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因为他刚刚的彩虹屁而小小地满意了一下。
这一点儿也不对。
“江么叽——”她要拿出气势,于是拉长声音,撇着红润的唇角,“那你得补偿我。”
江暻年予取予求地说:“好。你有什么想要的?”
岁暖还没想好,陷入沉思。
室内安静了一会儿,院子里石榴树的枝叶随风轻摇,在两人之间洒下一片斑驳的碎光。
岁暖看见对面的江暻年忽然交叉手臂抓住T恤衫的下摆,以掩耳不及迅雷之势把上衣脱了下来。
午后充盈的阳光毫无保留地落下来,将冷白薄韧的机理染上一层质感柔和的暖调。
等等,她没有要他肉偿的意思啊!
尤其还是江暻年暗恋她。
别随便奖励你自己啊!
岁暖要面子,自然不会像影视剧里做出捂住脸尖叫,而是强装镇定地托腮望天,底气不足地说:“我不是……”
那种人……
话还没说完。
江暻年:“上次在漫展上答应过你,不知道这次得走多久,就今天兑现吧。”
岁暖想起来了。
于是又用仿佛一切尽在掌握般的淡然姿态转回了头。
T恤被随手丢在一旁,江暻年盘腿坐在她面前,应该是心情不好,神色冷倦,抬眼望过来时,眸色凉淡,反而像是有种被她强迫,所以引颈受戮的意味。
岁暖口干舌燥,发现她居然有一点隐秘的兴奋。
“还有之前受伤的事,你不用担心。”江暻年语气沉静,“外伤基本都好了,肋骨骨折不算什么大事,上场前会有专门的医疗团队评估,没有什么危险的。”
岁暖敷衍地应:“嗯……”
其实一个对自己有想法的异性,赤裸着上身和自己面对面,气氛应该会变得比较微妙才对。
但江暻年偏偏坐在地毯上,没有用身量压制她,也没有刻意拉近距离。
她高居上位,掌握着现状的主动权。
岁暖咬着唇角,双眸明润,视线飘忽地在江暻年身上打转儿。
过往都是浮光掠影间的惊鸿一瞥,今天才露出庐山真面目,穿着衣服时看起来清瘦的躯干,脱下后竟然看起来正正好好。
嶙峋平直的肩胛骨,轮廓标准的肌肉线条,撑在膝头的手臂微微鼓胀又不夸张,隆起的青筋交错纵横到手背。
像是女王在打量自己的收藏品。
只是还有些瑕疵,让她不满意地蹙起细细的眉毛。
岁暖俯下身,伸出一根手指,点在江暻年的肩膀上,轻轻触碰那道蜿蜒的旧伤。
有点像蝴蝶扇动翅膀时拢在掌心的感觉,渗进早已结痂的陈年伤疤里,泛起一阵难言的痒意。
江暻年抿了下唇,有些难以忍受地撇开脸:“早就不疼了,你可以按重一点。”
“你这是什么时候受伤的。”岁暖问。
“去年十二月了。”
话说出口,江暻年就意识到兑现承诺似乎不是什么太好的决定,他从里到外都失去向她遮掩的能力。
一切都袒露在明晃晃的天光下。
岁暖蹙起眉,长睫轻颤,大概也是意识到什么:“所以,一月份会考的时候……你是带着伤背我下楼的吗?”
江暻年沉默几秒:“……那时候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说谎。”岁暖很快反驳,“你要是有好好养伤,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她瞳孔清亮,瞪着他,对上视线的时候远比刚刚她打量他时更让他无地自容。
他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身上丑陋的旧伤痕。
不如漫展上那个男人赏心悦目。
江暻年撇开视线,抬手去拿脱在旁边的T恤。
岁暖却突然蹲了下来。
她扯江暻年的脸,却发现他脸颊上几乎没什么肉,只好把他的下巴强行掰过来。
两人平视。
呼吸交织在一起。
“我可以放你去西班牙——”岁暖一字一顿,像是在威胁,“但是你得答应我这次不许受伤。”
有点无理的要求。
比“受伤了要好好养伤”还夸张一百倍。
江暻年默然的两秒让岁暖非常不满,她伸手去掐他的腰,因为她下意识觉得这里是人最脆弱的地方,姑且可以当做一个教训。
“喂,说话。”
可她没想到江暻年腰上的肌肉那么紧实,她蜷着手指,很用力才拧住一点皮肤。
属于岁暖的、圆润温热的指甲陷进肌肉。
扯起皮肤和一点附着的肌肉,向一个方向旋转,牵扯密密麻麻的神经汇聚到心脏。
“嗯……”
江暻年喉结滚动,不受控制地逸出微妙的喘息。
在安静的房间内格外清晰,仿佛实质般地凝结在空气中。
岁暖:“……”
这个声音有点太糟糕了吧!
她收回手,蹭一下站起来,余光扫到江暻年藏匿在黑发间的耳朵。
如果前面是一片浅淡的云霞,那现在就是一朵燎原的火烧云。
大概火势猛烈到,能烧到她脸上的那种。
“嗯……那个,你回来是为了收拾行李的吧。”岁暖视线望着门口,干巴巴地说,“那我不在这儿打扰你了,你快收拾吧。”-
江暻年原定的航班在起飞前通知取消,又改订了明天上午在法兰克福转机的航班。
因此江暻年留下多吃了一顿晚饭,在餐桌上也通知了宋阿姨他要离开京市一段时间的事。他让宋阿姨之后一直住在这边,这样岁暖不论什么时候想来四合院住都有个人照应。
宋阿姨自然笑呵呵应好。
她还察觉到江暻年和岁暖之间古怪的氛围,打趣说岁暖是不是舍不得江暻年走。
岁暖说有一点儿。
江暻年还没来得及感动,她清凌凌的视线就扫过来,撇着嘴说:“以后这个家里就没有我的出气包、提款机、饭搭子、作业帮了。”
“……”
宋阿姨补充:“还有未婚夫。”
这次轮到两个人一起沉默扒饭了。
……
第二天早上,依旧是个风清气朗的好天气,四合院圈起一片湛蓝的天空,胡同里大爷放的鸽子成群地盘旋。
宋阿姨揉着眼睛去厨房做早餐,路过洗衣房时撞见江暻年,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少爷正抱着一大团床单,垂着头,蹙着眉,像是遇到世界未解之谜一样研究着烘干机。
她连忙进去想接过来:“您怎么自个儿洗床单?我来我来。”
江暻年动作利索地将床单塞进烘干机,合上门,神色冷静:“您帮我开下烘干机就行。”
他又问:“岁暖醒了吗?”
宋阿姨操作着烘干机的面板,一边心想江少爷怎么会问她这种事,她又不会像宫里的老嬷嬷一样,一起床就去岁小姐的窗户前监视她早起没早起……
但江暻年大概说出口就意识到了不对,淡定转身道:“我去看看。”
……
岁暖还是很好心地定了个早上的闹钟。
走到院子的时候恰巧碰上宋阿姨从烘干机里拿出床单,有些熟悉的图案,传来一股清新的皂香。
好像是正房卧室里铺的床单?
吃完早饭后,岁暖跟江暻年一起去首都国际机场,生平第二次为他送机。
江暻年行李不算多,装了一个二十六寸的黑色行李箱,随身则背了一个简约运动背包。
头等舱值机很快,岁暖没等多久,江暻年就托运好了行李走出来。
他手里拿着机票和护照,岁暖忍不住拿过来看了一眼,护照上他的照片没有笑意,轮廓冷硬得甚至叫她有点陌生。
在安检口前,他们同时停下脚步。
岁暖把手揣在防晒衫的兜里,视线飘忽不定:“那就送你到这儿了。”
离别似乎也在这句话落地有声时有了实感。
岁暖无所适从地眨眨眼。
其实他们原本有很多次奔赴各方的离别,为什么这次的感觉有些不一样呢?
“回去补个觉吧。”江暻年扫到她眼下浅淡的青,“好好准备开学考。马德里比京市晚六小时,差的不是很多,不会的题随时微信找我。”
岁暖“呵”了一声:“你不还要训练吗?”
顿了下,她又煞有介事地警告:“你不许做出什么边开车边回消息的危险动作。”
江暻年:“……”
就算他想,检查员也不会让他带着手机上赛车的。
“放心。”江暻年慢条斯理地回,“我珍爱生命,开车不玩手机,玩手机不开车。”
半开玩笑的话让凝滞的气氛轻松了些。
岁暖飘忽的视线终于落在他脸上,琥珀色的瞳孔在机场灿灿的灯光下显得比平时深邃许多。
“马德里今天和明天都有雨。”她忽然说,“你带伞了吗?”
江暻年“嗯”了一声:“在包里。”
岁暖纤细的手指在她樱花粉的菜篮子上画了几个圈,然后手伸进包里,拿出一把天蓝色的女式洋伞。
她抬起精致的小脸:“江么叽,我们换伞吧。”
岁暖自顾自地补充道:“京市的夏天有暴雨,大一点的伞我比较有安全感。”
可现在天气晴朗。
可家里不是没有更大的伞。
但江暻年没有多问,摘下背包从里面拿出自己那把伞。
是当初他手受伤,岁暖坚持要替他撑却一直戳到他脑袋的那一把伞。
现在合得整整齐齐,放在她白皙的掌心里。
岁暖想,在冰岛的凯夫拉维克机场,她穿着江暻年的外套,看着他的背影,为短暂的离别感到不舍的时候,是否就是一个不太妙的预兆。
离别是有意义的。
让不爱者更疏远,爱者更沉沦。
她会从这场归期不明的离别中得到怎样的结局呢?
