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敞开,晴天充足的阳光一顷而下,正对面就是270度的环景落地窗,鱼骨拼的木纹地板折射着柔和的暖棕色。
客厅中心放着米白和淡绿撞色的长条沙发,下面铺着一整块棕榈叶花纹的长毛地毯。沙发前,是一张简约的柚木矮桌。
江暻年简单扫视了一眼,就看得出和静海那种精致奢华的风格相去甚远。
岁暖挠了挠脸:“还没买拖鞋……就这样进来吧。”
她带着江暻年看过各个房间,先是摆满了花花草草的空中花园:“我去年十月回国那趟定下来的这套,差不多装修了七八个月。这些是陆陆续续搬进来的,我原本请了专门的人定时过来照顾,以后就交给你了。”
她所说的“以后”是很长一段时间。
江暻年偏头看她,大概也意识到她的以后包含了她毕业后离开,他留在京市,要对她的家负责的意思。
岁暖被这一眼看得有些心虚:“……反正你也有经验。”
“哦。”听不出情绪地应了一声。
岁暖又有些好奇地问:“我去北美前拜托你照顾我的花房,你那时候还不会养花吧?”
江暻年眼尾一抬,睨她:“不然呢。”
当时他去书店买了十来本养花指南,才凑齐岁暖花房里所有花的养护方法,甚至还去跟外公的一位擅长摆弄花草的老友讨教了经验。
融合热带装修风格,她的新家各处都摆放着绿植,龟背竹、旅人蕉、散尾葵……翠绿的大叶片生机勃勃地伸出来。
岁暖摸了摸光滑的叶脉,脸不红心不跳地说:“那你这次再学学怎么养这些绿植吧。”
“……”
江暻年步伐顿了下,眯眼看向岁暖理直气壮的背影,脊背纤细挺拔。
她好像误以为他对她言听计从是不需要付出代价的。
可偏偏,她越是肆无忌惮地向他索取,他对她的渴求也愈演愈烈。
半开放式的厨房分中西厨,进出的拱门被刷成淡淡的孔雀蓝。
穿过长廊,两边摆放着岁暖曾获的各种奖项,参加活动的照片,还挂着几幅印象派的动植物油画。
“这个是我出道两周年的时候粉丝送的。”岁暖指了指其中一幅画,语气很骄傲,“她们知道我喜欢那个大师,想了很多办法联系到他,特地为我画了一幅,后面还有我的名字呢。”
“静海的房子以后空出来,我打算就用来放粉丝的礼物和信。之前都放在矩星的仓库里,我看他们保存都不上心。”
走到尽头,岁暖推开面前胡桃木的门,里面是宽敞透亮的卧室。
起居室的位置做了花砖地台,还摆了一个mini的藤编沙发,木质床四角挂着半透纱床幔,顺滑的垂坠落在白色长毛地毯上。
岁暖对自己的审美很满意,说:“你有没有觉得公主就应该睡有纱幔的床?”
江暻年认真打量后,“嗯”了一声。
房间基本看的差不多,他跟在岁暖身后,问:“下一个是看我房间?”
岁暖莫名呛了下:“啊……对。”
他们从长廊返回,岁暖推开客厅另一头的房间门:“这个。”
房间很大,采光也不错。
墙壁一侧摆放着一整面的实木柜,江暻年的视线扫视了一圈,不冷不热地落在岁暖脸上:“嗯,挺空旷的。”
“所以,适合我的床是睡地上?”
岁暖尴尬地干笑了两声,指了指房间另一边没拆封的巨大纸箱:“床在那边……忘记约组装工人上门了。”
江暻年抱着双臂,冷冷睥睨她:“没装修我的房间,还叫我过来和你一起住?”
岁暖舔了下唇:“我一开始是没想和你一起住……”
落在她脸上的视线更锋利了。
她在心里默默吐槽,要不是你妈妈胳膊肘往外拐,我才不会收留你……
“我开始看房是高一的时候。”岁暖很坦诚地说“你那次凶过我以后,我才开始考虑这件事。要是我们以后结婚了你也敢发神经,朝我发火赶我走怎么办。”
“久榕台不属于我,静海也算不上我的家,所以我要有自己的房子。”
所以没有装修你的房间。
她不闪不避地和江暻年对视。还是他听完这番话后先一步败下阵来,垂下眼,手胡乱抓了一把头发,声线很低:“……知道了,我现在去装床。”
路过岁暖的时候,江暻年的脚步忽然顿住。
然后伸出手,轻轻揽住她的脑袋,按在自己的胸口。
岁暖仿佛听见他的心跳。
一下一下,很沉重地加快。
“我向你保证。”江暻年用下颌蹭过她的发顶,“不会有第二次。我以后就算赶自己走也不会赶你走。”——
作者有话说:[亲亲]小江这个狠狠被公主拿捏在掌心
马上正式开始同居咯[撒花]
第56章 霜降
江暻年认命地去装床,岁暖监工了五分钟就嫌无聊,丢下一句“江么叽你好好干”就离开了房间。
毕竟是自己的第一套房,岁暖请的是全国最好的设计师团队,服务费按小时算,贵得让普通人望尘莫及,但配套的服务也自然面面俱到,岁暖在国外有时差,设计师经常熬夜通宵跟她打视频电话,问她的需求,敲定每一处细节。
净化器昼夜不休地开两个月,换了三种机器测甲醛,没问题后才交到岁暖手上。
基本上拎包就能入住,不过明天还是得从静海搬点东西,也有些身上用的生活用品她没让别人负责……
岁暖窝在沙发里,翘着二郎腿,在手机备忘录上把能想到的列了个清单。
午后阳光最炽盛的时段已经过去,客厅里光线温淡,静谧的空气中尘埃轻舞。
列完清单后,岁暖看了眼表,下午四点二十。
新家的影音设备是岁晟送她的十八岁生日礼物,静海和久榕台都用不上,她就让人送到了这边。
岁暖去电视柜前打开电源,拿遥控器的时候看到旁边放着一盒碟片。
上面贴着便利贴,一看就是来自岁晟本人的小学生字体:
[姐姐生日快乐!特别nice的一部电影,送给十八岁成年的你^o^
真的强推!强强推!一定要看!
p.s:祝你和姐夫百年好合,早生桂子!!!!]
感叹号一直延伸到纸片边缘。
……是这个桂吗,他们又不是两颗桂圆来的。
岁暖嘴角忍不住抽了抽,把便利贴撕碎扔进垃圾桶,又拿着碟片打量了一下。
纯黑色的外壳,什么文字和图案都没有,看不出是什么类型。
岁晟强推的能是什么好电影。
她随手扔到一边,拿起遥控器回到沙发上。
结果打开电视,上面就弹出一个哭哭脸的弹窗:“对不起,您的网络走丢了~”
岁暖:“……”
她在微信上问了一下,对面跟她疯狂道歉,说周日一定把网络给她弄好。
岁暖别无选择,只好再次站起身,将岁晟送的影片塞进DVD播放机。
……
一部外国爱情电影。
岁暖看了半小时后下定论。
只有英文字幕,没有中文翻译,对岁暖来说倒是没什么障碍,剧情只能算中规中矩,男女主角在咖啡厅一见钟情,很快便陷入爱河。
女主角邀请男主角来到自己的家,两人一起喝了一瓶红酒,然后相拥着跳起华尔兹。
画面逐渐开始变得令岁暖始料不及。
两人的衣服一件一件掉在地上,直至**,手指相互在彼此的肌肤上点火。
……没有马赛克。
她第一次完整地看到男人和女人的躯体,在荧幕上爱意升华,循序渐进,探索人类繁衍的奥秘。
周遭的气温仿佛跟着一起攀升。
岁暖捏紧手里的抱枕,半遮住自己的下半张脸,露出一双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看。
一道影子覆在面前的矮几上,岁暖后知后觉地转头。
心差点从嗓子眼跳出来。
江暻年站在旁边,单手叉着腰,身影颀长挺拔,面容半背着光表情晦暗不明,不知道在那里看了多久。
“呃……”岁暖大脑宕机,发现怎么解释都像在狡辩,破罐子破摔道,“坐下来一起看?”
……她在说什么。
岁晟你这次真的死定了这就是你送你姐的成人礼物吗!!
倒是写个提前预警啊你!
