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巧枝也是笑得眼睛一弯。
“你还记得我那个亲戚秦飞燕吗?”孟主任提起一个人。
林巧枝点头:“和周美美她们第一批学开拖拉机,学修拖拉机的女知青,之前我还收到过她的信,感觉干得很不错!”
“今年她批了半个月的探亲假,她和家里一直念叨说感谢你,刚好你也在,她肯定想当面跟你说声谢谢。”孟主任介绍情况,“确实干得红红火火的,她还被选做当地的劳动模范,知青典型了。”
“我都行。”林巧枝当然可以,以外乡人身份被选成当地的劳动模范,可想而知她有多受当地人推崇了。
其实也有点想亲眼看看,当初带着“广阔天地,大有作为”信念下乡的女孩们,如今是什么样的风采。
她们好像有默契,谁都没有在吃饭的时候提家里的事。
林巧枝却是知道了。
估计不会是好消息。
起码不是会让她高兴的消息。
否则早就告诉她了,但也不会是坏消息,要不她一下火车就要被第一时间通知了。
果然,等吃过后,简单收拾一下,孟主任拉着她的手坐下,开口道:“有个事还是要跟你说。”
林巧枝点头,表示她在听。
“你妈妈把她的工作转让出去了,我做了一些工作,也没劝回来,里头应该还是有点事。”孟主任注意着林巧枝的情绪。
林巧枝心里好像忽然有一块空落落的。
说不出的滋味。
但好像也没有那么难受,没有像是从前一样感觉心被揪住的酸涩想哭,“那林家栋现在在厂里包装组工作?”
林巧枝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觉得不太确信。
如果林家栋愿意做这种工作,在最开始那两年就能自己找到工作了。
果然,孟主任摇摇头:“不是我们厂,接替你妈妈工作的是外厂的人,我打听过了,没有换成钱,换了一份粮站的工作。”
“收粮?”
尽管粮食局是个好单位,但粮站的工作可和红旗厂比不了。
“行政岗位,带点算账、统筹的活,管着几个人的小组那种。”孟知书给她简单说了下打听到的,其实也不用太特意打听,家属院私下都传遍了。
“这么看,还是个小领导?”林巧枝哂笑一声,“倒是不亏。”
“别说傻话……”孟主任拍拍她的手背,语重心长,想到这茬也是皱眉,放心不下,“回去看看家里,也问问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家里给孩子让工作很常见。
尤其是知青下乡以来,心疼孩子的父母不乏让孩子接班自己工作的。
但这事之前,江红梅特意来找她,就透出不正常了。
“还有一件事,你弟弟就这个月底,就要娶媳妇了。”孟主任揉了揉额角,问,“你有私下补贴钱给你爸妈吗?”
林巧枝摇头:“之前有提过让我交钱给家里,我没交,双职工的工资足够他们过得很好了。”
可以说是这个城市里日子最好的一批人了,谁不羡慕双职工家庭?而且红旗?*? 厂的福利也是一等一的好。
“这点你也注意一下,就是感觉,准备这个婚事好像有点太大方了。”孟主任提醒到。
林巧枝已经开始有点烦了。
这也藏着,那也掖着。
全是腌臜,一脚踩进烂泥里,还要捣腾两下才能看清楚到底在干什么。
林巧枝走回到那间熟悉的小楼。
能看到门口都贴上了红囍字和喜庆的红窗花。
第137章 谁让你命苦,你就该跟谁诉苦
“谁啊?”
门吱地一声打开, 江红梅看到林巧枝一愣。
眼神一躲,有些不敢看她,忙左右找活, 手也在身上直搓:“进来坐,来, 进来坐。”
“我这还没收拾完。”
“也怪我, 我这阵子忙昏头了,忘了前几天说你要回来的事。宿舍不好住人吧,要不……今天就在家里住?”
“你看这都还乱糟糟的,我收一下……”
全部洗过晒过的夏天衣服铺在床上,换季要收下去压箱底。
江红梅说着, 连忙撩开几件。
林巧枝看了一眼屋子,已经完全没有了她生活过的痕迹。
里面那间中间的隔帘不见了,摆着双人床,梳妆柜等家具, 中间透光的格子窗上贴上了喜庆的红窗花。
俨然完全变成了一间婚房。
完全属于林家栋所有。
林巧枝竟然没有太多意外的感觉。
“女孩长大之后,就没有家了。”
只是忽然就想到这句话。
资源匮乏确实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只有这么一小间房子, 可家家户户被牺牲的,却永远都是“她”
林巧枝有些讽刺的看着江红梅的眼睛,再一次深刻地意识到,她永远不会是被选择的那个。
这个家现在的一切,几乎都是她带来的,可关键时刻、所有的资源都会毫不犹豫倾斜向林家栋。
林父江母心中最重要、最宝贝的位置,依旧留给了那可笑的“传宗接代”。
就像是那场有关下乡的梦一样, 死的是她。
林巧枝自嘲的笑了笑。
“说说你的工作吧。”林巧枝开门见山道。
她倒是要听听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听听到底有多重要, 重要到江红梅愿意让出去“我这辈子最大的念想”“我要是有个工作这辈子也就值了”。
合着念叨了半辈子的事,不过是念给她听一听?
“女孩子长大了,就懂事了,晓得心疼妈了。”
她到底是没能完全躲过,依旧是被湿漉漉的雨水淋到了。
江红梅愣了一下,看着她黑眸底苍凉冷静的眼神,心好像被刺了一下,忙拉住她解释:“不是,巧枝,你听妈说,家里是真没办法了。”
……
她说着说着,眼眶一下就红了,当时她是真的慌啊,要是她不答应的话,家栋怎么办,难道眼睁睁看着他被打成耍流氓,那是要遭大罪,掉半条命的啊!