“江么叽。”岁暖扑闪着卷翘的长睫,“我们离别拥抱一下吧。”
一贯的不是征询意见,而是通知。
她张开手臂,上前一步环住他的腰。
江暻年似乎僵了下,一手还拿着她的伞,一手按住她的脊背。
遥远的森林里落一场雨,此刻落在了她的身上。他们像机场许多依依不舍送别的旅客,却又不一样。
气质外形都堪比模特明星的年轻少年少女相拥在一起。
路过的人都忍不住投来目光,甚至还有人在背后偷偷拍照。
岁暖戴了口罩,所以江暻年也没看到她弯着唇角在笑。
因为她发现实际抱起来,他的腰和她昨天估摸的差不多细,手感像填满棉花的抱枕。
“等你回来以后。”岁暖想了想措辞,“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吧。”
这么早就吊人胃口。
不可谓不恶劣。
江暻年静默了几秒:“……哦。”
像是没对这个突如其来的秘密抱什么期待。
“你要注意安全。”岁暖说。
“嗯。”
“要想我。”
呼吸顿了顿。
“……嗯。”
她又说:“要亲自给我过生日。”
语气认真,不像开玩笑。
也是在告诉他,下次见面不是什么不确定的未有期,而是准准确确的五天后。
八月八日。
岁暖的生日。
江暻年这次沉默比前一次更久。
忽然,他垂下头,将头埋进她的颈窝,收紧手臂,说。
——“好。”——
作者有话说:[摊手]不会有人没懂小江为什么洗床单吧~
明天还更!
我要努力工作……(品如语气)[求求你了]
第48章 大暑
江暻年刚走的前两天,岁暖因为生日的事忙得团团转。
虽然因为处在高三的重要节点,而不打算大肆操办,但毕竟今年是她的十八岁成人礼,粉丝后援会的生日应援企划依旧斥资不菲,用足了心。
为了回应粉丝,她的生日见面会也极具诚意,直接包下了京市一个会员制的俱乐部,包接送包门票,连门票的**条件都是团队和岁暖讨论许多次才定下的最为公平的版本。
送粉丝的伴手礼也是由岁暖亲自挑的,都是大牌正品,有C家的香水正装礼盒,J家的濒危动物系列玩偶等等。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定制周边,应援棒、挂件、扇子、冰箱贴等等,已经打了好几次版,只为了最后呈现给粉丝的是最好看的一版。
岁暖事无巨细地亲自过目,自然忙得脚不沾地。
江暻年昨晚落地马德里,连时差都没顾得上倒就被叫走。岁暖早上起来才看到他凌晨四点发的两条消息。
【点读叽】:刚开完会。
【点读机】:明天有体检和训练,能打视频的时候给你发消息。
岁暖望向窗外。
京市今日依旧天气晴。
叠得整整齐齐的黑色雨伞安静地躺在窗台。
终于有了空闲的时间,她正襟危坐,蹙着细眉,托着双颊,像思考一道难解的数学题一样开始思考——
她想告诉江暻年的那个秘密。
就是,她究竟喜不喜欢江暻年呢?
庄珈丽一向讲究付出和回报的公平,所以岁暖从小就知道她作为岁家大小姐的责任,她享受的锦衣玉食,每一项馈赠都在暗中标好了价格。她也有一点儿不值一提的选择权,所以她在那年弹了一支《梦中的婚礼》,和江暻年从此有了除了青梅竹马之外,更为正式的羁绊。
说没有一点好感是不可能的,她又不是有受虐倾向,会同意让自己讨厌的人成为未来的结婚对象。
十二岁的她在那时想到江暻年的很多优点。
他长得好看,爱干净,很有教养,有耐心带着岁晟玩,看起来脾气不好却对她的公主病从无怨言。
她不知道他内心是否颇有微词,至少从不会明面上说她不好。
可是这好像不叫喜欢。
最多算她挑剔眼光下难得给出的好评价。
而是那时候年纪太小,完全不懂得什么叫做喜欢。
再后来,他们一点点长大。江暻年是超越她所有朋友,出席彼此人生许许多多的重要时刻的人。
是她遇到问题和麻烦第一个想到的人。
是不论拜托他什么都理直气壮、不会觉得内疚的人。
她甚至确信,是哪怕和他之间没有爱情,都想要和他结婚的人。
在过去的十八年人生里,岁暖其实没有把爱情放在她的追求目标里。她曾因爱情电影有所期待,可她不会被悲春伤秋困住。
天地广阔,何处不自由。
她去逐梦演艺圈、参与青年环保行动,人生充实而灿烂。她善于知足常乐,也觉得这样很好:她追求她的梦想,未来和江暻年结婚,他也不会阻挠她,依旧像这么多年来一样,虽然有时表现得有点不耐烦,但是只要她开口,他就会支持她。
夫妻之间也可以是友情和亲情。
他们已经是挚友,她再和江暻年成为亲人,还能名正言顺地花他的钱、让他给自己当牛做马。
但这些都建立在,江暻年同样对他们的联姻也没有太多期待,没有对她产生超出友情或者亲情的情感。
她做不到昧着良心利用他对她的喜欢。
也不能明知他期望自己的回应,还自恃理性地装聋作哑,留他自己消化。
视线再次划过窗台的雨伞。
岁暖忽然想起过去很多个瞬间,江暻年默默无闻地为她做的事,那些付出,比如朋友看到发布在网站上的挑战视频,比如姜桦说他为她挑出的芹菜碎。
他不说,她原本不知晓。
岁暖曾以为是看雨落在她头上才随手撑的一把伞。
现在才明白,那是少年纯粹又干净的喜欢。
不论晴天还是阴天,下雨还是刮风,一直都默默无声地在那里。
只是她迟钝到。
唯独在下雨时才发现。
甚至从前还傻傻地觉得幸运,说“哇,雨停了”,直到别人提醒她,是江暻年在为她撑伞。
岁暖后知后觉地有点愧疚。
她似乎没有为江暻年做这么多事,更别提为他冒生命危险挑战这个那个了……但是,她也没有为别人做过这些事啊。
一贯顺风顺水、随心所欲的大小姐第一次有解不开的烦恼。
她对江暻年究竟是什么感情呢。
又什么才算喜欢呢?
……
晚上十点半,岁暖收到江暻年的微信消息。
【点读叽】:休息二十分钟。
【点读叽】:要打电话吗?
她瞟了一眼,拿起手机拨了个视频电话给江暻年。
一秒便被接起。
屏幕上显示出江暻年那边的画面,他似乎站在一条走廊里,倚着蓝白格的墙壁,略微昏暗的光线从头顶落下。
头盔已经摘下,头发略显凌乱,汗湿的碎发贴着额头,身上还穿着红黑色的赛车服,拉链微微敞开,露出里面黑色高领的防火内衣。
江暻年正垂着眼,抬起左手,用牙咬住手套的指尖,利落扯下,露出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
岁暖的脑海突然冒出四个大字。
——孔雀开屏!
他绝对在勾引她。
收好手套后,江暻年抬睫望向屏幕,注意到她手里的笔,问:“在写题?”
“不是啦。”岁暖拿起面前的信纸,吹了吹,“是生日见面会的时候给粉丝的手写信。”
她又说:“我给你读一遍,你听一下怎么样。”
“亲爱的暖宝宝们,见字如面,展信舒颜……”
江暻年安安静静地听岁暖读着。
“……爱你的暖公主。”
最后一行的落款。
眉心轻动,江暻年垂眼看着屏幕上的岁暖,她正一脸认真地看着面前的信纸,台灯将她的刘海和面庞染上温暖的金黄。
“你觉得这个措辞可以吗?她们看到会觉得感动吗?倒数第二段要不要再改改?”
江暻年顿了下,说:“我觉得挺好的。”
岁暖嘟囔:“我不应该问你,我应该去问席露晴,你没有一点儿文学素养和浪漫细胞。”
江暻年:“……”
她放下信纸,眨着水灵灵的眼睛:“你今天体检结果怎么样?”
“没什么大问题。”
“要是一直坐着还好……”岁暖托着脸,“我还第一次见你穿赛车服呢。”
其实训练完全没有岁暖想得那么简单。
赛车是一项既考验反应速度也考验身体素质的运动,因为车本身没有电子助力,纯粹是机械连接,不论是打方向还是踩刹车都需要几十公斤的力量。
日常训练更是涉及方方面面,尽管是F4也需要充足的准备时间,所以他才这么早就被叫来了马德里。
但也没必要说出来徒增岁暖担忧,江暻年斟酌了下,说:“我七号晚上训练结束坐飞机回国,给你过完生日再回来。”
岁暖眨眨眼睛:“偷偷跑回来吗?”