江暻年沉默无言地走近,俯身时扑来似有若无的热气,他抬起长臂,岁暖忍不住后缩了一下。
沙发顶上的灯亮起来,薄雾一样铺洒,昏暗暧昧的气氛仿佛被一瞬冲散。
她看见江暻年鼻尖的细微汗珠,额发沾湿,眼下浅淡的一抹红,他直起身,抬手随意地拉了下T恤的领口,脖颈和锁骨也有微微反光的湿痕,声音疏淡:“开灯看,对眼睛好。”
……你这副样子对我眼睛也挺好的。
岁暖咽了下唾沫。
江暻年拨了一把汗湿的碎发,垂眼时眼底沉黑,转身:“我去洗手间洗把脸。”
……
等江暻年出来的时候,岁暖的视线一会儿看看洗手间的方向,一会儿看看屏幕上白花花的男女,飘忽不定。
关了未免显得欲盖弥彰。
但开着,她好像也没做好和江暻年一起看限制片的心理准备。
……等等,声音怎么越来越不堪入耳了。
岁晟给她送礼物不敢怠慢,千万级的影音设备简直是身临其境般的体验感,水声像海浪一样冲刷过耳膜。
岁暖忽然坐立难安,伸手摸过茶几上的遥控器。
空间的另一头,洗手间的水声停了。
门被推开。
她慌乱地猛按音量键,结果一下子调到了最大。
“UmmmAh”
“Baby”
死了蒜了。
岁暖盯着脚下的地毯,妄图在自己的新家找到一条建设不合格的地缝。
江暻年走过来,偏着脸瞥了一眼屏幕,然后在她身边坐下。
沾着水汽的指尖碰到她的手,悬殊的温度差又让她不自觉抖了一下。江暻年拿过遥控器,画面一暗,关掉了电视。
岁暖:“……”
她有点想感谢他的果断。
寂静了片刻,岁暖清了清嗓子:“等会儿我们去旁边的全品超市买点东西吧。然后明天搬家,嗯,也不用搬多少,大部分家里都有了?”
新家毗邻三园五山,走路十分钟就能到颐和园,从空中花园就能眺望重峦叠嶂的风景,岁暖当时亲自比对了数个楼盘,连楼层都有刻意考察过。
“这边离嘉中有点远,我们平时还是住静海吧,周末来这边……嗯,这边离海淀大学城也很近,你以后平时都能回来住……”
接下来的话被打断。
江暻年忽然抬手扣住她的腰,整个人的阴影覆下来,幽浓的黑瞳摄住她:“能亲吗。”
“……”
差一点被蛊惑了。
岁暖咂舌,转开视线到处游移:“不行,我一动就脸疼。”
“……嗯。”
听不出来情绪是否因此失落。
江暻年没收回手,依旧抱着她。她的肩膀抵在他的锁骨,算不上舒服,有点硌。
岁暖想找一个安适的位置。
“……嘶!”
她忽然一个激灵。
覆着水汽、微凉的手指从她的衣摆下像水蛇一样探进来,虚虚地握住她腰侧的软肉。
她忍不住想躲,用手去推江暻年的胸膛:“干嘛!”
“腰也一碰就疼?”他俯下来,长睫毛快碰到她的脸。
来自生物的本能让她心里警铃大作。
“不疼。”岁暖抽出手,握住他的手腕拉开,像炸毛的猫一样叫唤,“不疼也不允许你碰我,你知不知道很痒啊!”
手被反手握住。
扯过去,按在他的小腹上,隔着T恤薄薄的布料,触感灼热、坚硬,肌理分明。
块垒整齐排布,像抚摸过大理石上的浮雕。
岁暖:“……”
她重重地咽了下口水。
“那你来碰我?”声音轻哑地擦过耳膜。
感受到似乎还要拉着她的手下滑往衣服里伸,刚刚的触感仿佛还残留在手上,岁暖头皮一下子发麻,挣扎地对旁边的人拳打脚踢:“江暻年我看你是真的饿了!”
你也没看多久吧理智呢?!
桎梏她手腕的力量一下子松懈,只是另一只手还揽着她的腰。面前的人倒过来,脸埋进她的肩窝,从喉头溢出一串短促的笑,胸腔轻微的振动顺着掌纹传递给她。
岁暖僵硬地坐在原地,脑海里只浮现出一句话。
好久没见到少爷笑得这么开心了……
“就这点胆量。”江暻年说话时呼出的气流拂过她脖颈的动脉,语气似笑非笑,“还要一个人在客厅偷偷看这种电影。”
岁暖嘴硬:“哪里偷偷了,我不还邀请你一起看了吗?”
又是囫囵一声笑,意味不明。
“笑什么笑。”岁暖嘟哝。
“泱泱。”江暻年忽然叫她的小名。
“……干嘛。”
脸颊发烫,岁暖看着天花板,语气佯装若无其事。
“你说你开始看房是高一的时候,因为那之前我,跟你发神经,凶了你。”江暻年依旧埋在她的颈窝,说道。
岁暖没想到他自己转移了话题,松了一口气:“对啊。”
“我第一次跟你发火,我也很后悔。”他声音很低,顿了顿,“我怕你一走了之,幸好你为了纪录片决定留在国内。我也怕你再也不理我,但是看到你对我吹胡子瞪眼,和我针锋相对,我还松了一口气。”
讨厌总比不在乎要好。
“……你知道错了就行。”岁暖哼了一声。
“泱泱。”江暻年再次叫她,语气比刚刚还要认真郑重,“所以你那时候也没有想过要取消我和你的婚约,对不对。”
只是打算买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想着他们结婚后要是有什么矛盾,她就潇洒地摔门离开。
没有想过如果他们之间没有婚约就好了,类似的。
对不对。
岁暖静默了一会儿,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等待着,仿佛有关他一生命运的答案。他的命运很早就被握在了她手里,无论她去向何方,那根线缠绕着他的心脏,让他总是望向她的方向。
他的自我,从自我向外延伸的他的世界,都是从她承认他们之间的婚约那刻起,才被他意识到,被他拥有。如果人的一生是从中心的世界树开始无限延展,那么属于他的那棵树,年轮是她呼唤他的名字。
一圈一圈,过去到现在,所有的称谓。
当她承认他是他,承认他的身份,他才作为自己活着。
光阴似箭,人世更迭,不论别人如何看我,如何定义我和你之间的关系,只有你的答案有关真正的我。
有关我全部的命运。
“……没有啊。”岁暖终于开口了,语气有些苦恼,像是牙齿发酸,声音含混不清,“其实我觉得你作为未婚夫还是很合格的……”
唉,要不是她知道了文伯母和江清晏的盘算,她才不要说这么肉麻的话……
岁暖面上无光地想着。
腰忽然被箍得更紧,她艰难地挣扎,一边说“我要喘不过气了江暻年”,颈侧忽然被柔软的嘴唇贴住,和要掐死她的拥抱截然相反的力气,轻轻吮吸。
耳朵一下子麻掉。
脑海里“嗡”的一声响,岁暖还在宕机的时候,听到江暻年低哑的声线。
“岁暖,我也是把你当我的未婚妻来看的。”
所以每分每秒都想着占有。
如果心脏能成为实质的容器,他甚至想流干血液,将她装进来,是不是就不会每时每刻都觉得空虚。
他抵着她,坚硬,滚烫。
“下次别邀请我了,我定力没有你想的那么好。”——
作者有话说:暖宝:只是呼吸
小江:快忍不住了
第57章 霜降
傍晚,他们回了静海。
岁暖指挥着江暻年,把她要的玩偶、化妆品和洗漱用品放进纸箱。静海自然还是要留一部分的,毕竟平日里他们还打算在这边住。
但凡上过学的人都知道早上能多睡一小时是多么幸福的事。
江暻年弯腰鼓捣着纸箱内部,大概是强迫症犯了,一定要排列出空间利用率最大的办法。
伸长的手臂肌肉线条流畅,青筋蜿蜒,泛着冷色调。
宽松的T恤领口垂下来,露出深凹的锁骨,再往下起伏的线条……
岁暖喝着手里的苹果汁,差点被呛到,在江暻年看过来的前一秒飘忽地转开了视线。
他到底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
岁暖两眼放空地咬着吸管,又想到不久前江暻年拉着她的手,按在他劲瘦的腰身上。
腹肌的手感还挺好的。
值得回味。
他让她别高估他的定力,那他怎么不考虑下她有没有定力这码事?
毕竟她可是看过言情小说、少女漫画、偶像剧……今天还领略了限制片的,十八岁成年人,也是能感受到荷尔蒙的力量的,好吗?
就算没吃过猪肉,她也比江暻年见过更多的猪跑。
视线再次转回江暻年的方向,他垂着睫,修长的手指拿着玩偶装进塑封袋,慢条斯理地封口,连袋子的角都要抚平到一丝不苟。
在过去相识的十几年,她见到最多的,他的样子。
就是这样,认真,冷淡,安静。
所以很多时候她都觉得他那么纵容她的公主病,是因为他懒得计较,仿佛在意的都在更高维度,不把这种事放在心上。
直到江暻年今天用身体抵住她。
他的眼眸是荒山点燃后落下来的一粒星火,是火山喷发前的预告,让她忽然开始怀疑过往感受到的所有风平浪静。
她好奇他究竟能如何为她哗然,但一瞬间又仿佛升起被捕食者本能的、面对无法预料危险的预警——
告诉她,跨过那条河。
就会引火烧身。
……
晚上十一点,他们两人打算明天搬走的东西终于收拾完毕。
虽然只有江暻年一个人出力,岁暖只负责躺在沙发上动动嘴皮子。
封好的纸箱摞起来,摆在客厅中央,江暻年用马克笔在箱子上写了箱子内物品的分类,方便到时候归置。
岁暖看了一眼箱子上龙飞凤舞的笔划,忽然想起来:“江么叽。”
他偏过头睨她,示意她说。
“你模仿一下我爸的签名,帮我写张请假条。”
江暻年:“……”
尽管嘉中的教育理念强调尊重学生的自主性,但是该有的流程还是得有,请假需要家长签字的请假条,交给班主任。
“我明天让安琪珊周一给我送过去。”岁暖催促他,“快点,拿纸和笔。”
她家的布局他已经摸得一清二楚,江暻年反身去书房拿上东西,然后在岁暖旁边坐下。
“我周一上午去拔牙。”岁暖吮着唇思索,“我看有的人拔完智齿第二天就没事了,有的人要脸肿好久,不知道我是哪种。先请一天好了。”
江暻年“嗯”了一声,在撕下一半的A4纸上写好请假理由和时间,落款的时候却顿住。
岁暖一脸惊讶:“你不会不知道你岳丈大人的名字吧?”
