比较。

可如今这场比赛,彻底击溃了他心里最后一道防线。

林巧枝如今,是青年一代当之无愧的第一人了。

她才十七岁。

萧隆跟着翁工良回去车间的路上,心里都还像是塞了棉花一样堵得慌,他表情像是空口啃了鱼腥草,“师父,林巧枝她完全不讲理!”

“哪有分心去做别的事,技术不退步,反而还进步这么快的。”

尽管翁工良也觉得林巧枝这有点不可思议,但听着“其他人不讲理”这样的话,从萧隆嘴里说出来,还是让他一时感觉有些诙谐。

“原来别人这么夸你的时候,我记得你心情还是蛮不错的。”

翁工良虽然丢了组里第一,但情绪还算平和。这事他也是有经验的,路工当初被从北边请过来,不也是天赋压他一头?

“天赋这个东西,本来就是不讲道理的。”翁工良看着自己这个年轻弟子,“而且有一点你得承认,林巧枝比你更努力,比你更有冲劲儿。”

“我的天赋都说已经很高了,从六丝到五丝的精度,只用了一年出头。”萧隆抿唇,无声地咬住后槽牙。

“林巧枝这才用了几个月,这是三级跳,坐火箭了!”

“她努力我也不差,怎么会差距大到这样的地步?”

萧隆还是难以接受。

有天赋就是可以不讲理,萧隆当然对此深有体会,因为他也当了八年的天才,没有天赋打底,他再努力也不会成为青年一代的领军人。

他也曾经一步步甩开许多同龄人,超过先行者,但是当位置换过来,自己亲身感受到那种差距,深深体会到那种被拉开的无力,依旧酸楚到心脏发紧。

翁工良能怎么说,总不能看好苗子一蹶不振,搬出努力论,“也别觉得她天赋高到遥不可及,你试试看比她更努力。人家可是硬扛着压力,先是啃下大型模具分体研制的方案,后又推进落地。”

萧隆扛得下来吗?

不见得。

而林巧枝扛下来了,成长自然就是她该得的。

***?*?

与此同时,在遥远的上海,也有人提到林巧枝。

上海江南造船厂,计剑锋厂长烦躁地在办公室来回踱步,他拨打了一个电话:“还有没有新的焊接办法?电弧焊用来焊接一些中小型钢铁还行,万吨水压机这三根最关键的横梁,用这种焊接技术,根本不行!”

普通人民群众往往喜欢用军舰、飞机、汽车来衡量一个国家的工业实力,但其实在更多普通民众看不到的地方,万吨水压机同样也是非常重要的工业实力代表,重工业重新起步的新中国,毅然决然选择攻克的它。

这个重任就交给了上海江南造船厂。

但却在最关键的三根横梁这里被卡拦住了,主要材料用的是超大型的钢铁,焊接技术却撑不住。

他挂断了电话,又重新转了一个号码:“老周?你上次去参加广交会,说的那个什么大型模具分体研制方案,现在进度怎么样了?成了吗?”

被叫作老周的中年人,很快去了厂长的办公室,手里拿着他根据上次参会记录粗粗画的模具整体草图。

林巧枝也回到了车间。

她看着继续去看热闹的珍珠,酸溜溜地心里安慰自己,好歹还有阿水。

阿水也在为了选上去北京的车组而努力!

不是所有人今天都不工作的呜呜呜。

王柏强仍然在忙碌,这会儿勉强抽空喘口气,搬了个椅子坐着喝口茶。

见林巧枝回来了,他随口问:“比得怎么样?”

三级肯定是考过了的,他一点也不担心。

林巧枝笑得露出一口白牙:“运气好,拿了个第一名。”

王柏强差点被水呛到,咳咳好几声,坐直了身体,不可思议地看向林巧枝:“你拿了第一名?”

第44章 工作展开得风风火火,有革命干劲

王柏强坐直了身体, 脸上的随意和漫不经心都瞬间消失,“真的啊?”

“第一名?”

王柏强对这个技能大赛一直是不抱什么期望的,好苗子从一开始就被翁工、乔工那些组选走了, 胡清、方子勤他们这些当初在学校里技术就不是一等一的,花一半心思到研究上, 技术就更被翁工他们组的年轻人落下一截。

更别说还有萧隆这个天赋异禀的青年一代领军人。

事实上, 在过去这些年里,青年技术工人的技术比试,他们组的人进前五的都少。

林巧枝又太年轻了,最近几个月还在推动20吨大型模具落地,王柏强是完全没敢去白日做梦, 觉得她能在这个年龄拔得青年组头筹。

“真的,王工!”

林巧枝认真道:“翁工出的题目,球形材料里挖出两个连杆等大的黄铜块,我拿了96分哦!”

