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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那时候就明白,会上瘾的东西,既然总有一天要戒掉,还不如别从沉沦开始。

只是现在一切都在向失控的方向发展。

岁暖明明是比他更早带入角色的人,这曾为他营造一种假象。梦幻得让他上瘾。

可他却被迫比她先清醒。

这一刻,他忽然意识到和文玫的条件交换依旧是在折磨自己。他知道自己头顶始终悬着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她却一无所知,还在天真地模糊现实与幻想的边界。

岁暖看他一动不动也不吭声,抬手戳他:“说话啊。”

手忽然被攥住。

江暻年上前一步,另一只手撑在她耳边,几乎将她困囿在他和她身后的镜柜这块逼仄的空间。

他俯下身,和她贴得越来越近。

视线盯着她淡粉的唇,沸腾的血液在渴求和叫嚣,去凶狠用力、不讲道理地掠夺。他明明比起后来者有着得天独厚的优势,足以在她知道真相之前霸占她可能会和哪位体验的一切的第一次。

她才不会忘记他,他才能留下永恒的烙印。

江暻年一点一点地逼近,鼻尖几乎要贴上她的。

岁暖瞳孔放大。

他湿漉漉的眉睫背光时愈加显得黝黑,他身上潮湿的水汽,身后冰凉的镜柜。他牵着她的手,按在了自己身上。

隔着布料触到腰腹上绷紧的肌肉。

滚烫的体温,隐约的脉搏在薄韧的皮肤下跳动。

像是有一把火要从他身上烧过来,她惶惑地被困在这冰火两重天里。

江暻年扯了下唇角,微哑的声音磨过她的耳廓:“不是好奇我哪里受伤吗。”

“自己来脱。”——

作者有话说:呜呜呜呜我是真的想七夕更这章的结果写多了qwq-

小江疯化进度20%(?

第26章 小暑

话钻进耳朵,像一道微弱的风,勾起一阵痒意。

哪怕上次为江暻年戴美瞳的时候,他们的脸都没有像现在这样接近。近在咫尺的唇呼出温热的气流,小麦的醇香混着清新的樱桃像雾一样笼过来。

岁暖很确定空气里的酒精浓度上升影响到了她。

口舌发干,心跳加速,但她现在的第一反应竟然是左手之下的触感还挺好的。

这太地狱了!

她真的是想出于青梅竹马之间的义务,或者还有一部分未婚夫妻的原因,提醒一下江暻年不要在歧途上越走越远……

毕竟她每去一个地方都会特地去求当地的护身符,又不是因为闲到没事做。

而是有些人真的太不爱惜自己的生命了!

话虽如此。

岁暖的手指不自觉地蜷了蜷。

手下的触感更加新奇,弹软而滚烫,无法清晰体会的沟壑和筋脉,却随呼吸翕动着,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这具看似清瘦的躯体下拥有的蓬勃力量感。

像夜里幻听,破碎的气音从耳畔掠过,转瞬而逝。

岁暖抬起乱飘的眼睛,有些怀疑刚才那道声音是不是对面的人发出来的。

视线划过他眼角的那颗淡痣,落进一片清波幽幽的黑眸,背着光,眼底晦涩,模糊了她摇晃的小小影子。

她不确定自己现在的表情是否如她想象的那样自然,尽可能地稳住了自己的声线:“嗯……所以伤在这儿吗?”

指尖下意识地按了一下,触感像陷进面包的表皮。

“……”

江暻年不作声,唇角抿起一道很浅的褶,岁暖却注意到他眼睑水波般晕开的薄红。

她以为按到了他的伤口,想要抽手:“……弄疼你了?”

炙热的掌心依旧按着她的手,不让她抽离。

片刻,江暻年低声:“不是这里。”

岁暖:“哦……”

她又猜测也许是利口酒的后劲,虽迟但到。

“是这里。”

江暻年缓慢着牵引着她离开原先的位置。

体温眷恋地留在她指尖,岁暖产生天人交战的一瞬,是否该这样随波逐流。但好像也没什么,她上次也看到过他衣服下的那些伤痕。而且假如在沙滩上的话看到这些司空见惯,完全没必要大惊小怪。

可是也有一点说不过去,她又不是医生,也没有带任何应急药品,就算看了也毫无用处。

但看一下也没有坏处啊。

她默默说服了自己。

手移动的路线向右再向右,一直移到腰侧依旧没停下。

戳到手感不同的布料时,岁暖的脑海里噼里啪啦地跳出一句话:不管她刚刚怎么自我催眠都是建立在仅仅脱上衣的基础上……

等等就算他们是青梅竹马她把手伸进他裤子也过分了吧!!!

不对是她的手被伸进?!

岁暖动动唇,声音却混着现在荒谬的事态一起卡在喉咙里。但还好轨迹没再向下,停顿在一个还算安全的范围,她感受到裤腰的松紧带不轻不重地压着她的指尖。

一点一点向下推。

指腹触上炙热的皮肤,薄薄一层覆在嶙峋的胯骨上,是与刚刚完全不同的手感。

冷磁的声线像一把小钩子,勾她回神:“这儿。”

岁暖下意识低头。

尽管他高挑的身影挡去了身后的大部分光,略显昏暗的视野中,依旧能看到那条横在胯骨上的狭长红痕,即便已经结痂,中心较宽的豁口也看上去有些狰狞,像一条地裂向两边延伸,戛然而止在侧面的深峡。

人鱼线,她想起正式的名字。

不对她现在是在看伤口……岁暖蹙起眉,摆出一副看到疑难杂症的老中医表情说:“啊,你果然又没处理吧。”

“怎么可能。”也许是靠得过近的原因,江暻年声线似乎与平时不同,像缠了一层纱,“受伤当场教练就按着我处理过了。”

她努力让视线不乱飘:“那也太不专业了吧,就让你这么露着吗……”

说完发现有歧义,岁暖咬了咬唇角。

“因为不痛了。”江暻年低着声,莫名有一丝。诱哄的意味,“不信你碰碰看。”

好像都到这一步了必须做点什么一样,岁暖觉得现在也不是义正词严地让对方把裤子穿好的时机。在想好其他对策以前,她别无选择地听从了江暻年的话。

扣着她手腕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松开。

她自发地抬起指尖,轻轻地触上那条胯上的伤痕。

近处的喉结滚了一下。

短促的喘息像浮冰从海面溢出一角,在深夜显得煽情而脆弱。

岁暖忽然想起一个月前江暻年跟她说的那句话。

「我直接在你耳朵边喘,不是听得更清楚。」

当时装高冷,现在还不是喘了。

江暻年似乎完全没在意自己发出的奇怪声响,又说:“……你可以用力一点碰。”

岁暖:“……?”

她怀疑地盯着他的脸,锋锐五官组成的表情冷淡薄凉,和说出的话完全不符。

岁暖稍微用了一点力气:“你难道现在真的不怕痛啊——”

指尖沾上濡湿的触感。

她原本好奇试探的小猫眼一下子睁大了。

手像被烫到一样弹起来。

江暻年将岁暖的反应尽收眼底,没伸手,也没收回支在她颊边的手。

只是盯着她闪烁不定的眼睛。

胯上的伤口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被触碰的痒意,模糊不清地混在像蛛网蔓延的刺痛里。只是来去如风,让他连品味和上瘾的机会都没有。

可他又很快意识到他想要的不止这样。

被她触碰的伤口并不会愈合,而是撕开一个更空落落的口子,也许只有将全部的她拆吃入腹或者骨血交融才能填满。

但他只能触到她的碎片,可能一生都只有这些碎片。

江暻年看着岁暖,在她疑问的眼神里扯了下唇角。

“怎么可能不痛。”他说,“但我现在就是这样喜欢受伤、喜欢让自己痛的人。因为这能让我开心、让我觉得爽,你放心,我暂时还没检查出精神病,你就当我喜欢好了。”

“谁都有拥有爱好的权利吧,所以,别管我了。”-

岁暖第二天差点睡过。

还好在夏绿浓的生拉硬拽下准时赶到了会议室,云里雾里地做完了pre。

幸亏没有任何的评分和排名环节,老师们只温柔地提了几个小意见就放她下台了。

所有团员的模拟pre结束后,领队又分配了一下后续的数据分析和总结的任务,就宣布解散。

时间还算充裕,夏绿浓和汪葭想去体验下京市最长的索道,问岁暖要不要一起去。

岁暖觉得自己现在确实不适合待在酒店,适合看看风景转换心情。

三人坐上缆车。

岁暖支颐望向窗外,天地开阔,林海云雾一览无余,随着缆车一路上行,远处地中海风的酒店建筑缩成一个小点。

江暻年今天会退房么?

