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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忠勇伯怎么又来了! “姑娘最是懂事,……

穆川回乡已经四天了。

王狗儿一醒来就倒抽了一口冷气。无他, 疼。

四天他被打了六顿,但这反而叫他越发相信老岳母说的“荣国府肯定出面调停过了”,毕竟人家能直接把他打死的, 现在这跟死比起来, 还真就不疼不痒了。

“嘶——”王狗儿倒抽一口冷气:“真他妈疼!把酒给我拿来。”

“大清早的就喝酒?”刘氏埋怨道,却又手脚麻利去倒了热水温酒:“大冬天的, 别喝凉的。”

“不喝酒怎么办!你试试,疼死我了!”

喝过酒,疼痛稍减,王狗儿去院子里逛逛,他实在是不敢出门了。

非但不敢出门,他连大门都不敢开,毕竟他这个尊荣,过于丢人了。

王狗儿透过大门缝盯着外头的动静,他家里早些年是京官, 跟村里这些土包子们比, 就是云泥之别, 所以王家留下来的这套老屋不仅靠近大路, 位置也很好,来来往往的动静也听得十分清楚。

这不, 门口就刚有一群人过去。

“我没说错吧, 皇帝锄地还真用金锄头!”

“大人还说明年开春,叫村长用这金锄头锄第一下, 明年咱们的收成一定很好。”

最边上一人直愣愣地盯着自己的手:“我不洗手了。”

另外几人笑话他:“大人说了,想摸就摸,还叫咱们把锄头都放他那儿,也能被御赐的金锄头熏陶熏陶。”

那人傻笑几声:“我没听见。我摸了金锄头, 就好像见到神仙了。”

众人一起笑了起来,满是对未来美好生活的憧憬。

门缝里,王狗儿的眼神却越发的凶狠了。

他转头问老岳母:“修祠堂,修路,他们都没叫我,不叫咱们家出人,也不叫咱们家出银子,你说是为什么。”

刘姥姥这两日也被他问烦了:“你等等吧,总得叫你吃个教训才知道天高地厚。后头会问咱们要银子的,还得是一大笔银子,到时候你又要埋怨人家坑你。”

王狗儿这才放心,但是也就好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因为有人敲他家门,也没打算等人开,直接就在外头喊:“把你家祖宗牌位从祠堂里搬出来,不然就扔野地里了。”

王狗儿正要发作,刘氏急忙拉住了他:“修祠堂,都得请出来。”

“知道了。”王狗儿扬声道,但是要出门他又有些不敢,万一又被打了呢?

穆川这会儿正看着林大山,他觉得挺好笑的。

这位村长抱着金锄头傻乐已经半个多时辰了,锄头本来就不轻,更何况还有一部分是金的。

他是真不嫌累。

穆川转念一想,他其实是不相信皇帝用过的东西就能带来好运的,而且村里的地以后也在他名下了,村里人也要转到他名下做佃户,反正都是自家的人和物了。

“等祠堂修好了,就把这金锄头供奉在祠堂里。”

林大山愣住了,然后抱着金锄头一蹦三尺高,接着就跑了出去。

“大人说了,祠堂好好修,修个能供奉御赐金锄头的好祠堂!”

外头嗷嗷的声音响起一片,林大山很快又抱着金锄头回来:“十天,十天之内一定修好!”

倒也不必这么积极。

就是把金锄头供奉在祠堂,回家之后亲爹似乎不太高兴似的。

黄桂花看不得穆大壮这个样子,又是一巴掌拍在人背上:“前儿老林头还来说,你种地好,以后村里的地就都是你管了,你有点能耐行不行,这是咱们家的地!”

穆大壮还没太转过弯来。老林头是谁?村长这就变老林头了?

穆川道:“山边那块地,我留了人看的,等事情差不多了,咱们一起回去。村里太冷了,还要找大夫给二叔看看腿。至少在京里过个年,若是住得不习惯,等房子建好了再搬回来也行。”

“我活了快五十年了,还没去过京城。”黄桂花感慨道。

“京城挺好的。爹——”穆川叫了一声:“咱们家里许多东西都是御赐的,住的房子是,娘和二婶她们这两日擦的油也是。回头我再给你捣腾一个御赐的烟袋锅来,你拿那个敲人,人家还得感谢你叫他们沾了沾龙气儿呢。”

黄桂花一下子笑出声来,穆大壮反应虽然比较慢,但也无奈的笑了两声。

到了中午,刚吃过饭,京里送信的人来了。

“将军,李老将军说想在腊月初三摆酒,他还说过年前好,年前大家都备了价值不菲的礼,过完年就占不到这个便宜了。”

穆川笑了两声:“我也觉得腊月初三好,就定这个日子。对了,再给宫里皇帝跟太上皇备两张,要空白的,我亲自写了送过去。”

这还不算完,“这是荣国府的林姑娘给您的信,回礼还有一副匾额,是‘金玉满堂’,是挂墙上的大匾额,太沉了,没带来。”

穆川接过信,打开一看眉头就皱了起来。

写得客气又生疏,非常符合古代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的刻板印象,不像个真人。

而且……这纸虽然跟以前一样,但少了淡淡的清香。

“什么时候送来的?”

“昨天下午。”

穆川越觉得这八成不是林姑娘送的。林姑娘怎么可能给他送匾额?这就跟当初送青菜是一个风格,明显是贾家的手笔。

他冷笑一声,荣国府胆子倒是大,这就开始糊弄他了。

还有这一句:“不便前往,表哥代劳?”

做梦吧。

所以……林姑娘不是没给他回礼,所以是荣国府偷偷替换了?

林姑娘原本给他准备了什么呢?

穆川一看天色,还不到申时,他骑快马回去,也就是一个时辰的事儿。

“算了,我亲自回去一趟,定日子还是我自己去说,也对老将军尊重些。”

因为李老将军那边来询问定日子,这次来林家村报信的是大管家苗镇川,跟穆川相处挺久的,听见这话,他不免翻了个白眼。

“老将军?林姑娘?”