相较于分数名次这些, 林巧枝觉得直接告诉王柏强比赛的题目,报喜的效果会更高。

王柏强当然是懂技术的!

听了人就兴奋起来, 高兴得猛猛一拍椅子扶手, 腾的一下站起来。

又振奋地拍林巧枝的肩膀。

连拍了好几下。

“不错!不错!干得漂亮!!”王柏强一连用了三个重重的音调,显然有些压不住心情。

旁边,胡清把身子往操作台后缩了缩,怕被王柏强锐利的带阎王钩的眼神给勾住。

可地儿就这么大。

他这么大个人,哪里藏住的?

被王柏强锐利的眼神锁定之后,他像是被鹰死死盯住的兔子,整个身体都紧紧绷住, 脸上努力挤出笑:“咱们组可是出息了,是该高兴, 哈哈哈王工这说明咱们组势头正盛,气贯长虹,咱们模具肯定也能顺利落地。”

这话听着舒坦,王柏强倒是点了点头,但没忘想说的话:“小胡啊,你说咱们这么顺的势头,你有没有什么想说的?”

王柏强这一下,可算是打到胡清的七寸了。

胡清感觉自己就像是个汽水包,正也是被煎,反也是被煎,两边夹击,正反都烫,只能窝在里头当夹心。

更大一些的刘国友,当初就是通过青年组的技能大赛展现自己,让几位高工注意到他,最后被提拔上来的,连着几年名次都很不错。

现在在他后面,林巧枝竟然拿了第一名,她年龄可比自己小多了。

“今年工期紧,你说不想分心。那明年最后一年,能不能拿个前三回来?”王柏强一点也不强势的说。

胡清则是笑容一僵:“王工……我?呃。”

“明年咱师妹也没说不参加了不是?”这荣誉也不是没人挣了呀!!

“对哦~也是!”

王柏强转头就看林巧枝:“巧枝,在班组里你一般叫他胡哥对吧?不如咱倒倒个,以后让他喊你林姐怎么样?师姐也行,看你喜欢哪个。”

王柏强一点也不愧黑面阎王的称呼,不仅脸黑黑的,嘴也黑黑的,一下就把胡清说得臊眉耷眼的。

刘国友在旁边却是看得门清,胡清自从谈上对象,技术都多久没进步过了?骂也骂过,训也训过,没啥用,他很自然的把话题转一下,笑着打圆场:“王工,您再说巧枝都不好意思了。您不是常说,可不能让年轻人太得意,咱还是说说项目的事,巧枝也关心的对吧?”

林巧枝也赶紧把话茬接过来,点头表示:“王工我们现在分体制作的……”她把目前项目进度里需要关注的细节,还有可能出现的风险,都和王柏强汇报了下。

毕竟领导责任制,这项目真出了问题,王柏强担着责任,他自然是要知道风险在哪里,方便监督把控。

王柏强听了点点头,却转着脑袋:“不好意思?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这一问,可把刘国友都给听懵了。

好像掏耳朵,嗡了一下。

那要是好意思。

您不得逮着人训,骂人得意洋洋、尾巴翘上天了?

不敢相信,这话真是从王工嘴里说出来的?

饶是刘国友这些年已经皮糙肉厚了,一时也有些不知道如何应对,拿捏不准自己哪根筋被师父挑出来想收拾直溜了。

他和王柏强是正式拜过师徒的关系,比带教师傅这种还近上一层,这会儿不免下意识站直溜喽。

“问你呢,技术好有什么不好意思的?”王柏强好像是非要得到个答案似的,追着根底来问刘国友。

林巧枝心里为刘国友默哀一秒,悄悄地往后挪。

她可不想掺和进这种高端局,免得殃及她这条无辜小池鱼。

周围属于王工组的人,也都默默绷紧小腿,偷偷站得直溜。

王柏强其实一直心里都不太舒坦。

技术,技术。

好像只要加入了他们组,技术就可以心安理得地落下一些一样。

虽然凭心而论,确实被牵扯了时间和精力,但总不能连心气也输!

默认自己的技术就矮人一等。

技术不跟上,技术思维不精进,能意识得到项目里那么多风险和问题?

想解决实际问题,没有技术底子撑着,想法都要飘到天上去了!

偏偏吧,即使他心里再不舒坦,但事实还真就这样。

这回拿了筏子,他看似是申饬着刘国友,其实整个组的人谁也没放过。

王柏强可不兴好声好气、和和蔼蔼的训人,中气足,这一下就把旁边一个高工吸引过来了。

来人是最近也在20吨项目组里的高工陶正宜,他年龄和王柏强差不了几岁,也攻克过一些拖拉机的痛点难点。

“王工,你又在训徒弟啊?”