如果他走了的话,接下来她飞冰岛,他去德国,下次见面就说不定是什么时候了。

是一段长到足够他们可以忘掉昨晚的话装作无事发生的分别。

她最好的应对也许就是平静接受然后不再提起,以后都不去置喙他受的伤。即便是青梅竹马,人也是会在岁月的磨损里有所变化的。

他自己喜欢,又影响不到她。

但如鲠在喉的感觉让岁暖意识到她根本不接受这样的“相安无事”。

手机在掌中振动了一下,她心尖一颤。

按亮屏幕,是和她有时差的安琪珊终于回了消息。

【Angel】:发生什么事了,暖暖?

【Shining】:嗯,那个……

【Shining】:有点事想问问你怎么看。

安琪珊发来三个耳朵的emoji。

【Shining】:就是,昨天我那个比较重要的朋友让我拉下他的裤子……

【Angel】:??!!

【Shining】:摸了一下他的伤口。

【Angel】:摸伤口?你们国家很流行这样玩吗?

【Shining】:??!!

【Shining】:当然不是!!!

【Shining】:重点是,他跟我说他现在就喜欢让自己疼,这样会让他开心。

【Angel】:哦,所以你上次才说他变得有些奇怪吗?

【Shining】:我原本想建议他去看心理医生的,但他说他没有精神病。

【Shining】:可是他初中的时候不遮掩。我又想,难道这种行为和有些人喜欢打耳洞纹身一类的相似,我应该把这当做一个他特别的爱好吗?

【Shining】:我确实不应该对别人的身体有太强的控制欲,但放任不管又会让我感觉怪怪的。

【Angel】:如果是我重要的人开始这样做,我也会担心的。

【Angel】:我觉得,区分这种行为正常还是不正常的标准是动机。

【Angel】:他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变化呢?让自己受伤又是怎么能让他觉得开心?

岁暖没办法给出确切的答案。

【Shining】:我不知道。

【Shining】:但他都说让我别管了,我还追问个不停显得我很死缠烂打。

【Angel】:他每天都在让自己受伤吗?

【Shining】:好像不是。

【Angel】:在意的话,就观察一段时间吧。

【Angel】:他会在什么时机让自己受伤,也许能推测出原因。

【Angel】:如果是重要的人,是没办法对此视而不见的。

岁暖看着屏幕上的英文,头抵着窗沿,幽幽地默叹了一口气。

她想和安琪珊说她和江暻年的关系有点类似安琪珊与荣克,是从两家大人为他们定下婚约开始的。

可是她和安琪珊不一样,她是相比之下更需要这段联姻的那一方。

文伯母几乎在她的青春岁月里补全了母亲的那部分,会担心她上学奔波,给她买嘉中旁边几千万的房子,会记得她的喜好,她一回京市就找人给她送来甜汤。

岁晟是个笨蛋,情商也很低,只有江暻年会带着他玩还不给他甩脸色。岁晟甚至比她还早把江暻年看做亲人,从他们定下婚约的第一天就姐夫姐夫叫个不停。

她曾经也觉得公主病和王子病的结合不会幸福。

尤其她还是个中翘楚,娇气、傲慢、挑剔、自我。直到她逐渐地意识到,江暻年看上去凶且冷的外表下,有着她没有的,类似北冰洋海水的美德。

——对冰川的棱角也擅长容忍。

可是她没办法开口跟江暻年说她有着未来要和他结婚的觉悟才不希望他这样伤害自己。

她真的很害怕他死掉。她不可能像安琪珊离开荣克那样轻易地将他剥离她的生活,他们之间经历过太多太多,是她清楚地知道换一个人绝不会做到像他这样。

她不喜欢他伤害自己,也不喜欢他每次跟她摊牌的时候那种自厌自弃的情绪。

因为不论他怎么想,她知道他很好。

是她哪怕和他之间没有爱情都想要和他结婚的人。

但对安琪珊她也暂时没办法倾诉这些。安琪珊刚刚解除婚约,她不想戳她的痛处。

……

缆车往返一共两个半小时。

夏绿浓和汪葭打算在山上玩一会儿,岁暖有些恹恹,便自己坐缆车下了山。

回酒店的时候是中午十一点出头。

恰好是退房的高峰期,岁暖扫了一眼前台,没看到熟悉的身影,去餐厅草草吃了顿午饭。

出来的时候前台的顾客少了许多,她想了下还是走过去:“你好,我想问下8304的客人退房了吗?”

“稍等。”前台说完后在电脑上操作了一会儿,礼貌地回复,“是的,上午十点半的时候已经退房了。”

岁暖说:“谢谢。”

情绪难言地复杂,又隐约让她莫名想笑。

有种跟她甩完狠话以后,落荒而逃的感觉。

消息框也静悄悄,最后一条还是早上她困得晕头转向点错转发的天气预报,像是叫不醒一个装死的人。

大概他后悔了跟她挑明自己这样算不上正常的一部分,后面的所有反应都像鸵鸟把头埋进沙子,一副求她别刨根问底的样子。

岁暖揉了揉脸颊,收起了手机-

周三,城市热岛效应对鸟类影响的研学调查告一段落。

岁暖没有坐研学团的大巴,岁家的司机过来接她。在景区门口等待的时候,仲宇文犹犹豫豫地走过来。

他手里拎着一袋子葡萄果汁软糖,挠了挠头:“那个,岁暖……”

仲宇文抬手递给她:“我喜欢你。”

岁暖没想到有人的告白礼物是一袋子软糖,眨了眨眼:“谢谢你。”

仲宇文的脸烧得通红,磕磕巴巴地继续说:“我真的喜欢你。我知道你是大明星,但是我和你的粉丝喜欢你的角度不一样,我觉得你很认真又很聪明……”

尾号四个八的劳斯莱斯在她身后停下,司机下车亲自为她打开车门,岁暖最后也没有抬手接对方手里的袋子,只是点头微笑:“真的谢谢你。”

仲宇文:“……”

岁暖转身上车,仲宇文萧瑟的身影被大劳甩得越来越远。

……

晚上,岁暖正编辑微博,手机突然弹出一条消息。

【拖拉叽】:[冰岛雷克雅未克明日天气预报10~15℃阵雨]

岁暖切回微博将刚编辑好的微博发送,刚发出去没两分钟就有近千条互动。她又将刚发出去的微博转发给了江暻年。

【Shining】:细品,如听仙乐耳暂明。

【Shining】:[久违的营业啦,特地挑了这首歌~岁暖-《暖暖》S]

因为她的好而喜欢她的人很多,也许只有他知道她所有不好。

她也知道他的不好。

但是。

像她在那段片段里唱的那样——

“我想说其实你很好,你自己却不知道。”——

作者有话说:其实暖暖名字是先定的,然后开写后发现有几首特别适合她的歌,和她的名字也有缘分,后面会慢慢写到的[撒花]-

小江初次操作还不熟练,脸皮薄还敏感[好的]相信我后面他会将勾引运用到炉火纯青的[黄心][黄心][黄心]-

下一章应该是周三~

第27章 小暑

飞机经哥本哈根中转,凌晨六点落地凯夫拉维克机场。

岁暖带着眼罩睡过了大半段,错过了最为丰盛的晚餐。十几个小时的航程把早餐的食欲也消耗得零落,她只吃了半块提子麦芬蛋糕,喝了一杯巧克力牛奶。空姐很少见国际航班的头等舱有要求这样少的客人,降落滑行时特地送来一盒限定版的Omnom甘草海盐白巧。

她礼貌地道谢,离开前,空姐用冰岛语和生涩的中文祝她旅程愉快。

舷窗外,蒙蒙亮的天空是有些冷的烟灰色,成团的云几乎垂落到地面上。跑道两侧的指示灯红白光交替闪烁,与寥落的晨星交相辉映。忽而,客舱灯光亮起。

反光的舷窗映出岁暖精致明艳的五官。她有时候也觉得自己天赋异禀,是经历了十几小时的连续飞行依旧闪闪发亮的那类型。

机场面积不大,飞机很快在廊桥前停下。

岁暖从包里拿出手机,给安琪珊发消息。

然后出于前天晚上突然营业后粉丝的强烈要求,打开前置自拍了几张照片,利落地将原图批量一选,上传了微博。

……

岁暖和安琪珊在机场门口会合。

对方一见面就扑过来给了她一个巨大的拥抱,感觉像摔进一捧柔软的玫瑰花束里。安琪珊净身高有一米七八,比岁暖整整高了十厘米,更遑论现在还踩着高跟鞋,将岁暖对比得很娇小,安琪珊抱紧她的腰,一边说“暖暖我好想你”,一边抱着她离地转了一圈。

被放在地面时,岁暖默默地揉了揉钝痛的肋骨。

安琪珊身后还站着一个高大的北欧男青年,金发碧眼,一丝不苟的衬衫系着温莎结,长款薄呢外套勾勒出肩宽腿长的黄金比例,比穿着高跟鞋的安琪珊还高半个头。

安琪珊向岁暖介绍:“他是温弗里德。”

青年与她握手,声音富有磁性:“岁小姐。”

因为自家私人飞机上的餐食都吃腻了,安琪珊在雷克雅未克行程的第一站是去吃早餐。温弗里德虽然寡言少语,照顾却无微不至,为她们打开车门,还亲自将座椅踏板和靠背调到最舒适的角度。

商务车平缓前行,岁暖这时终于想起温弗里德是谁。

在安琪珊和未婚夫荣克吵架后,带安琪珊去瑞典踏上环保之路的管家儿子。

不知道是不是家学渊源,尽管现在在研究院工作,服务依旧是五星水准。

岁暖忍不住小声问身侧的安琪珊:“所以皇室的管家是不是也像世袭的那种?他们家族世世代代都是你们的管家?”