被拆穿的穆川丝毫不见羞愧,反而拍了拍苗镇川肩膀:“你这种盲婚哑嫁的,媳妇都是别人给你挑的,这种事你把握不住的。”

苗镇川立即换了个话题:“再歇片刻,我倒是无所谓,马还得一会儿。”

穆川又去告诉爹娘:“要回去一趟,商量摆酒的事儿。后天再回来。”

天刚黑,穆川跟苗镇川两个就赶回了京城。

李老将军一见他回来果然高兴,又叫他陪着吃了几杯酒才作罢。

第二天一早,穆川先去看了看新房子的进度。

“年前肯定能好。就是有些花草树木,现在不好移栽,要等到开春。”

穆川挺满意的,拿了那盒早就准备好的拨浪鼓去荣国府了。

贾家平日没有客人的,加上也没主子提前吩咐,前院的下人们像是无头苍蝇一样忙乱。

穆川一点没见外,站在大门口吩咐贾家下人开了大门,骑着马进去,又坐在了上回来的正堂里,一句句的吩咐。

“上茶啊,愣着干嘛?”

“再去搬两个火盆放这儿,要烧得旺旺的那种。”

“去请林姑娘,不然你以为我是来干嘛的?喝茶吗。”

消息很快传到了贾母这里。

“忠勇伯又来了,要见林姑娘!”

下人说得着急,贾母也不轻松:“琏儿呢,叫琏儿去陪着!”

“临近过年,琏二爷出门办事去了。”

“那就去叫大——”大老爷不成,若是不提前说,大老爷一整天都是醉的,“叫宝玉去!”

贾母犹豫了片刻,又吩咐鸳鸯:“你去看看黛玉好点了没有,若是好了,就叫她去见见。留心着,万一提起那匾额的事儿,你帮着说过去。”

贾宝玉跟林黛玉都住在院子里,基本上是顺路的,鸳鸯一人就都给办了。

她先去的怡红院,贾宝玉不在,袭人一边给贾宝玉收拾出去见客的正式衣服和配饰,一边装作拉家常的抱怨道:“也不知道为什么,林姑娘又给宝二爷使脸色,他这两日是茶饭不思唉声叹气的,每日起来就去潇湘馆坐着。”

“林姑娘病了是难受,可也不能把气都撒在宝二爷身上吧,你看看除了宝二爷,还有谁天天去看她的?都怕她使小性子下不来台,二爷倒是不怕,他一样不怕过了病气。”

时间紧迫,外头还有个一等伯等着呢,鸳鸯虽然素日跟袭人交好,但这会儿也没空理会她告状,道:“带着东西跟我一起走,赶紧给宝二爷穿戴好了,不好叫忠勇伯等太久。”

两人快步又到了潇湘馆。

林黛玉在内室修养,因为年纪大了又衣冠不整,还有嬷嬷看着,林黛玉也不答应,贾宝玉在外头坐着,透过隔扇门跟林黛玉说话。

鸳鸯见了觉得好笑,道:“林姑娘受了风寒,多说两句都难受。”

紫鹃端了茶过来,鸳鸯跑了一路,也有些渴了,她端起来茶杯来一饮而尽,吩咐袭人伺候宝玉换衣服,自己进了内室。

“鸳鸯姐姐。”林黛玉叫了一声。

屋里烧着碳,暖暖和和的,林黛玉斜靠在窗边的软塌上,手里拿了一卷书正在看。

能躺在软塌上自然就能起身,脸虽然看起来有些苍白憔悴,声音……若是低声说话也听不出来什么,冬天得个风寒也算正常。

“姑娘可好些了?忠勇伯来了。想见见姑娘。”

林黛玉一下子就愣住了,她大前天的写的信,前天紫鹃来说送出去了,忠勇伯在老家,今天就来了。

忠勇伯府送信的人一天都没耽误,忠勇伯也一天都没耽误。

一瞬间她眼眶都有点热。

人在病中总是有点脆弱的,林黛玉从未这么想去见一见忠勇伯,她点了点头:“能动了,紫鹃,进来伺候我换衣。”

只是声音一大,听起来就有点哑,又咳了好几声才好。

鸳鸯等紫鹃拿好衣服,又叫她出去,自己伺候林黛玉穿衣。

老太太虽然说要她帮衬着圆过去,但她倒是觉得没这么麻烦。

林姑娘一向是个通透的人,必定不会闹的,都这么多年了,她什么时候闹过?

周瑞家的踩她;薛家到处散布谣言;袭人里里外外见人就说她不是贾家的,是外人;三姑娘还说不记得她的生日;史姑娘就更不用说了,连把林姑娘比作戏子这种话都能说出来。

林姑娘呢,充其量也就是使使小性子了,还都是只对宝二爷。

“老太太觉得姑娘送得礼不太合适,让换成了一块金玉满堂的匾额。”

林黛玉一阵恍惚,头晕得仿佛下一秒就要失去知觉了。

……所以忠勇伯不是为了她送的桌屏来?而是为了那块金玉满堂的匾额?

等林黛玉回过神来,她已经穿戴整齐,坐在镜子前上妆。鸳鸯已经不知道说了多少了。

“姑娘最是懂事,一定不会叫老太太难做的是不是?”

林黛玉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颊已经上了胭脂,看起来红润有光泽。唇上的口脂比往日又鲜艳了三分,病容被完完全全遮挡了起来。

迷茫间她看见镜子里的自己点了点头:“我年纪轻,礼数不全怕是要得罪了客人,多亏有外祖母帮我。”

鸳鸯嗯了一声,轻声道:“我叫了轿子,我陪姑娘去前头吧。”

贾宝玉这会儿已经跟穆川行过礼了,陪坐在对面下首的椅子上。

但是贾宝玉这个性格,基本不怎么见外客,尤其是贾政外放之后,他连大观园都很少出,见了人自然是跟鹌鹑一样,紧张尴尬,不知道该说什么。

穆川不紧张也不尴尬,等林姑娘前来又很无聊,所以他开始迫害贾宝玉了。

“今儿这身衣服喜庆。”他上下打量着贾宝玉,虽然不想做林姑娘的长辈,但是贾宝玉无所谓的。

况且贾宝玉要是叫他叔叔,那他岂不是要叫林姑娘婶婶了?