虽没王柏强那么出色的成绩,但脾气可比王柏强好多了,车间里操作位就在他们组旁边,遇上了王工训人就喜欢来插科打诨,和和稀泥。

简直是小年轻眼里发光的菩萨!

王柏强叹着气说:“嗯,诶陶工,现在徒弟可没咱们那时候好教了,不教教不长记性。”

陶正宜听了,就笑着劝他:“王工,这技术大比拼咱们本来就不占优势,巧枝又年轻,成绩不理想也是正常的,咱也不能太严格了。”

他这是看着站在中间区域的刘国友、胡清、林巧枝,很自然地猜想。

只是,他这话才说出口,他背后一个刚刚参加完青年组比赛回来的年轻人,脸都绿了,忙上前低声在旁边打算跟他说点什么。

王柏强却是不等他说完,直接拍拍林巧枝的后肩:“也只是拿了青年组的第一名而已,也没什么好骄傲的……”

他打发林巧枝继续去工作了。

陶正宜:?

然后只剩下陶工呆立原地,很是茫然,怀疑是不是自己耳朵被刚刚出故障的机器轰隆震出后遗症了。

王柏强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

从原来的拿林巧枝刺激学生,变成拿林巧枝刺激这一个个组——谁说进了项目组,技术就一定落下的,看看人家!!

连对上技术组,都颇有一种扬眉吐气的感觉。

林巧枝连拿了第一名的兴奋和得意,也都默默转化成脚趾抠地。

她觉得王工这毛病,得治治。

问题很严重!

连从厂办那边更新了工牌,看到三级工45.11元的工资,都冲淡不了她想暗杀王柏强的蠢蠢欲动。

当初在学校到底是谁起的头,谁带起来的这个歪风邪气?

***

随着供销社的层层分拨,加印的新书也逐渐流入市场。

然后,加印的书又迅速被饥渴的市场全部消耗吞掉。

河南。

这个种植大省,本就是对拖拉机需求最旺盛的省份之一。

假如说,在丘陵山地能发挥出60分威力的柴油机和拖拉机,在河南,尤其是豫东大平原,能发挥出超过百分之两百的效率。

农业机械化的意义,对农民来说是不言而喻的。

很多时候一台铁牛,能顶的上一个村的劳动力。

“湖南的雨季啊?”

“这不对啊,怎么每次一有小窍门,有要注意的,全都是讲湖南!!咱河南呢?”

他们是种的粮食比湖南少了?还是买得拖拉机比不过湖南的兄弟?

这书怎么还偏心呢!!

这一声可说到人心坎里了。

“对啊!!不仅连湖南的雨季都替他们考虑好了,怎么还替他们24小时不停排洪排涝、抢收抢种这些之后怎么弄都讲了?”

尤其是每次听人念到“湖南可能×××,如果湖南遇到这个问题,首先考虑×××”诸如此类的话,他们都竖起耳朵。

屏着气专注地想听听看,到了他们河南会怎么样?湖南有雨季那些问题,难道他们河南种田就一帆风顺了吗?头疼的问题也多着呢!

结果说完湖南,就没了!

没了!

怎么就没了呢?

他们也想知道他们河南这地界遇到的问题怎么应对,也想有人细致贴心地把处处都考虑好啊!

河南人质朴,同样也是在抗战时打光了家底。

没了家底自然就穷,对自家拖拉机宝贝得不行,恨不得放到心尖尖上。

用狠了怕它累坏,磕了碰了比谁都着急。

谁家娃儿要是敢对拖拉机调皮,那遭殃的肯定是娃儿的屁股。

这就好像老人看着自己最疼爱的小孙子,什么都想给他最好的,结果送到学校里,人家老师对隔壁村那娃教得细心,自家小孙子怎么看着跟路边野草一样?

这能忍吗?

不能啊!!

“兄弟们,咱们河南种粮食可不孬,这讲拖拉机的书,怎么也不能只体贴湖南,不替咱河南多考虑考虑,你们说是不是啊!!”有心疼自家崽的农民兄弟揭竿而起,站在拖拉机上大声抗议。

“就是!”

“而且就说距离远近,河南湖南都是和湖北挨着的,可不能偏心眼。咱们也写信去问问这出版社,我看这书头就写了也有别的村去讨说法,还成了!!”

他们一群人气烘烘去找村干部。

村长又把这股“怎么还偏心呢”的气带到大队公社。

大队公社去县里开会的时候,又把这股劲儿带到县里。

这就跟那火星子似的,一下就燎开了。

还有一颗红心的老干部,端着红皮笔记本,穿着解放鞋,下班了还到处帮农民兄弟写信——“让这出版社出书讲一讲啊,讲讲咱们河南啊!”