“你这么出息。”
“就再、再给妈安排个工作,肯定难不倒你……”
江红梅看闺女也不说心疼她,一点也不像别人家闺女那样懂事贴心,更觉得自己命苦,委屈地从心底往外发酸,眼泪也是大滴大滴地掉。
砸在林巧枝手背上,有点烫。
林巧枝把手抽回来,已是能保持冷静道:“不是我让你命苦的。”
相反,她一次次努力想拯救江红梅于水火中。
给她说了方向。
见她不努力,又手把手一字字教她识字扫盲。
得到了工作,也是她汗水和无数日夜换来的成绩,护佑着江红梅在厂里过上舒心的日子。
铺好路,牵着手带她走上了光明大道。
然后这一切被拱手相让。
她的心意被践踏,还要再傻乎乎的捧上一颗心,再去任她糟蹋吗?
林巧枝看着她的眼睛:“谁让你命苦,你就该跟谁诉苦。”
去找林家栋,让他上交工资。
去找林武强,问他为什么有开大车的技术,不把自己的工作让出去。
难道他不比江红梅好找工作吗?
林巧枝起身欲走。
恰巧,门口林父和林家栋笑着往里走,嘴里抽着香烟,手里拎着飘着肉香味的一油纸包。
“巧枝回来了!”
“刚好,国营商店今天卖酱板鸭,我们打包了一只回来,配点花生米,你来了留下一起吃一点。”
“对啊,姐,来,尝一尝这个,你肯定爱吃。”
林家栋满脸笑容,语气热络,颠了颠手里拎着的油纸包,又看了江红梅一眼,关心道:“妈,你怎么了?”
江红梅赶忙抹了抹眼泪:“没事。”又起身,“我去拿个盘子来,倒出来方便你们吃。”
赌气似的,都没再看林巧枝一眼。
林巧枝都没注意到,而是盯着林家栋的脸看。
胖了一圈。
发面馒头一样,整个人圆了一圈?
她脑海里冷不丁想到孟主任的话,目光扫过他手中的烟和肉,“看起来你这日子过得不错?”
“哈哈哈当然了,粮食局可是好单位。”林家栋憋了这么多年,可算是能扬眉吐气一把了。
尽管理智告诉他,最好讨好这个出息的姐姐,可情感上却有些压抑不住,也控制不了,“也幸好我当初没跟你学钳工,那满身机油的,又累又苦,我是真受不了那个苦。”
说完,又觉得图嘴快,说过了,看着林巧枝还是有点发憷,忙找补地竖起大拇指夸道:“还是姐你厉害!是这个!”
林巧枝瞥了一眼酱板鸭,又看着他发面馒头似的圆了一圈的脸:“你的工资应该没有这么多吧。”
工龄可还是零呢。
“哈哈、哈哈哈。”林家栋打哈哈道,“姐你这就太较真了,粮食局可和别的单位不一样。”油水厚,是肥差!
“有什么不一样?都是为人民服务的工作岗位。”林巧枝眉头紧紧皱起。
“林家栋,我提醒你,家里你要是犯浑有爸妈给你托底,那是他们心甘情愿,外面可没有这么好的事。”林巧枝神色严肃。
“姐,这你就不懂了。”林家栋摆摆手,一副你也不懂,跟你说不清楚的样子,“你就安一百个心,都这样干,正常的。”
林巧枝看着他的表情。
只觉得眼前有些恍惚,好像这一幕无比熟悉。
“谁家不是这样?”
“谁家姐姐不把肉让给弟弟吃的?”
“我才不洗,很丢脸唉,不都是女人洗碗?”
“不都这样?”
“你看看是不是都这样,男孩子都是吃过饭就跑出去玩啊……”
这样的话、真的是从小到大都没有变过。
特别是每每过年回村之后,那些对他有利的观点,他都奉为圭臬。
更可笑的是,他是真的有父母疼着。答应了的家务不做,“算了算了,我来做,你去玩吧。”
闯了祸也是第一时间被护着,心疼道:“哎呀,他就是想吃口肉,你当姐姐的让让他怎么了?”
不占理也能变成有理,“他就是想玩一下玩具,你给他玩不就好了,什么抢不抢的,还打起来了。”
最后都会化作得意洋洋的面孔。
和眼前的一幕重合起来。
神似极了。
林巧枝眼底闪过厌恶,生理性的作呕,一点不想管这个被宠坏的大龄儿童,转头看向林武强:“爸,你原来种过粮食,不是不知道种地收粮有多难多苦,就由着他这么干?”
当农民的时候,交公粮想遇到好的过称人,想遇到好的收粮干事,裤腿上的泥巴都还没洗干净呢,就忘本了?
林武强笑两声:“哪有什么干不干的,就是一包烟、一只鸡的事。家栋读过中专,能写会算,人领导看重他!”
“你不懂。”他摆摆手,颇有些你们女人头发长见识短的感觉。
他工装胸前的口袋上都装着一包烟,满面得意的样子,尽管没有言说,但却能看出他对儿子的孝敬和出息有多满意。
林巧枝都被逗笑了。
她不懂什么?
她出去这些单位,见到那么多兢兢业业、呕心沥血,在黑夜中承担着巨大压力往前摸索的领导,都是假的吗?
生病疼得脸色发白都还坚守在谈判桌上,拖着病体想用余下生命再为建设社会主义新中国出一份力的领导,都是不懂的傻子吗?
林家栋那张嘴,说什么都是对的,都是真理吧?
江红梅端了一盘拆好的菜回来,也是信任林家栋的样子,“你没在粮食局干过,那也是好单位,家栋嘴又甜,多讨领导喜欢。”顺手赶紧把床上衣服收捡了,还给她看了一眼林家栋给她做的新衣服,“你看,家栋孝敬我的。”
仍是带着一丝赌气,看,你不心疼妈,还是有人知道心疼妈的。
林巧枝是真的笑了,笑着戳破了她的自欺欺人:“工作要是在你身上,你想买几件都是自己说了算。”
脸上笑容遮挡了眼底的冷漠。
仔细盘了盘整件事的逻辑。
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红旗厂再好,但如果这份工作油水这么足、待遇这么好的话,能是一个包装工换得来的?