“一百多年前是这样。”安琪珊爽朗地笑,“但现在不一样了。我一直和温弗里德说我们之间是朋友关系,但是他总是坚持照顾我是他从小的习惯。”

四十分钟后,车驶进雷克雅未克市内。

色彩缤纷的房屋矗立在布着阴云的天空下。钴蓝、鲑鱼粉、芥末黄……彩色的屋顶和外墙洁净而明亮,高矮错落,像童话中的小房子。

冰岛梦幻般地各异的色彩用对抗长达八个月的荒芜冬季。

目的地咖啡馆坐落在哈尔格林姆斯教堂附近。下车后,略显凛冽的风卷着咸涩的海盐气息,很淡的硫磺气味混杂其中一掠而过。温弗里德为她们推开玻璃门,挡在风口等她们先进去。

岁暖已经吃过早餐,但来都来了,她还是点了一道汤。

温弗里德用流利的冰岛语和侍者点餐。

菜品被陆续送上餐桌,岁暖的手机忽然振动,提示有新消息。

【拖拉叽】:安全落地了吗?

岁暖正将勺子送进嘴里,舌尖恰好触到羊肉汤里辛辣的胡椒。酥麻的感觉摄住味蕾,她忍不住皱了下脸。片刻后的回味是浓厚的混合香料味道,刺激、辛辣,却意外地并不惹人厌恶。

她和江暻年从前似乎没有过这样的问候。

而且他前几年应该完全不清楚她的行程。

不过,她初中去北美的时候,江暻年给她发过类似的消息吗?

岁暖咬住勺子,想从记忆里搜寻却以失败告终。

但是她擅长原谅自己。她平时这么忙,真的很难记住每件鸡毛蒜皮的小事。

岁暖随手拍了面前的早餐发过去。

【Shining】:在吃饭。

另一头很快就回过来消息。

【拖拉机】:和谁?

罕见的追问,像前面的对话开头不是因为知道她行程的礼貌之举。

【Shining】:安琪珊。

对面就此沉寂,没再继续问下去。

显得那句追问也很多余。岁暖猜测江暻年应该又去做自己的事了,毕竟他不跟她一块去伦敦就是因为江伯父那边有事情要他帮忙。

安琪珊这时提起今天青年气候峰会的议程,岁暖也就顺理成章地收起手机-

第一天上午是峰会的开幕式。

陆续上台的演讲者都是相当重量级的人物,譬如冰岛的官员,知名大学的教授,联合国环保规划署的发言人等等。

其中一位演讲者是知名的女性青年领袖,也是国际环保组织Enviro的主席。她脸上挂着自信明亮的笑容,末尾扫视台下:“我在这十年的气候活动中看到了令我欣慰的变化,这就是我领导青年气候行动与妇女赋权协会想要看到的。越来越多的同性和我一起参与到气候行动中,因为我们意识到了失语等于失权。我们不仅仅是在发声,而是向世界展示我们的力量。我们关心地球的命运,我们有能力去影响地球的命运。”

台下掌声经久不息。

午餐是简单的自助餐。冰岛并不算富有美食的国度,还好跟安琪珊一起吃的早餐还算丰盛,岁暖不太饿,只拿了几片面包。

草草吃完后,她坐在餐桌边整理上午听演讲做的笔记,一边来回去饮料机上接了好几次可乐。

冰岛的可乐用的是冰川水,好喝的程度甚至能被游客誉为冰岛特产之一。

下午的议程则是四个不同主题的Workshop(工作坊)。

参会者分成一组十人的团队,头脑风暴讨论主题内容,最后输出各组的提案,交由专家点评。

第三场的时候,岁暖和安琪珊被分到的小组里有一个韩国的富二代。恰好主题是围绕绿色创业,对方立马开始围绕自己的家族企业夸夸其谈,非常刻意地将手肘撑在桌子上比划,向所有人展示自己的陀飞轮腕表。

而且还总是没礼貌地打断同桌其他人的话:“你们没创过业,不会懂的。……这想法太天真了,企业又不是做慈善的,除非是我家这种砸得起钱的大型连锁企业。……你们又不会创业,听我的就行了。”

富二代说话时,还频频朝桌上唯一同是亚洲面孔的岁暖投来眼神。

安琪珊小声跟岁暖吐槽:“我拥有一座城市的领土都没炫耀……”

等专家和老师挨个小组询问最终进展,中肯地给出一些建议后,气氛古怪的讨论终于告一段落。成员们分工负责整理提案的各部分内容,富二代坐在岁暖旁边,没一会儿探头过来看她的电脑,对她的屏幕指指点点。

岁暖撑着下巴漫不经心地点头,等富二代说到口干舌燥暂停的时候,抬另一只手时碰倒旁边的可乐杯。可乐瞬间泼洒在键盘上,电脑发出一声“嗞”的杂音后就此黑屏。

富二代瞪着自己报废的电脑,大张着嘴巴,一时没反应过来。不死心地按了几下开机键后,他回头看向岁暖。

她眨了眨那双清透又漂亮的眼睛,小脸无辜又漂亮,像是吓到一样向下撇了撇唇角。

富二代原本以为她是不小心,还想趁机表现一下自己的大度。

却没想到岁暖抬起的手慢吞吞地在脸前扇了扇,用韩语说道:“你今天出门没刷牙吗?真的熏到我了。”

其他听不懂韩语的组员不明所以地看着富二代瞬间涨红了脸,胸口剧烈起伏,气到差点厥过去。

最后一个Workshop的专家集中点评结束后,第一天的青年气候峰会宣布闭幕。

前面小组合作时死要面子没要赔付的韩国富二代带着峰会的工作人员,追上了走到门口的岁暖和安琪珊,还气愤地指控:“这个女人弄坏我的贵重物品就想逃跑!”

工作人员向她们询问。

岁暖没有推脱,点点头:“我不小心把可乐洒在了他的电脑上。是他当着所有人的面说这点小钱用不着我赔,我们才走的。”

富二代指着她的鼻子:“你哪里是不小心!你明明是故意的。这点钱当然对我不算什么,你没钱赔就乖乖地鞠躬和我道歉,到我满意为止,不然我就报警了!”

工作人员上前劝阻:“这位先生,请你冷静……”

岁暖只是抱着手臂,唇角自然地翘着,在工作人员身后用拇指按住小指的指节比了个轻蔑的手势。

富二代不可置信:“你、你!你知不知道我的笔记本电脑有多贵,而且你耽误我的工作的话要赔多少钱——”

安琪珊上前一步挡在岁暖前面,她比富二代近乎高一个头,在气势上狠狠压制住对方。她拉过走近的温弗里德,身高更是藐视对面的矮冬瓜:“温弗里德,你去处理。”

富二代下意识抬手捂住头:“这么多人看着,你们敢打人的话可是要坐牢的!”

正掏钱包的温弗里德:“……”

岁暖和安琪珊不约而同地嗤笑了一声-

回酒店的路上,安琪珊都在和岁暖津津乐道:“那个矮土豆看到温弗里德拿出我那张黑金卡脸色都绿了。算他识货,全世界拥有这张卡的都不超过二十个人。”

她们今晚订的是冰岛有名的蓝湖温泉酒店。

酒店客人有自己的私汤。透过房间内正面的落地窗,温泉的湖面像一块清透的蓝宝石,乳白色的水蒸气像缱绻的轻纱笼在上面,漆黑的火山石和翠绿的苔原围绕着湖泊,在落日时分像窗框里的一副印象画。

一起泡完温泉后,两人回各自房间。

酒店还提供有不限量的蓝湖品牌护肤品,洗漱过后,岁暖敷上白泥面膜,一边刷手机一边将头发吹干。

她登上微博,早上发的那条微博果然已经有数千条的评论。

粉丝:【Live原图直出!这就是我们暖宝的实力吗/比心】

粉丝:【公主IP到冰岛了耶,是趁暑假出去玩吗?】

粉丝:【我的裤子质量好差啊,怎么老破,老破……老婆老婆我好想你……】

岁暖点进主页看了一眼,还好是女生。

她点开相册,打算挑张照片回复评论区最前排那条赞最多、问她去冰岛做什么的粉丝,翻到了早晨吃饭时给江暻年拍的那张照片。

才注意到了当时随手一拍,发过去便没再点开大图的照片里,角落出镜了正为她们伸手整理餐盘的温弗里德的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谁看都知道不是来自女人。

岁暖石化了两秒:“……”

将挂有青年气候峰会横幅的会议现场照片发送到评论区后,岁暖切到微信。

她看着和江暻年聊天界面的最后一句,自己回复的“安琪珊”三个字,有种诡异难言的冤枉感。

【Shining】:你在做什么?