他们的拖拉机也宝贝着呢!

出版社收到来自天南海北的信件。

堆成一座座小山。

占满了出版社的每个角落。

一点也不愧他们在书里加了许多诱导……吸引读者来信的小心机。

来自广大人民群众的“热情”,一边骂出版社不做人,光知道偏心湖南,一边又赶紧催促出版社再多出点细致点的、针对他们当地的问题,更有不少书上没有讲到的小毛病……如山的信件,彻底把出版社之前紧绷的气氛冲散得无影无踪。

他们出版社,现在是受人民群众拥护的!

柴主编神采奕奕地从办公室里走出来,避开没地下脚的路,扬着手里一叠票喊:“小玲,明天的火车票,你行李收拾好了没。”

“都收拾好了,您可就放心吧主编!”杨玲拍胸脯保证道。

柴主编还是再三交代:“这些问题虽然都是咱们用心整理出来的,最棘手最多人关心的问题,但是你还是得看具体情况,看稿子质量,来调换问题,一定保证书的基本风格。”

“而且你也年轻,和林工应该也有话题,催稿急一点也不会惹人反感,实在不行你装装可怜,往我头上扣锅都行。”柴主编慎之又慎的强调,“林工肯定忙,但也千万不能让红旗厂用别人的稿子搪塞了。”

他是吃过这个亏的,那个杜主任,鉴赏水平简直不可理喻!

隔着电报、电话沟通太费劲,这次他们直接派个人去,亲自盯着,反正这会儿不差人手!

“您放心,我这次去,一定圆满完成任务!”

杨玲提着行李,带着整理好的问题和资料,坐上了前往江城的火车。

坐在火车上,她看着自己搜集的报纸,看着报纸上的林巧枝,她手捏了捏报纸边,心里期待。

比出版社编辑先到的,是他们的电报。

电报称:

河南的农民群众,希望也有专门的经验。

望红旗厂能配合支持。

还发送了一版简易整理的资料。

温东鸣当然盼着红旗厂美名远扬,还有他们厂里的大计,他大手一挥,给这事定调:作为国营单位,红旗厂积极解决人民群众的问题,满足人民群众的需求!

大会后,厂里当天就发了通知:“需要征集3名精通拖拉机维修的工人师傅,前往河南,实地考察当地情况……”

立马有一堆人踊跃报名。

有荣誉奖金啊!

厂里都筛选不过来,拿着大喇叭:“别着急,别着急!!三年内维修大赛上进入前二十的师傅都有希望选上,其余人都可以回去了。”

“谢工,这事你有经验,你来带队!”谢胜利毫无疑问地争取到领队的位置,当初抗美援朝的时候,他在前线运输线,两人靠着旧式皮带车床和两台小台钻,承担起为志愿军修运输卡车,生产、更换防滑链等维修任务。

这就是最好的履历。

他带队,厂里放心!

更别说,他还有过和林巧枝交流的经验,不管别的师傅怎么样,他说的话、他讲的维修办法,肯定能让林巧枝听懂。

谢胜利当真是满面红光啊。

出差去修拖拉机,又有钱又体面,谁能不喜欢?

还有人试着来找林巧枝,但是被厂里发现了苗头,狠狠批了一顿,给拦回去了。

红旗厂又是选拔,又是派人出差去河南,又是准备出手册帮河南同胞解决问题……

温东鸣能什么都不做吗?

只做不说,当闷头驴,可不是他温东鸣的风格。

在各单位去参加市里会议的时候。

温东鸣咳咳两声,谦虚笑着站了起来,然后拿出他家祖传的写史书的功底,对着全市的单位和各位领导,那是好一通输出!

红旗厂新型拖拉机下流水线了,开足了马力生产。

红旗厂10台外汇订单的拖拉机,提前交付。

红旗厂正在全力奋战20吨大型模具。

红旗厂出的书遍布南方,服务人民,大受好评。

红旗厂……

他们红旗厂不容易啊!!

人手都紧张到这个程度了,依旧毅然决然地派出人手去河南实地维修,调查农情。

“啪啪啪……”

“好!工作展开得风风火火,真是有革命干劲!”江城市委副书记是个老党员了,还保留着当初在战场上当政委的脾气,当场就拍桌子,对着一群最近来市政抱委屈的单位说,“一个个都来抱怨说自家厂的编制少了,组织给的编制、国家发的工资,那都是要落到实处看到实绩的!”

温东鸣在一众老伙计咬牙的目光中,暗自挺直了腰杆。

没错,批给红旗厂的编制名额,那都是名正言顺的。

多吗?