当然不可能打报告,江暻年点头:“嗯,翘一天的训练。”
岁暖突然说:“好像偷情哦。”
那头的江暻年像被呛到,猛咳了好几声。
唉,这么容易就拿捏。
岁暖在心底得意洋洋地鄙视了江暻年一番。
“对了,文伯母叫我明天回久榕台吃饭。”岁暖撑着小脸,“感觉空手回去不太好,但是我没多少钱了……”
江暻年微微蹙眉,余光瞥到一起训练的几个赛车手正勾肩搭背地走过来。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表,休息时间短暂到一眨眼就结束了。
金发的少年路过时朝江暻年挤眉弄眼,比口型:“Girlfriend?”
江暻年扯了扯唇角,没回应。
按捺下心中难言的烦乱,低头给岁暖转了一笔钱后,江暻年说:“回久榕台注意安全,早点回家。我要去训练了。”
说完便挂断了电话。
穿过走廊,刚刚路过的几位赛车手都站在一旁等待教练。运动场上一向尊重强者,所以他们对江暻年都很热情,德里安看见他后和别人挑了挑眉。
“肯定是女朋友。”德里安说道,“我刚刚在台阶上看到Jaden训练一结束就去打电话,那个眼神,啧啧,真是太温柔了。”
江暻年轻瞟他一眼:“现在呢?”
德里安摇头:“对我们就挺冷漠的。”说完又笑嘻嘻地道,“对了,投资我们车队的EthanJiang明天要回国了。Jaden,我听说他好像是你哥哥?”
江暻年轻嘲般抬了下唇角,弯腰拿起台阶上的头盔:“走吧,教练来了。”
德里安拉长声音:“啊啊,Jaden,求轻虐——”-
上午十点半,文玫从久榕台派了司机来接岁暖。
岁暖用江暻年给的钱买了一罐极品的桐木金骏眉,包在绸缎礼盒里,下车又特意去花房剪了一束花,进门后笑眯眯地放在玄关的桌柜上:“好久不见呀伯母,您又变年轻啦!”
文玫牵住她的手,朝她笑笑:“来我家吃饭,还带什么东西。”
岁暖说:“孟极回久榕台那天我就应该跟他一块回来看您的,但我那天恰巧有点事抽不开身……我这次虽然自个儿来了,但送礼物的钱是他掏的,也算是我们一块回来呢。”
文玫的笑敛了敛,轻拍她的手背:“好孩子,我让阿姨做了一桌子好菜,你尝尝合不合口味。”
两人在餐厅落座。
文玫吃饭的时候没那么多规矩,一边给岁暖夹菜,一边和她闲话家常。
岁暖聊起了冰岛的事,自然也说到和江暻年一起去看了钻石沙滩和爬了冰山。
文玫迟疑地“哦”了一声:“孟极还去找你了……”
岁暖吃到七分饱便停了筷,眨着透亮的琥珀眸,看向欲言又止的文玫:“伯母,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文玫回过神,微微笑了下:“嗐,我叫你回来就是打算和你说这个。我从你妈妈那儿听说,他们今年没时间回国给你过生日,我是你干妈,那可不是要我上心吗?清晏今晚就回来,我们一起商量下,把你的十八岁生日宴办得漂漂亮亮。”
岁暖像是有些发怔,定定地看着她。
文玫又补充:“至于花费什么的,你一点儿也不用操心,都由你大哥出。你有什么想法尽管提,我们都满足你。”
岁暖安静了两秒,轻声问:“伯母,你既然能叫大哥回来,为什么不叫孟极回来呢?”
“我知道你和孟极是好朋友。”文玫柔声细语,“我现在不过问江家集团的事,只是大概了解到清晏现在投资车队,孟极这次比赛的成绩很重要,所以得留充足的时间训练。孟极今年不能给你过生日,伯母给你赔罪。泱泱,你有什么想要的,让你大哥补偿你,好不好?”
岁暖摇头:“他是江暻年的大哥,不是我的大哥。”
文玫脸上的笑淡了些许。
岁暖注视着文玫的眼睛,江暻年唯独遗传了文玫的眼眸,有窄至宽的扇形重睑,瞳孔像漆黑、幽寂的一汪深潭,只是文玫的眼睛不复清亮,总是蒙着一层雾霭。
“伯母。”她语气很认真,“我曾经亲自答应和孟极联姻,有一部分原因是你待我像对自己的亲女儿一样好。你会记得我喜欢吃什么,也会关心我的生活日常,我上高中时,你怕我奔波,特意买了学校附近的房子送我。有些连我的妈咪都没做到的事,你会为我做。”
文玫轻叹了口气:“泱泱……”
她用眼神示意岁暖不要再说下去,可是岁暖平静而坚定地回以眼神。
“我不是愿意鸠占鹊巢,霸占别人母爱的人。所以我也不喜欢,别人觉得我身边的位置谁都可以替代。以为只要拿出钱,拿出对我的关心,我就能轻而易举地答应交换。”
岁暖不至于傻到现在这个状况还不明白文玫和江清晏想做什么。
那江暻年只会比她更早清楚。
所以在法国。
他回答“没有”,是骗她的。
她和江暻年之间原本有一团名为“婚约”的雾。
岁暖曾以为他也深陷这迷雾,却没想到他早已看穿,是清醒地、心甘情愿地将一个又一个装着大奖的球递进她手中。
现在,对于她来说。
雾也散了。
她清晰地看到了江暻年在她生命中的位置。
——找到了那个秘密的谜底。
原来她是个非常有骨气的人,不是谁的钱给她她都愿意花,也不是谁给她驱使她都乐得收入麾下。
只对你一个人索取,只对你一个人依赖,因为你对我来说是最特别的那个。
在过去的很多个瞬间,她一次又一次地叫他的名字,说江暻年你帮我做这个吧做那个吧,其实掺杂着她从前辨不分明的感情。
辨别不出,不代表不存在。
想确定你总是会满足我所有无理的要求,证明我在你心里也同样重要;想确定你总是会让我依靠,因为我期待着和你永远这样靠在一起。
只有你会默默无闻地、不计回报地任我予取予求,只有你对我的喜欢是无条件。
如果她没有获得过这样的喜欢,她或许还在相信着只有等价交换才能被爱,还在怀疑她没有得到的那部分爱是因为她做的不够好。
岁暖忍不住为江暻年抱不平:“伯母,你现在究竟怎么看待江暻年呢?伯父出事以前,你们把他视作唯一的继承人,别的小孩无忧无虑的年纪,他总是很努力,想要把一切做好。那年你们带他来岁家,他本来是一个很骄傲的人,也没有什么不值得骄傲的——但是我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害怕,他害怕我拒绝。”
“他一直都非常努力地、按照你们的意愿去成长。伯父出事后,你想要离开权力中心,没办法丢给江大伯和大哥的活才丢给江暻年,你向他们投诚,甚至默许他们来管江暻年、来命令他,可是你还要做表面工夫,让江暻年去德国看伯父。他在你们之间被拉扯,不听江大伯和大哥的是不给你面子,对他们听之任之又背叛了伯父,做什么好像都不对。”
“你有没有想过他是什么感受?还是在你眼中他应该是一个没有感情的机器?”
文玫蹙着远山般的眉,惆怅地叹息:“泱泱,我确实有对不起孟极的地方,但我把你当做我的女儿,不是我未来的儿媳妇……你懂吗?我想让你和清晏接触,是真心把你看做我的女儿为你考虑。”
“可是我一直把你看做江暻年的妈妈。”岁暖的视线不闪不避,这样的亲情牌似乎没有打动她半分,“文伯母,你给过年幼的我最渴望的那部分爱,我很感谢你。但是我已经不是那时的我了。”
“人如果一直渴求被爱,渴望争取到那些原本不爱我的人、或者爱我有条件的人爱我,以为这才算实现人生价值,是很可悲的事。我已经不需要了。”
岁暖站起身,脊背纤瘦却挺直:“因为我已经遇到了无条件爱我的人。遇到了很多爱我的人。”
“我不需要你和大哥给我办生日宴,我不会参加的。我那天要去和粉丝一起庆祝的生日见面会。”她顿了顿,“还有,随便你们想怎样把江暻年留在马德里,我会去见他。”
文玫愣在原地,指甲狠狠掐住桌面。
她注视着眼前亭亭玉立的女孩,竟然觉得有些陌生。
曾经她以为她懂岁暖。岁家的小公主看上去是个骄傲到有些难以讨好的人,但实际上很心软,也很善良。
她竟然会以为岁暖心软。
可岁暖分明有着心明如镜的原则,一旦触碰她的底线就只能面对坚不可摧的城墙。
“伯母,谢谢你今天的招待,恕我失陪。”岁暖朝她微微颔首,“我先走了,再见。”
岁暖就要转身的瞬间,文玫突然升起一阵恐慌。
好像心底即将失去重要的一部分,她不由地也站起来,膝盖撞上桌腿发出闷响:“泱、泱泱……!”