……岁伯父以后承不承认他是自己女婿都不一定吧。
江暻年扯了下唇,说了句“没有”,用很潇洒的连笔字在右下角写下岁衡的名字,问:“安琪珊是不是也住静海。”
岁暖点头:“对啊,差不多和我们隔了两栋。”
“我明天早上自己去送吧,你周末不是要睡懒觉吗。”江暻年语气平淡地说,“门牌号微信发给我,我先回去睡觉了。”
岁暖感觉他忽然有点怪怪的,但又说不出个所以然,迟疑地答:“……晚安。”
“晚安。”-
周日下午,搬家公司上门将纸箱从静海搬去了颐和公馆。
岁暖明天要去的口腔医院离静海近一些,也懒得自己收拾新家,当晚还是留在了静海。
第二天早上,岁暖起得比平时晚一点。口腔医院预约的号是十点半的,她十点从静海出发正好。
不论平日还是周末,医院里总是人来人往。
岁暖在颌面外科取了号,然后去旁边的等待区找了个位置坐下。
她还是第一次做手术,虽然拔牙应该算得上是很小很小的手术。手机的大数据大概一直在监视她,不停给她推送拔牙手术的风险案例。
有人拔智齿后得了干槽症,每天头痛欲裂还无法缓解……有人血流不止,流了一手术台连脖子都染红了……
太可怕了!
岁暖决定不看手机了。
有人在她旁边的位置上坐下,岁暖拉了拉脸上的口罩,手揣进外套口袋,呆滞地看着前面的叫号屏。
旁边的人忽然轻轻地推了推她的手肘。
岁暖蹙眉扭过头。
恶狠狠的眼神一瞬间烟消云散,她愕然:“江暻年?”
江暻年没穿校服,墨蓝色的运动衫拉链拉到最高,衬得下颌很白,抬了抬手里的东西:“吃点早饭。”
是金枪鱼厚蛋吐司,和一杯绿豆豆浆。
岁暖懵懵地眨眼睛:“你没去上课吗?”
“都负起做爸爸的责任给你请假了,还能让你一个人做手术吗。”江暻年凉淡的黑瞳睨着她,“而且就知道你从来不看术前须知,拔牙前你也敢不吃饭。”
岁暖被噎了一下,接过早餐:“你也给自己请假了?”
“周日的时候我一起给安琪珊了。”
啧,原来是蓄谋已久。
岁暖咬了口吐司,厚蛋的口感柔软香醇,得意洋洋地开口:“那我比你大度一些。”
江暻年:“?”
“我都肯让你装我爸给我请假,你怎么不肯让我装你妈给你请假。”她睨他,“啧啧,我上个学期就说我可以冒充文伯母帮你和大白请假呢。”
“……”
……
漫长而煎熬的拔牙手术结束。岁暖咬着棉花,从治疗椅上转身下来。
麻药的劲还没过去,右边的嘴唇和脸颊都处于一种麻木的感觉,医生坐在电脑前朝她招了招手,她捂着脸走过去。
医生拿出一张打印着字的白纸:“嗯,这是术后的一些注意事项,你拿着看。”
旁边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替她接了过去。
医生疑惑地推了推眼镜,江暻年说:“我是她的家属。”
“哦。”医生和蔼地微笑道,“你哥哥还挺担心你的,我说刚刚给你拔牙,怎么有人一直在旁边看。”
岁暖:“……”
她转头对江暻年怒目而视。
如果不是说不出话,她现在肯定要对他人身攻击了。
他一直在旁边看,岂不是意味着她前面大张着嘴巴,锤子在她嘴里敲来敲去的样子都被他看到了。
医生没看出他们之间的风云涌动,继续嘱咐道:“二十四小时内不能漱口,两小时内不能喝水吃东西。可以去缴费了,半个小时后再过来。”
岁暖跟在江暻年身后走出诊室,带火的视线几乎要把他的背影烧出两个洞。
等她在座位上坐下,江暻年淡声说:“我去一楼缴费。”
岁暖头都不抬地摆了摆手。
拔牙后,咬着一大团棉花的感觉很不舒服,嘴巴里都是带血腥味的口水,还不能吐出来,只能被迫咽下去。
半小时过去,医生看了下岁暖拔掉智齿的位置:“好了,止血了,可以回家了。”
岁暖和江暻年一起走出医院大门。
江暻年侧过脸,问:“回静海还是颐和公馆?静海比一,颐和公馆比二。”
颐和公馆的床更舒服。
岁暖比了个二。
江暻年揉了一把她的头发,扯了扯唇角:“这么惨兮兮还比耶,二百五。”
你!
岁暖狠狠地锤了几拳江暻年的胳膊。
他没避开,就任她发泄,另一只手拿出手机打车:“我跟你回公馆,顺便把昨天那几个纸箱收拾下。”-
中午暖融融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流泻盈满整个客厅。
地板上整齐地摆放着昨天搬来的几个纸箱,岁暖绕过去,指了指自己卧室的方向,示意自己要去睡觉了。
她现在也吃不了东西。
麻药渐渐过去,拔牙的位置泛起钝钝的痛感。
江暻年说:“你等下,我给你包个冰袋,你稍微敷一会儿再睡。”
……
岁暖一觉醒来,是下午五点。
意识逐渐回笼时,痛感也慢慢清晰。
她下意识去摸床头的冰袋,惊讶地发现还冻得结结实实。
江暻年进来给她换过冰袋。
脸上冰冷麻木,心头却忽地泛起温暖的涟漪。
她敷了一会就翻身下床,走出了房间。
客厅没开灯,薄暮轻柔朦胧,之前摆放在空地上的纸箱已经都还原成了片状,江暻年正弯着腰把它们摞在一起。
岁暖走到他旁边,从喉咙里发出疑问:“嗯?”
——都收拾完了?
江暻年抬起眼,在她的脸颊上停顿了下:“差不多都收拾完了,有些要放你卧室,怕吵醒你,先放那边桌子上了。”
岁暖点点头。
“医生说吃点温凉软的东西。”江暻年说,“冰箱里有水果酸奶,还有冰淇淋。”
“你饿了的话先吃点,我把纸板拿下去扔掉。”他弯下腰,单手抓着地上的一摞纸板,换鞋走了出去。
江暻年下到G层的时候遇到了保洁,高档小区的保洁有经过专门培训,礼貌地问能不能把纸板给她。
他停下脚步,没松手,不笑的时候气质总显得有点冷漠,保洁讪讪地准备离开:“呃……祝您生活愉快。”
……
江暻年回去的时候,岁暖正坐在吧台前,捏着勺子喝酸奶。
她朝他眨眨眼:“嗯嗯嗯?”
——去扔个垃圾花这么长时间?
他在门口换鞋:“把纸箱送给了保洁,她的后勤室在小区另一头。”
岁暖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点了点头继续喝酸奶。
江暻年拿上另一双拖鞋走到岁暖面前:“等会儿袜子脱掉,穿这个。”
岁暖转过视线,看到一双白色的棉拖,毛茸茸的小猫造型,还缀着一个粉色蝴蝶结。这次她倒是震惊地瞪大了眼睛:“嗯?”
——你什么时候去买的?
“你睡觉的时候买的。”江暻年把拖鞋放到她脚边,“收拾完才知道这边还缺什么。”
哦。
岁暖又指了指嘴巴,再指了指他。
“没吃,我等会叫个外卖。”江暻年蹙了下眉,“你拔了牙比拔牙前还严重,连话都说不了了?我怎么觉得你右脸肿了很多?”
岁暖这次眼睛瞪得更大了。
她指了指自己的右脸颊,表情很急。
“嗯,很肿。”江暻年挑了下眉,“你知道那个蜜蜂小狗的表情包吗?就差不多那样。”
岁暖跳下高脚椅,忙不迭地想要去洗手间照镜子。
江暻年淡声:“鞋。”
她顿了顿,脱掉袜子随手一扔,穿上脚下的拖鞋时,余光才看到江暻年也穿着一双棉拖,和她的款式差不多,只不过是灰色的狸花猫造型。
……偷偷和她穿情侣拖鞋是吧。
死闷骚。
岁暖用意味深长的眼神瞥了江暻年一眼,又哒哒哒跑进洗手间。
她对着镜子,左右转了转自己的脸,发现右边脸颊连带着靠近脖子的位置确实都比左边正常的肿一些。
……但哪有肿得像蜜蜂小狗那个程度!