她淡漠道:“我不懂,但你们最好动脑子好好想一想,这么好的事,怎么就落到林家栋头上了?”
他是貌若潘安,还是才比子建?
“你们有没有能力替他擦屁股?丑话先说在前面,我是不会给他擦屁股的。”
林巧枝离开后,江红梅的脸色都还是有点难看,把碗橱里的碗筷分三份摆好,“真是一点也不会说话,就不盼着她弟点好。”
“你到底怎么跟她说的?”
“就那样说的。”
“姐她就这脾气,妈下次好好跟姐说,她肯定还是愿意再给你找个工作的。”林家栋很会说话,三言两语就把爸妈都哄得找不着北了,也不管许诺的那些能不能实现,反正不要钱的好话先说了再说。
被哄好的江红梅想起女儿就更委屈了,“真是白生了她了,一点也靠不上。”
***
林巧枝觉得有点恶心。
揩油水做得这么理直气壮,从辛辛苦苦种粮食的农民身上榨取,把自己喂得肥头大耳。
管着一个小粮站,收烟、收孝敬,还有呢?再下一步呢?连吃带拿?用权力卡人?还是直接索要?
这她还真的是不懂了。
不知道林家栋这个到底什么程度,也不清楚这到底属于什么一个性质。
事情的原委倒是都搞清楚了。
但还不如不清楚。
林巧枝睡得都不踏实了。
还不等她想好要怎么处理,没两天,一阵剧烈又急促的拍门声:
“啪啪啪啪啪啪……”
门外声音都还带着一丝慌张:“巧枝!巧枝!快开门。”
第138章 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
粮站被冲了。
整个县粮站所有人都被带走审查了。
倾泻而出的愤怒之后, 是满地的狼藉,被摔烂的、被砸烂的,被翻乱的……
“说是翻出了一个粮食本……”江红梅紧紧拉着林巧枝的手, 一双眼睛又红又肿,使劲摇头甩出眼泪, “你弟弟才干了多久, 他打小就乖,都不敢跟你呛声的,胆子也小,那种东西,不可能是他做的啊!”
“你帮帮他, 你去和厂长说,你还认识那么多领导,巧枝,你这次一定帮帮你弟。”
林巧枝抽出手。
看她六神无主的样子, 给递了帕子,“你把眼泪擦了, 先冷静一下, 什么粮本,林家栋在公粮上动手脚了?”
“我不知道,”江红梅嘴唇颤抖,整个脑子都是乱的,泪水夺眶而出,“我又去哪里知道!!”
怎么就发展成这样了?怎么就突然被抓进去了?
林巧枝:“我找人帮忙查清楚,他要是没有错, 肯定不可能把黑锅扣到头上。”
顿了顿,“他要是真做这种事, 做错了事就要受到惩罚。”
“不是,”江红梅满脸焦急地打断,“什么时候了你还在这里扯对啊错啊的,你得赶紧想办法啊!要不然你弟就完了。”
“想办法?要我想什么办法?”林巧枝静静地看着她,“你们怕他出事,就不怕我出事?”
“能出什么事?”江红梅急得跺脚,脱口而出。
林巧枝眼神讽刺地看着她,“就是,能出什么事?林家栋又乖又胆小,他没做错事你怕什么。”
她把门关好。
绕开江红梅往红旗厂办公楼走。
江红梅一时跟也不是,不跟也不是,六神无主地追了两步哀求:“巧枝,你当姐姐的不能不管家栋,他可是你亲弟弟!”
到了办公楼。
她揉了揉眉心,准备去找温厂长查查,旁边也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个保护她的人,她低声提醒道:“林工,赵局之前好像简单调查过这件事。”
林巧枝诧异:“什么时候的事?”
也是左右看看,愣是没有发现她是从哪里钻出来的。
“就是那通电话之后,赵局也是关心你家里的情况,还要有一些必要的防范。”毕竟鼹鼠最爱接近家人、靠近交际圈获得情报。
林巧枝点点头。
和赵振云约了见面,赵振云就拿着一叠资料,上来就问:“你又答应杨所长团队那边的宜机化方案商讨了?怎么不多休息一阵?”
“刚好昨天发电报过来了,”林巧枝简单说一下情况,“我也只是给给意见,不费什么神,而且说是她的学生亲自到我们这边,我也不用挪窝,权当是休息了。”
“你这是难得休息也不闲着。”
“您不也是?”
“我这做着多有劲儿,报告是越写越振奋。”
“我也差不多。”
她也是越做越有劲啊!感受到自己在工业复兴这条路上越走越远,步步都扎实地留下脚印。
赵振云笑了一下,才道:“说说什么事吧,刚刚电话里也没说清楚,怎么突然问起之前那通电话的事来了?”
林巧枝简单说了一下情况。
她在给赵振云打电话之前,也亲自去打听确认了一下这个消息。
赵振云眉头当即蹙了起来:“我当时确实查了一下,但人派回来的时候,事情已经基本落实了,调查人员重点查了一下你弟弟对象家的情况,确认不是鼹鼠,就没有再跟进了。”
林巧枝拜托她再仔细调查一下情况,才道:“如果他真有问题,该怎么处理怎么处理,我肯定不偏私。问题不大的话,也不能凭白给别人顶了锅。”
以赵振云的段位,一下就琢磨了个七七八八。
“行了,这事你也别记挂在心上,还是安心休息,我这边肯定帮你查清楚。”赵振云声音听起来就游刃有余,让人安定。
林巧枝听了心里确实轻松了不少。
从得知林家栋这货干的事之后,她心里就跟钻进去小虫子一样,不管理智和道德层面她都揉不下这颗沙子,可直接举报林家栋吗?