等她洗掉脸上的面膜,对面还是没回复。

但江暻年也可能并不是因为这种原因沉默装死,毕竟他也可能忙到没空认真看她随手发的早餐照片。

她主动提未免显得太过此地无银三百两。

岁暖打开电视,瞎按着遥控器翻来翻去,没找到什么好看的节目,又无聊地拿起手机。

都晚上十点了。

江伯父再有什么事应该也不至于忙到这个时间吧……

岁暖决定再给对面十分钟时间,盯着电视。

她数了十秒。

算了。

她直接拨过去一个视频电话。

屏幕上出现她的脸,她理了理还有些许潮湿的头发,想将头顶翘起的碎发压下去。但她又担心江暻年正好接起电话,看到她好像很在意和他打视频电话一样打理自己的仪容仪表,于是总是飞快地抬手压一下又收手。

压不下去。

可恶!

啊啊啊……算了。

屏幕上的通话时间变成了00:01,视频电话终于接通。

岁暖点了一下将右上角的小框放大,江暻年的脸并没出现,木质的天花板一闪而过,随即有东西扔过来盖住了镜头,隐约地透出暖黄的光,像是一块毛巾。

岁暖:“喂喂喂?喂?这么见不得人吗?”

江暻年的声音有些远,透过电流传过来的质感微妙:“刚刚洗完澡,没穿衣服。”

岁暖:“……”

她趁机用力地按了一下自己的发顶。

屏幕却突然切回两人的聊天界面,视频被挂断了。

【Shining】:?

不就是洗个澡吗,这么能摆谱!

岁暖抱着胳膊,心不在焉地看电视。过了几分钟,手机铃声响起,江暻年拨回了视频电话。

“手机没电了,用电脑给你打的。”

电脑摄像头的像素不高,屏幕上的脸有些模糊,湿漉漉的黑发与冷白的脸颜色更显得对比分明。摄像头的距离恰好能照到江暻年靠在电脑椅里的上半身,照出明显是时间紧凑而随意套上的黑色T恤,领口有隆起的褶皱。

只胡乱擦过的头发大概还在滴水,他弓起手指擦过下颌,抬眼问:“出什么急事了吗?”

岁暖突然想。

江暻年这么随意,显得她刚刚认真打理头发很像个笨蛋。

可是即使头发和衣服凌乱,他认真盯着摄像头的脸依旧轮廓深刻的好看。

岁暖:“你把你早上问我的话跟我重复一遍。”

江暻年:“?”

她催他:“快问。”

他:“……安全落地了吗?”

她:“下一句。”

对面蹙了下眉:“和谁?”

岁暖:“和安琪珊,还有她家管家的儿子温弗里德。”

江暻年:“……”

他移开眼,过了几秒像是放松下来,起身去一旁拿了条毛巾,一边低头擦头发一边说:“就为了这个?”

“什么叫就为了这个。”岁暖很不满他的反应,“你知不知道信任是关系的基础?像上次你和别人打视频电话,我就第一时间找你问清楚一样。我才不会像你一样瞎猜,然后不回消息。”

“早上是真的有事。”江暻年半垂着眼,漫不经心地说,“你这是承认先从别人嘴里知道有人和我打视频电话了?原来在我身边安间谍也算信任?”

“我才没这么无聊……”岁暖才意识到自己的一时失言把赵阿姨出卖了,义正词严地补充,“你不许找她麻烦,她是担心我。”

“我也没这么无聊。”江暻年抬眼,“也没怀疑你,你之前不都梳理过一遍你走得近的男生吗?就算是一起吃饭,最多也就你待冰岛这几天而已。”

岁暖觉得他没有认识到严重性:“我上次看了一个漫画,就是男女主不停地互相猜测误会对方,然后就为了报复对方去做错事。最后覆水难收彼此伤害,虐得死去活来。”

“嗯,不会为了报复你跟别的女生吃饭的。”江暻年似乎莫名地笑了一声,“所以,你打视频电话就是为了说这个?”

岁暖不承认是她小题大做:“是因为我上次跟你说的,我们以后不在同一个国家,平时还可以打电话、打视频,你当时还不信。你看,我这么日理万机还记得和你打视频电话。现在信了吧?”

一条消息突然在屏幕上方弹出来。

【小晟】:姐姐,你过生日想要什么礼物?

【Shining】:?

谁准备生日礼物是直接问的?

【Shining】:别问我。

江暻年在另一头不冷不热地“嗯”了一声:“是挺日理万机,晚上十一点还有天要聊。”

岁暖阻止他阴阳怪气,直接说:“是岁晟,只有他会挑这么阴间的时间问这么阴间的问题……”

“什么问题?”

江暻年那头突然传来电脑的微信消息提示音。

他:“……知道了。”

江暻年低头抽出键盘,手指动作迅速地回复问他“姐夫,姐姐过生日我应该送什么礼物”的岁晟。

岁暖回以阴阳怪气:“哇,这是谁啊,晚上十一点还有天要聊。”——

作者有话说:走一点暖暖的事业线~

有时候觉得就像她的名字一样,她是一个很温暖又有力量的女孩子[撒花]

第28章 小暑

七月的慕尼黑,温暖而湿润。

从阿尔卑斯山来的一缕晨风猝不及防地带来一阵细雨,顺着屋檐敲打木质的窗棂。

江暻年睁开眼,室内寂静,雨声空灵。记不起昨晚什么时候入睡,像是梦中潮湿的雨连绵不绝。他伸出手臂在床头附近摸索着手机,微凉的空气触到皮肤,意识渐渐从半明半昧里清醒。

划开手机,还停留在昨岁暖的聊天界面。

【J】:[通话时长2:34:14]

【世一岁】:/猪头/猪头/猪头

【世一岁】:我的pre也没有这么催眠吧!!

昨晚岁暖忽然说想要模拟一下明天会议上她需要做的环保调研快闪展示,他把视频电话切回手机上,靠在床头听她讲。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J】:昨天早上起得早,一整天都在忙,太困了。

初醒时的思绪莫名有种迷蒙的柔软,他本想和她解释更多,指尖顿了顿,还是收起了手机。

昨夜的梦在雾散尽后退潮,回到脑海。

梦里的岁暖还有一张稚气未脱的脸,琥珀色的眼珠像宝石一样闪闪发光。她从北美回来后,江家为她收购了矩星娱乐,江家如愿以偿地和岁家定下婚约,为她的梦想铺路也理所应当。

“江么叽。”她扑闪着卷翘的眼眸,用探究一样亮晶晶的眼神发问,“假如我主演的爱情电影上映了,你会怎么做”

他打量了她两秒。

还想象不到她变成像荧幕上播放的那些影片里的女主演是什么样子。

她这样骄傲又任性的人,会愿意磨去棱角扮演别人吗?

但也没有说风凉话的选项,她现在是他全家人眼里的小公主,公主是要宠着的。他无条件地表示支持,声音懒洋洋:“那我就出钱,请全校同学都去看。”

又不是没做过类似的事。

她刚刚出道那时候,他还和教导主任交换条件,请全校师生喝奶茶,只为了将校广播站的御用开场曲换成她唱的《WhatMakesYouBeautiful》。

随后在一些不知情的学生口中,奶茶变成了隔壁学校那个冉冉升起的漂亮新星请的。

其他学校的学生听说后,也陆续主动用上了岁暖的歌,在社交平台疯狂艾特她求投喂。那时候矩星运营着她的微博,很巧妙地接下了这波滔天的流量。

在他的眼里,她不是一点点变成大明星的。

而是忽然的一夜之间,大街小巷都知晓了她的名字,快到他还没有意识到这会给他们带来什么变化。

岁暖开始变得很忙碌,连在久榕台都很少能见到她。

她也没空再玩和他、岁晟一起玩的那个音游。他每次上线都会看到自己的主页,结过婚的玩家形象会出现在对方的角色卡里。

当时结婚系统一上线,岁暖就氪了九千九百九十九朵朵玫瑰花赠送给他,并发送了结婚申请。

岁暖是无论什么地方都要争第一的类型,他们的游戏ID一直挂在全服亲密度排行榜的第一名。

[日小爰ovo日小景-v-]

在发送结婚申请的时候,岁暖还同时游戏的聊天框里发来两行字。

日小爰ovo:[我单方面通知你,我们有了婚约是对全部的我和全部的你生效,现实的和虚拟的,我知道的地方和我不知道的地方,你结婚的对象都有且只能仅有我。]