岁暖愤愤腹诽,忽然看到洗手台旁边的架子上多了一个相框。
巴掌大小,木质的边框,做工不错,但里面没有装相片。
她的智齿形状不是很标准,拔牙的时候被锤成四瓣才取出来,血呼啦嚓地被扔在盘子上,但现在四分五裂的智齿被洗得洁白,黏在一起,贴在了背板中央。
下方用中性笔写了一行字——
“暖公主的初智齿。
2023.11.6”
岁暖缓慢又迷蒙地眨了眨眼睛。
下一层的架子上也多了一对漱口杯,一个粉色,一个蓝色,提手拼在一起恰好是爱心的形状。
那一瞬她忽然想起。
初智齿,出现在青春期末期,又或是成年初期。
有时也意味着——
“初恋”——
作者有话说:暖暖(猛虎般的眼神):敢搭讪我你不要命啦
(看见小江)暖暖(瞬间清澈):是你耶,我的堡贝
第58章 立冬
岁暖拔牙后脸肿得厉害,周二也没去上课。
她一个人留在颐和公馆,拔掉智齿的地方时不时泛起肿痛,只好反复换冰袋冷敷。
冰箱里装满了冰淇淋、酸奶和饮料,她走过去拿的时候看到上面多出来一个新的便利贴。
是江暻年的字迹:
“消炎药在吧台右边的盒子里,压了纸条是一家粥店的订餐电话。不要舔拔牙的位置。”
有种被监视的感觉,岁暖悻悻地收好舌头。
拿了一杯酸奶,她回沙发上,打开电视找了一部恐怖电影,把空调调到了十七度,裹着小毛毯开看。
经典的视觉效果恐怖片,接连不断的Jumpscare让肾上腺素飙升,能让人短暂地忘却疼痛。
岁暖沉浸地看到影片三分之二的位置,正好到一个紧张的小高潮,主角团在漆黑的森林里心惊胆战地前行,害怕杀人魔追上来。
“Asmrollsaround,
Anditsanotherdayofsun”
突然的音乐让岁暖吓了一跳,差点尖叫出声。
然后才反应过来是自己的手机铃声。
客厅的窗帘前面被她拉上了,她黑灯瞎火地沙发上摸索了半天,才在夹缝里找到自己的手机。
【来电人么么叽-3-】
莫名有种心虚的感觉,岁暖按下接听:“……昂?”
“给你发了好几条消息都没回。”清冷的声线透过电流,“在干什么。”
“嗯……”
屏幕上的主角团之一被杀人魔抓住,一群人此起彼伏地发出尖叫声:“OHMYGOD!HELP!HELP!”
好了,不用她说话了。
“今天可以吃点软的东西了,我给你留的电话你看到了吗?你点好午饭了吗。”
岁暖:“呃……”
那头安静了两秒,像是觉得心累:“光吃酸奶和冰淇淋对胃不好,你记得点,听到没有。”
“哦。”
“我要去上课了,先不聊了。”江暻年最后丢下一句,“看恐怖电影别开空调,明天都立冬了。”
岁暖装哑巴,心里胡思乱想。
帮她请假以后,江暻年怎么好像真的代入那种唠叨型爸爸的角色了……
电话挂断,岁暖忍不住环顾四周,很怀疑江暻年在她的新家装了监控摄像头。
这部电影最刺激的桥段已经过去,她便按了暂停,去吧台边上对着纸条打了个电话订餐。
下午岁暖又挑了一部电影,看到一半头有点昏沉,便关了电视回卧室睡觉。
傍晚五点多的时候她醒了一次,恰巧江暻年微信发来消息,问她晚上想吃什么。
岁暖吸了吸发堵的鼻子,眯缝着眼睛回了个“随便”,倒头就又睡了过去。
……
又不知道睡了多久。
醒来时候头痛似乎好了一些,岁暖拿纸擤了把鼻涕,听到客厅有隐约的动静,大概是江暻年过来了。
他居然没回静海。
岁暖揉了揉眼睛,翻身下床。
走到客厅,空气中传来一股饭菜的香气。厨餐厅开着灯,岁暖眯眼适应了一会儿光线,看到餐桌上摆着几盘热腾腾的菜。
很家常的菜式,西红柿炒鸡蛋,豆腐粉丝,清炒虾仁……
挑剔的公主在心里评价:闻着一般,卖相普通。
她拖着声音嘟哝:“你去哪儿买的,这么清——”
淡。
话卡了壳,岁暖震惊地盯着开放式厨房里,那个系着围裙缓缓转过来的身影,忍不住又用力地揉了揉眼睛:“……不会是你炒的吧?”
江暻年侧着脸,另一只手还握在锅柄上,黑瞳在袅袅的烟气里还是清澈如水般的凉淡:“不然呢。”
天啦噜。
岁暖懵逼地走到餐桌前,上上下下打量面前的菜。
新家虽然添置过一点基础的厨具,但没有油,也没有调料品,更别提冰箱里连鸡蛋都没半个了。
所以江暻年今天亲自下厨的准备工作还是挺繁琐的。
岁暖勉强给刚才的评价加了十点辛苦分。
最后一道菜端上餐桌,是香煎鳕鱼。
一小碗米饭放在岁暖面前,水加的多,看起来有点黏糊。
她看江暻年转身又要回去,“欸”了一声:“你不吃吗。”
难道你给我下毒了^^
江暻年不冷不热地睨她一眼,仿佛看出了她的怀疑:“我收拾下厨房。”
你洁癖真的太严重了……
岁暖只好捏起筷子先吃。
大概是为了伤口恢复,饭菜的口味都很清淡,也很标准,像是做实验一样精确地对照菜谱炒出来的,算不上令人惊艳。
岁暖没什么胃口,吮了下筷子,说:“你以后还是别做了。”
对面的江暻年抬眼。
“高三这么忙,干嘛还要挤时间给我做饭。”她莫名有点愧疚,摸了摸鼻子,“而且这边离嘉中老远了,我还以为你今天回静海呢。”
江暻年不置可否,说:“你明天去学校吗?”
专程回来跟她搭个伴吗。
岁暖说:“应该吧,好像也不太疼了。”
离开餐桌前,她想了想,指尖戳着桌面说:“我吃得少是因为没胃口,你第一次给我做饭,我还是很开心的。”
江暻年抬睫,视线落在她脸上。
唇角卷过一抹似有若无的笑,他淡淡地“嗯”了一声-
岁暖打算周三去学校的计划还是泡汤了。
晚上八点多,她开始头痛,流鼻涕,浑身没力气地歪在沙发上。
江暻年看着手里的电子体温计:“三十七度六。”
岁暖摸了摸自己滚烫的额头:“……欸,这次是真发烧了。”
公馆有配备紧急的家庭医生,上来看了眼,说大概是因为拔牙后免疫力下降,着凉感冒了。
江暻年站在沙发边上,抱着手臂,冷冷地睨她:“我中午让你关空调,你没关吧。”
岁暖:“……”
她头一歪,眼一闭,声音像蚊子哼哼唧唧:“……蓝受。”
面前的人像是很无奈地叹了口气。
过了一小会儿,江暻年弯下腰,手臂穿过她的腿弯:“我抱你回卧室。”
岁暖昏昏沉沉,也没咂出这第一个公主抱究竟是什么感受。
……
江暻年半小时进来一次,给岁暖换额头上的热毛巾。
九点多的时候,体温计上显示涨到了三十八度七。
他去了趟客厅又回来,推了推岁暖的肩膀:“起来,喝退烧药。”
岁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眼睛红通通的,眯着眼睛看了看他,又歪头把脸埋进枕头,他去扶她的脖子,她坚决地撇头:“……不吃。”
江暻年:“……”
他没有照顾病人的经验,也对这样的岁暖有点不知所措,唇角抿出一道小小的弧,半晌后才艰难地放软语气:“吃了就不难受了。”
岁暖闭着眼睛,动作软绵绵却很抗拒,滚烫的手握住他的手腕,忽然冒出两个字:“爷爷……” ?
你爷爷都驾鹤西去多少年了。
江暻年蹙着眉,担心岁暖是不是脑子都烧糊涂了。
“我好饿。我要吃烤红薯。”岁暖嘟嘟囔囔,“以前我每次发烧爷爷都给我买的,要铁桶烤的那种。”
虽然江暻年没见过岁暖她爷爷,但印象里他老人家曾是一代商界巨鳄,真的会给自己孙女买铁桶烤红薯吗?
岁暖已经开始念经一样重复:“烤红薯烤红薯烤红薯……”
行了。
归根结底还是他做饭不合这位娇气公主的口味。
江暻年说:“你把药喝了,我给你去买烤红薯。”
连哄带骗,岁暖终于就着他手喝完那粒退烧药。他用换下来的毛巾擦了擦她下巴上的水,她的半张脸陷在柔软的枕头里,脸颊烧得通红。
心里不是滋味,他看了岁暖一会儿,伸手替她提了提被角,听见她又小声咕哝:“我的烤红薯呢?”
