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星恒与丰柏的配合早已是天衣无缝,丰柏手中那柄乌羊角大开大合,配合着封夷刀法,每一刀都带着开山裂石般的力量,硬生生将直扑而上的邪修压制得节节败退;沐星恒则从旁策应,他指尖翻动,一道道惊雷如同灵蛇般在战场上穿梭,让另外两名邪修无法近身。
然而,以沐星恒和丰柏二人之力,终究是难敌五个玉宫期修士,其中一个邪修眼见着对丰柏久攻不下,竟是硬生生受了丰柏一记刀芒,在刀锋入骨的同时,将手中闪着绿光的尖刀,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直取丰柏后心!
“小心!”
沐星恒瞳孔猛地一缩,想要甩出雷丹但以为时太晚!
这一击若是刺中了,丰柏就算肉身再强悍,也定然是心脏被洞穿的下场!
生死关头,丰柏竟是连头也不回,他猛地将手中的乌羊角向后一插,刀柄狠狠地撞向自己的胸口,借着这股反震之力,整个身躯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强行扭转过来!
“噗嗤!”
匕首终究还是落下了,却并未刺中要害,而是在丰柏的左肩之上,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暗绿色的毒气瞬间沿着伤口蔓延开来!
“丰柏!”沐星恒目眦欲裂,而丰柏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一般,借着这股伤痛的刺激,眼中凶光大盛,他不退反进,手中的乌羊角放弃了所有防御,向着最近的两个邪修拦腰斩去!
这一刀,是完完全全的以命换命的打法!
而那两个邪修显然也没料到这一招,须臾间就被丰柏刀锋劈中,竟真的一命呜呼!
只是这一刀落下,丰柏也终于支撑不住,他闷哼一声,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左臂也随之一软。
剩下的邪修见状,再无顾忌,眼瞧着就要得手,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沐星恒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了雷丹之上!
“轰隆——!!!”
一道比之前所有雷光都要粗壮数倍的紫色狂雷,如同天神之怒,从天而降,狠狠地劈在了三名邪修的头顶!
凄厉的惨叫声中,那三邪修瞬间化作了焦炭!
只是,强行催动这超越自身修为的雷法,也让沐星恒付出了巨大的代价,他只觉得眼前一黑,一口逆血狂喷而出,整个人晃了晃,险些栽倒在地。
“走!”
沐星恒知道自己还不能倒下,他一把架起同样身受重创、左臂已然发黑的丰柏,借着这短暂的喘息之机,再次向着裂渊的方向狂奔而去。
“废物!”
赖婉儿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真正的怒意。她没想到,区区两个玉宫期,竟能在她眼皮子底下,反杀了她五名精锐手下。
她不再观望,身影一晃,亲自追了上去!
……
不知跑了多久,沐星恒只觉得自己的肺都快要炸开了。
丰柏的伤势极重,左肩的伤口深可见骨,鲜血几乎染红了半个身躯,全靠着一股惊人的意志力在支撑着。他的身体越来越沉,脚步也越来越虚浮。
“放,放开我……”
丰柏的声音低沉至极,说话时还用仅存的力气推了沐星恒一把,
“你……自己走……”
沐星恒紧咬牙关,将丰柏的右臂死死地扛在自己肩上,指甲几乎都要扣进丰柏的肉里……
说起来也真是讽刺,明明他们两人刚才还在畅享未来,怎么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居然沦落到如此地步。
前方的地势却越来越险峻,草木也愈发稀疏,当沐星恒拖着丰柏冲出密林的最后一刻,眼前豁然开朗。
脚下,已是深不见底的裂渊,
前方,再无去路。
“行了,该死心了吧……沐公子,识相的乖乖跟着我回去炼丹,要不然我只能让你们这对苦命鸳鸯死无葬身之地了。”
不容沐星恒喘息的功夫,赖婉儿已然出现在两人身后。
沐星恒感受着裂渊底部涌上来的瘴气,又看着怀里气息奄奄的丰柏,突然笑了出来,
“唔……苦命鸳鸯吗?听着也不错呢……”
沐星恒缓缓转过身来,面向赖婉儿,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戏谑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燃烧着一切的疯狂,
他右手一翻,三枚天罡雷丹已经准备待发,细微的紫色电流萦绕指间,随着裂渊谷底吹出的阵阵阴风,发出“滋滋”地声音。
赖婉儿见状轻笑一声,摇摇头,
“沐公子不会以为你这点小伎俩能赢得了我?”
沐星恒咧嘴一笑,眼神空洞地看向赖婉儿,声音轻的几乎要飘散在风中,
“呵……谁说这是给你的?”
沐星恒说着又看了丰柏一眼,随即朝着裂渊的边缘又后退一步,在赖婉儿逐渐警觉视线中,猛地将那三枚天罡雷打在脚下的巨石上!
“这是给我们开路用的!”
“轰——!!!!!”
就在沐星恒话音落下的瞬间,整座悬崖,轰然崩塌!
无数的巨石混杂着泥土,如同决堤的洪水,向着那深不见底的裂渊倾泻而去!
赖婉儿被这突如其来的剧变惊得连连后退,堪堪避开了崩塌的核心,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惊怒交加的神色。
而沐星行,则在山崩的瞬间,一把抱起身旁早已昏迷过去的丰柏,用自己的身体将对方死死地护在怀中。
两人的身影,连同着那片崩塌的山崖,一同被那狂暴的土石流所吞噬,坠向了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第107章 夜入怪庙 只烧香,不拜神……
当最后一名邪修被齐岳一剑枭首后, 那片被喊杀声与灵力声洗劫过的废弃驿站,终于回归了死一般的寂静。
幸存的玄月宗弟子们一个个跪倒在地, 大口地喘着粗气,有几个甚至已经无法维持清醒,直接昏死过去。
“清点人数!救治伤员!”
齐岳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烧干的柴火,他用剑支撑着自己的身体,小腿上那道被洞穿的伤口,正流淌着黑血。
丰芦怀抱着沈孤晴踉跄着从地上爬起,第一时间看向周围,可当她的视线终于变清晰时,心却猛地一沉。
人呢?
小柏和星恒人呢?!!
不光如此,就连虞姑娘和万林也同样不知所踪。
目之所及,只有一个个焦黑的深坑, 周围的土地被赖婉儿的匕首阵犁了无数遍,满目疮痍, 那里既没有自己同伴的身影, 也不见他们的……尸体。
“小柏!星恒!”
丰芦的声音带着些许颤抖,不顾灵力以及耗损到了极致,一遍遍地呼喊着同伴的名字。
这时,柴小橙也跟着跑了过来,她受伤不轻, 但好在都是皮外伤, 因此并无大碍,倒是还有力气喊人,
“沐大哥!丰大哥!你们在哪儿啊?!”