岁暖轻蹙着眉,仿佛有些莫名其妙地看到她如此失态。
文玫深吸了一口气:“你从孟极的角度,也许觉得伯母是坏人。但是我真的是站在你的角度,为你考虑的——”
她不想再听到岁暖划清界限的话,有些急切地抬手制止,继续说道:“我不是说好听话,就算没有清晏,我也不希望你嫁给孟极……给我些时间整理下好吗?有些事情我觉得应该告诉你……”
岁暖似乎并没有过多好奇,目光姝静,朝她再次轻颔了颔首。
餐厅里只剩文玫一个人。
旁边佣人在岁暖刚刚和她争执的时候就被她打眼色请了出去。
文玫像脱力一般跌坐回椅子上。
她忍不住想起自己曾失去的那个女儿。
如果她能平平安安降生,不会遗传江肃山的精神病,是否就像岁暖一样,聪明、漂亮、善良、自信?
她也曾怀揣闭目塞听的幻想,如果不是江肃山出了事,她的梦也不至于这样残忍的破碎。
让她的余生都只剩赎罪-
八月六号下午有生日见面会的彩排,岁暖却在上午迎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她从首都机场接到岁晟,原本打算送他回久榕台,岁晟却死缠烂打地要跟着她,说他是特意回来给她过生日,怎么能丢下她一个人。
岁暖忍不住翻白眼。
最后岁暖还是不得不把岁晟带回了四合院。
一进门,宋阿姨看到岁晟揽着她的肩膀走进来,眼珠子都差点掉出眼眶。要不是岁晟的傻狗气质实在不像能做小三的料,估计宋阿姨下一步就该偷偷打电话给江暻年打小报告了。
岁暖介绍:“宋阿姨,这是我的龙凤胎弟弟,岁晟。”
宋阿姨干笑两声:“好、好,我去给你们做午饭。”
岁晟初中就读于另一所以游泳校队闻名的中学,离东二环隔了十万八千里,自然没来住过文外公的四合院,眼下看到什么都觉得新奇,像刘姥姥进大观园,一路到处摸摸看看。
穿过垂花门,来到内院,岁晟环视一圈,问:“我姐夫住哪个房间啊?”
岁暖随手指了指西厢房。
岁晟转头就要往进走。
岁暖一把扯住他:“你干什么,你姐夫的房间又不是参观景点。”
尤其门口还有那个玩具鹦鹉,要是她对岁晟喊了“皇上驾到”,不如现在去厨房找块冻豆腐撞死。
“那我晚上住哪儿?”岁晟呆头呆脑地问,“难道我住你的房间?”
“你姐夫有洁癖。”岁暖冷漠地指了指前院,“你睡保安那屋。”
岁晟:“……”
岁晟这次回国也没有得到庄珈丽和岁衡的支持,完全是靠自己的零花钱,加上给她买生日礼物花的钱,现在几乎穷得叮当响。
但岁晟说没关系,等他明天见一下国内的几个发小,收一下他们送的生日礼物,再拿去典当行卖掉,又是一条好汉。
岁暖很不想承认他是她弟弟:“合着你回国是专门打秋风来了。”
岁晟说:“我当然是专门回来看你啊。等我明天搞到钱,后天我们去下馆子,去最贵的饭馆。”
父母的疏离让两姐弟小时候一向是互相取暖。
岁暖小小地感动了一下,勉强把自己的房间让给了岁晟。但是让宋阿姨换了一套客用床品,拒绝岁晟睡她的公主风蕾丝花边丝绸四件套。
但岁晟眼里流露出的同情太过明显,让岁暖很不满。
她拍了拍岁晟的肩:“抱歉,你姐很忙,没空陪你。明天收了礼物也不用卖了,收拾收拾带回英国吧。”
岁晟张大嘴巴:“你要忙什么?”
岁暖掰着手指头数:“今天下午是粉丝生日见面会彩排,明天上午坐飞机飞西班牙,后天中午回来,出席正式的生日见面会。”
岁晟崩溃了:“你为什么去西班牙!西班牙到底有谁在啊!”
岁暖:“你姐夫。”
岁晟沉默不语。
岁暖一脸警惕地盯着他:“你不许跟着我,我要和你姐夫过二人世界。”
岁晟的表情瞬间五光十色,犹豫了一会儿,试探地问道:“……我换姐夫了?”
换来岁暖狠狠踹了他一脚。
风吹过院子里的石榴树,枝叶沙沙作响。
岁晟含泪捂着大腿,望着枝头青红交接的石榴:“我想姐夫给我打石榴……”
“滚。”岁暖毫不留情地说。
要打也是给她打,哪有这条傻狗的份。
她也盯了一会儿石榴树,盯得眼睛发酸,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她突然叫了岁晟一声:“你觉得江暻年喜欢我吗?”
岁晟看着石榴,毫不犹豫:“喜欢啊。”
岁暖震惊了。
她不相信这条傻狗都比她敏锐!
“为什么?”
“因为姐夫给你恋人关系那里的备注就是挚爱啊。”岁晟都没怎么思考,便说道。
岁暖一脸问号:“什么叫恋人关系的备注?”
岁晟解释:“你退游后出的功能,恋人关系还可以改几种不同的备注,姐夫选的是‘挚爱’。”
岁暖觉得这个不够有说服力。
岁晟又说:“而且他要是不喜欢你,为什么还坚持送你花,让你们一直是亲密度榜的榜一啊。姐夫又没你那么虚荣。”
岁暖:“……”
谢谢。没有最后一句话就更完美了。
“还有本来就是你拉他入坑的,你退坑了他都没有退,也没有解绑你们的关系。”
岁暖原本想说,只有小孩子才会在意虚拟游戏里的关系吧。
可她忽然想起江暻年那次复述她的话。
——“我单方面通知你,我们有了婚约是对全部的我和全部的你生效,现实的和虚拟的,我知道的地方和我不知道的地方,你结婚的对象都有且只能仅有我。”
她一时意气说出口。
甚至只是通过虚拟游戏的文字窗口。
可是江暻年真的都记在心里,把它当做重要的承诺。
她那时候就应该明白的。
如果不是喜欢,怎么会把她随口说出的话清清楚楚地记在心里,记了这么久。
……
吃完午饭,岁暖一边剔牙,一边懒洋洋地朝岁晟抬抬手指:“我先去彩排了,晚上你让司机送你到俱乐部,我请你吃大餐。”
等岁晟傍晚满怀期待地赶到俱乐部,发现大餐原来就是替粉丝试菜。
岁暖吃不下那么多,强词夺理说龙凤胎的口味应该大差不差,指挥着岁晟挨个吃掉。
岁晟最后吃得感觉一张嘴就要呕出来。
终于明白了祸从口出,亲姐不能随便乱惹的道理-
等回到四合院,已经是晚上十一点。
岁暖看了看手机,没有收到江暻年的消息,大概是今天的训练很忙。
她明天早上要赶飞机,不能等他下训,斟酌了一会儿,没有告诉江暻年她和他妈妈算是吵了一架的事,改了又改,最后还是只留下一句很简短的话。
……
凌晨十二点,江暻年拖着沉重的躯体走下赛道。
密不透风的防火赛车服和手套里都已经充满了汗水,他捋了一把额前的发丝,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他一边想着岁暖这个时间大概还在睡觉,一边思索着下午从训练场离开去机场的交通路线。
从储物柜拿出手机,上面显示有一条未读消息。
来自岁暖。
江暻年的视线怔怔地定在屏幕上。
心尖一瞬颤得比刚刚在赛道上飙到二百迈还厉害。
困扰他整整一天的,因为她被文玫叫去久榕台,产生的那些最糟糕的设想都在此刻烟消云散。
【世一岁】:江么叽,我明天上午坐飞机去马德里喔(≧▽≦)/——
作者有话说:暖暖(冲冠一怒为红颜版)[狗头叼玫瑰]
第49章 大暑
今天从首都机场直飞马德里的航班只有一趟。
早上七点,宋阿姨拎着行李送岁暖上车,结果岁暖一进后座就看到了岁晟的脸,抱着背包,朝她露出一个欠扁的灿烂笑容。
万万没想到岁晟来了个先斩后奏,和她同一班的机票都定好了。
被她锤了满头包后,岁晟才哭丧着脸对天发誓他只是从马德里转机回伦敦,只顺便看他姐夫一眼就走。
而且他昨晚跟江暻年讲过这事了,机票钱都是江暻年出的。
岁暖又狠狠给了他一拳:“不许把你姐夫当做提款机!”
岁晟弱弱应是。
合着姐夫只能做你的专属提款机是吗……但这次他不敢说出口,只能在心里默默吐槽。
岁暖这才勉强放过岁晟。
反正她是不可能让岁晟下飞机后和她一起上江暻年的车的,去的时候还能使唤岁晟帮她提包。到了机场,岁暖坐在长椅上喝着星巴克,优哉游哉地等岁晟托运行李回来。
她打开微信,看了一眼和江暻年的聊天框。
凌晨六点的时候江暻年回了消息。
【点读叽】:
三个点。
啧啧,感动得都说不出话了。
过了一会儿,岁晟回来了,将岁暖的登机牌和护照递给她,她随便给江暻年拍了个照片发过去。
【Shining】:准备起飞啦(*^^*)Y
结果对面突然弹过来一个视频电话,岁暖吓了一跳,差点把手机丢出去。
视频接通,那头的江暻年像是刚洗完澡,水珠顺着冷白下颌落下来,潮湿的眉睫背着光显得浓而黑,清冷的声线通过电流传过来,像含着一片微凉的薄荷叶:“你和岁晟到机场了吗?”