“……我现在去买。”他说-
江暻年在玄关拿上冲锋衣,边下楼边穿。
京市十一月的晚上在零度左右徘徊,刮着西北风,街道上很萧瑟,行人寥寥。
江暻年边走边四处看,花了一个多小时走到中关村附近的地铁站,才看到一个买铁桶烤红薯的大爷,另一边有个玻璃柜,放着糖葫芦和糖雪球。
十点半,摊前还有不少刚刚下班的上班族在排队买。
买完以后,江暻年拎着三个塑料袋打车回家。
……
江暻年推开半掩的门,看到岁暖正伸手拿床头柜的保温杯。
卧室里开着一盏小夜灯,暖融融的光落在她脸上,脸似乎没有前面那么红了。
他走过去:“好点了?”
退烧药大概开始发挥效果,岁暖点点头,视线落在他手里的塑料袋上:“……我还真说要吃烤红薯了啊,我还以为做梦呢。”
江暻年睨她:“你爷爷真喂发烧的你吃过烤红薯?”
岁暖说:“怎么可能。我前面迷迷糊糊的,好像梦到小时候看过的一篇散文。作者冬天发烧,爷爷喂她吃烤红薯,还喝黄桃罐头。”
江暻年沉默了两秒。
也猜得到,他们家境相似,大概率过去生病都没有过像散文里那样温情款款的时刻。轻一点的情况就请家庭医生,保姆来照顾,严重的话就送去私人医院,在病房里专人伺候。
岁暖拿起枕头边的手机,很骄傲地说:“你前面出去,我烧得晕晕乎乎的,脑海中突然浮现一条人生真理,硬是拿起手机写了下来。”
她划开手机,屏幕还停留在下午跟江暻年发消息的界面。
江暻年站在她床边,偏着头看,聊天框里写着岁暖发烧时悟到的“人生真理”——
「我不要吃床单,我要吃毛球球。」
“……”
如果这是人生真理,那人生真的完蛋了。
岁暖看清楚后,摸了摸脑门的汗,尴尬地笑笑:“……我前面好像真的烧晕了。”
这时她才看到他们的历史消息。
下午回完“随便”以后,她忘了锁屏,误触了一长串表情包。
【Shining】:[你,去给我炒两菜.jpg]
【Shining】:[你,去给我炒两菜.jpg]
……
怪不得江暻年回公馆了。
岁暖咳了咳,把让她感觉无地自容的手机丢到一边,接过江暻年手里的红薯,掰了两半,小口小口地吃。
“我记得我初中校门口有个烤红薯,每天放学排好长的队。城管一过来,那个大叔就推着车跑得特别快。”不过她没有去排队买的机会,而且那时候天天练嗓子,这种高糖的食物也基本被排除在她食谱之外。
现在终于尝到,也说不清是不是小时候曾想象过的味道。
岁暖吃了一点就把袋子递给江暻年:“吃饱了。”
江暻年接过,说:“还给你买了冰糖葫芦,放冰箱了。”
岁暖不作声地看了他两秒。
生病后情绪好像总是容易敏感脆弱,她用力眨了眨发酸的眼睛。
忽然想起那时,她拒绝文玫和江清晏为她办生日会时说,人如果一直渴求被爱,是很可悲的事,她已经不需要了。
此刻她意识到,她不是不再需要被爱。
而是她已经得到了她想要的爱,只有被真正爱过的人,才能有足够的理性去拒绝那些不健康的、不公平的爱。
岁暖伸出手,拉住江暻年的手指:“好冰啊。”
在冬夜买这些一定很难吧。
她扑闪着睫毛:“要不要放我被窝暖一会儿,我被窝很热的。”
江暻年垂着睫毛睨她,眼神好像觉得她脑子还是烧得不清醒。
毫不领情。
岁暖悻悻地收回手:“爱暖不暖。”
“不用,别等会儿烧起来又怪我了。”江暻年漫不经心丢下一句,转身离开了她房间。
过了一会儿,江暻年扔完垃圾后回来,把手里的漱口水递给她,是之前口腔医院开的,有利于伤口恢复。
漱完口,岁暖重新躺下,在被窝翻来覆去两圈,叫住走到门口的江暻年:“江么叽。”
他侧过身看她,门外的一线光亮在轮廓深邃的脸上明暗分界。
岁暖身上穿的是一件纯棉的白色睡裙,前面出了很多汗,半湿不湿地黏在身上,很不舒服。
“你帮我重新拿件睡衣,衣帽间最左边那个柜子的抽屉里。”她吩咐道,“我想把身上这件换掉。”
江暻年“嗯”了一声。
他拿着睡衣回来,岁暖闭着眼睛,拿着揉成一团的睡裙从被子里伸出手臂,白皙光滑的脖颈和肩膀像打翻的牛奶,在朦胧的光线里覆着一层细腻的绒毛。
江暻年接过来,把新睡裙放在床沿,没再伸手替她掖被角,而是关掉了夜灯:“我出去了。晚安。”
岁暖又从被角下伸手拿睡裙,困倦的语气黏黏糊糊:“晚安,么么叽。”-
岁暖这一觉没睡多久。
毕竟她下午也睡过了。她伸手拿手机看了一眼表,才凌晨一点半。
岁暖打算去上个洗手间,脚踩在地板上还有点软绵绵的,找不到拖鞋索性就光着脚慢吞吞地扶着墙走了出去。
卧室外也是一片黑暗。
江暻年好像睡了。
她借着月光,摸着黑走过长长的走廊。
瞳孔慢慢适应了昏昧的光线,她看到沙发上坐着一个人,差点吓一跳叫出声。
但岁暖很快反应过来,捂住自己的唇,站在走廊的拱门下,不啻于当场被冻结。
少年的身躯清瘦有力,身上浴袍领口歪斜着敞开,整个人靠在沙发里,腰腹肌肉薄韧紧绷,双腿随意地大敞着。
她的视线只敢看了他修长的手一眼就仓皇上移。
江暻年昂着头,后仰靠在沙发靠背,白色的布料覆在脸上,因为他急切的呼吸紧贴着,勾勒出挺拔的五官轮廓,脖颈拉得像快断的弓弦,青筋浮起,喉结上下剧烈滚动得要窒息一般。
雾一样的月光仿佛有实质地笼罩下来。
眼前的人不真实得像一座白色大理石雕像,完美的曲线,动态的姿势,冲击的视觉效果。
它应该置身于文艺复兴的意大利,而不是现在,像一滩快融化的颜料一样。
出现在她的面前。
岁暖慌张地转身,脚趾却一下踢到墙角的木质踢脚线。
“咚”的一声。
……完蛋了。
岁暖战战兢兢地,缓缓地回过头。
江暻年直起颈,覆在脸上的裙摆一点一点滑落。浓密的长睫下,黑瞳不复以往的清冷,藏着晦涩的欲,眼尾洇开一团薄红的雾气。
视线一刹锁住她的位置,眼尾上扬着睨过来——
作者有话说:[坏笑][坏笑][坏笑]不多说了,懂的都懂
突然发现暖宝在小江面前经常很魔童……
第59章 立冬
岁暖被看得汗毛倒竖。
她咽了口唾沫,猛地转回头,抬起两只手像盲人摸象一样沿着走廊往回走,一边嘀嘀咕咕:“好黑呀,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看不见……”
江暻年没有动作,也没有出声。
那道视线却有实质一般,附在她的背上。
岁暖闪进卧室,惊魂未定地抚上自己的胸口。心仿佛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眼前却不自觉地回放前一刻的场景。
白色的睡裙像片云一样落下来,掩住黑夜中的剑拔弩张,隆起的惊人轮廓却欲盖弥彰。
反差的是那一双含情氤氲的眼眸。不复以往锋锐冷淡,欲挑未挑的眼角,望过来时犹如拉弥亚女妖摘下面具,勾魂摄魄,要引诱她到贪婪和情。欲的陷阱里。
岁暖已经分不清她现在如焚的感受是自己又开始发烧,还是因为江暻年了。
客厅传来微弱的动静,她竖起耳朵。脚步声并没有一昧往她的方向靠近,而是掉转了方向,逐渐消失不见。
岁暖心情像蹦极,头昏脑涨地躺回床上。
她抱着被子,不知道发了多久呆,脸颊滚烫的温度终于降下去,门却突然被敲了敲。
门外,江暻年的声线微哑:“泱泱,我能进来吗。”
“……”
岁暖觉得自己像薛定谔盒子里的那只猫。
不知道开门以后是死是活。
但她还在生病呢,江暻年应该也不至于禽兽到现在就原形毕露扑上来吧……
岁暖舔舔干涩的嘴唇:“……门没锁啊。”
门缓缓推开。
江暻年一进来就看到岁暖用被子把自己包裹得像个结结实实的蚕蛹,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脸颊还泛着红色的余晕,视线像光一样在他身上扫来扫去。
他把手里的水杯和药片放在床头柜上:“药吃了再继续睡。”
岁暖的视线从床头又移回江暻年的身上。他已经换掉了那身浴袍,穿着一件宽松的白T和米白色的长睡裤,像是刚冲过澡,头发有一点潮湿,依旧是干净的少年气,像清晨掐绿的叶尖。
前面沉沦的模样像她的一场梦。
“……我还睡得着吗。”
她今天都睡这么久了。
岁暖坐起来,正伸手拿水杯,听见江暻年说:“你的睡裙我已经洗过了。”
“……”
幸好她还没喝。
他不会以为她还能若无其事地继续穿那条裙子吧!!