然而,回应她们的,只有夜风的呜咽声响。
齐岳在处理完自己的伤口后, 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清点的结果很快就出来了,但也让所有人心凉了半截——
出发时浩浩荡荡的四十余人,如今,还能站着的,竟已不足二十人,这其中还包括两名随行的宗门丹师,剩下的丹药根本不足以救治如此多的重伤员。
更不要说丹术最为精湛的沐星恒,此刻也已是下落不明。
一时间,众人都不再说话,每个人的脸色都如同上洲灰败的天空,再也看不到任何希望。
……
当天边泛起第一缕稀疏的晨光时,一夜未合眼的丰芦,猛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不行,我得去找他们!”
丰芦的双眼布满了血丝,脸色也十分苍白,一旁的齐岳闻言,眉头紧锁,厉声喝道:
“胡闹!你现在去找人,除了送死还能做什么?而且你也看到了,对方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沐公子!你真要去了,保不齐真就进了渡神宗布下的天罗地网!”
“可我们不能就这么走了!!!”
说话间丰芦的眼眶泛红,声音里前所未有地带上了愤怒,
“那是我弟弟!我的伙伴!我不能就这么把他们丢下!”
“不行!”
齐岳猛地一拍身旁的断墙,根本不容丰芦再说,
“绝对不行!我何尝不想救人!可你看看我们现在这个样子!重伤员十几个,丹药耗尽,人人带伤!别说是救人,我们能不能活着走出这片荒山都是未知之数!”
说罢齐岳深吸一口气,像是强行压下心中的怒火,朝着丰芦身旁的柴小橙抬了抬下巴,
“丰师妹,我知道你担心你弟弟,但别忘了,你还有两个随行的同伴!难道你也要带着她俩一块去找人吗?!!”
闻言丰芦的身子猛地一僵,她缓缓回过头,正对上柴小橙的眼睛。
对啊,还有小晴和小橙呢!
说起来也算这两人命大,柴小橙的修为不够,沈孤晴又是个毫无修为的普通人,这么一场大战下来,竟然只有柴小橙受了些皮外伤,而沈孤晴则在丰芦灵力的保护下毫发无损,这难道不是天大的恩赐了。
如今星恒、小柏、万林和虞姑娘都不见了,丰芦更是要担起这份责任,别的不说,至少得把这二人安安全全地送到紫云宗,再……
丰芦缓缓地垂下了手臂,即便齐岳不再劝说,她也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了,她一手托起沈孤晴,又拦过柴小橙,嘴唇开开合合了几下,终于沉沉地应道:
“齐师兄,我知道了……”
齐岳看着丰芦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也暗叹一声,他走到众人面前,沉声道:
“此地不宜久留,以我们现在的状况,想按原计划赶到紫云宗,无异于痴人说梦,因此只有先向东北前行,就近赶往六出城,到了那里,再想办法联系紫云宗,从长计议!”
齐岳的这个计划已经是目前最佳选择了,只是六出城再近,距离此地仍有一段路程,谁也不知道他们是否还会碰上新的邪修,是否还会遭遇新的变数,而今之计,唯有赶紧到达六出城,才算是逃出生天。
……
与此同时,在一处密林中,
“噗嗤!”
随着一声利刃入肉的轻响,最后一名追击他们的黑衣邪修,捂着自己的咽喉,难以置信地瞪大了双眼,缓缓地倒了下去。
那具尸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化作了一滩乌黑的血水,虞姑娘一甩匕首上的血珠,朝着头顶轻轻打了个呼哨,
“咦,这味够呛的……”
万林从一棵大树的阴影中现出身形,朝着地上那滩黑水摆出一个作呕地表情,又道:
“虞姐姐,附近没人了,应该安全了!”
虞姑娘收起匕首,像是舒了口气,回想起昨夜的混乱,仍觉得像做了一场噩梦一般。
众人之中,虞姑娘不愧是摸爬滚打多年混出来的阅历,她一见邪修阵营被打出了豁口,当机立断就招呼离她最近的万林突围了出去。
她这么做不仅能分散邪修的攻击力,同时也能让自己有发挥的空间。果然,那一波邪修随着虞姑娘和万林由空旷的荒野转入树林,这便给了虞姑娘发挥的空间。
在这种狭小的环境里,无论是虞姑娘的毒,还是万林的招式都能最大程度发挥作用,这二人边打边跑,竟然真就有惊无险地将追兵尽数解决。
只是,他们这边虽然大获全胜,但也因此与大部队失去了联系,在这片荒山野岭中,彻底迷失了方向。
“不行,我得回去找沐大哥和大姐头!”万林才喘了口气,一见他们已经走散了,便要往回走。
“站住!”
虞姑娘的声音难得严肃,一把拽住万林,
“我们来的时候完全是乱走的,现在想原路回去根本不可能,这么做只会耽误时间!”
“可是……”
“没有可是!”虞姑娘的语气不容置喙,柳眉拧在一起,
“你我二人能活下来,已是侥幸中的侥幸,而且玄月宗的人也不是傻瓜,他们不会在那么危险的地方白白等我们,说不定现在已经往六出城赶去了。”
以万林的阅历,他自然是想不到这么多的,但一见虞姑娘似是有了主意的样子,也定下心来,问道:
“那,那我们现在去哪儿?”
虞姑娘环顾四周,辨认了一下星辰与地貌,刚才突围时她特别留意过方向,如今的位置大概是在驿站的南边。
她沉吟片刻,再次抬头看向天空稀疏的星光,有些不确定道:
“如果没有记错,再往南走上一日,应该就能抵达五介城了……”
“五介城?那……那不是你老家吗?!!”
万林记得一点也没错,虞姑娘的确是五介城出身,要不是全家去往七弦城的路上遭遇罗典,说不定现如今还在五介城生活。
虞姑娘点点头,眼睛闪过一丝茫然,缓缓道:
“嗯……不过我已经太久没回去了,对周边的环境不熟,如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万林倒是毫不在意,五介城虽然也是紫云宗辖内的主城,但他却从未去过,只觉得新鲜,
“那太好了!到时候我们进了城,肯定有办法联系上紫云宗的人,说不定就能找到大姐头他们了!”