“对啊。”岁暖第一反应是控诉,“你怎么还给岁晟那条傻狗买机票!”
岁晟不满地在旁边“喂喂喂”。
“让路上有个人……”岁暖本来以为江暻年要说“照应”,结果江暻年淡淡吐出三个字,“伺候你。”
岁晟:“……”
岁暖的唇角忍不住翘起来,高傲地扫了岁晟一眼:“听到没有。”
“是是是。”岁晟抬起双手捧在身前,“姐姐,奴才给你拿包。”
岁暖盯着屏幕,又问:“你还没睡吗?”
“十二点才训练完。”
岁暖算了算,西班牙现在应该是凌晨两点半。
“你洗漱也太慢了。”岁暖说,“那你快睡,这样我下午过去你才有精力陪我。”
江暻年顿了顿,“嗯”了声:“登机去吧,需要跑腿出力的都让岁晟干。”
“放心吧,我使唤小晟最有经验了。”
……
登机后,空姐帮忙协调给岁晟换了座位,坐到了岁暖旁边。
岁暖换上拖鞋,又戴上眼罩和耳塞,盖上毯子开始补觉。
不知睡了多久,空姐轻声细语询问旁边的岁晟午餐的菜单时,岁暖被吵醒,掀开眼罩。
岁暖用力眨了眨眼,模糊的世界逐渐清晰。
她探头看岁晟面前的菜单,随口问:“也给我点了?”
岁晟说没有,把菜单递过来:“你那么挑剔,我怎么敢给你点。”
岁暖又一次被男高中生的胃容量震惊到了。
等餐的时候,岁暖打开身侧的遮光板,天空洁净蔚蓝,飞机穿过絮状的云雾,隐约能看到下方巍峨绵延的雪山山脉。
“你的生日礼物我直接让人打包寄伦敦了。”岁暖皮笑肉不笑地回过头,“你见过你姐夫后就圆润地离开我们的视线,还能按时收到我的礼物。”
岁晟给岁暖的礼物则昨晚留给了宋阿姨,说等八号再交给岁暖。
“不知道姐夫给我准备了什么礼物。”岁晟双眼放光,很是期待。
岁暖懒得搭理他,抬手在前面的显示屏上划来划去,看有什么好看的电影。
岁晟掏出平板,开始打游戏。
岁暖余光瞥到他的屏幕,偏着头看了一会儿。
依旧是以前和江暻年一起玩过的那个音游,因为耗流不大,在飞机上也能玩。岁晟毕竟也算骨灰级老玩家,手指在屏幕上舞得眼花缭乱,右下角的BO数字不断增加。
“你都要把屏幕戳几个洞了。”岁暖啧啧地摇头,“你姐夫就没你这么用力。”
即便是高难度的快歌江暻年也玩得很轻松,岁暖回忆了下,觉得江暻年的手其实很适合弹钢琴。
她小时候学钢琴,钢琴老师让她伸长手指,看拇指和小指的最大跨度。她的手在女生中已经属于很修长的那类,但后来一时兴起跟江暻年比了一下,就大受打击。
岁晟打完一局,回头盯着她,脸上难得露出思考的表情:“姐姐,我觉得……”
岁暖:“你别觉得了,你一思考,上帝就发笑。”
“……我觉得你喜欢上我姐夫了。”岁晟坚持说完。
岁暖佯装惊讶了一秒,“呵呵”嘲笑他:“还用你觉得。”
岁晟嘟囔:“我一直以为你不喜欢他呢,要不你怎么又是去当明星,又是全世界到处跑的。不就是多看他几眼都烦吗。”
岁暖:“……那你还是太肤浅了。”
想了下,她非常诚恳地说:“你没有看到本质,我都为他留在国内了。”
岁晟吃惊地张大嘴:“你那时候说你是为了拍纪录片才留下,是骗我们的!”
岁暖爽快承认:“是啊。”
岁晟像收到冲击一般愣愣地盯了她半天,最后小声说:“那太好了,我本来还想要不要换姐姐呢……”
岁暖差点怀疑自己听错了。
“换姐姐?”她给了岁晟后脑勺一巴掌,“你姐夫给你灌迷魂汤了?”
岁晟捂着头,可怜兮兮:“我姐夫就是对我很好啊。我初中被人欺负,他还去给我撑腰。我钱不够花的时候,姐夫每次都给我。不像你,每次只会说已转账勿辜负。”
岁暖:“……”
合着她和岁晟是一脉相承。
但现在她有了占有欲,拍了拍岁晟的肩膀:“以后自己坚强好吗?你姐夫宠我一个人就够累了。”
岁暖把岁晟的平板抢过来,登上了自己的游戏账号。
代肝一直有定期上线,游戏里没有未读消息和邮件。游戏界面既陌生又熟悉,多了很多功能和活动,她眼花缭乱地找了半天,才找到亲密关系的入口。
[恋人]日小景-v。
下面的亲密度已经长得快赶上手机号。
岁晟在旁边瞅到她在看这个界面,说道:“之前游戏论坛还有个人问呢,说这游戏又没多少氪金点,那些氪金榜大佬是怎么花几十几百万的,回复就有人截了你们亲密关系的图。”
岁暖想。
好吧,岁晟说对了。
她确实有一点小小的虚荣,所以现在也有一点小小的雀跃。
岁暖又点开江暻年的个人主页,称号都已经隐藏,除了和她一对的超级宠物宝宝在旁边闪闪发亮地跳舞,整个界面都很低调。
切到亲密关系界面,果然看到了岁晟所说的。
[挚爱]日小爰ovo。
心底的某处在这一瞬忽然柔软下来,像一片湖水。
岁暖返回了自己的主页,在亲密关系的右上角找到设置,果然弹出了几个可以修改的备注。
她打开和江暻年的游戏聊天框。
【通知:你给[宝贝]日小景-v-赠送了钻石玫瑰999朵】
[日小爰ovo]:宝贝。
[日小爰ovo]:CPDD。
[日小爰ovo]:使用宠物表情[撒浪嘿呦.jpg]
[日小爰ovo]:使用宠物表情[LoveU.jpg]
对面的头像灰着,但岁暖还是乐此不疲地骚扰了很多条。
然后开了几局游戏,因为手生被虐得很惨,最后她悻悻地放下平板,拿起手机开始搜索马德里的旅游攻略-
马德里,瓦尔德国际赛车场。
下午一点正是阳光最炽烈的时候,沥青赛道几乎被晒到蒸腾热气,忽然一滴雨点落下来,在地面上溅开一朵小水花。
一场突如其来的太阳雨。
德里安懒洋洋地和哥们一起走出食堂,看见哗啦啦落下的雨滴,愣愣地挠了挠后脑勺:“没带伞。你带了没?”
哥们说:“当然,没。”
德里安心想一点小雨,男人淋就淋了,正要往雨里冲的时候,看到江暻年背着包从食堂走出来。
他们上午已经从江暻年口中知道他有事下午要翘掉训练,到时候他们会帮忙为他向教练掩护,说江暻年胸口不舒服在宿舍休息。
毕竟江暻年是投资人的弟弟,教练应该也不至于会揪着不放。
德里安叫住他:“嘿,Jaden。你要走了吗?要不先回宿舍拿个伞?”
江暻年朝他浅浅颔了下首算是打招呼:“没事,我带伞了。”
然后德里安和哥们就看着江暻年从黑色的防水背包里拿出一把——
浅蓝色的。
带着粉色花边的。
上面还印着白色小猫的少女风洋伞。
一旁围观的几个人眼睛都差点从眼眶掉出来,江暻年神色还是很淡然,骨节分明的手握住伞柄,从容地撑开,然后举在头上。
在一众五光十色的视线中,他撑着这把可爱的小洋伞走进了雨里。
德里安沉默半晌,喃喃出一句:“Iigersniffstherose(心有猛虎,细嗅蔷薇)?”
……
西班牙时间下午两点,岁暖和岁晟落地马德里机场。
在行李传送带前等待的时候,岁暖给江暻年打了个电话,确认了彼此的位置。岁晟拿上他们两人的行李,推着车和岁暖一起走出到达口。
门口站满了来接机的人,模样各异的外国面孔中,岁暖一眼就看到了江暻年。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连帽卫衣,黑色运动裤,肩宽腿长,一手插着兜,在人群中鹤立鸡群。等待的时候正以一种非常不差钱的姿态随意地拎着手机转,直到看见她,江暻年收起手机,扯了下唇角,露出个很淡的笑。
明明才不到一个星期没见,岁暖却第一次有种,见到想念的人那一刻被慰藉的感觉。
岁晟和江暻年确确实实地有一年左右没见了,所以岁晟看见江暻年后表现得比岁暖激动一百倍,把行李车推得像风火轮,冲到江暻年面前。
“姐夫!”岁晟给了江暻年一个大大的熊抱。
江暻年勉强让岁晟抱了两秒,完全是看在他嘴甜的份上,然后拎着岁晟的后领将他扯开。
“去伦敦的机票我已经给你订好了,还有两个小时起飞,你现在就进安检候机吧。”江暻年朝岁晟淡淡抬了抬下巴。
岁晟:“……”
岁暖在后面噗嗤笑出声。
连一起吃顿饭的资格都没有,岁晟欲哭无泪:“我不是你们亲生的吗?”