他们还不够用呢!

***

时间渐过,林巧枝对项目的把控也渐入佳境。

压力肯定也有。

但顺利迈过了那个坎后,不至于像是最初那样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做梦都惶惶不安。

因为她对这个项目有了越来越深刻的把握,也对自己有能力完成,越来越有信心。

“林工,这部分的验收手册,验收没问题的话,麻烦签个字。”

仔细检查验收过后,林巧枝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林巧枝】

又一个分体部分制作完成,验收通过了。

看着逐渐按照她的意志成型的“大家伙”,林巧枝心中抑制不住的兴奋。

她做得太痛快了,所有资源都无条件向她敞开,所有的老师都毫无保留的教导她,所有的人都竭尽全力配合她。

尽管每一步都很难,但她能感觉到,奋力前进的路上,自己的潜力在不断被压榨出来。

这样好的机会。

珍贵且难得。

不知道她下一次得到这样的机会,会是什么时候了。

所以林巧枝万分珍惜。

她忙得像是陀螺一样转,尽全力将每一处都做到最好。

终于,在江城蒸腾的暑气尽数褪去时。

“所有分体部分的制作全都完成了。”验收过最后一件的王柏强,拍拍手边的钢铁零件,“最后一步就是整体装配了,紧张吗?”

“还行吧。”林巧枝学着王柏强式的“不错”口吻说。

王柏强:“……”

她又说:“最后的研配组装,我计划五天时间内完成。”

王柏强:“这阶段天车很关键。”

他已经不需要再给出建议了。

林巧枝直接点名了乔工组几个人:“等会儿我去跟乔工商量,他们几个操作好,主要是脑子活,反应也快。”

林巧枝确定好了这边,又去找温东鸣:“厂长,咱们联系的解放厂重型卡车,他们今晚应该能到吧?”

温东鸣点头:“厂里打电话确认过了,今晚八点就到,配的也是驾驶技术一流的老司机了。”

“那就好。”

按照林巧枝的计划,这个20吨模具合体装配,要在重载卡车上直接完成。

“请注意,倒车——”

在解放牌重型卡车的倒车声中,重载卡车缓缓倒车进入拆开了大门的六车间。

稳稳当当的,停在了天车下。

天车组、装配组、搬运组、合模组……

这些林巧枝一手抽调的人员,全都站在六车间。

看着车间顶的天车,又看了看解放牌重载卡车,最终都把目光投向了林巧枝。

林巧枝穿着灰蓝色的工装,拿着图纸在进行最后确认。

在正式合模之前。

她要在脑海里,最后再过一遍模具合体的过程。

林巧枝确认后,看向众人:“合模工作今天正式开始,这个模具重要性不需要我再多强调,所有人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她提出要求:操作要稳,脑子要活,眼睛都放亮些。

遇到任何突发情况都不要慌,听她调度。

“天车组先上,进行模拟试吊。”

“卡车平面上铺保护。”

……

林巧枝是这一场装配,完完全全的核心。

她指挥着天车吊起一块块模具,调整高度,移动方向,借助天车的帮助,人工进行最后一点点合模调整。

一块又一块。

天亮又天黑。

六车间里是林巧枝指挥着满车间工人的身影,是她带着装配组、合模组的工人跳上卡车,进行合模的身影。

林巧枝心一直是悬着的。

尽管她表现得非常镇定。

她依旧会担心,多部件累计误差超过预期,最后合模失败。

这不是杞人忧天,但凡两个模具中间差一点,哪怕是一丝丝,卡不进去就是卡不进去。

这一口气,一直悬在胸腔五天。

直到装配完成,才终于松了下去。

在装配完成这天,厂里几乎所有非一线在岗的工人都来。

高工更是一个不落。

站在六车间外,他们的注意力全都放在了即将驶出来的重载卡车上,期待着林巧枝合模成功的20吨重大型模具。

20吨重的大型模具,红旗厂没有人见过!!不夸张的说,全中国99.99%的人都没见过。

即使在工业领域,目前新中国能一睹这样自家生产制造“大家伙”风采的,也是极少数。

平时那一块块分体的工件,根本没法满足工业人那颗滚烫火热的心。

清晨的阳光斜洒。

解放牌重载卡车载着新中国首例分体研制的20吨重大型模具缓缓驶出六车间。

人群中,响起巨大的吸气声。

第45章 重工业,是大国的脊梁啊!

吸气声一阵阵。

是的, 没有人不为眼前看到的“大家伙”心潮澎湃。

几乎是所有人,都下意识的往前迈腿,想再靠得更近一些, 看得更清楚一些。

又怕挡住了重载卡车,生生克制住。

“后退!”

“后退!!”