这么一想穆川还有些期待。

“贤侄有十五了吧?”穆川问道。

贾宝玉今儿穿了一身红,最外头的无袖袄袍还是金线绣的纹样,腰带上还镶嵌了玉。

头上戴着紫金冠,还有二龙戏珠的抹额。

这个打扮就很小孩子。

尤其是紫金冠,最早是诸侯王的仪式冠,后来跟凤冠霞帔一样,平民也能戴,但因为造型夸张,多半是逗小孩子玩的,或者唱戏的也用。

抹额就更不用说了,哪个健康的成年男性戴抹额的?

要么是病中,要么是小孩怕头吹了风。

还有外袍的刺绣,双狮纹,也是给小孩子用的。

脖子上还挂着项圈,下头坠着他的玉。

怎么说呢,要是五岁还挺正常。

再加上贾宝玉吃得好睡得好,婴儿肥还没消退,这就更像个孩子了。

不足为惧,穆川心想。

贾宝玉虽然半低着头,但是依旧被穆川露骨的不怀好意的眼神刺得坐立不安,更别提这问话了。

“回大人,我今年十七了——马上就十八了。”

“十八岁也该懂事了。”穆川语重心长的教育他:“书读的怎么样了?什么时候下场试一试?练武可有进展?拉得开几石的弓?两石总能拉开吧?什么!不行?唉……骑射呢?骑射能射中几环?能在马匹行进中上下马吗?”

贾宝玉哑口无言,可穆川还没问完。

等穆川问到他可领了什么差事,将来打算做什么,每年收入几何的时候,鸳鸯缠着林黛玉进来了。

贾宝玉终于被从这些让人窒息的问题中解救了出来,他慌忙站起身来,道:“将军坐着,我去看看茶点准备好了没有。”

穆川转头看了看桌上的四样点心和才端上来的茶水,一句话都没多说。

“林姑娘——病了?”

林黛玉一瞬间眼眶就红了,鸳鸯给她擦了许多粉,又涂了胭脂,可三哥还是能看出来。

也许他是真想有个妹妹,或者至少现在是真心的。

她轻声道:“前两日受了风,今儿已经大好了。”

第22章 对三哥做了失礼的事情 “我想吃红枣炖……

“等你好些, 我带你练练五禽戏、太极或者八段锦,看看你喜欢哪个。”

“我……我也不知道,也许我都喜欢呢。”林黛玉应道, 她也不知道有没有这一天, 外祖母又会不会答应,但她觉得, 只要不跟荣国府的人相处,无论是谁都好,时间多一点更好。

兴许……他是忠勇伯,他有法子呢。

“那就都练。”穆川说得很是温柔:“每天打一遍也费不了多少功夫。”练功也是相处。

“不过你得多吃些。”穆川又劝了一句:“有些瘦了,练那些功,也是要消耗气血的。你爱吃羊肉还是牛肉?排骨还是鱼?顿些乌鸡吃也是极好的,放些山药和红枣,补气养血还健脾。”

林黛玉想了想:“也没什么爱吃的,不过原先在家吃过一道红枣炖排骨, 还真有点想。”

原本站在角落里的鸳鸯忽然说了一句话:“姑娘, 伤风要以净饿为主的。”

她原也是好心, 毕竟回去, 两人说了什么,她得一五一十的全都告诉贾母。贾母这两日又分外的敏感, 万一听见什么“原先在家”, 又觉得林姑娘跟她生分了怎么办?

穆川听了这话,眉头一皱, 站了起来,他这个身高体型,在开阔的空间都是独一份的,在屋子力的压迫感更是强得可怕, 他顺手拎起桌上茶壶,就冲鸳鸯走了过去。

鸳鸯吓得往后一缩,还以为忠勇伯要拿茶壶砸她了。

“去换红茶来,我不喝这个。大红袍或者祁门红茶都行。”声音极冷,脸上更是一点表情都没有。

鸳鸯吓出一身冷汗,忙提着茶壶走了。

穆川又一瞪屋里伺候的丫鬟,这丫鬟吓得腿一软,心想宝二爷走了,鸳鸯姐姐也走了,她留下来干什么呢?这丫鬟二话不说,哆嗦着来了一句:“奴婢去端茶点。”也走了。

穆川坐在林黛玉旁边的椅子上,道:“你别听那丫鬟乱说,她一个丫鬟,她知道什么?你这么瘦,生病原本就是消耗,再饿要饿死的。”

他还想踩一踩贾宝玉,比方:他那个体型,生病了饿上十天半个月一点问题都没有。

可又觉得两人才第二次见面,这么说显得他不够庄重也不够长辈。

只能忍住了。

但是屋里一个姓贾的都没有,林黛玉忽然觉得一阵轻松。

前所未有的轻松。

她深吸一口气,冲穆川笑了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这个:“……三哥,他们总让我饿着。”

这话其实是在撒谎,她胃口的确是不太好,而且药也不好吃,还得一天三碗的来,冬天又不怎么出门,哪儿还有胃口吃饭呢。

哪知道穆川回应得跟她想的大相径庭。

“厨房手艺太差。要是天天做你喜欢吃的,你大小也能多吃半碗。”

是这样的吗?林黛玉下意识看他。穆川坚定地点了点头。

“厨房的菜是谁定下来的?”

林黛玉想了想:“时令鲜蔬捡有的送来,有些菜……是外祖母跟二舅母,还有琏二嫂子合并厨房的管事商量着来的。”

“这不就结了,她们定下来的菜谱,肯定是她们喜欢的,她们都挑过一轮了。”

这……听起来真的很有道理。

“所以不是我挑食?难伺候?”