二人计议已定,不再耽搁,立刻动身,只是如今只有他们二人作伴,难免要小心谨慎,不敢匆忙赶路,就这么足足走了一天,还没看到五介城的影子,不过幸好在入夜之前找到了一个山神庙,可供两人歇息一晚。
这庙宇从外面看,已经有些年头了,墙体斑驳,荒草遍布,可当他们走近了,却发现庙门前还挂着两盏散发着昏黄光晕的灯笼,竟不是座荒庙。
万林见状顿时来了精神,以为庙里有香客留宿,说不定还能讨碗热饭吃,便急匆匆地往庙里跑。
谁承想他们二人才一踏入庙宇的院墙,一股莫名阴冷气息顿时扑面而来——
院内空无一人,也没有任何烛火,只有门口的灯笼在夜风中摇曳,将二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看得人头皮发麻,就连刚才还兴致颇高的万林都停下脚步,贴在虞姑娘身边小声嘀咕,
“虞,虞姐姐……这……”
其实早在进入庙门的时候虞姑娘就觉得有怪,如今上洲情况大变,像这种孤零零一座的山神庙怎么还会有香客供奉,现在看来果然如此,只是……
虞姑娘回头看了一眼忽明忽暗的灯笼,揽住万林的肩膀,
“先去大殿看看……”
说罢二人轻手轻脚地推开了大殿的木门,随着一道扭曲的吱吖声,一股檀香直冲鼻子,隔着重重叠叠的黑色帐幔,虞姑娘和万林这才看清楚大殿的景象——
殿内的正中央,是一条长案,但奇怪的是上面竟没有供奉任何神佛的塑像,只有一座铜制香炉,正燃着一炷线香,徐徐袅袅的青烟盘绕而出,衬着大殿内的气氛更加诡异。
虞姑娘虽然不信这个,但却是头一次看到这种景象,明明燃着香,却什么也不供奉,登时感到头皮一阵发麻,忙抓住万林的手腕,
“……这里不对劲,我们走。”
然而,万林却站在原地,并不惊慌,反而露出了一种若有所思的神情,
“……啊?你们上洲的庙不都供着神像吗?怎么这个不一样……倒和我老家那个小破庙似的,只烧香,不拜神……”
万林话音刚落,一股不知道从哪来的怪风将香炉里的香吹得更旺,而虞姑娘的心里也是猛然一惊!
……等等,万林的老家?那不是渡神宗所占领的村子吗?这件事她之前听说过,这么说来……
与此同时,万林自己似乎也从这番话中意识到了什么,他猛地抬起头,与虞姑娘对视一眼,二人眼中皆是骇然!
这里,这里难道是渡神宗的据点!
这下两人不再多言,不约而同转身,直接就朝院外走去!
然而,就在他们抬脚的瞬间,庙门之外,传来了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一队由十余名修士组成的队伍,已然出现在了门口,而为首的几人,赫然穿着渡神宗标志性的黑色袍服!
这一下,二人想走也走不成了,被堵了个正着!
虞姑娘面上镇定,飞快地扫了一眼对方的人数和修为,心中登时一凉,对方足有十五六人,尤其是为首的那几个,绝对是玉宫期以上的水平!以她和万林二人之力,正面硬拼,绝无半分胜算!
“什么人?!!”
虞姑娘和万林无处可躲,对方显然也发现了他们,走在最前面的黄脸大汉厉喝一声,手已按在了腰间的刀之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万林突然上前一步,挡在了虞姑娘身前。
“过路的,住一晚上!”
万拔高声音,语气莫名的有些狂妄。
那人狞笑一声,眼中凶光毕露,
“哈哈哈哈借宿?小子,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谁知,万林竟是满不在乎地一耸肩,用一种比对方还要嚣张的语气说道:
“不就是宗门的一个据点吗?怎么?”
说罢万林又歪了歪头,下巴微抬,喝了一声,
“我堂堂影……影修大爷!想在这里睡个觉,还要先问过你同不同意?!!”——
作者有话说:沐星恒戏剧学院优秀毕业生——万林[撒花]
第108章 五介迷城 退无可退
万林这句话如同平地惊雷, 霎时间炸响在这死寂的山神庙中!
为首的黄脸大汉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那股凶狠之色竟肉眼可见地褪去了几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惊疑与忌惮的神情。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与其他几名、邪修交换了一下眼神,
“影……影修?”
黄脸大汉的声音不再似先前那般粗野,反而带上了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什……什么影修……你,您……”
虞姑娘站在万林身后,心中虽也是惊涛骇浪,但面上却丝毫不显,她微微垂下眼帘,落在额头上的发丝恰到好处地遮住了自己的视线,叫对方看不清她的神色。
万林一见对方气势弱了下去, 心中那点儿忐忑瞬间烟消云散,他想起沐星恒教他的话, 气势更是强硬了几分, 用一种极其不耐烦的语气哼了一声,
“怎么?连‘影修’都没听说过?你们是哪个犄角旮旯里冒出来的废物?不会是假冒我渡神宗的弟子吧?”
他这话一出,这些邪修脸色更是难看,额头上甚至都沁出了一层冷汗,但即便如此, 仍是有人壮起胆子, 上前一步,试探着问道:
“这位……这位小公子, 并非我等有意冒犯,只是……我等从未接到过上封的指令,未曾提及会有影修大人前来, 所以,不知……您可有调令?”
这话说得倒是客气,但怀疑之意已是昭然若揭,万林心中一紧,脸上却瞬间浮现出一抹被冒犯的怒意,他冷哼一声,不答反问:
“哦?你的意思是,本大人的秘密任务还需要提前向你们这群废物报备?”
对方被噎了一下,还想再说些什么,却突然感觉眼前一花,一声清脆的耳光骤然响起!
“啪!”
那名邪修甚至没看清是谁动的手,脸上便传来火辣辣的剧痛,整个人被一股巨力抽得原地转了半圈,“噗通”一声摔倒在地!
众人定睛一看,只见万林的身影早已不在原地,而是仿佛凭空出现一般混进了那群邪修之中,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那人,嘲讽道:
“怎么?现在你们还需要凭证吗?”
方才万林隐去身形,突然出手打得对方一个措手不及,但也正因这番举动,让万林坐实了“影修”的身份,毕竟,这世上除了渡神宗培养的影元丹修士,没有谁会有这个能力。
这一下,再无人敢有半分怀疑!
黄脸大汉见状,吓得魂飞魄散,忙跪倒在地,朝着万林连连磕头,
“大人息怒!大人息怒!是小的们有眼无珠!冲撞了大人!求大人恕罪!”
他身后那群邪修更是吓破了胆,一个个匍匐在地,抖若筛糠。
万林本来还提着一口气,生怕自己演技不过关露出什么马脚,但见对方竟被吓成这般模样,心中登时得意起来。他清了清嗓子,背着手走到前去,故意拉长了语调,
“哼……一群蠢货!险些耽误了本大人的要事!”
说着,万林又扫了那黄脸大汉一眼,慢悠悠道:
“咳!本大人今天赶路累了,要在此歇息一晚。你们几个,去把这庙给本大人收拾干净!动作麻利点!若是再出什么纰漏,休怪本大人不讲情面!”
“是!是!小人遵命!快快快快快!”