岁暖阴阳怪气:“欸欸欸,说什么呢,我和江暻年可没有你这么大的儿子。”
岁晟忽然被降了一辈,大声反驳:“我说亲生弟弟,你怎么满脑子黄色思想!”
岁暖哑了半秒,果断踹他一脚:“……我黄你个头!”
幸好周围除了江暻年没人听得懂中文。
江暻年从行李车上拿下岁暖的行李,瞥了岁晟一眼:“你的生日礼物我给你寄到伦敦了,还有一份是我爸送的。提前祝你生日快乐。”
岁晟笑嘻嘻地说:“谢谢姐夫,谢谢伯父。”
岁暖有点嫌弃:“送你到出发层,走吧。”
坐下行的电梯时,岁晟凑到江暻年身边,小声:“姐夫,音游最新的那个Master试炼你是不是过了,能不能帮我也过一下?”
江暻年视线扫过来。
岁晟双手合十,卖惨:“我跟同学打赌,暑假我要是过了他们就包我一学期的能量饮料。”
岁暖竖着耳朵听见了,说:“好啊,合着你说想见你姐夫一面是打这个小算盘。岁晟,你在飞机上不是答应我以后会像个男人一样自己坚强吗?”
岁晟狡辩:“我明天做男人。不都说十八岁以后才算男人吗,我现在只是个小屁孩罢了。”
江暻年:“……”
岁暖:“有一米八五的小屁孩吗?”
但毕竟岁晟也算准寿星,举手之劳的小事而已,江暻年还是答应了。
然后在马德里机场的麦当劳,江暻年拿着岁晟的平板,利落地替他一次通关。岁晟心花怒放地说了一通谢谢姐夫谢谢姐姐,祝你们百年好合早生贵子,不用你们说了我这就麻溜地滚蛋……
岁暖在下飞机前将自己做的旅游攻略发给了江暻年。
送走岁晟后,岁暖用手肘戳了戳江暻年,眨巴着眼睛:“你看到我给你发的游玩路线了吗?”
江暻年“嗯”了一声:“那我先打Uber。”
……
他们走出马德里机场的时候,天已放晴。
江暻年定的目的地是市中心的一家五星级酒店,下车后便有侍者迎上来带他们Che。
等待登记的时候,江暻年说:“我看你攻略里的餐厅就在这家酒店一层,我们先去楼上放行李,玩一圈再回来吃晚饭。”
从酒店出来,步行七分钟就是马德里的心脏,太阳门广场。
广场北面坐落着马德里的市徽,熊与草莓树雕像。满身肌肉的黑熊摇着一棵弱小可怜的草莓树,可爱又滑稽。
西班牙的节奏很慢,在此可见一斑,下午时分,广场上都是慢悠悠散步的人。
沿路向南,便是马约尔广场。
腓力三世骑着高头大马的雕像矗立在广场正中心,四周则围绕着彩色的巴洛克建筑,有不少街头艺人散落在四处表演,像极了浪漫电影中的画面。
有一个弹吉他的街头艺人,留着略显不修边幅的披头士发型,岁暖走近一些才发现他是中国人。
唱的是《落叶归根》,音色忧郁而沙哑。
“远离家乡不胜唏嘘,幻化成秋叶,
而我却像落叶归根,坠在你心间……”
岁暖跟江暻年要了一点现金,路过时放进了街头艺人面前的帽子里。
街边都是咖啡馆,走累时可以歇脚,岁暖点了一份西班牙的经典美食,油条蘸巧克力,坐在窗边慢悠悠地吃。
醇厚的歌声隐约地传过来。
“……几分忧郁几分孤单,都心甘情愿,
我的爱像落叶归根,家唯独在你身边……”
“江么叽。”岁暖忽然叫江暻年。
他不爱吃甜品,只要了一杯冰水,岁暖说话的时候他正咬着一块碎冰,咬碎时发出脆响:“嗯?”
“等你回了京市。”岁暖托着脸,“我们再一起去约会吧。”
江暻年还因为“约会”两个字略微发怔的时候。
岁暖扭回头,朝他眨了眨眼睛:“上次和小桦一起玩的时候,我想,我们好像还没有两个人一起好好地逛一逛我们一起长大的城市。”
“所以,只有我们两个人,去约会吧。”
江暻年咽下唇舌间的碎冰,划过喉咙时融化成水,带着一丝凉意,柔和地落入胃里:“好。”-
傍晚,返回酒店的时候,岁暖看到一家在种草平台上刷到过的冰淇淋店。
她正要进去,江暻年却拦住了她:“别吃了,你生理期快到了。”
岁暖懵了会儿,还要垂死挣扎:“还有好久呢。”
江暻年凉凉地扫她一眼:“APP下在我手机里。”
岁暖这才想起来她上个月给江暻年手机里下了一个生理期APP。
“但是这家的开心果黑巧味很有特色……”岁暖眼巴巴地望着橱窗,“我只吃一点肯定没事……”
她就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类型。
江暻年看她一副钉在原地的样子,吸了口气,像是妥协了,跟柜台的店员说:“要一份开心果黑巧甜筒,双球。”
几分钟后,店员轻车熟路地做好,递出来交给江暻年。
岁暖喜滋滋地伸出手。
江暻年黑瞳凉淡地睨着她,然后当着她的面咬了一口:“是很有特色,我替你尝过了。”
岁暖:“……”
什么人啊!不是不爱吃甜的吗!
她很想高傲地自己点一份,但是她没带钱TwT
岁暖气呼呼地抬脚走了。走了五分钟,她转头看向始终落后她半步的江暻年,不满地鼓着脸:“腿这么长还走这么慢。”
江暻年朝她扯了下唇,抬手递过来一样小小的东西。
是最后的甜筒尖尖。
金黄色的外壳,里面是一点儿绿色与黑色相间的冰淇淋。
“赏你了。”江暻年说。
岁暖本来想说我才不吃你剩下的。
但是转念一想,江暻年竟然为了给她尝甜筒尖尖硬是吃完了一整个不喜欢的冰淇淋。
勉为其难吧。
公主第一次接过了别人剩的东西。
她继续向前走,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长,落在脚下,时而交叠时而分开。
岁暖踩着影子江暻年的头,咬了一口,说:“好甜哦。”
顿了顿,她又说:“江么叽,我们算不算间接接吻了。”——
作者有话说:诶嘿嘿下章给暖宝过生日了
小江又要被老婆撩晕了[捂脸偷看]
第50章 立秋(修1500字)
说完这句话后,岁暖一个脚跟点着地,转了半圈回头。
江暻年原本插着兜走在她身后,也停下了脚步,长睫一掀,视线睨过来,在岁暖的唇尖顿了下。
暮色在眼底晕开,凉淡的黑瞳仿佛也染上灼热的火星,在那一处似有若无地燎过。
江暻年忽然弯下腰。岁暖捏着手里最后的一点儿甜筒尖,莫名有点紧张。
两秒后,他抬手掐住她的脸,唇角隐约勾了一下:“未成年,思想放纯洁一点。”
岁暖:“……”
别装了,你明明对我着迷得要死。
而且我明明再过半小时在东八区时间就算成年人了好不好。
坏心思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岁暖故意放慢脚步,“咔嚓咔嚓”咬完最后一点甜筒,朝江暻年伸出手:“江么叽,我走累了,你牵我一下。”
江暻年偏过脸,落在她脸上的视线很深。
岁暖保持着甜美又无辜的笑容。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伸出手。干燥、坚硬的指节触上来。
“上当了吧你!”岁暖用力地抓住,像揉搓一块抹布一样蹭来蹭去,然后抽出手,唇角高高翘起,露出得逞的笑容,“我正愁没地方擦手。”
她手上残余的冰淇淋转移到了江暻年的掌心。
黏糊糊的触感附着在手上,有一点恶心,但江暻年看着岁暖的笑脸,沉默半秒,竟嗤一声笑了出来。
岁暖狐疑:“你被气傻了?”
“岁暖。”江暻年想起上次在图书馆,岁暖也是这样用他的嘴擦手,成功后的反应如出一辙,声音似笑非笑,“你每次干坏事前,表情都很明显,你知道吗?”