穆川宠溺地笑了一声:“人有自己的喜好,这很正常。你只是没法选自己喜欢的。”后头这话说得有点出格,穆川连忙补充了一句:“我就喜欢吃红心萝卜,又甜又脆一点都不辣。我家里厨房隔三差五就得来一道萝卜丝。”

林黛玉笑出两个小酒窝来:“我不信,你长这么大个子,不能是吃萝卜吃出来的。”

“我还爱吃牛肋条、羊腿、猪排骨和叫花鸡。”

这次林黛玉笑出八颗跟珍珠似的牙来:“这还差不多。”

她这笑容好看极了,目前还是长辈身份的穆川若无其事的移开视线,好像一点都不在乎似的。

“看 我这次给你带了什么来。”穆川拿了个不小的木匣子,推到了林黛玉面前。

林黛玉打开一看,有点惊喜又有点失望:“还真是拨浪鼓啊。”

穆川拿了最大的那个出来转了两下:“声音清脆,出征的时候,战鼓是我敲的,这个能拿来练习节奏的。”

一想这么高大威猛的将军,平日里转拨浪鼓,林黛玉就有点乐不可支。

她也是会几样乐器的,以她的经验,她觉得这是在胡说,可穆川那张脸又很不像是能说胡话的。

“我试试。”林黛玉将信将疑也拿了一个出来,转了两圈,忽然愣住了。

她想起她似乎已经忘了很久,或者说刻意不敢回忆的事情。

她小时候也有好几个拨浪鼓的。

记忆里好像还有这样一幅画面。

——玉儿,这是爹爹新给你做的拨浪鼓,喜不喜欢?

——怎么拿象牙给孩子做拨浪鼓,回头拿不动砸脸上了,我可不依。

——诶呦,瞧我这脑子,那明儿换个木头柄。

阳光很暖,笑声很暖,就连拨浪鼓的声音都是暖的。

林黛玉抬头看穆川,眼泪吧嗒吧嗒就滴了下来。

穆川吓得几乎跳了起来,他站在林黛玉面前:“这是怎么了?”

下一秒,林黛玉就把脸埋在了他腰腹间,低声啜泣起来。

“不硌吗……”穆川无奈地道,他扯下外头的半身甲,又站了回去,轻轻在林黛玉背上拍了拍。

冬天,穆川里头也是个加棉的袄子,柔软。

因为外头套了甲,这件衣服又很暖。

林黛玉默默地流着眼泪,想起了她刻意忘记的所有东西。

都没有了……

潇湘馆里一明两暗三间屋子,院子里还有小小的两间退步,住着她所有的丫鬟,放下了她所有的东西。

除此以外,再什么都没有了。

“三哥……”林黛玉叫了一声,沉默许久,最终还是道:“生病真的很难受。”

察觉到林黛玉轻轻推他,穆川又坐回了椅子上,他微微撩起袖口,给她看自己手臂上的疤痕。

“我知道的。我胸口有一处比这个还大的疤。头十天几乎是昏迷的,床上躺了一个月才能下来。所以要好好吃饭,要——”

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穆川一顿,林黛玉却有点紧张,下意识看了看旁边椅子上他脱下来的明甲,跟上回给宝玉的那个一个款式,除了没有镀金。

鸳鸯回来了,手里提着茶壶,她才被穆川吓过一回,竟是没注意屋里一个丫鬟都没有。

回来这么晚实非她所愿,主要是忠勇伯要的茶太刁钻了些。

想要大红袍,只能等皇帝赏,贾家没有。

祁门红茶也不是易得的,家里老太太独爱六安瓜片,祁门红茶也是没有的。

最后是寻了些正山小种来泡上了。

穆川根本没有紧张的,更加不会让林姑娘紧张。

“那位——”他还故意想了想名字:“宝玉去哪儿了。”

鸳鸯把茶壶放在桌上,又给穆川倒了一杯,这才发现屋里没人。

穆川下巴微微一抬,指了指椅子上的明甲:“上回给他那个是重要场合穿的,今儿这个是平日练习骑射的时候穿,把他叫过来,我考考他扎马步。”

林黛玉果然松了口气,理智回来了,又想自己方才太过失礼。她低着头都不敢抬起来,脸颊也烧了起来。

这副低眉顺眼不说话的模样瞧在鸳鸯眼里,倒是挺让人放心的。

再加上她进来时的话题是在宝二爷身上的,这就更加让人放心了,也好跟老太太交待:“林姑娘跟忠勇伯提了提宝二爷。”

这不就暗和了老太太想要宝玉借机出去见见世面,也多认识些权贵的意思?

况且林姑娘又不知道那信里写了什么,这证明她还是能跟老太太想在一处的,老太太这两日又不太待见林姑娘,这番回报上去,也好让她少受些委屈。

问题就是……宝二爷人呢?

鸳鸯眉头一皱,低下头来:“奴婢这就去寻宝二爷。”

她跑了出来,伸手招来几个丫鬟小厮,压低声音又厉声道:“去找宝二爷,赶紧!”

贾宝玉这会儿在哪儿呢?

他出去的时候,跟被人刺挠了一样,浑身上下都不舒服,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脚步一拐,就到了他老爷,也就是贾政的外书房。

——平常他都恨不得躲着走的地方。

似乎跟那魁梧到不似常人的忠勇伯比起来,老爷也没那么可怕了。

一进来,他就想起太太吩咐的:“收拾收拾你老爷的书房,也好表表孝心。”

但贾宝玉做过的家务,最多也就是心情好的时候给丫鬟倒杯茶梳梳头。收拾东西他是不会的,所以站在屋子中间环视一圈之后,他就躺在了软塌上。

等外头传来寻他的声音之后,他就更不敢出去了。索性眼睛一闭,装睡起来。

谁能想到贾宝玉藏在二老爷的外书房呢?

外头丫鬟小厮连马厩都找了,都没想到要去二老爷的外书房看一看。

鸳鸯在外头等消息,林黛玉哭过一场,特别是有人安慰,心情好极了。

而且这还是她第一次看见有人不把贾宝玉当宝,也是第一次有人不把鸳鸯当回事儿的。

有种压抑许久之后翻身做主的畅快感。

林黛玉又小声叫穆川:“三哥,下回你什么时候来看我?”

“两——”穆川说了一个字就顿住了,两天肯定是不行的,那他就整日在路上了。

“三五天总能来一次的。”穆川解释道:“要等祠堂修好祭祖之后,就是长住京城了。”

林黛玉有些失望,追问道:“那祭祖不要择日子吗?”