实在是有些摇摆不定,必须承认,有些东西确实仍旧束缚着她,现在有机会查清楚,再好不过了。
没多久。
林巧枝就得到了全部消息。
女方倒不是鼹鼠,但和林家栋蛇鼠一窝,坏到一起去了。
得知被骗之后,接受不了林家栋是个盲流,也接受不了自己被骗的事,林家栋可是把自己吹得天花乱坠来哄她,拍着胸脯摆阔,还编的天衣无缝。
落差太大了!
至今也不清楚是她想的,还是她和林家栋一起商量的。
“实际上你妈妈这份红旗厂的工作,换到了两份工作,她拿了另一份。”赵振云给她讲,把查到的另一份工作的情况也摆在林巧枝面前。
林巧枝粗看了一下:“红旗厂工作也没有这么值钱吧?”
天上掉馅饼也不至于这么掉的。
换了个粮站小领导的工作,还能再饶一个正经工作?
“她这也是被人下套了,粮站这个工作是有人主动给她提供的,然后她又拉上你弟弟。”赵振云抬头看了林巧枝一眼,“估计也是想着,有朝一日事发了,你会给兜住。”
有个烫手山芋自己拿不住了怎么办?
丢掉的话,又是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爆炸的雷。
——找个能拿住的。
可能人都是这样想的吧,弟弟出事了当姐姐的真能不伸手?那不是还有爸妈在吗?能眼睁睁看着家里唯一的儿子出事?
被盖住了,这事就算是解决了。
或许还有更深一层的考虑,一旦帮了,动用了一些不该动的东西,就相当于把更厉害的人也拉下水了,天然有了把柄,自然就成了同盟。
以后就好办事多了。
林巧枝听这一坨剪不断理还乱的:“所以林家栋呢?遭了无妄之灾?”
赵振云犹豫了一下,如此表述:“原本确实是的……”顿了顿,“但是他突破底线也是有点太快了,尤其是最近一两个月,做的事……经不起查。”
她又推过来一份查到的具体情况。
也是有点想不通,为什么双胞胎姐弟俩会差别那么大,一个对规矩不看在眼里,几乎是无视了,一个却极度重视,做事一板一眼不说,模具工件就是要按照最高标准来,对合作方迟到都没有好脸色。
明明是一个家庭里教出来的。
林巧枝翻看着:“合着他是能干的都干了,不能干的也都沾手。”
贪污受贿,以权谋私,这都占了。
最近还干了一次倒卖粮食的大活,用次一等的陈粮替换库存,再把好的粮食卖给黑市,一来一回,差价全揣兜里了。
他幸福了,苦的是谁呢?
“你怎么看?”赵振云观察她的神色。
“还能怎么看?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法律怎么写就怎么办。”
若稍微有点权力的人,都纵容包庇亲友,人民的苦和泪只会越积越多,林巧枝看她表情,支起笑容,道:“我可是党员,不会犯错误的。”
她入党时在党旗下宣誓过的话,可没有忘呢。
赵振云:“你也放心,前面不是他做的那部分,肯定是不会算到他头上的。虽然那份粮册做得隐秘,但还是我们的人更专业。”
“劳您费心了。”林巧枝点点头。
赵振云也是叹气,好好的工作,弄成这样,老老实实地干,哪怕原则性再强一点点,也不至于这么糟糕。
还影响林巧枝,这才是赵振云感觉最烦心的。
消息很快传了出来。
林父和江红梅心急如焚,找过来的时候都控制不住情绪了。
“你弟都快要被逼死了,你怎么还能这么没事人一样!”林父怒气冲冲地指责。
“他死不了,最多下放到农场去劳动。”
林父感觉有气血一下冲上脑袋顶,手下意识就高高抬起,要扇下来。
又不敢。
手直在空中抖。
林巧枝眼神冷了几分。
江红梅赶紧去紧紧抱住林父的胳膊,不停地劝他,又看向林巧枝:“当爸妈求你,你就当行行好,帮你弟把这事平了。”
“我帮了他,下次呢?你们还能把他捆起来不成?”
“他现在这样,都是你们惯的。”从小就不讲规则,没有诚信,说话不算话,就是因为他知道永远都有父母给他兜底。
林武强和江红梅脸色顿时猪肝似的,胸膛激烈起伏,直接用上了命令的语气:“你去帮家栋,你不去就别认我们这个爸妈!!”
“不去。”
林巧枝拉着脸。
她寸步不退。
一步退步步退!
林武强和江红梅根本不是有分寸的人,不过是她态度强硬,才逼得他们看起来好说话,明事理,不敢越线。
学钳工,摆脸让她教林家栋。
工作了,试探着要她上交工资。
还趁着她不在,直接去财务那里代领,想做成木已成舟。
好起来了,又想她给林家栋安排工作。
……
到现在,她还要为林家栋的错误兜底,要无条件地给他擦屁股?
赶不走,说不通,思想也纠不过来,一次又一次,好像理所当然她就要为林家栋的人生付出一样。
这还是她态度强硬的结果,但凡她哪一步退了呢?
又会是什么样子呢?
太多血淋淋的答案摆在眼前了。
林父和江红梅没讨到想要的说法,自己又没办法,无头苍蝇一样碰壁几天。
然后,闹起了绝食。
林父特意在食堂外等她,轻轻推推她的胳膊:“你去看看你妈,她不吃不喝都两天了。”
看着江红梅虚弱地背过身去。
林巧枝心里是有些不是滋味,甚至产生内疚自责的想法。
但她要为此松口吗?