她的唇贴着杯壁,模糊不清地说:“……送你了。”
“岁暖。”江暻年一手撑着床头的栏杆,忽然俯下身,脸停在离她二十厘米的地方,黑瞳望着她的眼睛,“你觉得恶心吗。”
她:“……什么?”
“我对你的欲望。” ???!!!!?!?!
岁暖瞳孔猛地放大。
内心像无数的火山爆炸般喷发。
外人眼中,那双生人勿近、不可一世的黑眸,此刻却闪烁着柔软的脆弱和不安。她总觉得江暻年对自己一贯严苛得过分,也是个极其清高和骄傲的人。
但此刻在她面前却显得像只没安全感的大猫。
她轻轻咽了下唾沫:“你为什么这么说。”
“你不愿意让我亲,也不愿意让我碰。一碰你就生气,我让你碰我你也很抗拒。”他声线平静地叙述,却莫名让岁暖听出一点控诉的委屈。
没安全感,还玻璃心。
岁暖下论断。
“我前几天是真的脸疼。”岁暖艰难地说,“而且我不是生气,是……”
是再被你勾引我真的要神志不清了。
而且,你连接吻都会上瘾好吗。
岁暖回想起机场那夜过后,第二天小董依然觉得她的唇比平常肿。
再想起刚刚看到的,她蠢蠢欲动的心瞬间偃旗息鼓。
就因为太了解你所以我才要把持住自己。
解释不清这种跃跃欲试,临了又犯怂发憷的心情,她破罐子破摔地说:“那你现在来亲个够,我们一起感冒好了。就让我没人照顾,病死在这张床上吧。”
江暻年垂眼看着她,没吱声。
对啊,他也得学会理解有一些客观情况的阻碍吧。
岁暖现在很理解江暻年的脑回路。比如顶着这么一张脸还要像被雨淋湿的小狗一样没安全感,再比如说会问她是不是觉得他对她的欲望让她觉得恶心。
他对她有欲望很正常啊。
没欲望她才要怀疑他是不是真的喜欢她或者是不是正常的十八岁男高中生。
岁暖勾住江暻年的手指。
生机勃勃的、手掌矛盾地坚硬又温暖的。
十八岁,即将十九岁的江暻年。
“你以后别瞎想可以吗。”岁暖嘶了一下,说,“我跟你保证,但凡你以后不是犯什么违背道德或者法律的坏事,我都不会抛弃你的。”
语气像嗔怪,主要是太郑重其事的话她怕江暻年从此就飘了。
但也算一颗定心丸吧。
她真是一个擅长给人安全感的女孩子。
岁暖在心里默默自得,江暻年收起了撑在栏杆上的手,她以为他要走了,抬眼睨他,却没想到他手指挨住她的下巴,声线轻哑:“我免疫力挺好的,没那么容易感冒。”
……嗯?
岁暖还没想清楚怎么突然说起这个,江暻年忽然压下来,手下滑握住她的脖颈,微凉的唇贴上她的。
他急切又莽撞地吮咬她的唇角,她退无可退,脊背贴上身后冰凉的栏杆。从他身上重新燃起一把火,把叶片上潮湿的露水蒸干了,热腾腾地铺天盖地笼下来。
她被完全困在床头的方寸之间,被迫仰头接受辗转反复的吮吻。
每一道唇纹都要被摸透了。
上次亲吻已经隔了快半个多月,心现在跳得像初吻一样又急又乱。岁暖把之前的技巧忘得一干二净,闭紧的双眼开始冒金星才想起来要换气。
鼻子堵得严严实实,她只好启唇,打算呼吸下新鲜空气。
噬咬她唇角的动作忽然顿住。下一秒,湿滑的舌尖像小蛇溜进她微启的唇缝,勾住她的,又软又热地缠上来。
岁暖一下子睁开了眼睛,双手撑在江暻年肩膀上用力一推。
江暻年垂眸盯着她,脸上那股郁气绝对是欲求不满来的。
她从床头抽了张纸巾,瓮声瓮气地说:“我鼻子不通气,你是不是真的想憋死我。”
岁暖现在已经能很自然地在江暻年面前用力地擤鼻涕,然后再把鼻涕纸塞进他手里:“帮我扔掉。”
严重洁癖的某人很听话地接过,扔进垃圾桶。
江暻年忽然对她笑了下,唇瓣红润,勾起一个小角:“你知道我刚才为什么把你的睡裙盖在脸上吗。”
他牵住她的手,用拇指轻轻摩挲她的手背:“而不是用在别的地方。”
岁暖脸颊莫名发烫,咕哝:“……这种事我怎么知道。”
“因为窒息……”江暻年俯下来,贴着她的耳朵,轻声又清晰地说了一句话。
一把火轰地从耳尖烧到岁暖的天灵盖。
这这这这……真的是她能听的吗?!
她瞳孔地震一样瞪着江暻年。
他依旧沉静地半垂着睫,唇角似有若无地勾着一抹笑意,牵着她的手按住他的脖颈。
“再亲一会儿,嗯?”他说,“换你掐我脖子。”
岁暖觉得自己对江暻年能疯到什么程度的判断还是有些不准。
“不是……”她忍不住咽了下唾沫,“江么叽,你有什么受虐倾向吗?”
锐利的喉结在她的掌心下滑动,他从喉端轻笑了一声,振动就绵密地顺着掌纹传递到血管。
“没有吧。”江暻年的视线漫不经心地勾勒着她的脸,“你的特权。”
别人碰他一下他都想杀人。
岁暖想说不管你是什么狐狸精都快点从我竹马身上下来……
“不行。”她用力抽回自己的手,嘀嘀咕咕,“我的小心脏还不能承受我玩这种PLAY……”
“那好吧。”
不要显得很失望的样子啊!
江暻年低下头,瞳孔像幽深的漩涡,视线寸寸地笼罩下来。
岁暖被看得口干舌燥,后背起栗,差一点就脱口而出你要亲就快点亲好了。
“岁暖。”江暻年的呼吸离她很近,有些不稳,“你知道吗,初三暑假那年,我梦到你了。”
“梦见你躺在我的床上,我离你就像现在这么近。”他的指尖按上她的眼角,“你眼睛红通通的,眼角挂着泪花……”
视线从她的眼睛,下滑到唇瓣。
再向下。
像湿淡的雾,蜿蜒地下沉,明明没有实感,却仿佛穿透布料留下痕迹。
“……你现在是真的肆无忌惮了江暻年。”都怪她心软保证早了。岁暖生无可恋地托着自己的脸,“你心里想什么不用全部说出来啊。”
听了这么多。
她以后还能好好睡在这张床上吗。
江暻年收回手,声线低哑:“以前不知道怎么告诉你。”
现在知道了是吗。
她斜他一眼,眼波似嗔似怒。
让他忽然很想吻她。
唇角亲昵讨好地贴上她的,不敢用力,一下又一下很轻地啄着:“那时候跟你发火,不是因为厌恶你,是我厌恶我自己。”
“你为了安慰我才留下,你以为我们关系是纯洁到能同处一室的关系。可是我一整晚都在想你,是我把你从床上拉下来的。”
岁暖眼神闪烁地嘟哝:“……我就知道我的睡相不至于从床上滚下来。”
他磨蹭着她柔软的唇角:“嗯,你睡相最好了……而且你那时候要出国留学。我对你有着不可告人的欲望,可是我没办法把你留下来。”
渴求却不可得的。
想要全部占有是越界的,心知无法实现,原本就不该产生。
欲念第一次产生,只让他觉得丑恶。不受控制的心思令他作呕,对上她清澈的眼睛让他无地自容。
只能强迫自己将她推开。
“我很后悔,一直很后悔跟你发火。你没有错,都是我的问题。”
认罪一般的剖白,让岁暖恍了一下神。
她好像时至此刻才明白,当年的一念之差决定留下,究竟对两人的关系有多大的影响。会让她觉得一生做对了一个最重要的选择一样庆幸。
看岁暖不作声,江暻年迟疑地贴了贴她的唇:“在你一无所知的时候,就对你有这样的想法,你会觉得恶心吗。”
岁暖转过脸,对上江暻年的眼睛。
他大概还不知道她现在知道的比他想象得更多,所以她也清楚当年他的失控并不仅仅是他一个人的原因。
十五岁那年,经历那么多遽变,发现身边的人都打算离开你的时候。
明明发一点脾气也没关系的。
岁暖绞尽脑汁地想一个合适的回答。
我那时候也喜欢你。
不行,他会因为跟她发火而更自责。
没关系,我们不是未来的结婚对象吗。
反而提起他想起文玫和江清晏最近作梗。
“江么叽。”她吸了一口气,预感到她说完这段话以后江暻年更要肆无忌惮,但也只能说,“你的特权,好不好。”
“因为你是对我最重要的人,所以你拥有在我面前有一切情绪和想法的权利。”
“不用患得患失,不用妄自菲薄。”
“因为你在我眼里,一直很好。”——
作者有话说:最后这部分磨了很久,来晚了qwq
下章明天更,会写五千+-
小江应该也是下章过生日~今天是小江生日,没写到有点遗憾,但是再写就不知道要写到几点了,眼睛有点痛[化了]
祝小江生日快乐,和公主99!