那时候他们才刚刚定下婚约。

江暻年感觉太阳穴隐隐作痛,他未来的结婚对象好像确实是很难伺候的那类型。

只是后来他总无端梦到这段话。

屏幕上无机质的文字变成了她面对面亲口说出的话,骄矜的神态,总是带着一点儿命令意味,清脆又娇俏的语气。

他总是在心里翻译成另一句话。

——我们独占彼此吧。

岁暖唱的那首《WhatMakesYouBeautiful》每天下午准时在校园广播站响起,江暻年大概听过不下五百遍。

中考前模拟填报志愿的那一天,他手下压着空荡荡的志愿表,思绪飘忽,转着笔望向窗外。大概是整个初中生涯见过最壮丽的晚霞,玫瑰色的天空下,岁暖清籁的声线传遍校园:

“IfonlyyousawwhatIsee/如果你能看见我所看到的

YoulluandwhyIwantyousodesperately/你会了解为什么我那么渴望拥有你

……”

他想要的也只是她承诺过的。

她总是很忙。

那就他去找她好了。

……

江肃山住在伊萨尔河岸的一座独栋别墅里,房屋周围环绕着葳蕤的森林,最近的邻居都远隔几公里。

在文玫的口中,江肃山的状况似乎急剧恶化到快要六亲不认。但江暻年实际见到他的时候,却发现江肃山甚至有些怡然自得。

这栋荒郊僻壤的别墅在被江肃山买下来之前都属于半废弃状态。

江暻年洗完澡下楼时,江肃山正在为连廊的木质栏杆刷桐油。江肃山挽着运动衫的袖子,露出肌肉紧实的小臂,注意到身后的动静转头看过来,双颊瘦削的脸孔上眉目更显得深邃。江暻年的相貌大部分遗传自江肃山,唯独眼睛与文玫有几分相像,由窄至宽的重睑略微化解了眼角眉梢的锋锐。

江肃山很自然地将活丢给了江暻年,倚着玻璃门用火柴点茄脚,说:“大早上起床就洗澡,你这洁癖肯定是遗传你妈妈的。”

他将烤好的雪茄递到江暻年面前:“试试?”

江暻年没接。

“嗯,都这个时候了,你还在为她戒烟啊。”江肃山笑笑,“小公主最近怎么样了?”

江暻年顿了下:“挺好的,这几天在冰岛参加活动。”

“她没和江清晏一起去伦敦?”

江暻年抬头,眼神透出些许意外。

“怎么,你以为我已经彻底撒手不管江家的事,后半生都用来疗愈自己的心灵?”江肃山低头吸了一口雪茄,“两家这几年都在向国际市场扩张,你发现了吗?”

看一聊起家族权利斗争,江暻年又恢复了一副漠不关心的表情,江肃山又说:“你难道现在不想和她结婚了?我还记得你的初三那年的圣诞节,在袜子里放的那封给十年后自己的信……”

江暻年手里的刷子重重地磕在桐油桶上,蹙着眉眼神扫过来。

江肃山如愿看到少年老成的儿子破功,在一旁哈哈大笑:“我就偷看过一次,你放心。当时山雨欲来,我总得确认一下你能不能撑得住。还好你像我,有野心、有所求,即使大厦将倾人也不会跟着垮。”他握上江暻年瘦削的肩膀,“这几年家里动荡,我知道你受了委屈。成大事者不拘小节,都会过去的,相信我。”

“而且有时候人是该经历些风浪,大浪淘沙,患难才能见真情。”江肃山说道,“小公主大概是个很天真的人,但人总是会变的。在你们结婚之前,至少可以考验出她是怎样的人。”

“……”

最后一处的桐油被刷好,江暻年将刷子丢进桶里,起身平视江肃山:“我不需要考验她,我只需要考验自己。”他停顿了一下,“爸爸,既然你提起,我想问,你真的对妈妈做出过和那时候一样的事吗?”

江肃山神情莫测地眯起眼睛,“你特地来看我,也是想搞清楚这个?你怕你像我一样,会伤害到自己的另一半?”

“妈妈去找专家了解过。”江暻年简略地说,“会遗传。”

他浓黑的眉睫湿漉漉的,低垂时显出些许阴郁。

“孟极,爱总是伴随着毁灭欲,所有人的心里都有一只困兽。这来自于人类的劣根性。”江肃山说,“没有人能否认它的存在。”

骤雨又至,檐下雨丝成线,父子俩并肩看着雨,各怀心事。

江暻年的声线在雨声中冷淡又清晰:“那我会把它一直关在笼子里。”

江肃山摇摇头,不知道是无奈还是觉得他天真:“随便你修身养性吧,别忘了你大哥还在虎视眈眈。他才不担心自己会不会兽性大发。”

江暻年说:“我明天就去冰岛找她。”

“哦。对了,你之前拜托我帮你留意的东西,今天早上有消息了。下周三瑞士的一场拍卖会上会拍一颗极其稀有的粉色TypeIIa钻石。”江肃山挑了挑眉,“小公主的生日快到了吧?你顺带帮我拍个礼物送给她。还有你收集的这些石头,以后说不定送不出去,到时候还能当做生日礼物送掉。”

岁暖的生日是八月八号。

据说她和岁晟的出生时间庄伯母特意找大师计算过,想要生下的孩子财格富贵、福荫满门。真到了当天却出了点小意外,岁暖比预计早了四五个小时出生,连带着后面的岁晟也提前降世。不过尽管时辰没有预想中完美,年月日依旧是百年难遇的良辰吉日。

岁家在这对双胞胎出生后也确实愈加风生水起,商业帝国更加辉煌,政界的进军也一帆风顺。岁暖既是所谓的“福星”,也是岁家唯一的大小姐,明里暗里试探着想与岁家联姻的家族不计其数。

江家和岁家定下婚约,对岁家父母的承诺就是以后把她视同为自己的女儿,当做掌上明珠宠爱。

缔结姻亲前的承诺对有些人来说不过走个形式,不需多久就能抛之脑后,但江暻年牢牢记在心里。他不想让她后悔那时候点头答应联姻,也一直笃信她值得最好的。

江暻年从那时开始收集TypeIIa的彩钻。

岁暖的生日是八月八号,所以他打算收集八种不同的颜色,再交给比利时「钻石之都」技艺最精湛的匠人,将每颗都按照八心八箭打磨,作为她的婚礼首饰。TypeIIa是钻石中最纯净的一种,彩色更是稀有到千金难求,想收集到品相上好的不仅得花功夫寻找,还得有耐心等待。

花了三年多,总共才拍到四颗。

现在江肃山提起,江暻年想想,这个礼物确实和岁暖的生日更有渊源。

他不置可否,转移了话题:“你保重身体,我明年再来看你。”

“明年收集完剩下的吧,正好是她的成人礼。”江肃山调侃,“放心,我还要等着东山再起呢。”-

雷克雅未克今日小雨。

第二天的峰会如常进行,上午是青年项目的快闪展示。岁暖将之前城市热岛效应对鸟类多样性影响的调研做了整理报告。

站在讲台中心的亚洲女孩眉眼精致又青涩,开口后却惊艳四座。岁暖的英语口语很流利,见惯了大舞台,表现丝毫不怯场,尽管在报告结论的深度上还有些不足之处,但她毕竟这么年轻,台下评委给她的评语中对她寄予厚望。

昨天在开幕式演讲的女性青年领袖在散场时认出了她,主动跟她拥抱:“我非常喜欢你的眼睛,它像宝石一样清澈又明亮。我想真正有志于环保的人都拥有一双这样的眼睛,因为我们遭受过冷眼、漠视、悲观主义的打击,尽管历经沧桑,我们依然有勇气、有天真,说‘我们要拯救地球’。即使世界在变坏,我们也不会放弃。我相信你一定也是这样的人。”

安琪珊在青年领袖离开后跟岁暖说:“我第一次见你,对上你的眼睛,我就想我一定要和你做朋友。”

岁暖眨眨眼:“啊?”

安琪珊说:“因为你的眼睛很干净,会给人希望。”

而眼睛是心灵的窗户。

午饭过后,岁暖去洗手间时忍不住朝镜子里多看了两眼。她当然满意自己的眼睛,双眼皮、长睫毛,眼角的弧度也很完美,但至于她们的那些评价,她跟自己大眼瞪小眼半天,也没看出个所以然。

她一边往外走一边拿出手机,看到江暻年早上回的消息。

【拖拉叽】:昨天早上起得早,一整天都在忙,太困了。

岁暖打开相机,转成前置随手拍了一张发过去。

【Shining】:[图片]

【Shining】:你有没有看出什么。

过了一会儿对面回了消息。

【拖拉叽】:?

【拖拉叽】:昨晚没睡好?

什么!