黄脸大汉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站起身,招呼着手下那群邪修开始忙活起来。
一时间,原本阴森诡异的山神庙竟变得“热火朝天”,扫地的扫地,做饭的做饭,甚至还有人不知从哪儿弄来了干净的被褥铺在了大殿角落的草堆上,请着万林去检查。
虞姑娘看着这戏剧性的一幕,忍不住掩唇一笑,她走到万林身边,用眼神示意了一下,二人便一前一后地走到了大殿后方一处僻静的角落里,
“万林小弟好手段,什么时候学会这招?连我都差点被你唬住。”
万林挠了挠后脑勺,嘿嘿笑了两声,
“哈……我这算啥,要是沐大哥来,肯定演的更逼真!”
原来万林这一招并非临时起意,而是早就排练过得——
之前沐星恒就曾预想过,像万林这种常常执行潜入任务的,任何时候都有暴露的危险,一旦被敌方发现,能蒙混过关是最好的,实在不行还有最后一招,那就是装成所谓的“影修”!
万林身世本就和渡神宗有关,在逃离裂渊之前也一直生活在渡神宗的管控下,所以让万林装作是渡神宗的人,无疑是信手拈来,更不用说万林的“影元丹”是货真价实的,任谁也想不到渡神宗费心费力培养的秘密武器竟然早就反正了。
而且这次紫云宗发生大战,虽然大多数邪修都被赖婉儿灭口,但还是抓到几个漏网之鱼,这群人虽然对影修的来历不慎了解,却对这个群体非常惧怕。一来是影修的数量极少且各个都是修为高深之辈,二来则是影修是直接听命于渡神宗宗主的,宗门内的地位非常高,和普通的邪修完全不是一个级别的。
“……沐大哥早就猜到会有这么一天,所以才提前教我,说要是真碰上事儿了,就装成影修吓唬他们,准能管用!你看,这不就用上了!”
虞姑娘听完,这才彻底了然,她看着万林那副得意洋洋的小模样,心中暗叹,这沐星恒的心思果然缜密,连这种后路都提前想好了。只是眼下暂时脱离了危险,可之后又要如何脱身呢?
虞姑娘看了一眼殿内还在忙碌的那群邪修,柳眉微蹙,
“这群人数量太多,只凭你我之力恐怕没法一次性杀光……”
万林微微撅起嘴,点点头,突然眼睛一亮,又悄声道:
“……那,那你用毒啊!等他们睡了就神不知鬼不觉的……”
万林说着,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但虞姑娘并没回应,好像还有别的想法。
就在这时,那黄脸大汉却去而复返,在大殿中央找起了万林,虞姑娘见状忙朝着万林使了个眼色,二人便走了出去,
“什么事啊?收拾妥当了?”
那黄脸大汉一见万林和虞姑娘,脸上瞬间又堆满了谄媚的笑容,搓了搓手道:
“对!殿内殿外都已经收拾好了,您看……可还满意?”
万林“嗯”了一声,随口说了几句场面话,只听那大汉又道:
“还有一件事……大人,我们明日辰时便要启程了,不知大人您……”
“启程?”万林眉头一挑,“去哪儿?”
黄脸大汉被问得一愣,脸上露出几分疑惑,
“自然是回五介城啊……上峰有令,命我等务必在明日辰时前赶回城中复命,难道……大人您不是也要去五介城?”
五介城?!
万林和虞姑娘暗暗对视一眼,不由得一怔,
怎么他们也要去五介城?
万林还想再开口问,谁知被虞姑娘轻轻按住了肩膀,替万林答道:
“唔,我家大人自然也是要去五介城的,既然如此,明日便与你们同路就是。”
“诶!那感情好!那感情好!”黄脸大汉一听,又是一阵点头哈腰,
“有大人您同行,我们这一路定然安稳无忧!那……那大人您好好休息,小的们就在偏殿,有事您吩咐就行!”
说罢那人又连鞠了几个躬,退出了大殿之外,待对方走远,万林立刻不解地问道:
“虞姐姐,你为什么要答应他?这样咱还怎么跑啊?”
虞姑娘神色不动,看着殿外漆黑的夜色,眼神微凝,
“你不觉得奇怪吗?”
“奇怪?什么奇怪?”
“五介城乃是紫云宗辖下主城,城防森严,而且如今这个世道,别说是邪修,就是行迹可疑的散修都很难混进去……可你刚才也听到了,他们这十几号人竟然敢在白天进城……这说明什么?”
万林自然不是傻子,经虞姑娘这么一点拨,瞬间反应过来,倒吸一口凉气,
“说明……说明五介城里,已经有他们的人了?!!”
虞姑娘的脸色沉了下去,慢慢收回视线,
“只是不知道渡神宗在五介城埋伏了多久,有什么目的,所以咱们得趁着这趟行程打听一下……”
万林听罢表情也严肃起来,连连点头,
“对!现在不能杀他们,到时候得跟着他们去邪修的窝点,这才好通知五介城的城主和紫云宗!”
……
第二日,天还未亮,那伙邪修便已整装待发。
万林依旧摆出一副“影修大人”的谱,对那黄脸大汉颐指气使,而虞姑娘则扮作万林身边一个随从,默默地跟在队伍后面。
起初,这伙人的行进路线果然如虞姑娘所料,尽挑些偏僻的小路,刻意避开主道和村镇,显然是在隐藏行踪。
但奇怪的是,越是靠近五介城的方向,他们的就越大胆,甚至到了最后,干脆直接走上了主道,完全没了先前那副畏首畏尾的样子。
虞姑娘和万林越走,心中的疑团便越大,直到一个城郭轮廓渐渐出现在地平线上,这队邪修仍是大摇大摆地往城门的方向行进,丝毫没有另寻他路的迹象。
“……不对吧虞姐姐,他们这么走,城门口的守卫岂不逮个正着?”
眼下万林和虞姑娘都顶着“邪修”的身份,哪敢和守城的卫士碰面,万一被当成邪修羁押,那真就有理也说不清了。
虞姑娘也是不清楚对方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她默默扫视着身边的几个邪修,发现这些人的神情根本是毫无戒备的状态,这下虞姑娘更是紧张起来,一个不好的想法顿时涌上心头。
虞姑娘和万林不动声色的往队伍的末尾靠去,想着一旦出现变数,也好及时脱身。
但令二人没料到的是,直到这帮子邪修走到城门下,也没有要掩饰身份的意思,为首的黄脸大汉朝着城门上方打了个呼哨,引来两个守卫的注意。
那两名守卫懒洋洋地朝下看了一眼,正当虞姑娘和万林纳闷之际,只听城门发出一道沉重的“吱吖”声,竟缓缓打开了!
万林和虞姑娘站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本应固若金汤的城门,就这样轻易地为一群邪修敞开,顿时,一个他们从未设想过、但又不得不面对的事实呈现在二人面前。
……完了。
看这架势,根本不是渡神宗在五介城内安插了奸细!