“都不许挡路, 再围着就散了啊!”

最前一排的人反应过来, 一边眼睛错也不错的盯着“大家伙”,一边张开双臂拦住人群,头也不回地大声对后面的人说,“别挤别挤,都能看。”

“咱们红旗厂都能造这么复杂的模具了。”

“真是大家伙!!”

“嘿嘿嘿, 里头也有我做的部分,做得可用心了,错不了!”

“迟早有一天,咱也能和美国苏联一样, 造出大家伙大武器!”

厂里上了年纪的老人家是最激动的。

他们经历过战火纷飞的年代,体会过敌人的战斗机在头顶扔炸弹, 又得意洋洋嚣张而去的绝望和无力。

大炮是“大家伙”

坦克是“大家伙”

战斗机也是“大家伙”

那些在战斗中压得他们在战壕里抬不起头来, 炸得他们在冲锋路上血肉淋漓、牺牲无数的,全都是“大家伙”

在红旗厂,谁都明白,重工业,是大国的脊梁啊!

“好~好!好!”有老人激动得声音发颤,眼里水光直冒。

还有老人拉着当领导的晚辈问,“小萧, 这个涉及保密条例不,能拍照不?我们这群老家伙也到年龄了, 最近琢磨着提前把照片备好呢。”

人老了,就想穿身体面的衣服,提前拍张贴墓碑上的照片。

这会儿,他们就想和这个“大家伙”一起拍,等以后下去了,还能拿给那些倒在半路,没挺到新中国的老伙计看,“你瞧,咱们国家现在越来越好了,都也能造出大家伙了,以后肯定会强大起来的。”

再也不需要拿血肉之躯去和人家硬抗了。

人群攒动。

像是浪一样克制又汹涌。

与此同时,解放牌重载卡车在人群目光的注视下,完全驶出了六车间。

阳光下,抛光的重型钢铁模具反射出一团团璀璨耀眼的光。

最具冲击力的,就是那些让人眼花缭乱的繁复工业线条,棱角分明,坚固冷硬,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每一毫米都在无言诉说着制造它的艰难和不易。

它只立在那里,就是工业霸气。

这一刻,再没有人对林巧枝的苛刻和挑剔心里藏着不舒服了,更没有一丝异议。

她不是故意挑刺,为难人,做成这样一件令人惊叹的超大型模具,她的高标准和严要求完全让人服气。

以十七岁年龄主持完成这样的大项目,并且从头到尾都不放松一丝一毫的要求,这样的心气,这样的能力,青年一辈无人能及。

国外客商派来的验收技术人员,也很快到了。

技术人员拿着技术手册,一项一项熟练地检查各个参数,他一声不吭,只拿着仪器测量,在验收手册上做记录……

等第一遍检查完了。

对方又换人检查第二遍。

测量参数没有出现任何问题,直到全部验收完成外商代表才放下工具和仪器,用硬邦邦的拗口中文说:“不可思议。”

又通过翻译:“你们的合模组装是直接在这辆重载卡车上完成的?”

他的语气仍有些匪夷所思和不敢置信。

对方显然是懂技术的,指着那台天车向林巧枝示意。

林巧枝点头:“是的,我们的分体模具制作完成后,直接在重载卡车上组装成型。”

“这简直难以想象,这意味着你们没有什么调整的机会,只能一次成功。”外商技术代表的胸口深吸了一口气。

林巧枝黑亮的眼眸里笑出自豪:“我们江城有句老话,过河看深浅,走路看高低。这套模具的合体环节,每一个步骤,每一个定点,我都了然于心,并不需要反复调整。”

对方只感慨:“这样的精神我只在中国见到。”

尤其是,他默默看向面前年轻自信的面庞,完成这个惊人项目的中国技术人员,还如此年轻。

这是个年轻的、充满生命力的国家。

血液里都喷涌着热情。

他伸手同林巧枝握手:“等回去,我一定会告诉同行,中国有令人惊叹的精湛技艺,也拥有制造出大型模具的能力。”

“感谢您的真诚赞美。”

林巧枝顺势提出,希望在模具的外立面,用钢印刻下“中国制造”的印记。

“我保证,这绝对不会对模具的生产质量有丝毫影响。”

她临时起意提出的这个要求,温东鸣等人都一时怔愣,但很快就反应过来,都积极打配合与外商代表商议起来。

所幸,这是运回去自己生产线用的大型模具,而不是需要出售的商品,故而商议起来并不麻烦。

“你亲自来吧。”路工将刀头亲自递到林巧枝手上,让开了位置,看向她的眼神都有些难言的欣慰。

林巧枝按下电源,锋利的刀头嗡嗡的飞快旋转起来,她屏住呼吸,操作着刀头抵近钢铁截面,贴着红字剪裁出的书法描字轮廓。

“滋滋滋——”