穆川笑了笑:“我不信这个。既然是自己的祖先,什么时候祭祀都是好日子。”

这听起来也很有道理的样子,林黛玉忽然觉得这位三哥不愧是长辈,说话虽然总是语出惊人,但分外的让人信服。

虽然还挺想聊下去的,不过还有一口锅要扣在贾宝玉身上呢。

穆川站了起来:“我这就告辞了。”

“我送三哥。”

听见里头有动静,鸳鸯又走了进来,大冬天的京城,北风呼呼地吹,鸳鸯愣是出了一头的汗。

“大人——”

“不必说了。”穆川打断了她,又端起鸳鸯倒的茶闻了闻,冷着脸道:“这不是大红袍,这也不是祁门红茶。这就是荣国府的待客之道!”

原因也很简单,虽然穆川只能喝出来红茶、绿茶跟花茶的区别,但大红袍荣国府是肯定没有的。祁门红茶又香气扑鼻,那杯茶一点都不香。

鸳鸯的冷汗都滴下来了。

穆川转身出了正堂,林黛玉跟了上去,路过鸳鸯的时候又小声说了句风凉话:“还是准备些吧,别糊弄客人。”

这话说完,她的心又咚咚咚快跳了起来,她可太坏了。

出了正堂,穆川就在前头等她,林黛玉跟着他一起到了仪门,这是她第二次看见仪门外是什么样子了。

眼看着穆川就要走,林黛玉大着胆子说了一句:“三哥还是想想下回送宝玉什么吧。”

穆川失笑,却见林黛玉已经转身离开了。

“真是……很好。”

林黛玉心情很好回到了潇湘馆,已经差不多是午饭的时候了,紫鹃见她回来,忙关心地问:“姑娘累不累?要不要先歇一歇?”

林黛玉摇了摇头:“叫她们端饭来,我饿了。”

紫鹃松了口气,正要出去,却被林黛玉叫住了。

“另要一碟切细的红心萝卜丝,还要一碗清炖的鸡汤,上头油撇掉,肉只要腿上的。”

紫鹃担忧道:“姑娘,病还没太好,不好吃得太油腻。宝二爷也说吃多了饮食,脉象要……”要怎么她没记住,便道:“不好多吃的。”

林黛玉冷冷道:“我是使唤不动你了。我去求了老太太,让你去伺候宝玉如何?”

“姑娘……我这就去。”

林黛玉坐在窗边,又拿了拨浪鼓来转,咚咚咚的声音很是有节奏,她嘴角也翘了起来。

只是安生了没有片刻,连饭都只吃了两口,贾母那边就派人来叫她了。

林黛玉跟着丫鬟进去,一进去就见贾母焦急地问:“宝玉去哪儿了,你可知道?”

糟糕!她竟然是忘记宝玉了。

林黛玉一句谎话没有,更加没替他遮掩:“宝玉说要去催一催茶水,出去就再没回来,后来鸳鸯姐姐还派人去寻他,只是没寻到。忠勇伯有些生气,等不及宝玉就先走了。我原想留他吃饭的,只是该宝玉开口的,我不太合适。”

跟鸳鸯说得差不多,贾母唉声叹气地又埋怨忠勇伯:“定是他吓唬宝玉了!又留一明甲给宝玉,宝玉秉性又弱,内里又虚,若是他吓坏了宝玉,我定饶不了他!”

恍惚间,林黛玉上回想起为宝玉读书的事儿,似乎外祖母也是这么训斥二舅舅的。

不知道是不是才见了忠勇伯的关系,林黛玉这会儿心里是一点都不难受,甚至还能才思敏捷地安慰贾母:“宝玉一向最是孝顺,断然不会让老太太等久的,兴许马上就回来了。”

话音刚落,鸳鸯惊喜的声音从外头传了进来:“老祖宗,宝二爷找到了!”

很快,蔫了吧唧的贾宝玉跟着鸳鸯进来,贾母急得都自己站了起来:“快过来让我瞧瞧!你躲到哪里去了,让我们一路好找!”

他在老爷的外书房睡着了,然后又饿醒了。

当然实话是不能说的。

贾宝玉低眉顺眼地说:“……出去催茶水,我就等了等,不然一个人进去,有些失礼。旁边就是老爷的书房,想起上回太太吩咐要给老爷收拾书房,我便进去看了看,一想到老爷外放已有两年多,又是那等地方,不知道老爷吃了多少苦,有些失神,便没听见他们喊我。”

贾母听他这么说,不由得叹了口气:“你老子那么对你,你还能这么孝顺,很好!”

听见这话,林黛玉不由得挑了挑眉毛,外祖母不会真的信了吧?

以前面对这种事情,她总是不太活跃的,从不肯多想,今天不知道怎么了,总觉得……荣国府处处都透着违和。

“赶紧吃饭吧,就在我这儿吃!”贾母先沉声说了一句,又柔和道:“以后不许这么着了,叫我担心。”

贾母屋里的饭总是最好的,又是特意给贾宝玉留的,那就是好上加好了。

宝玉屋里的丫鬟,吃得都比迎春好。

林黛玉才吃了两口就被叫来,饿得……从来都没这么饿过,再一想要自己走回去才能吃上饭,她便坐在宝玉身边,冲着他一笑:“我陪着你吃吧。好好吃饭,不许想别的,别叫老太太担心了。”

贾母听见这话,又想起方才鸳鸯的说辞,不由得点了点头,笑道:“还是两个玉儿贴心。”

穆川已经回到了忠勇伯府。

他先叫了派去荣国府打听消息的探子,等吃过午饭,探子回来,穆川问道:“可打听到什么消息了?林姑娘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

探子是个三十来岁,扔在人群里就找不到的普通男人,名字也很普通:张强。

他微皱了眉头,道:“这荣国府不太对。林姑娘……他们说林姑娘爱使性子,挑剔,不给人好脸,难伺候,看不起下人,有脸面的嬷嬷她也不放在眼里。”

“将军,就说挑剔这一条。比方咱们军师,死活不吃生姜,就是饿着他也不吃,这能说是挑剔。又或者您爱吃红心萝卜,有的选是只吃这个。但林姑娘没有,就两个字挑剔。”

“再往下问,就是宝姑娘比她好,宝姑娘不挑剔,待人亲切。将军,这不是林姑娘挑剔,这是宝姑娘散布的谣言啊。”

穆川只觉得自己该死,他竟然没直接送成品去,只让她自己吩咐下人吃什么,这如何吩咐得了?