而是五介城已经沦为渡神宗的据点了!
他们这是直接来到敌人的老巢了?!!
万林半张着嘴,一瞬间甚至有了想跑的冲动,但恰在此时,最前面的黄脸大汉回头看向万林,嘻嘻笑道:
“大人,咱这终于回来了,您走前面吧……”
万林吞了一下口水,看着身前的邪修为他闪开一条道路,而道路的尽头,在城门的另一边,赫然是一片萧条的景象,几个在大街上行走的路人,无一例外都穿着黑色的修士袍服!
万林抬头看了虞姑娘一眼,瞬间,二人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决绝,
事到如今,退无可退。
“……行,行了,走吧!”
万林强压心中那几乎要翻涌出来的不安,昂起头,一步步踏入了这座已经被渡神宗把控的城池。
第109章 残兵 我不可能就这么一走了之!……
距离那场驿站战斗, 已经过去整整五日了。
这五日里,幸存的十几名玄月宗弟子, 如同惊弓之鸟,在这片日益荒芜的土地上艰难跋涉,朝着六出城的方向缓慢挪动。
而且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自打驿站一役后,渡神宗的人好像盯上了他们这伙人似的,时不时地就会遇上小股邪修的骚扰。
虽然凭借着宗门弟子的底子和人数优势,他们勉强又击退了两波偷袭,但每一次战斗,都像是从早已油尽灯枯的身体里,再硬生生榨取最后一丝气力。
如今丹药早已耗尽,伤亡也不断增加, 就连最初还能勉强支撑队伍的齐岳,此刻也彻底倒下了。
齐岳腿上的伤口早已腐烂发黑, 蔓延至全身的毒素也让他陷入了深度的昏迷, 气息奄奄,全凭一股微弱的灵力吊着性命,根本无法再指挥众人。
队伍里,修为仅次于齐岳的一名内门弟子,不得不接过了领队的重任, 只是这名弟子性子过于谨慎胆小, 认定了紫云宗辖内邪修横行,非但不走主道, 甚至连稍显开阔的路径都不敢踏足,领着众人一头扎进了更为偏僻难行的密林之中。
如此一来,行程更是被拖慢了数倍不止。
“不行……我走不动了……”
一名年轻的女弟子脚下一软, 直接瘫倒在地,捂着小腿上不断渗血的伤口,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师妹!”旁边几人连忙上前搀扶,却发现她的小腿竟已被一种不知名的毒虫咬得肿胀发紫,眼瞧着就要蔓延至膝盖。
“该死!这林子里怎么这么多毒物!”
队伍中仅剩的一名丹师弟子焦急地上前查看,却发现自己携带的解毒丹早已用尽,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师妹的脸色越来越差。
“水……谁还有水……”另一边,一个年轻男修靠着树干滑坐下来,嘴唇干裂起皮,声音嘶哑。
“辟谷丹昨天就吃完了……”又有人绝望地喃喃自语。
丰芦将已经快要昏睡过去的沈孤晴紧紧抱在怀里,又看了一眼旁边同样步履蹒跚、嘴唇干裂的柴小橙,心中一片冰凉。
她环顾四周,这片林子她其实认得,距离六出城已经不远了,只不过如今上洲环境大变,原本安静的树林此刻也是危机四伏……
难道……真的要死在这里了吗?
小柏和星恒他们,现在又在哪儿呢……
就在丰芦心神恍惚之际,前方突然传来一阵兵刃破空之声!
“他们又来了!”临时带队的那名弟子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
只见林中的阴影里,骤然窜出七八道黑影!虽然人数不多,但个个气息彪悍,不用想,肯定还是渡神宗那伙人!
“结阵!快结阵!”
幸存的玄月宗弟子们下意识地想要结成剑阵,可早已力竭的身体根本不听使唤,阵型松散凌乱,破绽百出!
为首的一名疤脸邪修见状,手中长刀一挥,卷起一股腥风,便朝着最前方的几名弟子当头劈下!刀锋未至,那凌厉的刀气已然割得人脸颊生疼!
完了!
所有人的心中,都同时冒出了这个念头,连丰芦都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将沈孤晴死死护在怀中。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咻——!”
数道凌厉无匹的剑光,如同自天外飞来,仿佛穿透了空间的阻隔,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穿透了那几名邪修的咽喉!
刀疤脸邪修脸上的狞笑甚至还未散去,身体便僵在了半空,随即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般,重重地栽倒在地!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愣在了当场!包括那些还未来得及冲上来的邪修,也都惊疑不定地停下了脚步!
只见密林的另一头,数十道身影快如闪电般掠出,稳稳地落在了玄月宗众人身前,为首之人,一身紫云宗内门弟子的服饰,身形挺拔,面容俊朗温和,不是施明禹还能是谁?!
而在他身侧,同样是一身紫云宗服饰,气质沉稳了不少,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凝重,赫然正是丰宸宣!
宸……宸宣?施公子?!!”
丰芦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声音都带上了一丝颤抖,她从未想过,会在此等绝境之下,遇到他们。
之后不过几个回合,剩下的邪修死的死,逃的逃,树林里又再次恢复了平静。
施明禹收剑入鞘,转过身来,只是当他看到丰芦怀中昏睡的沈孤晴和旁边脸色惨白的柴小橙时,脸色一变,急切问道:
“丰师姐?!!你们怎么会弄成这样?其他人呢?沐公子他们呢……”
丰宸宣此时也快步走了过来,他的目光第一时间在人群中搜寻,当确认没有看到沐星恒的身影时,眼中明显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焦急,连声音都紧绷了许多:
“堂姐!你还好吧!星恒呢?他怎么不在?”
丰芦看着眼前这两个如同救星般出现的人,紧绷了一路的神经登时松懈下来,她平复了一下心情,哑着嗓子将驿站遇袭、众人失散的经过大致说了一遍。
在得知沐星恒等人被赖婉儿追杀,至今生死未卜,施明禹和丰宸宣的脸色也变得无比凝重,丰宸宣更是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怎会如此,那邪修的修为竟已至此……”
施明禹也眉头紧锁,随即又立刻反应过来,
“丰师姐,你们伤势要紧,此地不宜久留!”
经施明禹一提醒,丰宸宣才发现丰芦面色惨白,随即立刻回身朝着那群紫云宗弟子招了招手,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了过来,是沐青余。
沐青余作为沐家出身,丹术虽然不及沐星恒出众,但也是得了沐家真传,再加上他这次本就以丹师的身份前来,因此携带丹药均品质上乘,一番施救下来,众人的伤势总算暂时稳住了,就连齐岳腿上的毒,也被暂时压制了下去。
沐青余一边替一名玄月宗弟子处理着腿上的毒伤,一边向丰芦问道:
“丰师姐,你可知星恒堂哥最近都用过什么独特的药材?或许……我们可以循着药味找到他的踪迹?”