【中国制造】

四个苍劲有力的毛笔书法字,被林巧枝亲手,刻印在了这个20吨大型模具上。

这是她人生主持的第一个大型项目。

她亲手缔造出的完美重工业品。

看着它披上红色丝带和大花,挂着“红旗铸造,中国铸造”的横幅,缓缓地驶离红旗厂,林巧枝眼眶有些发烫,心脏嘭嘭地直撞胸膛。

她笑容骄傲,抬手同所有人一起鼓掌。

“啪啪啪啪……”

目送着重载卡车,目送着横幅上格外醒目“红旗铸造,中国铸造”的大字,所有工人都自豪得铆足了劲儿鼓掌,热烈的欢呼庆祝。

在众人的欢呼簇拥中,解放牌重载卡车载着“大家伙”缓缓驶向厂外。

它往前开,一直往前开,驶向更为宽阔的未来。

***

林巧枝一口气松了下来。

兴奋和疲惫同时席卷而来,她没日没夜睡了两天,睡饱了,睡足了。

整个人像是吸饱了水的枝条,又精神抖擞起来。

“不着急上工,好好休息几天。”在食堂遇到的温东鸣拍了拍她的肩膀。

这几个月,他们都看在眼里,太不容易了。

都只看到她对项目的挑剔和严格,没有人知道她有多少个日夜难以入眠,也没有人知道她在一次次拿出解决方案前,自己独自失败了多少次。

林巧枝笑得鲜眉亮眼:“我现在精神倍儿好!”

“果然是年轻人。”路工左手端一碗豆浆、右手端一碗热干面转过来,乐呵呵,“想当年咱年轻的时候,也是这样干劲十足,不晓得累。”

温东鸣给窗口递了票,仗着自己是厂长耍赖:“反正我给你师傅交代了,你这次最少休息一周,让他盯着你。”

“行……吧。”

林巧枝遗憾的叹了一气,想到王工那张黑脸。

她现在护身符可没了,用脚趾头想,都知道王工还会不会对她温声细语、好声好气。

“林工,无聊的话,不如现在来写稿子吧!”杨玲不知道从哪儿钻了出来,手里拿了半个咬过的素包子。

“谢工他们回来了吗?”林巧枝也要了两个汽水包,再加一杯豆浆。

汽水包热腾腾的,两面炕得金黄,咬一口露出里面的粉条和豆腐,还有一点豆丁肉丁的油香。

那种被热气激出来的面香,还有馅料鲜咸适口的味道,闻着就让林巧枝满足得吸一口气。

杨玲高兴地跟过来,两人坐在一桌上,“前两天刚回来!就等着你空闲呢。”

她坐火车到达江城的时候,项目正好在最后最关键的时期,见林巧枝的任务那么紧张,还那么重要,杨玲也实在不好打扰,就在红旗厂招待处混了个小桌,给林巧枝整理资料。

见林巧枝吃,她热情满满,精神百倍的说:“林工我这两天整理资料,可算知道为什么河南那边群众来信会这么多了。”

“为什么?”林巧枝喝了口豆浆,也有点好奇。

“因为河南夏季也多雨,他们的离合器部件也容易进水、沾染泥浆!然后导致打滑、冒焦糊味、起步抖动这些问题。”杨玲感慨着说。

所以啊。

一看就有共鸣啊!!

“我们也这样啊!”

“对对对,我们村那拖拉机那会儿也冒怪味,我还想着是大队采购到劣质的柴油了。”

……

惊喜过后,自然就有点心里酸酸的。

就和农村家里疼老大,疼老小,但不被重视的中间那个孩子一样。

都是一样生病,怎么只给老小拿药吃?要自己硬抗,自己找草药。

委屈啊。

共鸣越多,委屈越多。

明明他们也有这个问题,怎么没人心疼一下他们的拖拉机?

林巧枝听她讲:“听起来,你做了些功课。”要不可说不出刚刚的话。

“当然啦!我就是因为?*? ‘百问百答’学得好,才争取到来江城的这个机会的。”杨玲很高兴,继续说,“我这两天还整理资料,知道河南夏季高温,散热系统负担重,还有他们当地柴油质量不太稳定,容易堵油嘴……”

林巧枝听着,也有了个大致的印象。

吃过饭,“走吧,去宣传科。”

杨玲热情地起身带路:“咱们写稿还是要有一个安静的环境,我给林工你在办公楼布置了一间小会议室,你看看合不合心意。”