这口子开了,就跟赌鬼看到了翻本的希望、蚂蟥吸吮到了新鲜诱人的血肉,紧紧咬住,不会松开的,林家栋往后这辈子都要赖上她了。
林巧枝不插手,只要求秉公办理。
林武强和江红梅也没有路子。
最后林家栋还是被判了,他不是主谋,也不是大头,倒是没有遭厉害的那种批斗,被下放到北方农场去劳动改造。
江红梅崩溃跌坐在地,大哭一场。
“那得多冷。”
“那么远的地方。”
“他哪里吃过这个苦,冬天耳朵都要冻掉的地方,这可要家栋怎么活啊。”她边哭边拍着大腿。看着瘦了一圈的儿子被押走,努力伸着脖子回头想看她,满脸的害怕,嘴里还喊着妈,心都跟被揪掉了一块似的。
她病了一场。
婚事自然也吹了。
他们当然不肯承认这一切其实是自己造成的。
病好了之后,对林巧枝的态度就冷漠起来,言语间也是带刺和指责。
好像林家栋这个结果,是她害的一样,全都是她造成的一样。
仿佛她才是罪魁祸首。
可笑极了。
林巧枝也不去拿热脸贴冷屁股。
只意料之外地,发了一场烧。
她醒来的时候,珍珠在摸她的额头:“喝点水,医务室给你开的药。”
半坐起来,手中的水是温热的。
吃过药。
珍珠坐在床边,递给她一本书:“从我们一起念书的时候起,就一直觉得有一首诗特别适合你。”
林巧枝还有点糊,低头翻开,只见扉页印着:
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
第139章 前瞻性,你找谁都不如找林工
“别动、别动。”
阿水胳膊一按, 就直接把想要起来的林巧枝摁回去了,再给她掖了掖被子,恨不得给她裹成蚕宝宝了:“你这烧刚退, 就得休息。”
林巧枝:“……”
她低头看了看脖子上被掖紧的被子,再看看旁边给她把脉的精神矍铄的老中医, 简直感觉自己不像是发了烧, 倒像是得了什么绝症一样?
她看了看左边的阿水,这个不讲理,直接上手。
又看了看右边站在老中医旁边的赵振云:“赵局,我身体好着呢,感觉能打死一头牛。”
赵振云看她这副躺不住的样子, 就庆幸听了孟知书的安排。
原来林巧枝也是有克星的啊。
在外面谈技术的时候,那个劲儿,她真是怕管不住,就跟某些固执的老同志一样, 任谁都劝不动人放下研究,做不动思想工作。
结果孟主任喊几个小姑娘来, 就把人乖乖摁在床上躺着修养了。
“你说了不算, 得听医生的。”赵振云摇头,身体好好的怎么就发烧了?还是发现她超过了平日起床时间都没出门,才察觉到不对。
不好好检查一下,她肯定是不放心的。
要是有什么藏着的病,肯定要早早查出来、早早调养好。要不然日后冷不丁爆出了大病,那真是国家的损失了!
林巧枝左边被武力镇压,右边被道理镇压。
只能躺在床上, 老老实实接受检查。
徐老站起身来,表情倒是不错:“不用太担心, 没什么大病,她这场发烧是好事。这是想开了,气郁化了,堵在身体里的肝郁不舒的症结,全都化成火泄出来了。”
“就是脾胃根基稍微薄弱了,蛮常见的问题,小时候没吃好,尤其是那三年饥荒,不过后来补得不错,年轻人身板结实,心火平了,她这副好身板,还能给国家再干几十年哩!”
说着就开起药来,这个几克,那个几十克的。
林巧枝眼睛都微微睁大。
“我都好了。”她试着挣扎了一下。
真的都退烧了!怎么还要喝那种苦不拉几的中药?
“术业有专攻。”赵振云用她的话来堵她,安抚小孩一样,“咱该听医生的还是要听医生的。”
林巧枝:!!
好不容易送走了赵振云,林巧枝转头看向阿水,眼神幽幽。
阿水拿水果刀削苹果,她这粗犷的性格,直接无视这点小幽怨:“听说中药都苦,我先给你削个苹果,到时候你喝完,可以赶紧啃两口,甜甜嘴。”
虽然她们几个都没喝过中药,但家属院有人喝,小时候光是靠近那个熬药的小炉子,就能闻到那股浓浓的味道,闻起来就不好喝!!
林巧枝也是一想脸都皱起来,觉得这是无妄之灾,更幽怨了:“你怎么不拦着点?就压我的时候力气大!”
生气!
“哈哈哈,我这力气可是一铁锹一铁锹练出来的,你摸我这胳膊,打两三个肯定没问题。”阿水表情得意,还把外套脱了让她看。
林巧枝气绝。
装傻!
她夺过苹果,狠狠咬了一大口。
“哈哈哈哈……”
阿水差点就笑出泪来,又掏出来一个,往上抛了抛,“没事,我再给你削一个。”
边削边问:“你去首都拍的照片怎么样的?”她是最早去首都拍照的,回来就把照片送了一人一张,“晚晚去培训,也拍了一张,就剩下珍珠没去,她肯定要闹了。”
林巧枝努努嘴,示意她去拿相册。
拿到手,抽出一张:“给你的。”
阿水也从带来的挎包里掏出两张,一张她的,一张晚晚的。
三个年轻女孩都精神饱满,身穿军绿色的衣服,身体挺直,站在红色的城楼下,看向镜头的眼睛黑亮黑亮的。
“晚晚说咱们一时没法拍合照,可以先拼在一起,相框都定好了,这么大。”阿水用手比划。
又把照片放到林巧枝肚子上方那块平坦的被褥,伸手扒拉几下摆好,都是相同的红色的背景,一点也不违和,四宫格就只差一角了。
林巧枝伸了伸脖子,也是一乐:“珍珠肯定要闹了。”
从小她就对这种事特别积极,还有宁妈妈疼她,撒娇讨好也要,每每都能如愿,这种事,可缺不了她!