丰芦怔怔地看向沐青余,表情有些疑惑,跟着摇了摇头,
“不知道,我哪里懂这些,现在七弦城的药铺什么都缺,星恒炼丹用的材料都是他自己从碧落宗采到的,估计还是为了炼三宵丹……”
丰芦说着,突然收住了声音,她再次看向沐青余,发现对方的脸上还是那副温和的笑容,并没有因为丰芦话说一半而感到疑惑,片刻间就处理好了那名玄月宗弟子的毒伤。
“也对,丰师姐你不是丹师,自然不会记得那么多灵草药材,唉……而今只能从长计议了。”
丰芦早就知道沐青余为人不简单,也听沐星恒讨论过对方那枚藏有神识的玉佩,但丰芦只当是沐青余有些争强好胜,从未对此人抱有防备之心。可现在看来,这沐青余疑似对三宵丹也有兴趣,刚才那看似不经意的一问,分明就是想打听三宵丹的丹方,好在丰芦对炼丹之事一窍不通,就算是逼她说也说不出来。
一旁的丰宸宣见丰芦表情逐渐黯淡,还以为是在担心沐星恒他们,便赶紧说道:
“堂姐不必忧心,如今邪修虽然猖狂,但我等正道修士理应同气连枝,待回宗后我就会将此事禀报师尊,届时一同寻找星恒和堂哥他们的下落,只是此地不宜久留,还是先随我们速速回宗!”
丰芦自是知道这是眼下唯一的办法,她看了一眼怀中已然睡去的沈孤晴,又看了看旁边一脸担忧柴小橙,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猛地抬头对丰宸宣说道:
“宸宣,我有事相求!”
虽说丰宸宣在宗门内的地位高于丰芦,但二人一直以同族姐弟的方式相处,丰宸宣一听丰芦这话,忙伸出双手,搀住丰芦,
“堂姐这是何话?”
丰芦摇摇头,语气异常坚决,
“小柏和星恒他们如今下落不明,我不能就这么跟你去紫云宗!我想请你和施公子将小晴和小橙带回紫云宗照看!”
“那你是要自己去找人?不行!!!”
丰芦话音一落,施明禹和几乎是同一时间喝止了她,
“丰师姐你冷静一点!你如今灵力耗损严重,独自一人去找,与送死何异?此计万万不可!”
“但我不能什么都不做!”
丰芦猛地打断施明禹,声音沙哑至极,几乎崩溃地喊道,
“他们都是我的家人!我不可能就这么一走了之!”
丰芦一句话话没能说完,突然,一只冰凉的小手紧紧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丰芦一愣,低头看去,只见一直昏昏沉沉的沈孤晴,不知何时竟睁开了眼睛,那双总是平静如水的黑色瞳眸,此刻正一瞬不瞬地望着她,半响开口道:
“芦姐姐,你需要休息。”
沈孤晴年纪小,平日里又不爱说话,但奇怪的是,就是这么一个小小的人儿,语气里竟带着一种不由分说的坚定,霎时间,连日来的奔波、厮杀、担忧、恐惧……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如洪水般涌上丰芦心头,她定定看着沈孤晴,身体晃了晃,只觉得眼前一黑,便昏了过去……
……
再次醒来时,丰芦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柔软舒适的床榻之上。
“……这里是?”
丰芦挣扎着坐起身,只觉得浑身酸痛,头也昏昏沉沉的,嗓子更是干得冒烟。
“芦姐姐,你醒了。”
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沈孤晴掀开了床上的帷幔,她正坐在床边的榻上,左手旁放着一个木制的托盘,上面整齐地摆放着几个不同颜色的小瓶。
“小晴?”丰芦愣了一下,环顾四周陌生的陈设,问道:
“我们……这是在哪儿?”
“在紫云宗。”说着沈孤晴拿起托盘走了过来,将其中一个白色玉瓶递给丰芦,
“芦姐姐你睡了两天,紫云宗的丹师说你是灵力耗损过度,让你好好休息,这是补气丹,先吃这个。”
两天?!
丰芦接过玉瓶,有些吃惊地看着沈孤晴,忙问道:
“那……其他人呢?小橙呢?”
“小橙姐姐的伤很快就治好了,她作为碧落宗弟子,已经被紫云宗长老请去了解情况了。”
沈孤晴见丰芦一口吞下补气丹,随即又拿起一个青色的琉璃瓶,继续说道:
“玄月宗弟子也都得到了救治,只是还有几人需要静休调养……这是固元丹,要在补气丹之后服下。”
丰芦一边把丹药像炒豆一样倒进嘴里,一边手忙脚乱地穿着衣服,最后她摸了摸沈孤晴梳的整整齐齐的发髻,匆匆出了屋门去和其他玄月宗弟子汇合。
说来也是凑巧,原本紫云宗就要在今天下午和玄月宗的人会谈,这下正好让丰芦赶上了,一行人直接去了逐元峰的大殿。
逐元峰,乃是丰宸宣的师尊、玉坤长老的峰头,一路上,丰芦都在设想要如何开口,才能让紫云宗派人去寻找沐星恒等人的下落……
只是她想得容易,但现实的情形却恰恰相反——
大殿内,几位长老早已知悉此次玄月宗驰援的经过,也从丰宸宣的口中了解了驿站里所发生的一切,尤其在得知这件事的起因正是由于赖婉儿觊觎三宵丹的丹方,一时间,周围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玉枯长老第一个沉不住气,他捋了捋花白的胡须,眉头紧锁,声音带着几分不悦:
“……这沐星恒的丹术倒是了得,但为人太过招摇,眼下被渡神宗的人盯上,不仅害得自己陷入困境,还让这么多宗门弟子受到牵连,实属不该。”
玉枯此言一出,登时引来几个玄月宗弟子的窃窃私语,丰芦站在人群中,自然是听得清楚,登时怒从心头起,也不顾礼数,直接开口说道:
“玉枯长老此言差矣,星恒此次是作为丹师跟在队伍里,一路上都尽职尽责,要怪也只能是怪邪修太过猖獗,而且若不是星恒及时引开主力攻击,还不知要再折损多少我玄月宗弟子……”
丰芦说着,一旁的玉坤长老这时缓缓睁开眼,语气平淡地打断了丰芦的发言,沉声道:
“这位师侄说哪里去了,沐星恒作为六出城沐家之后,此前又救助过紫云宗弟子,这些我等都看在眼里,并没有责怪他的意思……只是依老夫看来,这沐星恒既是一介散修,那渡神宗也不会过于为难于他,毕竟渡神宗的目标还是三大宗门,不至于花费心里去追杀一个无名之辈。”
玉坤这话听着像是在宽慰,实则却是将沐星恒彻底置身事外,仿佛渡神宗追杀沐星恒只是小打小闹,更不值得宗门耗费精力去保护。
丰芦怔在原地,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些人分明知道渡神宗是为了三宵丹才追杀星恒,如今却说出这等轻描淡写之词!