“还有一条……”张强有些犹豫:“他们说林姑娘小气,她得了好碳,不肯分给大家。”

“行了,不用去了。”穆川挥挥手:“你还是带着人守卫忠勇伯府吧。”

说到这个,张强还有话说:“前些日子发现一个总来咱们门口转悠的,手下兄弟一路跟着到了荣国府侧门,据说是主家姓薛,已在荣国府住了快十年了。”

这些穆川是真的震惊了,几个胆子啊,敢来他府上打听消息。

“这用我教你怎么办吗?原先军营里怎么处置的,如今还怎么处置。林家村靠着山——算了,送去平南镇当苦力吧,劳力短缺啊。”

张强得令告退,穆川想的只有一件事儿:林姑娘在贾家住了十年了,连个爱好都没有。

他长舒一口气,寻了厨房管事来。

“可会做红枣炖排骨?”

平南镇带回来的人,烤排骨会,炖排骨稍微欠缺些,甜口的菜是从不曾涉足的领域。

穆川又快马加鞭往定南侯府去,李老将军府上的厨子也不会,最后还是去了吴越会馆,点了一道姑苏风味的红枣炖排骨。

穆川又叫了从平南镇带回来的申婆子过来,让她一会儿送去荣国府,亲自交到林姑娘手上,这才又回去定南侯府,跟李老将军商量请哪些客人去了。

未时末,贾母又听到了那个让她头疼的名字。

“忠勇伯给林姑娘送吃食来了。”

这种东西贾母就没有查探的兴趣了,她摆摆手:“送去她屋里吧。鸳鸯去办。”

鸳鸯出来,听见回报的婆子道:“在前门。”

她不免也对忠勇伯生出了三分怨气。

平常人家来的婆子,比方王家的,或者甄家的,都是在后门等着的,就这个忠勇伯府的婆子,标新立异到了前门。也不知道是谁教的规矩。

鸳鸯一路走过来,看见角门里头等着个五大三粗,十分结实的婆子,这就很有忠勇伯府的风格。

她又想起早上被吓到,语气先就软了三分:“这位妈妈,东西给我就行,我带进去。”

申婆子平南镇回来的,男人孩子全死在北黎人手上,她手上也有几条北黎人性命的。

她直接把眼睛一瞪:“这是要送到林姑娘手上的,你是林姑娘?”

那必须不可能啊。

没等鸳鸯说话,申婆子又道:“不然我请将军来跟你说?”

鸳鸯憋屈极了,她让开位置:“妈妈这边请,我带您进去。”

申婆子手上拎着一个巨大的食盒,走得恨不得比鸳鸯都要快。

等一路进了大观园,又到了潇湘馆,申婆子终于看见了林姑娘。

不愧是忠勇伯府人人都好奇的林姑娘,也难怪将军大人一下午跑了快一个时辰给她订这锅红枣炖排骨,换做是她,跑一个时辰也不在话下。

仙女,这才是仙女。

申婆子笑盈盈的行了礼,把粗重的语气一收,柔声道:“林姑娘万福金安,我是忠勇伯府的婆子,奉将军的令,来给您送红枣炖排骨的。”

林黛玉除了感动就是酸涩。

早上不过随口一提,可能也不是那么随口,下午吃的就送来了。

虽然是吴越会馆的字号,可自打她离家上京,就再没收到过这种心意了。

“替我谢谢将军。”林黛玉又吩咐雪雁:“拿些赏钱来给这位妈妈。”

虽然贾府下仆都在说林黛玉小气,但其实她打赏是最爽快的。

雪雁直接拿了个一两的银锞子来给申婆子。

申婆子本想拒绝的,可一想,这银锞子回去给将军,那她想要什么,不就随便挑了?

申婆子笑眯眯接了赏钱:“我这就走了,姑娘慢用。”

鸳鸯又带着她出去,想要打探些消息,申婆子只管装傻,别的一概不知,倒是给鸳鸯气到了。

房间里,雪雁已经揭开了食盒。

——香气扑鼻。

这是吴越会馆专门外送的食盒,大大的盒子是有夹层的,里头放着火上烧得滚烫的石头,又铺了一层防火的火浣布,保证东西送到手里还是热的。

雪雁又拎着里头专门裹上厚布的把手,把里头的砂锅拎了出来,又惊呼道:“那婆子力气真大,不愧是忠勇伯府的。”

林黛玉都笑了出来,说实话,她也不知道忠勇伯的力气有多大,她还没见过呢。

林黛玉闻了闻味道,的确是红枣炖排骨。虽然已经被京城口味改良过了一些,但她的口味也是一样,她也没那么姑苏了。

林黛玉正满意呢,去小厨房传饭的紫鹃回来了。

手里也是一个食盒,里头清清淡淡的粳米粥,还特意熬稀了一些,就是怕姑娘积食,还有两碟醋拌的小菜,开胃爽口。

一见屋里这一大锅的排骨,紫鹃就有点着急:“姑娘,还是吃清淡些吧。”

林黛玉翻了个白眼,“有排骨谁爱吃别的?你别扫兴。”

虽然很想连锅都藏起来,但林黛玉也知道这一锅她无论如何都是吃不完的。

她笑着跟雪雁道:“给你也盛一碗吧,我记得你也爱吃这个。”

紫鹃忙道:“哪有在姑娘前头吃的道理。”她把雪雁一拉,到了外间。

“不管那么多了。”

林黛玉笑眯眯给自己盛了一碗排骨。

红枣香甜软糯,排骨软烂入口即化,本味十分突出,是肉香夹杂着骨头香的美味。

“谢谢三哥。”

第23章 又要升官了 “你喜欢爸爸还是喜欢妈妈……

雪雁被紫鹃拉了出去, 还没站定,就听紫鹃道:“你是怎么照顾姑娘的?伤风要净饿,还要吃得清淡些, 上回宝二爷还专门吩咐了, 你怎么都不听的?”