然后等中药煎好……林巧枝感觉自己也要闹了。
怎么会这么苦!!
长痛不如短痛,林巧枝心一横,干脆屏住呼吸,咕噜咕噜一口闷了。
林巧枝感觉都要躺不住了,没事干的日子可太难捱了,终于是从珍珠她们三的严密看管中,重获了自由。
也不知道那中药怎么回事,补得很,她感觉浑身牛劲儿,简直没地方使。
“才修养了几天?看你说得夸张的。”孟主任给她拍了拍前肩。
林巧枝心里小声蛐蛐,换您来喝几天,看夸不夸张。
“有些事想开些,父母厂里会帮你照顾好的,你要是有什么想法,比如给你妈妈……”
林巧枝感觉自己情绪有些异常的平静,好像很多东西随着高热被剥离出去了,“不用了。”
孟主任听出她的语气,年轻面庞上竟然没有什么明显的波动,心里也叹一声。
林巧枝有点冷淡漠然的想,以后要是他们生病了,住院了,或者老无所依,也该是先找林家栋。所有的一切都给儿子了不是吗?不仅是家里的财产,家里的房子,连女儿给的东西也全部给儿子了。
那就找儿子好了。
给女儿一口饭吃,再施舍一点爱意,希望她掏心掏肺。
给儿子掏心掏肺,当命根子一样爱,只盼着他给口饭吃,买件衣穿。
儿子稍微好一点的,就高兴得不得了了。
美其名曰,对儿子女儿一样疼爱。
甚至是说更疼爱女儿,但转手就把钱财留给儿子继承,让女儿继承孝道和责任。
简直是世界上最可笑的笑话。
有些人就该好好劳改,狠受一些教训,父母不教的东西,让社会好好教一教。
有些父母也该吃一吃苦,尝一尝亲手养出来的苦果,而不是让女儿去吃苦,妄图甜一甜只是带把的家栋和耀祖。
***
消息只在红旗厂内掀起了一点波澜。
在温厂长等人的引导下,倒是也没有传出什么言语,什么姐姐帮扶弟弟,哪里有实打实的好处重要?
一个个都谴责林家栋这丧良心的玩意,自己造孽就算了,可别影响了林巧枝,影响了红旗厂的发展,影响了招工名额和厂里福利,再同情一下林武强和江红梅,养这儿子可真是糟心又遭罪。
连工作都白搭进去了!!
那可是工作,况且还是红旗厂这么好的工作!!
旁观者想到这一出就心疼,吃里扒外,简直是家里的定时炸弹,自家可千万不能出这种。
一时间,厂里男娃的日子都有些不好过了,调皮些的,屁股上都要多挨几下拖鞋的胖揍。
林巧枝从家里出来,先就去倒腾她那一套工具。
该保养的保养,该擦油的擦油,该打磨的打磨,把骨头活动开了,可算是舒坦了。
她能早早结束那个填鸭式修养,还要多亏了宋莆带着一些人马赶过来。
她就觉得自己很明智了!
早早接下了下一程的工作。
顺便对宋莆也有了一点好感,宜她!
唯独,林巧枝有一点疑问:“怎么是一些人马?他那个,我之前听电话里的口气,感觉就像是他一个人来。他还带了什么人?”
把正十二面体拿在手里把玩着,顺口问。
“不是他带的,是几方听说了他提交的方案,主动想要来,胡开记胡部长你还记得吧?”赵振云简单介绍情况。
宋莆正带着几个外贸部的同志,还有几个从广交会来的外商代表团一起坐火车到江城这边来,这是很罕见的情况了。
宋莆感觉头皮都有些微微的发麻。
原本这个宜机化,虽然名字听着很高级的样子,说白了,就是生产队稍微修一修耕地。
有斜坡,水一冲就把土、肥都冲走了,稍微修一修,弄成阶梯的样子,能蓄水蓄肥。
不是特别适应拖拉机,只能用到百分之六七十的性能,修一修,争取能用到八九十。
适应小麦种植特性,适应更多的农业机械化,从而提高效率、提高产量!
本来是个简单活,原本也只是初步针对他们研究的川?*? 蜀一带。
之所以想找林巧枝,主要是想要有前瞻性。
做这个,眼光要长远,否则辛辛苦苦下力气干的,倒腾两年就没有动静和后续了,等于白干。
好的宜机化方案,理论上是能受益几十年的。
就好像那些当地干部,认认真真做下一些实事,往后两三代人提起来,都是发自肺腑地感谢:“是个好乡长/好县长啊……”
而说起前瞻性。
都不约而同提起了林巧枝。
宋莆打听了一圈,还拜托老师也打听了,听到太多次这个名字了。
“红旗厂的林工,听过吧?”
“你肯定知道,你这找谁都不如找林工。”
“林工?那肯定不会错啊,感觉她简直都要成业内传奇了,我看内部资料,说真的,就一个感觉,牛,她那颗脑袋不知道怎么有那么多想法,你要前瞻性,找她准没错。”
宋莆真心实意地去请教,也是把这些建议认真地拿小本子记下来,还没见人,已经写了不知道多少遍林巧枝的名字了。
这才有了那日主动搭讪的场景。
他对机械化也是有一定了解的,毕竟从59年起,就明确提出“农业根本出路在机械化”,身处农业这一行,不可能完全不懂,于是在得到林巧枝口头同意之后,很快梳理出一版方案。
等方案交上去之后。
他傻眼了。
没有等来直接批复,反而等来外贸部的亲切问候,从效率提升、到小麦产量增幅,再到某块耕地的具体数据……
“我国19亿亩耕地中,倾斜6度以上的耕地,约有4亿多亩,尤其是一些高坡度的,原本都不太适宜耕种。如果按照东方龙这款拖拉机的性能针对性改造,预计可以再造多少亩良田?”