她心中悲愤交加,却又无可奈何,只得再次行礼,声音带上了几分恳求:
“长老明鉴!星恒对失传已久的三宵丹甚是了解!此事关系重大,绝不能让他落入渡神宗之手!如今星恒生死未卜,还请各位长老速速派人搜寻其下落,将其救回!”
丰芦本以为搬出“三宵丹”,足以引起这些长老们的重视,谁料,高台上那几名长老只是脸色稍变,语气仍不紧不慢道:
“三宵丹之事,兹事体大,我等自有计较……只是此次会谈,是为了驰援碧落宗一事,其他事情日后再议,就不必现在讨论了!”
说罢玉坤又掀起眼皮睨了丰芦一眼,冷冰冰道:
“看来这位师侄的伤还没有痊愈,此次会谈就不用参加了,还是去客舍好好静养吧。”
一时间,丰芦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头顶灌到脚底,浑身冰冷!
她看着高台上那些道貌岸然的长老,心中头一次充满了绝望。
什么意思?
什么叫不必讨论了?
明明几个月前沐星恒还在紫云宗救助受伤弟子,怎么如今沐星恒有难,堂堂宗门就置之不理了?
这时,两名执事走到丰芦身边,一左一右地“护送”着丰芦离开,而本站在玉坤长老身后的丰宸宣也跟了出来,小心翼翼地开口道:
“……如今紫云宗能力有限,还要劳心碧落宗的事,刚才师尊给我说了,实在是抽调不出人手……不过堂姐你也不必太过忧心,我已经吩咐各执事,一旦收集到星恒和堂哥的情报就立刻向我汇报,届时才好请长老们派人营救……”
丰宸宣说这话时,虽然一直愁眉不展,但言语间再也没有先前那般急切,丰芦听着丰宸宣那套“顾全大局”的言论,只觉得一阵阵的头晕目眩,她没再说话,也没什么表情,转身便往山下走去。
丰芦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回到的客舍,现如今她的脑子里乱成一团,无数个不确定的想法出现又消失,但仍旧理不出头绪。
就在她心灰意冷之际,两个熟悉却突然在前方响起,期初丰芦还愣了一下,过了好一会才抬头看去,是柴小橙和施明禹!
“芦姐姐!”
柴小橙一见到丰芦,便像颗小炮弹似的冲了过来,而在她身后,施明禹也快步跟上,
“丰师姐,好消息!”
施明禹从怀中取出一枚符牌,双手递到丰芦面前,丰芦眨了眨干涩的双眼,不解道:
“……这是什么?”
施明禹将符牌拎了起来,解释道:
“柴姑娘刚刚告诉我,当初我给她的那枚传音符牌如今在沐公子手上,和这一枚是一对。”
说着,施明禹将双手合拢,只留下一条小缝凑到丰芦眼前,
“丰师姐请看,这枚符牌还能发出灵光,说明另一枚符牌仍在运转……”
丰芦闻言看去,发现这玉牌之上竟隐隐闪烁着一丝极其微弱的光芒,当即呼吸一滞,一把抓住施明禹的手,
“那……那这说明?!!”
“对!符牌的运转需要灵力的维持,这就说明沐公子他还活着!”
施明禹的声音里同样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但又马上补充道:
“这传音玉牌乃我亲手炼制,只要持有者尚有一丝生机,便会有所感应!虽然光芒微弱,但这也足以证明沐公子他定然还活着!”
沐星恒还活着!
刚刚丰芦还感到前路一片黑暗,但片刻之间就听到了连日来最好的消息,丰芦的嘴开开合合几下,但心里的石头仍未落地,又再一次看向施明禹,
“可,可小柏他,还有万林和虞姑娘……”
施明禹自然知道丰芦的意思,他眉头微簇,顿了一下,眼中又重新燃起希望,轻轻拍了拍丰芦紧抓着他的双手,
“……依我看来,沐公子既然还活着,那他定然不会让丰公子陷入绝境,而且你之前也说过,那群邪修是冲着沐公子去的,所以虞姑娘和万林小弟更不需要担心!你放心吧丰师姐,以他们的智谋和实力,定会在日后和我们设法汇合!”
第110章 苦命鸳鸯 “刚才那个不算数……”……
狂风仿佛淬了冰的利刃, 疯狂地撕扯着沐星恒周身那层已然摇摇欲坠的灵力护罩。
裂渊深处,如墨的黑暗将一切吞噬, 唯有耳边呼啸的罡风与铺天盖地的瘴气,昭示着他们仍在急速下坠。
“丰柏!丰柏!!!”
沐星恒嘶哑地喊着,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将早已昏迷的丰柏护在怀里,对方肩膀上的伤口深可见骨,毒气早已侵入心脉,若非丰柏修为深厚,恐怕根本撑不到现在。
可即便如此,又能如何?
裂渊之内罡风凛冽,瘴气更是霸道无比,不断吸食着修士的灵力,沐星恒本就在先前的激战中灵力耗损大半, 如今强行护着两人下坠,丹田内的灵力已如风中残烛, 随时可能熄灭。
难道真的要死在这里?
死在这个鬼地方?
沐星恒咬紧牙关, 强行提起一丝清明,神识疯狂地向四周探去,试图在无尽的黑暗与呼啸的风声中寻找到一丝生机。但这何谈容易,沐星恒的元丹再难运转,这已是灵力枯竭的征兆
就在沐星恒的神识即将溃散的前一刹那, 他终于在斜下方捕捉到了一处相对平稳的气流波动!
那里似乎有一处可以落脚的地方!
沐星恒抓紧丰柏, 拼尽全力强行扭转下坠的方向,堪堪落在那方寸之地上!
“砰——
剧烈的撞击让沐星恒眼前一黑, 五脏六腑都好像移了位,他下意识用身体护住丰柏,后背传来的疼痛让他差点晕厥过去。
沐星恒瘫软在冰冷坚硬的岩石上, 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全身的伤口。四周依旧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只有上方偶尔飘落的碎石,提醒着自己他们已然身处这绝望的裂渊深处。
他挣扎着想要起身,查看丰柏的情况,但身体却沉重得如同灌了铅,连动一动手指都异常艰难。沐星恒紧咬着后槽牙,颤抖着从储物袋内取出两粒淡金色的丹药,仰头服下其中一粒。
这丹药是他耗费诸多心力才炼制而成的本元丹,一共只得了三粒,早前为了救虞姑娘已经用掉了一粒,没想到这么快就又派上了用场。
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温和却磅礴的药力瞬间涌入干涸的丹田,如同久旱逢甘霖,暂时缓解了那份令人窒息的空虚感。
沐星恒不敢怠慢,立刻强行运转刚刚恢复一丝的灵力,爬到丰柏身边。
丰柏的情况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
左肩的伤口因为刚才的撞击再次裂开,黑色的毒血汩汩流出,脸色更是惨白如纸,气息微弱得几乎无法察觉。
“……丰柏?”