林巧枝倒是没有必须安静才能写出东西的毛病。

她从小在吵闹的环境中习惯了。

走廊上的炒菜声,邻居交谈声,学校操作教室、车间的操作声,宿舍里室友的聊天声……

不过杨玲有这心,她当然还是说:“谢谢你了。”

到了会议室。

林巧枝翻看了一下整理好的问题,先把自己有把握的挑出来。

很快就写完了几张。

看着手里几张稿纸,如此轻易就拿到,杨玲这个年轻的编辑还有点不敢相信,因为按照行内所有老前辈的说法:“心软好说话的编辑是活不下去的,因为所有的作者都会找遍理由拖稿,你都想不到他们拖稿的理由能有多丰富,多离谱。”

她之前还准备了一大堆说辞呢,比如:“我们出版社虽然在出书这事上还算在行,但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全河南使用拖拉机的生产大队,都还在等您写的新书呢。”

又比如用柴主编教她的办法,把自己说得可怜一点,如果完不成催稿的任务,回去会多么多么惨。

腹稿她都打了好几版本了。

结果一句都没机会说,就这么轻松的拿到了好几个问题的稿件。

林巧枝又分出一些:“这些我只有初步想法,还要和谢工他们讨论确定才能写。”

杨玲忙欣喜道:“那我去帮忙叫谢工!”

谢胜利很快和另外三个维修工人一起过来。

看到林巧枝在写稿子。

他脸都乐成一朵花了,热情道:“林工,怎么不多休息几天?那20吨的模具我可见了,幸好赶回来了,要不这辈子都得后悔。”

他们红旗厂造的大家伙啊!

“这不是在休息吗?”林巧枝笑着指着这桌上瓜子,米泡儿,红苕干,还有茶水,“有吃有喝,咱再唠唠嗑。”

谢胜利几人都哈哈笑了:“你还别说,这还真挺舒服的。”

以他们几个老师傅的水平,聊一聊已经会修的拖拉机,不就跟唠嗑一样轻松?

林巧枝和他们聊起了河南的情况。

确实是会有一些当地特色的、集体性比较强的问题。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

同样的,一方水土养一方拖拉机。

谢胜利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这次带着出版社提供的资料去的,倒是比咱们自己漫无目的去调查更有针对性,效果也好。我们几个也讨论了一下,最明显的共性问题是这几个……”

河南农田作业时间长、负荷重,尤其是秋收春耕时因耕种特性需频繁启停和换挡,离合器摩擦片容易因过热而磨损。

河南雨季潮湿,柴油储存不当容易混入水分,从而导致一系列问题。

……

“他们那儿柴油质量本来就不稳定,再要是混入水分,哎呦,你是没见着,缸里那叫一个糟糕。”谢胜利说完,几人又纷纷说了自己修过的拖拉机的各种各样的情况和维修办法。

林巧枝听着,记录了一些笔记,又说:“有些我还是要亲自试试,才好写。”

“行,我们帮忙给大伙换配件,也带回来一些坏的,保管给你捣鼓出一模一样的问题来。”谢胜利了解她这个习惯,一定要自己搞懂了,试过了,再去教人。

林巧枝点点头,又问:“我看资料上还说,还有干旱的情况?”

“毕竟那么大片地呢。”谢胜利语气都有些低,“我们这次下到的滑县,就热得很,听那边的干部说,最热的时候逼近40度,也是火炉一样烤人,但为了抗旱保苗,不少人家吃住都在田里,昼夜浇地,我还见到夜里浇地累得睡倒在田埂上的。”

就光着膀子,累得趴在田头就睡。

林巧枝也没问出为什么不用农机这种话。

总归是各个村情况都不太好,一个生产大队只有一两台拖拉机,总要轮着用,最穷的地方可能都没有。

“咱们的生产力还是太低了。”林巧枝叹气一声,又在本子上记下夏季高温,拖拉机连续不断收割作业,散热系统负担重的问题。

她写下了几条有关叶轮、风扇皮带等维修保养技巧。

又伸手比划:“我记得农村是有那种丝瓜瓤的对吧?”

“是有的,怎么了?”

林巧枝想:“他们那儿水质也硬,可以把去籽的丝瓜瓤放到水箱里吸附水垢,这样散热器的水垢堵塞会好一些。”

谢胜利“啪”地一拍手:“这办法不错!”

对农户来说,丝瓜瓤没有什么成本,也不需要钱和票购买,而且丝瓜瓤孔多密细,纤维用来吸附水垢正好!!

林巧枝一直记着王柏强教的“三就”原则,即使是写书,她也想多给当地农民提供些简单,便利的方法。

他们就这样一直聊。

围绕着拖拉机和柴油机,从一年四季的气候、聊到当地水质、再聊到河南农田的土质……

下午又跑去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