岁暖再次打开相机,贴近脸仔细打量,果然在眼下看到浅淡的青色阴影。

她暗暗决心晚上回去要用眼霜按摩三十分钟以上,又噼里啪啦打下一串字。

【Shining】:谁有你睡得好啊,随时随地都能昏过去。

【Shining】:有人说我的眼睛清澈、明亮、干净,会给人希望。

发出去后她就觉得炫耀的意味太过明显。

前面那句还是忍不住的嘲讽,大概江暻年也会毒舌或者阴阳怪气地反击回来。等了几秒,那头还没回复。下午的会议即将开始,安琪珊在前面朝她招手呼唤。

岁暖收起手机,快步走进会场。

……

为期两天的青年峰会正式落下帷幕。

岁暖终于有时间拿出手机。她看到屏幕上的那条消息,怔了一下。

——“嗯,我也这么觉得。”

和接收别人夸奖时的感受似乎有些微妙的不同。

细密的小雨落在心尖,酥麻又湿润。

她迷茫地握着手机,望着眼前的雨幕,不太明白这样罕见反应的缘由。

安琪珊在旁边跟她讲着下午会议上通过的募款挑战提案,下周一挑战赛就会开始,报名参加的成员可以选择接受不同等级的挑战,也可以选择捐款一百美元。活动的赞助商最终还会按照挑战的观看量为「青年气候行动基金会」捐款。

“我在和两个法国的女孩聊,她们认识一家生物公司的女老板非常关心慈善事业,我们明天去巴黎拉赞助吧,怎么样?”

岁暖回过神:“啊,嗯……好啊。”顿了下,她又说,“不过我明天大概得先去趟德国见个朋友。”

第29章 小暑

岁暖落地慕尼黑时,恰巧碰上雷阵雨。

安琪珊跟她一起先来了德国,因为她想起她有一个在慕尼黑做生意的叔叔,是非常和蔼又慷慨的类型,很容易就能说服他为她们的活动赞助。

岁暖觉得很完美。

这样她就能用一种非常理直气壮的态度告诉江暻年,她来德国拉赞助,正好“顺便”看看他。

暴雨将她们暂时困在机场内。偶尔有闪电照亮阴沉的天空,雨花一朵朵绽放在前方宽阔的广场上。

岁暖拿出手机,和江暻年的聊天记录停留在早晨七点四十,她登机前。

【Shining】:你还在德国吗?

【拖拉叽】:在。

岁暖在飞机上心满意足地想象他到时候被吓到的反应。而现在,她正思考着用怎样的开场白不动声色地打探江伯父的住址。

电话突然打进来,她吓了一跳,差点把手机丢出去。

[来电人江么叽]。

……等等,他和她有心电感应吗?

岁暖接起来,刻意清了清嗓子:“……嗯,有什么事?”

远处有道闪电劈下来,轰隆隆的雷声紧随其后。

那头罕见地没有立刻应声。

岁暖有些怀疑雷雨天影响了信号,狐疑地看了一眼显示正在通话的屏幕:“歪?”

“前一个电话没打通。”雷声的间隔,她听见江暻年的声音,像隔了一层雨幕,“你在哪里?”

“嗯,那个。”岁暖用脚尖在地上画圈,没有正面回答,“话说,江伯父现在住在哪儿?”

“……”

她以为他在思索。

“岁暖。”

“……嗯?”

“雷克雅未克今天没有下雨。”

岁暖有些迷茫:“啊?我没看今天的天气预报……”

江暻年说:“我也没有。”

岁暖:“呃?”

她愣了几秒。

某个猜测像一道雷劈进脑海里。

等等。

……不会吧?!

尽管再荒谬,似乎都只有一个正确答案。

岁暖抬头望天:“……江么叽,你猜我现在在哪儿。”

江暻年似乎也从她的语气里听出些许言外之意,静默了几秒:“你在慕尼黑?”

岁暖按照自己的腹稿说:“嗯……是啊,跟安琪珊来德国拉个赞助,顺便想去看下江伯父,……和你。”声音越说越小,她第一次有这么底气不足的时候,分不清是心虚还是说不出口,顿了下又问,“你去冰岛做什么?”

雷声轰鸣,一阵风吹过,搔得裸露的小腿发痒。

她好奇他又会有怎样的借口,不知不觉退到了安静的墙角,想听得更清楚。

“嗯,我是为了。”在莫名的地方顿了半秒,像故意引人注意的预告。江暻年的声音透过电流带上一丝难以言述的质感,“见你。”

“砰”一声,岁暖的脑袋磕在了旁边的墙上。

她捂着额头,在原地跳了两下忍住差点脱口而出的声音。他的回答比她的还狡猾,他肯定在那头得以自满地猜测他的话有没有像投下一颗炸弹般的威力……

绝对没有!

岁暖故作淡定地“哦”了一声。

“那你在雷克雅未克等我吧。”她语速很快地说,“我明天就回去。”

电话挂断。

明明应该是有点欲哭无泪的现状,岁暖却发现自己的嘴角莫名压不下去。

这该死的默契。

安琪珊这时朝她招手:“暖暖,车到了。”她注意到岁暖的脸,奇怪地问,“……你很热吗?”

“啊?……嗯。”岁暖用手在颊边扇风,“可能是穿得太厚了。”

安琪珊看着她身上单薄的流苏披风:“……”

……

安琪珊的叔叔阿奇多亲自开车来接她们。

叔叔是个健谈风趣的小老头,先和安琪珊闲聊了一会儿后,耸着花白的眉毛问岁暖:“LittleSweetie,珊的朋友,你去哪儿?”

听得津津有味的岁暖这才反应过来:“不好意思,等我问一下。”

她在微信上拍了拍江暻年。

【Shining】:来都来了,我要不要去看看江伯父?

那头回复得很快。

【拖拉叽】:不用,他今天去了奥格斯堡做话疗。

岁暖眨眨眼,从手机里抬头,戳了戳安琪珊:“珊珊,我跟你一起行动吧。”

安琪珊一脸讶异:“你不去见你朋友了吗?”

“说来话长,我们换了个地方见面。”岁暖视线飘忽,“对了,我打算明天从法国坐飞机回冰岛。”

她们原本的计划是在法国拉完赞助后,顺带在附近玩一天,然后再回雷克雅未克参加周三的模拟联合国气候变化大会。

岁暖很没底气地补充:“……因为我想为模联做更充足的准备?”

安琪珊完全没有发现她的心虚,竖起大拇指:“哇噻,暖暖你真的好努力。”

机场离市区还有一段距离,安琪珊和阿奇多叔叔很久没见,很快又聊得热火朝天。

岁暖这次却变得有些心不在焉。

过了一会儿,她又拿起手机。

【Shining】:我和安琪珊一直住的是SilicaHotel,离凯夫拉维克机场也很近。

【Shining】:给不看天气预报的某人友情提醒,那边风很大,可能比在下暴雨的慕尼黑还大-

青年气候峰会为期两日的主会议结束后,还有一周的相关活动与卫星会议。

这部分行程则自由得多,大都与不同的组织合作开展,放宽了准入条件,没有受邀参加峰会的人也能单独报名参与,目的是扩大社会影响,实现长尾效应。

阿奇多叔叔毫不犹豫地答应了赞助募款活动,随后带她们去慕尼黑最高级的餐厅吃了顿午饭。饭后又开车带她们去新天鹅堡转了一圈。

晚上她们住在阿奇多叔叔的城堡里。

安琪珊和叔叔一家在客厅聊到深夜才回来,敲响岁暖的房门。

岁暖刚刚洗完澡,穿着浴袍为她开门。

安琪珊喝了一点啤酒,脸颊泛红地倚在门框,看见她后用力地拥抱了她一下:“暖暖,我拗不过阿奇多叔叔,他和我太多年没见了。明天不能你一起去法国,阿奇多叔叔会派人送你去机场的,冰岛再见。晚安,MySweetie。”

安琪珊离开后,岁暖回床边拿起手机改签了机票。

【Shining】:我明晚六点四十五到冰岛。

【Shining】:来接机?

看似是问句,其实是命令。

【拖拉叽】:几个人?

岁暖猜测那两个法国的女生大概率和她不是同一班飞机。

【Shining】:就我一个。

屏幕突然黑了一下,然后出现她的脸。电话铃声在安静的室内突然响起。

突如其来的视频电话让她呆了两秒,连忙摘下头顶的毛巾,飞速地理了理潮湿的头发,才点下接听。

另一头显示的依旧是一片天花板,角落里露出冷白的脖颈和末端利落的下颌角,像是按下视频通话就把手机随手扔到了一边。

让她又像笨蛋一样整理自己的头发!

岁暖语气不满:“干嘛?”