第60章 立冬
岁暖眨巴着眼睛和江暻年对视。
预想中被她感动到说不出话的场面并没有出现,江暻年半垂着眼,轻咬着字重复:“特权。”
他抬睫看向她,似笑非笑:“学我说话。”
岁暖:“……”
什么人啊。
根本就不相信她说他是她最重要的人。
江暻年直起身,拉开两人距离,岁暖偷偷在心里扎他的小人。
活该你没安全感,活该你玻璃心碎一地。
活该你只能在背后偷偷肖想我。
江暻年像是看出她的忿忿,抬起手指像挠小猫一样勾了勾她的下巴:“怎么这么会哄,哄得我很爽。”
岁暖知道现在说什么都要被他曲解成花言巧语,说不定还想着是为了回报他最近对她的照顾。
唉,猫听了都摇头。
岁暖重新躺回被窝里,药劲上来,打了个哈欠:“我要睡了。”
江暻年“嗯”了一声,伸手要替她关掉床头的小夜灯,却看到岁暖转过脸,用亮晶晶的眼睛睨着他:“你衣服脱了。”
“……”
他的手顿在半空:“?”
“我喜欢你衣服上的味道。”岁暖坦坦荡荡地朝他勾手指,“快点。”
江暻年僵硬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脱了。一点小伤痕不影响他肌肉线条漂亮,岁暖看完就毫不留情地过河拆桥:“你可以出去了。”
少年宽肩窄腰的背影看上去有点郁卒,岁暖抱着他的衣服,闻到一股很淡的雨后森林的气息,混着橙子的甜香。
来自她的沐浴露。
最后,岁暖很意味深长地补充:“要节制喔。回去就睡觉吧,明天你还上课呢。”-
连上之前拔牙请的假,岁暖足足休息了一周才复课。
在忙碌的高三喘了口气,每天有人伺候还养眼,她周一去学校的时候精神状态显然很惬意,浑身轻松的模样和其他同级完全天差地别。但出来混总是要还的,积攒的课业堆积如山,Deadline一个接一个追上来,岁暖很快就笑不出来了。
焦头烂额地赶了一个多星期,很快临近江暻年的生日。
今年的十一月十八日刚好是周六。岁暖对江暻年十八岁生日的时候没有陪他一块过心怀一点小小的愧意,所以这次拿出了百分之一百二的真诚。
周四放学后,她就去拿着平板去找江暻年讨论周六怎么过。
岁暖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笑嘻嘻地邀功:“江么叽,我这次可是专门抽出了一整天的时间陪你过生日。”
江暻年从冰箱里给她拿了瓶菠萝汁,侧脸睨着她:“嗯,又找到不学习给自己放假的理由了。”
看破不戳破。
岁暖装没听见,拿着Applepencil在屏幕上划来划去:“我想好了,这次生日的主题是弥补童年的遗憾。”
她抬起亮晶晶的杏眼:“你童年有什么遗憾,快说出来。”
不像是要弥补遗憾,反而是一副想探究黑历史的样子。
江暻年努力回忆自己的童年,父母双全,给他花钱从不吝啬,非常标准的富家少爷人生,有家庭教师、有保姆还有同龄的伴读,日程安排得很充实,好像也没有特别遗憾的事情。
只不过那时候文玫和江肃山的感情就出现了裂痕,但这也不是岁暖能修补好的东西,连他都觉得一对怨偶该趁早放过彼此。
他沉默半晌,有点为难地开口:“……好像没什么吧。”
岁暖睁大眼睛,很不满他对自己有所隐瞒:“怎么可能,你仔细想想!”
江暻年又沉默了一会儿,说:“小学一年级的时候,我们全家搬来京市,我有张存折压在床垫下没带走,是我爷爷奶奶从我出生起给我的压岁钱。”
岁暖:“……”
这加起来得多少钱啊。
她连连摇头:“谈钱伤感情,这个免谈。”
江暻年想了想,又说:“小学二年级的时候,我参加高年级的奥数比赛,结果当天流感没发挥好,只拿了第二名。”
小学二年级,江暻年转进了岁暖所在的学校,岁江两家也渐渐有了生意上的往来,两人青梅竹马的开始。
岁暖嘴角抽了抽:“……你知道我小时候为什么很讨厌你吗。”
江暻年挑眉:“嗯?”
“因为你真的很卷。我最讨厌的就是你这种自律的小朋友。”岁暖义正辞严地说道,“第二名你还不满意,数学杨老师教一个天才儿童出来就当自己是天才老师了,成天给我们布置思考题!”
江暻年回忆起小时候的岁暖。
岁暖毫无疑问属于机灵的那类型小孩,问题就是小聪明和小动作太多,思维天马行空,而且注意力一旦跑到别的地方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从很小的时候她就不喜欢刷题为主的填鸭式教育。
小学六节课后有兴趣班,庄伯母做主给她报了舞蹈,但小岁暖也志不在此,在找到自己真正想要追寻的东西前,都属于四处碰壁、怀疑人生的状态。
但她最终找到了自己的路,然后光芒四射。
和他不一样。他把一件事做好往往是出于对自己的严苛要求,说喜欢什么其实都兴趣寥寥。
也许从很久以前开始,他的视线定在她身上挪不开,就是向往她的光芒。
热烈,干净。
让他感受到希望的光芒。
直到初一,她弹下那首《梦中的婚礼》,亲自应允了两人的婚约。在那之前,他原本以为她很讨厌他这样死气沉沉又冰冷无趣的人。
“我错了。”江暻年从善如流地认错,模糊地笑了一声,“刚刚跟你开玩笑的。”
所以江大少爷小时候可能真的没有什么遗憾。
或者说他那副小古板的模样,大概率也对外面的花花世界不太关心。
岁暖托着脸颊:“好吧,那还是由我全权做主。”
她换了个软件,在搜索框里打下:[京市冬日亲子游地点]。
江暻年:“……”
谁是亲,谁是子。
岁暖吮着唇翻了一会儿,看得眼花缭乱,时间不早了,她抱起平板:“我这两天琢磨琢磨,你就等着吧。”-
周六前一天晚上下了一场小雪。
早上醒来的时候,岁暖透过窗户望下去,落叶乔木的枯干上覆着一层雪,像柔软的棉花。
气温也降了些,岁暖干脆围巾帽子耳罩手套全副武装,走出房间看到江暻年穿着一件黑色的棉服,内搭圆领咖色毛衣,拉链还敞着,有种冻死也要维持风度的少年意气。
岁暖推他回去,一边说:“我们今天有行程要在外面玩,别想换我来照顾发高烧的你,赶紧去多穿一点。”
江暻年摊了摊手:“我没带这么多装备来公馆。”
……
江暻年戴着岁暖的彩虹毛线帽,粉色绵羊围巾,小猫毛绒手套,生无可恋地跟着她出了门。
站在电梯里,他想插兜,却被厚实的毛茸茸手套卡在外面,只好若无其事地拿出来。
偏过脸,岁暖显然将刚刚的一幕尽收眼底,小半张脸埋在围巾里,像是在憋笑。
他伸出手,牵过她一样戴着毛绒手套的手,紧紧地攥在掌心,语气漫不经心地说:“也算弥补遗憾了。”
岁暖懵了懵:“……嗯?”
“以前冬天没打扮这么丑过的遗憾。”
……
游玩的第一站就在旁边的颐和园。
今年提前下过几场大雪,昆明湖早早结冰,滑冰场在前几天公告开园。这儿是京市风景最好的滑冰场,降温前碧波上泛的是画舫游船,现在冻成一整面如镜子般平整的冰面,反射着金灿灿的曦光。
冰场后就是万寿山,皇家园林雕梁画栋,红墙绿瓦的佛香寺静静矗立在清朗的青空下。
早上人少一些,几种冰车可以随意挑选。
岁暖先挑了一台狗拉雪橇,但不是真的狗,是两只玩具哈士奇,长得有点抽象,绑在车头随着冰车前行抽搐着。
冰车慢悠悠地向前滑行,岁暖拿出手机,戴着手套艰难地划拉半天:“我们拍张合照,用来做手机壁纸。”
江暻年合理怀疑她就是想留下他这副打扮的记录,凉淡地回:“不用,我现在用的就是和你的合照。”
岁暖一脸疑问:“我们什么时候的合照?”
江暻年掏出自己的手机,按亮给她看。
是上次运动会的时候,他来她家里给她送炖汤,然后扯着她的脸,一边说“岁暖,别人在拍你,你能不能笑一笑”,一边强行拍下的那张照片。
岁暖对上自己瞪大的双眼,凌乱的头发,变形的脸颊:“……”
可恶!
被他先一步用上了黑照。
她狠锤江暻年的大腿,可惜戴着手套不痛不痒。
江暻年还淡定地说:“很好看啊,你不觉得吗?”