“按照丘陵地区适宜的水稻和小麦亩产,你能大致估算一下丘陵地区粮食增产幅度吗?”
“能问一下,这个……”
……
最后,胡开记提出:“宋同志,我们想要一份切实有力的数据,一张强有力的对外名片。”
对外打响名声,闯去世界战场,强有力的实绩显然是最能打动人的东西,也是最锋利的武器。
于是,宋莆看着和他同乘的胡部长一行人,又偏头看看据说是广交会上跟过来的几个外宾考察团……
真的恨不得想喊他老师过来了!!
第140章 林巧枝将注意力转向了机械化部分
云淡风轻, 艳阳高照。
林巧枝感觉活动开筋骨的次日,她见到了即将返程的秦飞燕。
“林工。”秦飞燕热情地打招呼,把提上门的东西放在旁边。
林巧枝感觉和记忆中的她很不一样。
皮肤晒成了小麦色, 笑容坚定自信,像是一只草原上矫健而有力的狮子。
“你变化真大, 给生产大队解决农机维修保障问题, 看起来很锻炼人啊。”林巧枝端起新买的暖水壶给她倒了一杯水,又说,“人来就行,怎么还带东西了。”
把水递给秦飞燕:“先说好了,贵重的我可不收。”
“肯定不会, 都是些地道的山货,最多就是里面有一只腊鸭,是当地的做法,干香干香的, 咱江城没有的风味,拿来焖藕, 那滋味一绝。”秦飞燕介绍, 还讲,“像是这些,挂起来,也不会坏,可以慢慢吃,就是一点心意。”
秦飞燕心里是真的感激。
下乡也这么久了。
该看到的也都看到了,很多知青去到农村, 手不能提肩不能挑,有的连水稻苗和杂草都分不清楚, 真是吃足了苦头。
她常常会想,如果没有孟姨和林工当初帮她一把,没有红旗厂学来的这一身本事,她肯定不会有今天这一番作为。
更不会有机会,深入乡土,帮助到那么多需要帮助的农民。
尽管也辛苦,不是那么轻松,但做有成就感的事,苦和累都是不一样的滋味。
“当初刚刚到下乡地方的时候,我是真的慌,我那个村在的大队,用的是50年代从波兰买的一辆拖拉机,根本不是咱们红旗厂的拖拉机……”
回忆起这些事,秦飞燕都觉得有点不可思议,不敢相信自己是怎么一步步走到今天的。
“那个拖拉机启动就很不一样,先要划火柴点燃一根粉笔大小的硫磺棒,丢到气缸里,再以最快的速度跑到旁边,用特别大的力气转动拖拉机轮盘,那个轰轰轰轰轰的声音简直能把耳朵震聋,直到整个机身也笃笃笃的剧烈抖起来,才是启动成功了。”
林巧枝听了:“发动机多少有点问题吧?”
“是的。”秦飞燕用力点点头,“但是我当时不知道啊,也没有这么深的经验,真的一下就慌了。”
她们当时学的时间确实有点太短了。
照葫芦画瓢是没问题,但要灵活变通,甚至知识迁移,就有点为难人了。
“说起来可能不信,但我那段时间,真的全靠回忆在红旗厂学到的东西,还有那些强硬的耳提面命……”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要面对那么多本地男性竞争,但她好像真的被灌输了许多钢铁般的勇气,“我就每天晚上借着月光,翻看下乡前抄写的那份手稿,可算琢磨出来那辆拖拉机最可能的几个问题。”
很多轻视的目光、很多嘻嘻哈哈随口说出来的觉得女人做不来的话语,在红旗厂已经有人带着她们克服过了,去争,去抢,去在这个世界丛林里竞争猎物。
又有什么好怕的呢?
她们聊了好一会儿,聊秦飞燕当初下乡的经历,聊她遇到过的重重困难,又怎么一次次克服,聊她怎么一步步走到被表彰,被选为当地的劳动模范……
她真的、真的很厉害!
不仅是她,当初同一批下乡的周美美等人,很多都干得不错。
后来,红旗厂自己厂的知青都不够用了。
又接收培训了一批批江城知青,秦飞燕说道:“现在真的有一点点织成网的感觉了,不说每个生产大队都有,但一个市肯定会有几个,我这次回来,主要也是想竞选一下我们那片地区的代表。”
大概是按照地域划分了几十个片区,原本分布稀疏、零零星星的红旗知青,一批批补充后,逐渐充盈起来,人多了,总要有个管事的,说话管用的。
不管是在当地组织技术交流,零件资源协调,还是遇到紧急情况有个决策的人,都是很重要的。
林巧枝真喜欢秦飞燕此刻眼里的自信和野心,祝福她道:“祝你竞选成功,要是有什么需要,也可以来找我看看。”
“那就太感谢了,我肯定尽全力,争取不辜负你的祝福。”秦飞燕也朗笑着说。
离开前,两人相视而笑。
一个心中满是感谢,一个心中写着祝福。
送走了秦飞燕。
林巧枝感觉心里像是冒出涓涓水流,润得很,说不出的一种舒服。
她想到厂校。
今年也有毕业的学生吧?
厂子弟这边,用的是红旗厂的招工名额,并不影响那五个带编制的社会招工名额。
她去办公楼找温东鸣。
“你不来我也要找你了,你看看,今年这批毕业的学生。”温东鸣从桌面文件中翻找,抽出其中一份。
今年毕业的这一批,就有两个女生了。
“就她俩吧。”林巧枝看了一眼基本在前列的成绩。
“这么快就做好决定了?不考察一下她们合不合你心意?”温东鸣提醒着。
“能名字出现在这里,就足够合我心意了。”
一条新路,不是谁都敢跟上的,还是头几批。
既要有勇气,还要有执行力。
不畏惧走在新路上遇到的困难,也要敢于冲破环境惯性的重重阻力。
否则求稳,去走公认舒服适宜的路不好吗?