“打字没有打电话方便。刚刚去看了个东西。”镜头晃了一下后被立起来,屏幕中央出现江暻年的脸。顶灯的死亡光线搭配放得很低的死亡视角,很惨烈地证明他的脸的确没有死角,立体的眉骨投下一片深邃的阴影,柔和了锋锐的眸光。他淡声说,“我还以为你不会接了。”

“我为什么不接?难道你觉得我有什么不敢让你看的。”岁暖觉得他话里有话,下意识地反驳。

“以为你和朋友在一起,不方便接。”江暻年制止她的被害妄想症,“明天安琪珊不和你一起吗?”

“嗯……她要留下来陪她的叔叔几天。”岁暖有些奇怪,“和朋友在一起为什么不能接电话?我没有会管我接电话的朋友,我想接就接。”

江暻年刚扫了一眼面前的电脑,听到她的话睨过来,眼神似笑非笑:“哦,这样啊。以后知道了。”

岁暖问:“你在看什么?”

“青年气候峰会的官网。你们是为了这个募款挑战赛去拉赞助?”另一头传来鼠标滚轮的滚动声,大概是在看挑战赛的公告。

岁暖托着腮,随口回:“是啊,你也要赞助?”

那头静了两秒:“江家在欧洲有几家企业,不过赞助要经过大伯批准。”

岁暖正低头翻东西,完全没在意这句话。她直起身,手里拿着一个白色的东西:“当当!”

“嘎嘎!”

她手里的东西发出声音。

江暻年:“……”

岁暖介绍道:“我今天在新天鹅堡买的天鹅玩偶,按住就会鹅叫。”

“嘎嘎!”

江暻年歪着头,用手背撑着额角,含混地笑了一声:“挺有意思的。”

岁暖又拿出一个银质的小天使挂件:“售货员说法国人很相信生日天使。正好我生日快到了,生日天使保佑。”她仔细看了眼,说,“哦,这个是顺手给你买的。”

小天使身上镌刻着「November18th」。

江暻年似乎将手机拿近了些,漆黑的瞳孔显得视线很专注:“你想它保佑你什么?”

岁暖说:“天灵灵地灵灵,江暻年送我一个超华丽超炫酷的生日礼物行不行。”

他语气散漫地回:“嗯啊,谁敢敷衍你。”

“那你最好多提醒下小晟——”岁暖嘟哝着将东西收进行李箱,然后坐直,“轮到你了。”

江暻年没理解:“什么?”

“打视频不是为了互相分享日常么?”岁暖托着下巴,卷着颊边的头发,“要不然我为什么提议我们异地的时候可以打视频——这样就和在彼此身边一样了。”

江暻年静默了几秒。

要不是黑睫还在轻微翕动,岁暖差点以为是画面卡了。

“嗯……”他像是在思考自己乏善可陈的一天,“我从机场出来,然后去酒店che,没什么事,做了几套模拟卷。”

岁暖啧了一声。

江暻年显然也没有买伴手礼的习惯,大概他路过商店都不会多看一眼:“我明天也没什么事做。我替你整理两套ALevel的摸底卷子报答你?”

岁暖:“……”

然后坚决地说:“不要!”-

第二天早上,岁暖乘上飞往巴黎的飞机。

飞行时间很短,只有一个半小时,头等舱准备了很丰盛的早餐,岁暖慢悠悠地吃完时正好飞机开始降落。

八点五十五,飞机抵达戴高乐国际机场。空姐热情地与岁暖道别,她第一个走下飞机。

今天是个好天气,充盈的阳光透过一整面的采光顶散射,天空一碧如洗,将机场的玻璃幕墙映得像一只精致的蓝水晶盒子。

岁暖打车到市区,按照约定和两个法国女孩在一座大厦下碰面。

海伦娜指指楼上:“佩西的公司在十三楼,我们昨天预约过了。她是我们大学的学姐,对公益很感兴趣。你准备好了吗?我们现在上去吧!”

比起昨天和阿奇多叔叔在谈笑中不费吹灰之力的拿下赞助,今天与佩西的谈判则正式得多。

三人在来之前就分好了工。岁暖负责介绍基金会以及募款挑战的情况,瑞妮负责介绍赞助金额与赞助商权益,跟佩西有过接触的海伦娜则负责具体谈判和其他补充事宜。

岁暖之前参加会议时做的笔记很详尽,所以跟佩西介绍起来也如鱼得水。她几乎不用看手中的笔记本,对佩西抛来的几个疑问都对答如流。

佩西若有所思地连连点头。

“挑战场地的广告板会展示贵公司的LOGO,也会在挑战视频介绍以及片尾展示赞助商名单。”瑞妮说道,“中小型企业可以选择最低一档的赞助费,只需要三万到五万美金,虽然在末尾,我想也能获得不错的曝光。”

佩西的脸色沉下去:“你是在暗示我的公司太小,承担不起更高额的赞助费用?我认为对公益的贡献无关公司的体量,只用钱来评判太简单粗暴了。”

瑞妮磕磕巴巴起来:“佩西女士,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海伦娜这时为她打圆场:“我们是为不同需求的赞助商提供了不同的预算方案,当然并不是只有这一种分级标准,这种适合想要节约时间的企业。还可以选择提供装备、补给、人员……我们都会在相关位置显著地展示赞助商的LOGO。”

佩西的表情缓和了一些:“具体会怎么做呢?”

“比如挑战会设置休息区……”

和佩西聊了近两个小时后,对方矜持地点点头:“这两个赞助方案比较适合我,但是我还要再考虑一下,并且和我的合伙人商量。你们辛苦了,之后我和海伦娜电话联系吧。”

离开佩西的办公室,三人走进电梯。

岁暖昨天才第一次接触拉赞助的事,结果第二次就落差极大,忍不住叹了口气:“她会答应吗?她最后的态度模棱两可,我总有种白费了力气的感觉。”

瑞妮苦着脸:“对不起,我没有什么经验,说错话惹佩西女士不高兴了。”

海伦娜安慰她们:“没关系,拉赞助的成功率本来就不是百分之百。就算做得再完美,企业在自掏腰包之前也会犹豫的。好了,我们去吃午饭吧,我知道这附近有一家很好吃的披萨。”

大厦的一楼人来人往。

海伦娜在电梯厅门口停下脚步,拿出自己的手机:“我来打个Uber。”

岁暖站在旁边等,瑞妮突然戳了戳她:“前面那个男生好像很帅。”

她朝着瑞妮指的方向看过去。

穿着黑T恤的男生站在墙角,背对着她们,肩线锋利,系在腰上的红蓝白三色防风服勾勒出劲瘦的腰身,几乎可以推断出他从更冷的地方而来。嘈杂纷乱的人海洪流中,那道冷淡利落的背影却独独显眼。

有金发碧眼的年轻女白领停在他面前,但似乎没说出第二句话就讪讪离开。

瑞妮在旁边评价:“这样看来正脸应该也很不错。”

背影的主人似有所感般回过头。

和岁暖的视线隔着穿梭的行人对上。刚刚拒绝过搭讪的眉眼还透出几分凛冽,但很快化成一阵夏日的微风消散。唯独那双漆黑的瞳孔依旧清冷,像浸在水里,干净得一尘不染。

瑞妮:“咦,是亚洲人。他在看我们,呃,好像在看你,Shining,你们认识吗?”

“嗯,认识……”岁暖思索着怎么用最简洁的回答应付新认识的同伴,迟疑地说道,“大概是,我未婚夫?”——

作者有话说:双向奔赴过头导致没见到面的小情侣(?)

也算是在这章见到了[狗头]-

喵,万收啦,谢谢宝贝们支持[撒花]

今晚十二点左右大概有二更[奶茶]-

66红包~

第30章 小暑(二更)

商业街尽头是一座宽敞的广场。

岁暖挑了一家看上去生意比较好的法国餐厅,推门进去却被服务员告知室内已经满座。她和江暻年只好坐在了店外遮阳棚下的露天桌椅前。

不久前和岁暖同行的两个法国女孩已经知情识趣地道别,留他们共度二人世界。

离开前,瑞妮还朝岁暖挤挤眼睛:“法国非常适合进行蜜月旅行哦,祝你们长长久久。”

岁暖会一点法语,指了几个招牌菜解释给江暻年是什么后,托着腮问:“你怎么来法国了?”

他接过菜单,淡淡地说:“安琪珊今天不跟你一起来法国,我以为只剩你一个人。”

她确实没跟他说清楚,还有两个女孩在法国等她。

“那两个女生是我和安琪珊去德国以前她联系的,我们刚刚一起在楼上的公司拉赞助。”岁暖一想到就忍不住摇头,“不过今天大概是白跑一趟。”

江暻年淡淡瞭她:“不愿意赞助你们的活动吗?”

“我猜是的。”岁暖有些唏嘘,“给环保捐款又不像给那些特殊群体捐款一样有立竿见影的效果。就像之前一位哲学家说的,人类文明的一个根本缺陷是不能跳出当下进行思考。”

她想了想:“一百年后确实看上去似乎跟我们毫无关联。但我们的孩子,我们孩子的孩子,他们的人生在那时候还在继续。”

江暻年原本在翻菜单,忽然抬头看了她一眼。

岁暖没注意到他的眼神,半垂着眼思索:“所以如果未来对我们来说也有着特别的意义,那么对于科学家们所做出的对2070年,或者是2090年的灾难预警,我们还会觉得和自己毫无关联吗?”