岁暖摘下手套,仗着在冰车上江暻年无处可躲,硬是拉着他连拍了好几张。看到照片里的人蹙着眉,一副尽力向后靠的样子,她恶人先告状:“你是不是不想和我拍合照。我们的感情就这么不堪一击吗。”
江暻年投降。
他整理了一下额前的碎发,岁暖的毛线帽有点紧,压着头发有点扎眼睛,索性一下子把碎发都抓了回去,露出优越的眉弓。
岁暖看着屏幕里,身旁的人微微低下头,脸靠过来,浓黑的眉睫在苍白的背景中格外凸出,毫无争议的硬帅,连蹙眉有点郁闷的样子也很好看。
她用手肘戳他:“笑一笑啊。”
“笑不出来。”江暻年淡淡地说完,拉下自己的围巾,“你猜我怎么才笑得出来。”
岁暖有所预感,在毛茸茸的围巾下抿了抿唇。
下一秒,围巾被拉下。
柔软、干燥的唇覆上来。
……
坐完狗拉雪橇,他们又去体验了双人自行车。
在冰面上用的自行车和普通自行车有很大不同,外面还有一圈蓝色的铁架子,踩着脚踏,轮子就能带动自行车向前滑行。
双人自行车主要是前面的人出力,岁暖坐在后面,心安理得地摸鱼。
冰场上风很大,她重新扎好自己的围巾,嘴唇上的触感却仿佛还未消失。
她翻看着手机里的照片,被西北风拍打的脸颊却不住犯热。
也没人告诉她戴着耳罩接吻时声音会那么明显啊……
水声,喘息声。
世界像一个巨大的茧,吻是她的氧气-
中午吃的是烤鸭,挑的最老字号的一家店。
江暻年不爱吃甜点,岁暖也就没订蛋糕,要了一盘麻酱烧饼,插上蜡烛后作为替代。
她亲自点火,然后说:“许愿吧。”
不知道江暻年是确确实实许了愿,还是为了配合她表演,闭了几秒钟眼睛便睁开,吹灭了上面造型分别是“1”和“9”的蜡烛。
离开饭店时还有一个乌龙,岁暖在外一般把脸捂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基本是亲妈经过都认不出的类型。
下电梯时,他们旁边的客人踌躇了好久,视线一直往他们的方向瞟,岁暖都忍不住怀疑人生——
难道是她的骨灰粉,这也能认出来?
结果客人小心翼翼地朝江暻年开口:“帅哥,你是哪个明星来着,感觉在电视上见过你。能不能给我签个名?”
岁暖:“……噗。”
……
下一站是旁边商场内的动物乐园。
一进去后映入眼帘的全是小孩和带娃的家长。江暻年已经确认岁暖就是从亲子游攻略里选的地点。
乐园里都是一些适合人工饲养的动物,柯尔鸭、兔子、荷兰猪一类的。
买了门票就附赠一包投喂饲料,进门后要换上一次性手套,才可以伸手摸小动物。
岁暖对饲料里的虫子毫无芥蒂,但江暻年很抗拒,戴着手套也不愿意碰,干脆也交给了岁暖。
岁暖一边喂,一边说:“幸好你小时候没来。”
江暻年瞭她:“怎么。”
“你那时候肯定和别的小朋友格格不入,又嫌脏又嫌吵,说不定掉头就走呢。”
江暻年扯了下唇,没有反驳。
“但是你克服克服吧。”岁暖把面包虫塞进他手里,“我以后肯定很经常和这些东西打交道。说不准你过去找我,我就在雨林里搞得浑身是泥。”
江暻年把面包虫丢进饲养箱,语气平淡:“和你有关的话就还好。”
岁暖狐疑地转过脸。
他一哂:“小时候的岁晟还不够脏的吗。”
岁暖:“……”
小晟知道的话该在角落里画圈圈了。
“不知道小晟给你准备了什么生日礼物。”岁暖往前走,一边说,“他上个月还和我借钱呢,反正我没借。我给你买礼物都要不够花了。”
江暻年对岁晟送什么并不感兴趣,“哦”了一声。
“我之前给你开过亲密付。”他说,“你钱不够花直接用就行。”
岁暖顿住脚步,像陷入一种怀疑人生的状态。
“完了。”她说。
江暻年:“?”
“我好像给你买礼物用的就是你的亲密付。”岁暖尴尬又不失礼貌地微笑,“我还想我卡里余额比我想象得多多了,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呢。”-
冬季天黑得早,他们五点左右便返回了颐和公馆。
在楼下的时候岁暖还拉着江暻年堆了个小雪人,让江暻年去找能做眼睛嘴巴的小石子,她悄悄去保安室里拿来她准备的鞭炮和烟花。
她展示给江暻年,左手里:“摔炮。”
右手,“仙女棒。”
确实都是江暻年小时候没玩过的。
岁暖小小声:“我让保安勉强通融十分钟的,快放。”
江暻年:“……”
摔炮碰到地面,“砰”地一声炸开。
其实很解压,但他快一米九,人高马大,手里抓着一把这个,路过的小孩哥都投来鄙视的一眼。
仙女棒也点燃,和蜡烛一样等待熄灭,没看出有什么玩头。
江暻年只看出烟火的光落在岁暖眼睛里的时候亮晶晶的,很漂亮。
终于消耗干净,岁暖跺着脚,左顾右盼:“那我们回去?”
江暻年“嗯”了一声。
岁暖:“你把垃圾拿去扔了,我在这儿等你。”
无话可说,任劳任怨。
江暻年扔完垃圾后回来,岁暖视线飘忽着,眼睫眨得飞快。
他说“走吧”,把后背留给她。
棉服的后领果然被扯住,冰凉潮湿的雪塞进领口,然后是背后得意洋洋的声音:“嘿嘿,上当了吧你!”
岁暖踩着雪地靴越过他一溜烟跑了。
但跑到楼门口就被逮住,岁暖理直气壮,嘴硬说:“我是为了弥补你童年的遗憾……”
小时候确实没人敢把雪塞他衣服里哈。
江暻年垂眼盯着她,凉凉笑了一声:“难道你没这种遗憾?”
岁暖擅长双标:“我不觉得遗憾。”
……
回到家,门口放了一个闪送的袋子。
岁暖先一步拎起来,进门后在岛台上一样样摆出来。里面是一小袋面粉,一把青菜,一袋虾仁,还有一瓶牛肉面汤料。
属于做饭的邪修,科技与狠活。
岁暖脱下外套,撸起袖子:“本公主第一次下厨,给你做一碗长寿面。”
江暻年其实很怀疑她做出来的东西能不能吃,但是岁暖做了决定的事怎么劝也没用,干脆也不打消她积极性:“……嗯,加油。”
还是不放心,去客厅前回头:“煮过还是生了都没事,别烫到自己就行。”
岁暖摆摆手:“放心吧,我帮别人打过下手呢。”
江暻年去沙发上坐着,也没心思玩手机,侧着脸看向厨房的方向。
……连洗青菜都要溅自己一脸水。
看了揪心,不看不放心。
手机铃声忽然响起,打断了江暻年注视岁暖的视线。
【岁晟】。
江暻年接起,岁晟声音乍乍乎乎地在那头响起:“姐夫生日快乐!”
他漫不经心地回:“嗯,谢了。”
岁晟又说:“我今年零花钱不够了,没给你挑到什么合适的礼物……”
“心意到了就行。”
没事就挂了。
江暻年刚准备这么说,又听岁晟煞有介事地说:“所以我打算把一个有关我姐的秘密告诉你。”
岁晟这种笨蛋能知道什么他不知道的有关岁暖的秘密。
但江暻年还是勉强在过生日这一天,给了小舅子一个面子:“哦,说吧。”
……
岁暖将长寿面端上餐桌,摘下隔热手套,叫坐在客厅的江暻年:“快来快来,我做好了。”
江暻年的手肘支在膝盖上,原本微垂着头,碎发半遮住眼睛,似乎在思考什么事情,听到她的声音后抬起脸,黑瞳定定地望过来。
和刚才在楼下玩闹时的气质似乎完全不一样。
岁暖被那一眼莫名看得后背发毛:“……你干嘛呢?”
他的声音却很平静:“泱泱,你过来下。”
岁暖不情不愿地走过去:“你再磨蹭我煮的第一碗面就要坨了……”
手腕突然被攥住,用力一扯便天旋地转,她仰面摔在沙发上,眨着眼睛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下巴就被用力捏住。
唇被迫张开,江暻年的舌头捣进来,横冲直撞地扫荡过她的上颚。
脊背瞬间发麻起栗。他们上一次舌吻甚至都只是轻轻触了一下舌尖。
但这一次却来得如疾风暴雨,没给岁暖一点儿缓冲的时间,被迫吞咽着口中分不清是谁的口水。
直到她喘不过气,开始呜咽,对方才仁慈地给了她呼吸的机会。
胸口剧烈起伏,岁暖被亲得发懵,泛着水光的眼眸看着他的唇流连着错开,湿热的呼吸贴上她的耳廓。
微凉的手从毛衣下探进来,毫无顾忌地扫除障碍,坚硬的指节隔着肋骨握住她的呼吸。
一道电流“轰”地窜上天灵盖,烟花一样在脑海炸开。
她在他手下发抖。
耳畔却掠过一缕似有若无的喟叹,像捕食者抓住猎物时满意的声音。整个人都被压住,他舔咬着她脆弱的耳尖,声线如气音:
“泱泱,你是为我留下的吗。”——
作者有话说:[饭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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