岁暖“嘁”一声:“挽尊。”
江暻年没继续和岁暖争辩。
她有一双能给人带来希望的眼睛,总是会不由自主地吸引别人的目光。而他也许是世界上与她对视过最多的人。
怎么可能认不出她的眼神。
但他心甘情愿。
仅仅为她眼底狡黠闪烁的一点微亮,任由自己踏入圈套。
……
因为洁癖,江暻年一向是用七步洗手法,从洗手间出来时,看到岁暖已经先他一步,正在不远处的手工摊位前,弯着腰挑选东西。
风轻柔抚过,带来一阵街边咖啡的醇香。
他微微眯起眼睛,凝视着岁暖纤细的背影。
尽管闭上眼,她的一颦一笑都格外鲜活,是将近十年的时光带来的条件反射,但有些时刻,他还是搞不懂她。
就像她昨天临时变卦,说要自己来西班牙。
再到今天,她时不时偷偷打量他的闪烁眼神,和从前不太一样的亲昵态度。
在以往,她出现这种态度只会有两个原因,一个是她闯了大祸,不知道如何是好只能来找他,比如顶着一张欲哭无泪的小脸,对他说,“么叽,我把文外公的猴子放走了怎么办”;一个原因是她有很麻烦的事需要他帮忙,比如盯着他,用不容拒绝的语气和他说,“么叽,我要走了,你记得经常去我的花房看看”。
他忍不住想,岁暖这次是不是有一个很大、很难实现的生日愿望。
让他也转到国际部,方便给她辅导功课?
或者未来跟她一块去留学,继续给她当牛做马?
还是更久远的,加入她导师的课题组,去雨林里像猴子一样采集数据?
猜不到。
也没必要去猜。
他早就知道,只要岁暖的眼神看向他,他就会心甘情愿地答应她。
一切要求。
……
返回酒店走的是另一条远一些的路,他们路过阿穆德纳圣母大教堂,新古典主义的石灰岩建筑,雪白的外墙和蓝灰色的穹顶在暮光下显得纯洁而神圣,两层罗马柱高高矗立,墙壁上的神龛中雕刻着精美的圣母和圣婴像。
教堂免费参观,中央大厅的气氛安静肃穆。
圆拱的穹顶装饰着精良的镌刻、马赛克和玻璃彩窗,傍晚淡淡的阳光透进来,笼罩着下方的耶稣受难像。
边上立着一个讲解牌,用英语和西班牙语讲述这座教堂的历史。
岁暖认真地一行一行看过去:“公元1879年,阿方索十二世迎娶了奥尔良公主玛利亚梅赛德斯,但仅仅五个月后,她就因肺结核香消玉殒。她生前曾希望在王宫对面建一座圣母教堂,而没有子嗣的王后按传统不能葬在王室墓地,阿方索十二世决定在这里修建一座献给阿穆德纳圣母的大教堂。”
她抬起头,指着前方的祭坛:“奥尔良公主就被葬在圣母脚下。”
“2004年,费利佩王子,也是现任西班牙国王,在这里举行了这座教堂的第一场婚礼,也是西班牙王室第一次迎进一位平民王妃。”
爱情故事为这座教堂笼上一层浪漫的意味。
而这里也是西班牙唯一一座被教皇祝圣过的教堂。
岁暖转过身,眨着圆润的杏眼,眼底映着彩窗流光溢彩:“江么叽,你伸下手。”
江暻年的视线划过岁暖紧攥着按在胸口的白皙小手。
虽然不久前就有前科,但岁暖刚刚应该没吃什么能黏在手上的东西。
江暻年顿了下,还是听话地伸出自己的手,摊开在她面前。
不知道她的小脑瓜又在鼓捣什么鬼主意。
岁暖将攥成拳的手移到他的掌心上方,松开手指。
冰凉的硬物落下来。
看清后,江暻年的呼吸短暂一凝。
一枚哥特风的手工银戒,细圈上刻着小小的十字架和天使翅膀,中心镶嵌有一枚地中海蓝的小宝石。
“嗯,那个,你在法国也送过我。”岁暖说,“我刚刚在那个手工摊上挑的,算是给你的回礼。”
原来她刚刚叫他过去结账是买了这个。
江暻年习以为常地为她买单,甚至都没追问她买了什么,以为无非是女生喜欢的一些小饰品。
可此刻心底却有一个疑问拔地而起,带着自己都不敢想清楚的侥幸。
为什么。
偏偏是在教堂,才拿出这枚戒指送给他-
晚饭在酒店餐厅,是西班牙传统菜式。金碧辉煌的装修风格类似凡尔赛皇宫,圆桌上铺着暗红色的绒布,中间则摆放着插有淡粉色蜡烛的银质烛台和紫罗兰与康乃馨搭配的花束。穿着燕尾服的侍者拉着小提琴,氛围浪漫得仿若电影中的一帧。
饭后,江暻年负责给小费,然后和岁暖一起回房间。
在电梯上,岁暖看了一眼江暻年的腕表,已经调到了当地时间。算了算,如果现在在京市,她应该已经成年了。但在马德里,离八月八日,还差两个小时。
想想也觉得奇妙。
仿佛搭乘过一艘时光穿梭机,穿越七个时区的距离,她回溯时光,为了来到那个人面前,和他一起过她的十八岁生日。
“滴”一声,房卡刷过,江暻年在前面推开门。
岁暖在他身后摸了摸鼻子,声音略小:“那个,江么叽……我还没跟你说。”
卡插进取电槽,房间内所有的灯光同步亮起。
“我十二点半就要出发去马德里机场。”她忍不住咬住唇,“凌晨,才能赶上京市晚上八点的生日见面会。”
粉丝在等她。
所以她的十八岁生日,只能和他共度半个小时。
江暻年抬手去摸墙上的开关,又反应过来灯已经自动开了,默默呼了口气,问:“十二点半有回京市的飞机?”
“没有,是安琪珊的私人飞机。”她想了想,补充,“她下学期要在嘉中国际部交换,正好也打算提前一个月去中国适应下。”
没有那么多巧合,她是很艰难地各处协调、挤出这些时间,来到西班牙,来到他面前的。
江暻年痛恨自己敏锐地意识到这一点。
会因此升起足以抓住整颗心脏的喜悦,情绪因她腾空坠落,他清楚,她的出发点大概是因为他们“青梅竹马的情谊”,或者“未来履行的婚约”。
“我给你订了生日蛋糕。”说完后,他又觉得堵在玄关聊天有些奇怪,想让岁暖去客厅聊,嗓子眼像卡住说不出话,他抿了抿唇,伸手牵住岁暖的手。
纤细柔软的指尖,泛着些许凉意。
他拉着她,在沙发上并肩坐下。
“预约了11:50送上来。”喉结不自然地吞咽,江暻年顿了顿,“等一会儿吧。”
岁暖推他:“你不要现在就一副要离别的样子嘛……早知道我就十二点再和你说了。”
江暻年眉心微皱,像是有些懊悔:“应该我回京市的。”
“那我就不能在马德里玩了啊。”岁暖语气轻快,“我今天玩得很开心,教堂很漂亮,海鲜饭也很好吃。”
而且她在久榕台见过文玫以后,就不可能会让江暻年顶着江清晏和文玫两个人的压力强行回京。
他已经一个人承受很多了。
她以前开玩笑说,想成为能给他撑伞的人。
现在却成为了一个真实的愿望。
他默默为她遮风挡雨,她也可以撑起一把小小的伞,举在江暻年的头顶,努力不戳到他的脑袋。
岁暖又说:“而且这里只有你认识我,多好啊。”
江暻年微垂着头,手肘搭在膝盖上,冷白的皮肤下隐隐有青筋凸起,却很模糊地笑了一声:“你别这么说。”
岁暖莫名:“啊?”
江暻年转过脸,凉淡的眸仿佛压抑着情绪:“会让我期待,你下次还来。”
岁暖想了想,很诚实地说:“八月十四就要开学……”
江暻年突然靠过来,伸手绕过她的腰,打断了她的话。
像在瑞士的酒店里,她那时教他“轻轻地、好好地抱着”一样,靠着沙发,按着她的背,将她整个人环进怀里。
雨后森林清冷的香气一瞬盈满鼻腔。
“抱一会儿。”江暻年的声音轻哑,“下次见面要过很久。”
岁暖略顿了下,慢吞吞地抬起手。掌心按在他的脊背上,少年有骨骼坚硬的起伏,像隆起的山脉。可偏偏也有着截然相反的另一面,她的脸颊靠着的,柔软而温热的胸膛。
她仿佛听见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在胸腔里,有重量地撞击着。
岁暖忍不住屏住呼吸,在心里默数。
他的心跳有没有比她快啊……
手腕上突然被捏住,炙热的掌心紧贴住脉搏,岁暖轻轻抖了一下。
但江暻年只是将她的手拉到自己面前,将那枚她刚刚送出的戒指放进她的手心。
什么意思。
要物归原主?
“帮我戴一下,泱泱。”顿了顿,喉结像冰块在脖颈的皮肤下滑动,江暻年的声线微微发哑,“我不是也帮你戴过吗。”
说话时贴得太近。
气流传进脆弱的耳廓,泛起连绵的痒意。
耳尖像被点火,一下子烫起来。
岁暖佯装淡定地低头,抓起江暻年的手指,另一只手捏着戒圈推至无名指的根部,在这一刻直观地对比出,江暻年的手指比她长好多。
真的很适合弹钢琴。
显得这枚手工的戒指有点廉价的不搭配。
岁暖想了想,解下了自己右手腕上的手链,然后拉过江暻年的手,戴在了他的手腕上。
造型是很明显的女款,玫瑰金的细链上串着镶嵌白玉髓的银杏叶,给江暻年戴要将卡扣扣到最后一个才合适。
他是冷白皮,腕骨凸出,手链和蓝盘的陀飞轮手表挨在一起,看起来竟然有些赏心悦目。
岁暖很满意。
她有点享受这样暗戳戳地在江暻年身上留下自己的印记,无声地宣誓主权,他完全属于她。
“你现在是有婚约在身的人。”她面不改色地胡说八道,“所以还要戴这个。嗯,能保佑婚姻幸福顺利。”
咦,她在说什么。
好像他们还没有到婚姻的地步。
江暻年垂眼看了几秒后收回手,绕过她的腰,自然地再次将她拥住,没有质疑:“知道了。”
他们安静地坐在沙发上。
耳畔只有呼吸声,岁暖有些心猿意马。
难道要这样抱到十二点吗?