雪雁平日话不多,跟紫鹃一比丝毫不出众, 但也是有主意的。

“姑娘都饿了好几日了,病好了难道还不叫吃饭?”

紫鹃有点着急:“姑娘中午回来的时候,面颊红扑扑的,明显就是又烧起来了,吃这么些肉食,万一积食了怎么办。上回宝二爷生病,半个月都不曾吃肉,连荤汤都不曾喝一口,这才养好了。”

“是我想得不周到。”雪雁一脸焦急, “我记得还有大山楂丸, 咱们去寻些来。”

她又拉着紫鹃去两间小屋子寻大山楂丸, 这等常用中成药, 各院都是常备的,但来来回回地找, 也得费些功夫。

被雪雁这么故意一耽误, 紫鹃再回来的时候,林黛玉已经两小碗炖排骨下去了。

要说后院姑娘家吃饭的碗是挺小的, 要搁穆川身上,一碗碗这么吃能吃到天荒地老海枯石烂,但对林黛玉来说,这已经是她少见的好胃口了。

紫鹃担忧地叹气, 又捏开大山楂丸外头的封蜡:“姑娘吃丸药吧,免得积食。”

林黛玉倒是没拒绝这个,只是有点不舍看了看桌上的砂锅,还剩挺多的呢,可惜吃不下了。

“你们拿去分了吧。”

话音才落下,外头传来贾宝玉的声音:“好妹妹,给我也尝尝。”

中午的时候,在贾母屋里,林黛玉待他很是温和,贾宝玉觉得林妹妹应该是跟他和好了。

不过等下午吃饭的时候,袭人一边伺候他,一边羡慕地说:“也不知道忠勇伯给林姑娘送了什么吃食,那么大一个食盒,从前院一路提过来,许多人都瞧见了。林姑娘一向跟宝二爷好,宝二爷慢些吃,兴许一会儿那边就差人来叫你了。”

袭人知道两人这几天闹别扭,况且从来都是宝二爷追着林姑娘,林姑娘倒是清高。为了尽量减少被宝玉听出来她这是上眼药,袭人又笑道:“若是有多的,也叫我尝个鲜。”

一句话说得贾宝玉没心思吃饭了:“林妹妹得了新鲜东西,怎么也不叫我?往日我有什么,哪个不分给她的?”

袭人倒是挺高兴,可是看宝二爷那样子,说是这么说,却是一脸委屈,一点不带生气,反而是觉得自己哪里做得不对,她就知道没这么容易。

等了片刻,还没人来,贾宝玉自己过去了,一进去就见她们分剩下的炖排骨。

心情好的时候,贾宝玉是一点架子都没有的,他自己盛了饭,吃了两口道:“这味儿有点奇怪,忠勇伯怎么送了这么道菜。”

贾宝玉虽然是祖籍金陵,但别说金陵了,他连京城都没出去过,口味完全是京城风格的。

林黛玉听他这么说,不太高兴。

“我喜欢,我爱吃。”她没好气道。

贾宝玉道:“平日里也不见你说。你要爱吃这个,以后咱们常吃就是。”

林黛玉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

要说他好心,贾家没有比他更好心的了。但他日子过得太顺,真要算他受过的气……除了自己给的,就是晴雯跟他吵过架,别的再什么都没有了。

他点菜,他院子里的丫鬟点菜,小厨房连半个铜板都不敢收,就是不会做的菜,也要连夜外头学了做给他吃。

贾府上下没人比他天真,也没人比他纯良。

他理解不了吃饭还要看人脸色是什么日子,他的眼里没有坏人。

“你不爱吃就别吃了,那边还有小菜,你就着小菜吃。”

“红枣挺好吃的。”贾宝玉又挑了两颗枣。

等在潇湘馆又吃过一顿,贾宝玉道:“天气冷了,妹妹出去怕是要咳嗽,也不好出去消食,我陪妹妹说两句话再走。”

有一搭没一搭说了几句,天色渐暗,林黛玉吩咐紫鹃点了宫灯送他。

贾宝玉道:“妹妹就在屋里待着,别出来了,外头冷。”

紫鹃一路送贾宝玉往怡红院去。

“姑娘病还没好利落,中午吃了鸡汤,肉也吃了好几块,晚上那排骨……我没瞧见,也吃了好几块。”紫鹃担忧道:“不知道是怎么了?我总觉得有些担心。”

紫鹃原本也是贾母的丫鬟,贾宝玉从小就养在贾母屋里,这些丫鬟们都知道,些许怠慢贾母,要被鸳鸯骂,可若是怠慢了宝二爷,指不定就撵出去了。

所以紫鹃虽然已经跟了林黛玉十年出头,心里还是有个贾宝玉最好,贾宝玉最重要的潜意识。

贾宝玉安慰道:“你们姑娘这次病得本就不重,还是上次我气到她,她没穿鞋子才着凉的,你若是实在不放心,我回去翻翻医书,上回晴雯病,就是我给开的方子。”

紫鹃放下心来,应了一声好。

两人这边说林黛玉如何如何,不知不觉就站在了路边。

那边袭人左等宝玉不回来,右等还是不回来,又担心他一直留在潇湘馆不合规矩,又想太太把宝二爷托付给她,宝二爷行为出格,她自然是要规劝的,便提了灯寻出来。

远远的,袭人就看见紫鹃跟宝二爷靠得极近,亲亲热热的说话。

她老远就招呼上了,声音还挺大。

“爷不操心,你还不操心?都是奴婢,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不能在屋里说,非得在外头?”