阳光落在她卷翘的睫毛上,随着她羽睫轻动跳跃。她白皙的小脸上有一层细腻的绒毛,自然、温暖,而蓬勃。

她永远都只需要一句话,就能唤起他对未来的遐想。

岁暖忽然抬睫,轻快地耸耸肩:“但比先驱们更有利的一点是,现在环境已经很恶劣了,恶劣到不用科学家编织图景,地球上百分之九十的人也能感受到灾难将至。越来越多的人会加入到环保行动里。”

她琥珀色的眼珠里漾着细碎的光。

江暻年忽然想起她前天发给他的那条消息。

——“有人说我的眼睛清澈、明亮、干净,会给人希望。”

无法否认。

她用一个眼神就能让人对未来充满希望。

等岁暖用法语点完餐后,江暻年说:“江家在巴黎有控股两家公司,吃完饭后我们可以过去一趟。”

尽管江家现在正处于权力斗争的漩涡,但江肃山毕竟还活着。不论出于什么考量,大伯也不可能驳回他的全部请求。

只是文玫大概又会颇有微词,江清晏可能也会抓住这个机会对岁暖献殷勤。

但是她想要的,他用什么手段都会为她拿到。

岁暖低头逗弄着飞到身边花坛上的鸽子,很随意地回:“不用,我都没去看江伯父,还要让别人通知他给我出钱,也太没礼貌了。”

“而且。”她像意识到什么一样突然蹙起眉毛,“我拉赞助失败后第一个找你们家出钱,多奇怪呀。正好我要过生日了,如果我爸爸不打算回国看我,送我二十万美金的生日礼物是不是理所应当?”

菜品慢悠悠地被端上桌,街边法餐馆的口味只能算得上家常。岁暖切了一小块鹅肝,尝了一下后将盘子推到旁边。

她用叉子点了点江暻年面前的炖牛肉:“我尝尝你的。”

江暻年不置可否地瞥她一眼,抬手将她旁边的鹅肝和自己的炖牛肉换了位置。

勃艮第红酒炖牛肉的味道比煎鹅肝醇厚,岁暖打算再叉两块就还给江暻年,抬眼却看见江暻年慢条斯理地切着面前的鹅肝,然后将一块放进嘴里,安静地咀嚼。

她眼睛忍不住睁圆了一瞬。

江暻年似乎注意到她的视线,抬起眼:“?”

“……没事。”

她原本只是想尝两块牛肉就还给他。

虽然那块鹅肝她几乎没动过,但也算她用自己的餐具切过的……江暻年明明有洁癖,竟然还会吃她剩下的东西。

喝完奶油蘑菇汤后,岁暖便饱了。

她掰着自己面前的长棍面包,将碎屑丢给飞来身边的鸽子。洁白的羽翼轻扇,吹动她栗色的长发轻颤,江暻年一侧脸就看到这有些神圣的画面。

像是被阳光刺了下,他轻微地眯了眯眼睛。

“话说。”岁暖看着鸽子,头也不回地和他说话,“江伯父还在做话疗,那病情有好转吗?你去看他的时候,他状况怎么样?”

江暻年不能跟岁暖解释江肃山的蛰伏,模棱两可地说:“还好。他现在自己住在伊萨尔河岸的别墅里,那边风景很好,大概有助于放松心情。”

“没想到那个病影响那么严重,江伯父平时完全不像会暴怒伤人的那类型……”岁暖像是被鸽子啄了一口,“嘶”一声收回手,“我问我爸妈,他们什么都不愿意和我说。”

江暻年看着她的侧脸,默不作声地扯了下唇角。

岁暖有些气愤地挥手把面前的鸽子全赶走:“明明我才是和江家联姻的那个人,我却没权利知道。那好吧,我就狠狠花他们的钱。”

她努力让话题显得不那么沉重的样子也很可爱。

江暻年大概意识到了她话背后的意思,用餐巾拭了拭唇角,放下刀叉。

“嗯,那我告诉你。我爸爸确实因为生病将权力陆续转交给了大伯,我妈妈也是。所以现在江家基本算得上是大伯一家在执掌大权。”江暻年盯着岁暖的眼睛,她怔了怔,睫毛飞快地扇动着。

他若无其事地伸出手,将她的手拉到自己面前,她的注意力似乎集中在他的话上,完全没有打算挣脱的迹象。

纤细白皙的指尖果然被啄出一道淡红的淤痕。

岁暖想了想,很郑重其事地开口:“江暻年,我问你个问题。”

他看着她的手指,忍住将唇贴近吮吸的冲动:“嗯。”

“就是,那个……”岁暖罕见地有些犹豫,半晌才下定决心,“江家有没有考虑换和我联姻的对象啊?”

江暻年垂着眼,她好似完全没有注意到他落在她手上的眼神,像蛇攀附,和他寸寸上移的手一样划过她的皮肤。他的拇指按在她的手腕上。

纤薄的皮肤在阳光下仿佛透明,指腹下的脉搏一下又一下,鲜活地跳动。

江暻年面不改色,语气平淡地第一次跟她撒谎:“没有。”

和她联姻的不是江家,而是他。

几乎在她提起“我们的孩子,我们孩子的孩子”的那一刻,就没有了放手的选项。

江暻年垂下头,轻轻吹了下岁暖泛红的指尖,没注意到她好似松了一口气的表情,只是转移话题:“好像破了,去找个诊所处理下吧。”-

岁暖没选择去诊所处理。

法国的诊所说不定得排多久队,尤其是她这样的小伤口。她已经联系了岁衡的秘书,等会儿就有人来接他们去岁家在巴黎的分公司。

公司里一般有医务室,到时候处理也不迟。

他们坐车前往公司的路上,岁暖注意到江暻年的情绪有些奇怪。他时不时拉过她的手放在膝盖上看几眼,尽管表情很平淡,但浑身却透出一种难言的低气压。

岁暖不觉得他是因为担心她和针眼差不多大小的伤口,毕竟她这样的伤去诊所都会被医生说再晚来两分钟就自己愈合了。

只可能是因为她提到了江伯父,又提醒他想起了自家大权旁落的现状。

从名正言顺的太子爷继承人的地位一落千丈。

江暻年再次玩她的手的时候,她用力地按住:“江么叽。”

他侧过脸,背对着车窗,瞳孔漆黑。

她拍了拍他的掌心,很认真地表态:“虽然你现在不是江家的大少爷了,我也不会歧视你的。”

江暻年锋锐的眼角飞斜,模棱两可地睨着她。

岁暖补充:“我以后会成为很厉害的人,绝对不会让你被人瞧不起。你们家再怎么内斗也没关系。你还可以入赘啊。”

再复杂的心绪在这句话之后都只剩无语,江暻年随意地应:“……哦。”

听起来还是没什么精神。

岁暖心一横。

“我不是为了去德国拉赞助顺便看你,我其实是专门去看你才选择去德国拉赞助的。”岁暖理直气壮地说,“好吧,我当时确实说谎了,没想到你那么诚实。”

他刚刚才对她撒过谎。

江暻年些许失神,手心像托着一片温热的云朵。

“我之前就想问你这些话了,又找不到合适的时机。”岁暖视线飘来飘去,像雨点洒在他身上,“你来看江伯父,我确实有点担心你……我怕江伯父情况不好,比如失手伤害到你,或者你的情绪因此变得低落一类的。但幸好和你碰面以后,你心情看上去还可以。所以,嗯,我就开口问了。”

“我去德国找你还有一个原因。”

飘忽的眼神终于驻足在他脸上,岁暖微微凑近,漂亮的眼睛睁大:“因为你也觉得我的眼睛会给你希望。嗯,这种时候……你看着我的眼睛的话,会不会好一点。”

昏暗的车厢内,她的眼眸依旧明亮动人。

即使他已经身处绝望的地狱,却依然渴望占有这微薄又无意义的希望。

陌生的城市街景从江暻年身后流过,他倾下身,逐渐靠近她。她的视线范围很快只能看到他的眼睛。

岁暖不确定是不是在里面看到一闪而过的危险性。

江暻年的瞳孔像一个能将她吸进去的漩涡。片刻后,他垂下眼帘,让她心跳加快的失重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真真正正按在她腰上,炙热的掌心。

他倒过来,额头靠着她的肩膀,明明是靠在她身上,环在她腰前的手臂却像把她圈在他的怀里。

“让我靠一会儿。”

轻哑的声音地从她颈侧传进耳朵——

作者有话说:小江每分每秒都在想怎么圈牢老婆[狗头]

感觉下章会更甜[竖耳兔头]-

本章66红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