她装作认真地打量着面前的星空茶几,数星星数得眼花缭乱后,伸手拿起桌上的遥控器,打开了电视。
本地电视台正放着一部家庭喜剧,吵吵嚷嚷的声音将寂静的房间填满。
江暻年和她一起看着屏幕,她悄悄放松自己的脊背,靠进他的胸膛。兵荒马乱的一天过去,她闻着鼻尖微凉的木质香气,发现她也很享受这样温存而安静的时刻。
忽然,像一片落叶坠下来。
江暻年将下巴搁在了她的肩膀上。
……
一个半小时,岁暖就一直这样窝在江暻年的怀里,甚至忽略了她和江暻年都不太会西班牙语,一齐心不在焉地看着荧幕上夸张的表演。
时间流淌得仿佛很慢,又仿佛很快。
直到门铃被按响。
江暻年松开岁暖起身,过了一会儿,从门口提来一个包装精美的蛋糕,放在客厅的长餐桌上。
岁暖走过去时,江暻年已经打开了蛋糕的包装,正将数字“1”和“8”的蜡烛插在蛋糕上。
划亮火柴,点亮蜡烛,温暖的光柔和了他锋锐的轮廓。
两人面对面在餐桌边坐下,江暻年抬腕看了眼表:“还有五分钟。”
他看向岁暖:“想好打算许什么愿望了吗?”
“我来之前就想好了。”岁暖托着脸颊,盯着烛光说。
闻言,江暻年似乎目光很深地看了她一眼。
岁暖开始仔细地打量面前的蛋糕。她之前并没有刻意跟江暻年提过有关生日蛋糕的要求,所以完全是江暻年按照他的想法订的。
蛋糕并不算太大,六寸双层,一层覆着草莓酱,一层覆着蓝莓酱,最上层有一个坚果巧克力制成的南瓜马车,旁边卧着一只白色的长毛小猫,小猫脖颈上系着一个漂亮的粉色蝴蝶结,四周则摆放着薄荷叶和卡通动物形状的曲奇饼干。
最前面插着白巧克力的装饰插片,写着:
“祝泱泱
生日快乐”
“竟然会写中文诶。”岁暖随手拿起来,咬了一口,是很醇厚的牛奶味。
“这边很多华裔开的蛋糕店,尝起来不会太甜。”江暻年特意在网上搜到这家,有许多华人倾情推荐。他知道岁暖虽然喜欢吃甜品,但也并不习惯西方过于齁甜的口味。
还曾经和他吐槽过在北美的时候,咬了一口甜甜圈,差点被齁到去世。
午夜十二点,从太阳门广场的钟楼传来悠远的钟声。
昭示着岁暖的十八岁生日在马德里正式降临。
岁暖睁开眼,鼓一口气吹灭了蜡烛。
房间内的灯已经全部关上,唯一的光源忽地熄灭,一片黑暗里,江暻年伸长手臂,摸了摸她毛茸茸的脑袋,将刚刚组装好的纸质生日皇冠戴在她头顶。
“十八岁生日快乐,世界第一岁暖殿下。”一贯冷磁的声线,看不到表情时竟然能咂出几分温柔,“祝你永远美丽、勇敢又自信。”
岁暖忍不住想。
她小时候公主病发作的产物,她自己现在念起来都有点羞耻的头衔,江暻年是怎么每次都面不改色地说出来,还越念越顺口的。
江暻年起身,按亮了餐厅的灯光,再回到位置上。
“给你买的生日礼物留在京市了。”江暻年朝她轻抬下颌,“现在算欠你的,你有什么生日愿望,说出来吧,我给你实现。”
岁暖托着小脸,扑闪着睫毛:“什么都能实现吗?”
江暻年囫囵笑了一声:“不敢打包票,但是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岁暖知道江暻年不是在开空头支票。
毕竟他是实打实地为了她拼过命。
她拉长声音:“我希望世界和平,气候不再无常,人和动物都能更有尊严的活着;希望世界知道我的名字,听见我的声音和思想,并且为之践行。”
江暻年睨着她:“……”
但也不算作假,他还记得岁暖十岁生日的时候,就说她要成为一个有名的人。
她也确实做到了。
在北美出道,登上越来越大的舞台,拥有越来越多的粉丝。而现在,她离开娱乐造星的聚光灯,又踏进另一个足以影响整个世界的领域。
岁暖骄矜地翘起唇角,话锋一转:“但这些不是我的生日愿望。因为生日愿望许下的时候,是想被别人实现的,而这些是靠我自己实现的。”
她满意地看到江暻年怔了一下。
“我有一定只有你才能为我实现的愿望。”岁暖语气认真,将来的路上想好的那段话一字一顿说出来,“我知道,现在对你来说是个艰难的时刻。”
我懂你的委屈。
懂你承受着这个年纪不应该承受的负担。
“如果要你说你喜欢的人,你要说到第几个才能轮到自己呢,江暻年?”她轻声问,“我想,你肯定不会说自己的名字,对不对。”
江暻年遽然抬起眼。
仿佛听懂了她这句话背后的隐喻。
心被剖开一般,他有些狼狈地撇开眼,抿紧唇角,一言不发。
“所以,我十八岁的生日愿望想要给你。”
“没有人和事值得你伤害自己,你要珍惜你自己。以后平平安安,开开心心。”
岁暖看着他:“你可不可以为我实现这个愿望。”
蜡烛分明熄灭了,又仿佛有火种吹进了他的胸口,燃烧成一片熊熊烈火,将他的嗓子烧干、烧哑。
隔着餐桌,他的手在膝头攥紧,青筋暴起。幸好此刻的距离能压抑一层一层涌起的冲动,她似乎从来不懂从她的唇齿间产出的言语有毁灭他的力量。
无端觉得委屈,是她分明看出了他答案的第一位是她,也只有她。
依旧不懂避嫌地说出这样的话,他的地狱和天堂完全在她的一念之间。被剖开的胸口泛着痛意,但他一向能从痛楚中汲取快感,此刻竟觉得甘之如饴。
再开口时,声音沉哑得像不属于自己。江暻年敛睫:“……好。”-
岁暖坐在大堂的沙发上,身旁放着自己的粉色行李箱,等待江暻年在前台办完退住手续。
前台小姐背后的时钟指向零点二十分,她的目光有些惊异,似乎是没想到看上去这么年轻的小情侣这么快就结束了战斗。
江暻年将属于岁暖的证件递给她,拉上她的行李箱:“走吧。”
被分成两份的证件也预兆着他们的分别。
名为离绪的那种抓不住道不明的情绪笼罩下来,所有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他们沉默着一起走出酒店大堂。
马路离酒店门口有一点距离。
来接岁暖的司机刚刚抵达,安琪珊也在车上。岁暖的手机传来消息提醒的声音。
一步,两步。
逐渐靠近路边停着的那辆黑色加长轿车。
岁暖忽然驻足,拉住江暻年的手腕:“我还有话要对你说。”
江暻年偏头看向她。
夜色里,黑瞳像浸着水,眼波柔和。
她蓦地发现,一个眼神从来冷锐到棱角过分凌厉的人,露出这样受伤又低落的眼神时,杀伤力是核武器级别的。
有一瞬觉得懊恼。
前面或许就该勇敢一点,不应该拖到现在,才做好准备说出口。
心跳在胸腔加快,岁暖清了清嗓子:“江么叽。”
“嗯。”
“我之前说要告诉你一个秘密。”她和江暻年对视,不自觉地咬了下嫣红的唇,“就是,我愿意坐三十个小时飞机,只为见你一面。”
“不论是现在,还是以后。”她笃定地说。
或许他也曾像岁晟那样以为。
她去往世界各地,人生无限可能,追求更广阔的自由时,婚约对她的意义不断稀释,牵绊对她不过可有可无。
昨天在马约尔广场,她却醍醐灌顶般悟道。
江暻年对她而言的意义。
——「我的爱像落叶归根」。
——「家唯独在你身边」。
岁暖抬起手,按在江暻年的肩膀上,然后踮起脚尖,轻拢卷翘的睫毛,飞快地在江暻年的脸颊落下轻盈的一吻。
她不懂,她柔软的唇有毁灭他的力量,也不懂她在此刻,她生日这一天,赋予他新生。
江暻年猛然抬手,攥住她的手腕——
作者有话说:恭喜暖宝成年[撒花][亲亲]
想这章就写到这个吻所以一下写了好多[爆哭]来晚惹,抱歉大家[爆哭]-
要亲到老婆了,小江一开这个头就收不住了怎么办[捂脸偷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