“行,那我通知她们。”
林巧枝想了想:“下午吧,我准备去新车间看看,顺便带带她们,认识一下,也看看她们的水平。”
干在办公室聊,就有点尴尬了,林巧枝还是喜欢做事。
下午。
“师妹来了。”黄彩霞指着给林巧枝看。
两个青涩未脱的年轻女生,眼神藏着点激动,做自我介绍。
“林工。”
“我叫郑爱兰。”
“我叫李月勤。”
“走吧,一起去看看车间,也看看你们现在学到什么水平。”林巧枝点点头,带着她们就往新车间走。
“她们”也在,所以这一群人看着还挺浩荡的。
郑爱兰和李月勤相互看看,心有点紧张,连忙跟了上去。
“林工。”
“林工!”
“林工,您来看看我们这一组操作,怎么样?”
车间里充斥着热情打招呼的声音,工人们干劲十足,对林巧枝这个为厂里带来新车间,带来一大批工作岗位的人,都露出一张张热情洋溢的笑脸。
林巧枝看到新车间的情况,心情也不错,不参与具体技术,不管项目的时候,她还是很好说话的,跟大家都打着招呼。
一圈看下来。
感觉真是大变样了!
都是她和温厂长联手打下来的江山!
一半来自各单位支持,一半来自技术领先带来的良性循环。
车间确实是按照她出发之前,和高工们商定好的章程在执行。
但出去了一大圈,看到了各单位的情况,吸收了很多经验,眼界变高变宽了,有些东西的思考方法和角度,也都发生了变化。
林巧枝边看边问。
一边是了解一下两个新徒弟,一边是检查了解车间现在的实际情况。
感受到熟悉气息再次笼罩过来,很多工人下意识放缓了呼吸,偷偷看向自己的班组长。
班组长肉眼可见的精神紧绷起来。
等林巧枝走过去了,直到看不见人了,紧绷的肌肉才放松下来,微微吐出一口气。
“干活、干活。”
“你们紧张个什么劲,要紧张也是我紧张。”
“嘿嘿,这不是怕带累您被骂吗?”
“滚犊子。”
新车间职工工作态度算是很端正、很积极了,尤其是当林巧枝巡视过来的时候,真的是精神集中,全神贯注,拿出最佳的工作面貌来。
毕竟听到她不断提问,发现她在逐渐靠近的隔壁组真的指出问题,甚至是操作细节的问题,头皮没有一丝紧张发麻是不可能的。
“……这部分扭力起伏大且方向多变,所以我们在制作折腰转向模块的时候,一定要注意材料的强度,还有八字筋的焊接质量。”黄彩霞回答着。
她回答的问题是最多的,主要是要帮“她们”稍微挡一下,尤其是两个小师妹回答不上来的问题,总不好让话茬掉在地上。
郑爱兰和李月勤不知内情,就不这么想了。
心情感激紧张之余,看向黄彩霞的目光就有点惊讶了。
大师姐只是跟着林工出去了一趟吧?
看着她,心里真的忍不住好奇,黄彩霞现在到底什么水平了?
***
林巧枝大致了解完她们的水平,心里也有数了。
给她们各自布置了任务。
黄彩霞的稍微少点,让她再休息一下,两个新徒弟的任务就稍微重一点。
对厂里目前的情况了解得差不多了,坐火车前来的宋莆一行人也抵达了。
胡开记两大步迈上来,率先同她握手,热情道:“林工,还记得我吧,咱们也算是老朋友了,说起来可真是要感谢你,拯救了我不少愁白的头发,我的老领导可都说了,一个林巧枝,省了我们整部门人不知道多少口舌和精力。”
胡开记上来就对林巧枝大夸特夸。
林巧枝感觉记忆都模糊了,她怎么觉得记忆里,胡开记是那种笑容里埋着强硬刀子的性格?
“胡部长,这是高升了,恭喜恭喜。”林巧枝也是笑着,笑里藏着一点小警惕,玩笑道:“不过您上来就这么夸我,不会是有什么阴谋吧?”
胡开记笑两声:“我能有什么阴谋,真要说有,那肯定是希望林工再努力一点,推土机也在我们对外窗口推一推。”又转身说,“我给你介绍一下,这几位是在广交会上对我们产品感兴趣的友商,这次来红旗厂是想亲自来考察一下。”
林巧枝看着几个明显来自西方的面孔。
简单认识一下,客套两句。
目光一扫,广交会外商、胡部长等人、宋莆……
看着眼前阵容,感觉有些出乎意料了。
怎么,好像和宋莆说的不太一样?
确实不一样了。
宋莆把胡开记的话琢磨了一路,感觉此刻都有点心虚。
林巧枝愿意帮忙就很不错了,结果答应好的事情,突然就大变样了,体量和工作量一下就变大了这么多。
他倒是不要紧,能为祖国和人民做贡献,不在意多做一些事,多忙碌一些。
就怕林巧枝有意见,不高兴。
温东鸣派了人,暂时把这几个考察团接手过来,给胡开记和宋莆腾出时间和空间。
坐下来。
胡开记带着团队和宋莆一起过来,这是真的很罕见的重视了,他们看着林巧枝看方案。
方案不是最先的那一版本,加入了丘陵调查数据,还有丘陵土地适应机械化的预测和分析,避免林巧枝再为调查数据费时间,或者被杂乱信息干扰。
这也不算太复杂的事,稍微受到重视一点的方案,都是要做这些准备的。
林巧枝拿到手上,已是清晰明了,她只需要带着自身技术和知识储备,干活就完了。
看到具体内容,她眉毛一挑,继续往下看。
看了一会儿,林巧枝就将注意力转向了机械化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