紫鹃只觉得这话不太好听,但看袭人一脸焦急的样子,又知道她怡红院里里外外都靠她,她素日又极其紧张宝二爷,也就没怎么做声。

“既然袭人姐姐来了,我就回去了,姑娘还要我照顾。”

袭人却觉得她是心虚,紫鹃这人心思重,上回拿林姑娘把宝二爷吓得发了癫,她未尝没有跟林姑娘一起嫁给宝二爷的意思,况且丫鬟本就是姑爷的屋里人。

袭人提着灯笼,一边引路,一边半真半假的埋怨贾宝玉:“二爷也是,不知道我在家里等着?回来晚,好歹也差人说一声。”

贾宝玉从小到大都被她这么教,自然也没反应过来,反而还要放软了声音道歉:“好姐姐,我以后不敢了。”

袭人眼里含笑,还要故作严肃:“上回你答应我的事儿,我都记得,你要是做不到,我就走了。”

贾宝玉又去拉她的手:“我给你暖暖。”

这边贾宝玉再一次被袭人拴上绳子,那边贾母正看着眼前一对不争气的父子,气不打一处来。

“今日忠勇伯来访,你们一个个的都靠不住!一个整日喝得烂醉,一个不知去向,找也找不到,平日里没事总在我面前晃悠,有事谁都不行!”

贾母骂完贾赦又骂贾琏,还翻了几笔旧账,才叫人走了。

只是还不太解气,贾母又吩咐鸳鸯:“把前院今儿当值的丫鬟小厮都打十板子,撵去庄子上种地!”

鸳鸯大概也能猜到贾母的心事。

宝二爷今日……着实不成体统。

但一来贾母不舍得骂他,二来……宝二爷是老太太养大的,说宝二爷不行,就是扇自己的脸,所以就只能发到别人身上了。

而且理由也的确说得过去。

大老爷整日醉醺醺,琏二爷管着贾府庶务,按说接待客人都是他负责的,虽然忠勇伯是突然到访,但还是归琏二爷管。

至于前院的丫鬟小厮,那就更简单,没找到宝二爷,叫老太太担心,这还不该打?

鸳鸯应了声是,出去吩咐外院的管事。

贾赦不太在乎这个,他都被撵出荣国府了,偌大的宅邸和祖传的家产都跟他没什么关系,没权利自然也就没责任,骂两句又能怎么?就当没听见。

回去自家院子,他就跟没事儿人一样,照例是喝酒吃菜、搂着小老婆听曲儿。

贾琏就不一样,他是荣国府的继承人,身上还捐了个同知的官儿,平日代表荣国府在外头交际,虽然的确是不如以前体面,但表面上的尊重也是有的,被老太太这么指着鼻子骂,他有点过不去。

这种事情又没办法跟妾说,贾琏到了王熙凤屋里,挥挥手叫平儿出去,道:“老太太今儿怎么了?骂得我跟孙子一样,你也不劝劝。”

“你本就是她孙子。”王熙凤嘲讽一句,才道:“今儿忠勇伯来了。”

这个贾琏是知道的。

“老太太找不到人,叫宝玉去了,结果待一半他跑了。”

贾琏冷笑:“那应该骂他,骂我做什么。又不是我教的他。”

话说到这份上,贾琏已经明白怎么回事了。

他坐在王熙凤身边,放缓声音叫了一声二奶奶,谄媚道:“听说定南侯要认忠勇伯当义子,奶奶家里可有请柬?这两人都是平南镇出来的,奶奶家的叔父是九省都检点,该是管着平南镇的。”

王熙凤轻蔑地看了他一眼,道:“还不曾发请柬。那忠勇伯来你们贾家都来了两次了,怎么?二爷还担心这个?”

贾琏道:“最近日子不好过,得多寻些门路、多认识些人才是。”

“等着吧,消息还没传出来呢。”王熙凤说完就闭上了眼睛,贾琏知道这是不打算跟他说话的意思,他站起身来正要走,又听王熙凤问:“你真以为你妹妹开窍了?”

王熙凤能这么问,就证明另有隐情,但是贾琏不关心这个,他跟迎春差了十岁有余,又不长在一起,况且平日里听屋里丫鬟也说过的。

三春姐妹加起来,还没林妹妹来的勤快。

贾琏挥了挥手:“管她开不开窍呢,她的婚事怎么也轮不到我操心。她当妾做妻的,也碍不着我。”

王熙凤身子不方便,贾琏一开始还装装样子关心两句,最近是连一句“我去秋桐/二姐儿屋里”都没有,摆摆手就直接走了。

“男人就是这样蠢。”王熙凤又躺了下来,寻摸着再从哪里弄点银子出来,不然这年可不好过。

另一边,穆川跟李老将军对着名单商量好了都请谁,这才回到了忠勇伯府。

府邸大体上已经收拾好了,没有正式搬进来,但是已经能住人了。

才坐下,一杯水还没喝完,申婆子就来请安了。

“将军。林姑娘赏的银锞子。”申婆子笑眯眯把银锞子放在了桌上。

她送饭回来,直接被伯府众人围了个水泄不通,八卦心理得到了充分的满足,一点关子都没卖。

穆川看着那银锞子,又看申婆子的笑脸,问道:“你差事办得很好,想要什么?”

“我想要个十八斤的大刀。”

“你本就在练武场的,十八斤大刀肯定是有。”

“别的也没什么了。”申婆子道:“不愁吃不愁穿,自在着呢。”

等申婆子告退,穆川叫了苗镇川来,笑道:“给申婆子再打一把大钢刀,还要镀个金。”

这成什么了?苗镇川笑了两声,问道:“将军明日打算给林姑娘送些什么?我看她们已经开始排队了。”

穆川笑了两声:“还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明天不送,后天送!”

林黛玉这一天过得挺充实,运动量够了,社交也有,脑子也转过,吃得还挺饱,戌时末就打着哈欠犯困了。

只是躺在床上,想起她送三哥的回礼来,困劲儿又消失了。

她今天刻意一句话回礼都没提,就是不想在三哥面前撒谎。

鸳鸯说外祖母换了礼物,送了匾额,又提了让宝玉代替她去吃酒,都是为了她好,但这并不是她的意思。

她已经“在为你”好中过了十几年了,她想自己好。

可三哥也一句回礼没提,是为了什么呢?三哥心细,擦了水粉胭脂也能看出来她生病了。那……会不会……

林黛玉有些紧张,他 会不会已经知道了。

不远处的忠勇伯府里,穆川幽幽叹了口气。

他有点后悔,就应该今天把事情说破的,可林姑娘靠着他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