沐星恒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控制不住的颤抖,他微微抬手,拂去黏在丰柏额前发丝。
不用丰柏回应,沐星恒也是心知肚明……
眼下毒气已经侵入丰柏五脏,元丹也濒临破碎,那本元丹再有效果,也只能缓解一时……
除非……
沐星恒深吸一口气,将丰柏扶起来对面而坐,将最后那一粒本元丹衔在口中,两只手迅速结了一个金光咒,定定看着双目紧闭的丰柏,叹了口气,
这可真是……
沐星恒微微向前探身,将鹤元丹渡入丰柏口中,随即双手法印变化,一道淡紫色的光芒从沐星恒的元丹处涌出,顺着他的经脉流转,最终通过双掌传入丰柏体内。
“……危急关头,你可别怪我自作主张,这下不管你愿不愿意,咱们都得当真道侣了……”
渐渐地,从沐星恒体内涌出的灵光终于将丰柏的全身包裹住,眨眼间,那淡紫色的光芒就转变为属于丰柏元丹的银灰色,但随之而来的则是一股难以言喻的剧痛,瞬间传遍了沐星恒全身!
这共灵之术说白了就是共担生死,二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同样的,施术者亦会付出极大的代价,甚至可能折损寿元,修为倒退。
眼下这套术法才进行过半,沐星恒就觉得自己的魂魄仿佛被撕裂了一部分,那种源自生命本身的抽离感,让他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立刻晕厥过去。
沐星恒死死咬住牙关,不顾鲜血顺着嘴角流下,强行维持着最后一丝清明,将自身灵力源源不断地渡入丰柏体内,滋养着对方那即将熄灭的元丹。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也可能就是眨眼的功夫,沐星恒感觉到丰柏的元丹终于稳定下来,霎时间,整个人如同被抽干了力气,向后一仰,意识开始模糊起来。
沐星恒头昏脑涨地看着上方层层叠叠的崖壁,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告诫自己还不能睡去,至少……至少也要带着丰柏找到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
他勉强抬起手臂,想要去抓丰柏的手,想再次确认对方真的已经安然无恙了,但却连这么简单的动作都做不到。
就在视野彻底陷入黑暗之前,沐星恒的嘴角扯出一个极其微弱的苦笑,用几不可闻的气声自言自语道:
“呵……丰柏,你要是再不醒,这道侣就算白结了……不过,也真让赖婉儿说中了,咱们这对苦命鸳鸯,怕是要一起去投胎咯……”
话音未落,一只温热的手突然握住了沐星恒即将落下的手腕。
那只手微微收紧,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沐星恒耳边响起,
“正式结为道侣需要亲友在场作证……刚才那个不算数,所以现在还不能死。”
沐星恒猛地一震!意识瞬间回笼!
他挑起眉毛,扭头看向躺在他身旁的人——
丰柏的脸色依旧苍白,气息也还是很微弱,但那双眼睛在黑暗中却异常明亮,正一瞬不瞬地看着沐星恒。
沐星恒怔怔地看着对方,突然,毫无征兆地大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好好好,不算数就不算数!”
说着沐星恒好像完全恢复了精神,竟然用手臂撑起身体,继续看着丰柏说道:
“……那请我这位准道侣帮忙指条明路!咱俩要再不从这鬼地方出去,不等着正式结为道侣,丰芦姐估计就要先给咱俩安排葬礼了!”
丰柏抿了一下嘴,倒是并没有反驳沐星恒所说的“准道侣”,但片刻过后,还是轻轻应了一声,
“……嗯。”
二人互相搀扶着,终于从冰冷的岩石上站起身来,他俩难得狼狈成这个样子,但心情确实前所未有的畅快。
“这边……”
丰柏的声音依旧虚弱,但他敏锐的感知却并未消失,凭着对风的洞察,二人一步步朝着岩壁的一侧摸索而去。
裂渊之内,罡风与瘴气无处不在,但总有些许角落因为地势的缘故会相对平缓一些,果然,没一会儿的功夫,丰柏就在一个不起眼的阴影处发现了一道裂缝。
“这……似乎可以进去?”
沐星恒大致比量了一下裂缝的宽度,声音有些不确定,
“只是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情况……”
丰柏用右手撑着沐星恒的腰,看着沐星恒依旧苍白的嘴唇,开口道:
“……总比困死在这里强,走吧。”
说罢,沐星恒也不再犹豫,率先侧身挤了进去。
裂缝后的空间异常狭窄,仿佛一条天然形成的甬道,蜿蜒着向地底深处延伸。
二人取出为数不多的火折子,小心翼翼地点燃,接着微弱的火光照亮脚下方寸之地。
起初,他俩只是想找个遮蔽之处,好让沐星恒有时间在雷纹空间里炼制些疗伤丹药,但让二人万万没想到,这甬道越往里走,空间反而越发宽敞起来,而且更加奇怪的是,这周围竟然还有灵气流转!
如今上洲灵脉被截,但此处的灵气却异常充沛,连带着让原本疲惫不堪的两人,脚步都不由得轻快了几分。
“……这,这里灵气怎么越来越浓?”
沐星恒再三确认了这一事实,又看向跟在他身后的丰柏,发现对方也是面露惊讶。
就这样,他们不知道在这条神秘的路径中走了多久,直到一股更加磅礴浩瀚的灵气扑面而来,丰柏一把拉住了还要往前的沐星恒。
“等等!有些不对劲!”
确实不对劲,虽然手中火光照不到远处,但一旦停止动作,就能明显感觉到有呼啸的风声在空旷的四周回荡,一种莫名奇妙的沧桑气息萦绕其中。
沐星恒从储物袋里掏出一颗萤石,拿在手里抛了两下,然后猛地向前方掷出。
那萤石在地上弹了两下,青绿的光芒瞬间照亮了眼前的景象——
两人正站在一个巨大深坑的边缘!
而随着萤石滚落,坑中的景象也逐渐显露,那里……密密麻麻地矗立着的,竟是无数建筑的残骸!
倾颓的殿宇,断裂的石柱,风化的台阶,倒塌的高塔……
虽然早已化为废墟,但依然能从那些残存的轮廓中,窥见其曾经的宏伟与壮丽!
“这……”
沐星恒眯起眼睛,试图辨认那些建筑的特征,也不知是不是因为紫云宗大战的景象还历历在目,他竟然莫名其妙地觉得这片废墟和宗门的建筑有几分相似!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又为何会隐藏在裂渊的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