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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宝玉平日里在林黛玉面前是有些卑微的,日常哄着她,吵架生气也是他先低头,更别说林黛玉睨他一眼了,贾宝玉除了高兴甚至有些兴奋。

贾母的贵妃榻是放在台上的,也就是屋里最高的地方,他俩这番“眉来眼去”,叫王夫人看了一阵阵的怒气又往上冒,但……也只能忍了。

邢夫人忍不了,刚才是要吃饭,没工夫,现在到了闲谈时间,她趁这个机会,跟林黛玉招招手:“过来我看看你的衣服。”

邢夫人小门小户出身,大房跟二房比,着实是没什么财产的。这样好的衣服她从来没见过。

林黛玉走到她身边,邢夫人拉着她坐下,道:“这衣服……怕是一件就能养活一大家子了。”

王夫人嗤之以鼻,王熙凤也觉得她这婆婆上不了台面。

“哪儿能啊?”王夫人高深地笑道:“这衣服……你有了就知道了。”

林黛玉跟邢夫人笑笑,且不管她粗俗不粗俗,至少她这夸得很真心实意,她是真觉得这衣服贵。

“是忠勇伯送的,不好抵出去呢。”

林黛玉语气软软的,邢夫人笑道:“你穿这身的确是好看,把她们都比下去了。”

林黛玉才帮了王熙凤,她自然不会叫这句得罪人的话落在地上。

王熙凤笑道:“前儿收拾库房,又找出来些好布,我就借花献佛了,给咱们家姑娘一人做一身新衣服。”

贾母也笑:“你这猴儿,既然要我的东西做人情,怎么还这样抠门。都要过年了,一人才一件吗?一人两身。要过年了,做些喜庆的颜色。”

王熙凤说的是一件,贾母说的是两身,又是冬天,这从里到外算,两身得要十几件了

“还不快谢谢老祖宗。”

屋里众人起身冲着贾母行礼,笑道:“谢老祖宗。”

贾宝玉便撒娇道:“我的呢?”

贾母被他搂着胳膊一顿晃,开心得不得了:“有你的!也有你的!”

薛宝琴眼珠子一转,就算看不清形势,只听她那堂姐嘴里说谁最多,谁就肯定是老太太屋里最受宠的,贾宝玉……她有婚约的,不合适,那就只有林姑娘了。

现在机会不就来了?

她起身冲林黛玉福了福身子,口中道:“除了老祖宗,我也多谢林姐姐。若不是林姐姐,我们哪里有新衣服穿呢?”

薛宝琴语气天真,又有一股子娇憨味道在里头,别管是不是装的,只要不深究,就还能看得过去。

薛宝钗对自己堂妹更加不会客气了,她也笑:“那你应该谢谢忠勇伯,她那衣服也是忠勇伯送的。”

薛宝琴摇头:“我可不认识忠勇伯,我只认得林姐姐。”

一句话说得大家都笑了起来,三春姐妹也起来冲林黛玉福了福身子,林黛玉忙起来还礼。

贾母又跟薛宝钗道:“过年了,我知道你不喜欢这些富贵闲妆,只喜欢穿你那些半新不旧的衣服,但马上就腊月了,过了腊八就是年,这一个月要穿好衣服,免得折了福气。”

贾母平常说薛宝钗,总是些模棱两可的话,说是暗示也行,说是关心也可以,这已经是她少有的非常直白的表示。

薛宝钗忙点头,道:“过年自然是要穿鲜艳些的。只是……”她连着林黛玉笑:“不能抢了颦儿的风头。”

行过礼回过礼,大家又坐了下来。

薛宝钗有点走神,她如何不喜欢富贵闲妆呢?在家里她也是那样打扮的。

只是……如今借住贾府,不好在贾家姑娘面前喧宾夺主。再者她体态丰盈,又年长贾宝玉许多,穿得华贵有了气势,难免……有年龄感。

坐在薛宝钗另一边的史湘云左右看看。

那边三春是按照顺序坐的,靠近她的是迎春,没什么可说的,她便又跟薛宝钗道:“其实那衣服也不算什么,我听南安太妃她们闲聊,做珍珠小衫也是常有的。”

薛宝钗这会儿正烦着呢,便道:“你少说两句吧,有新衣服还不高兴吗?”

那自然也是高兴的,史湘云又跟迎春道:“你觉得林姐姐的衣服好看吗?”

迎春是个怕麻烦的性子,当下笑道:“老太太都说好,自然是好看的。”

这也太无趣了,史湘云又问探春,探春才被王夫人敲打过,可王夫人今天……不管是不是鬼上身,她还真就夸了林姐姐好几次。

探春淡淡地笑,淡淡地夸:“的确是好看的。”

惜春离得太远,史湘云就没问了。况且平日里跟她玩得最好的是个尼姑,惜春又是个逼急了敢跟老太太说不的性子,史湘云跳开了她,觉得怪没意思的。

眼瞅着要结束,林黛玉说出了她这次真正的目的。

“外祖母,过两日要去吃忠勇伯的酒宴,腊月初三,他说一早派人来接我。”

这事儿只能当众说,靠着面子两个字才能勉强答应。

屋里安静了下来。

林黛玉笑眯眯地就当没察觉,她继续道:“皇后娘娘的侄女儿也要去,听说定南侯家里还有两个跟我差不多年纪的女孩子。”

屋里有人嫉妒得眼睛都要滴下血来。

贾母很想拒绝的,但听见皇后娘娘家里侄女儿就忍不住了。

——皇后娘娘的侄女儿,年纪差不多,还未曾婚嫁。熟了就能请来贾 府做客。

贾家多少年没来过尊贵的客人了?

况且一样是外戚,本就该跟皇后娘娘家里相交的。她那儿媳妇上次回来还说,元春深得娘娘喜欢,日常陪她闲聊的。

贾母笑得不太自然:“你……一个人出门不太——我总归是不放心。”

王熙凤忙道:“老祖宗若是担心,二爷应该有空,叫他送到门口就是。”

王熙凤虽然有一百种法子叫林黛玉同意贾琏陪她去,但她忽然不太愿意,给贾琏找个能去门口的机会就行,能不能拉上关系就看他自己了。

琏儿的确是贾家为数不多能办事儿的人了,贾母按捺住心中的不快,她点了点头:“出门在外要小心谨慎,别失了礼数。”

第29章 这是我四婶吗? “我在她心里原来这么……

申时过去, 屋里渐渐暗了下来,贾母发话:“都回去吧,一会儿路该不好走了。”

众人起身行礼, 一一告辞离开。

史湘云有些无聊还有些躁动。

在荣国府住着, 虽然有宝姐姐跟爱哥哥陪着,但林姐姐总爱说些酸话, 而且几年下来,除了宁国府跟王家,别处是一点都没去过。这点倒是不如家里好。

史湘云问林黛玉:“南安太妃可去?”

“我不知道。”林黛玉道:“可要我帮你问好。”

这不就是借着她的名义结交南安太妃?史湘云摇摇头:“那倒不必。”

薛宝钗一边笑道:“南安太妃是长辈,这种场合怕是不会参加的。”

这么说,倒是有点暗戳戳的:我结交的人比你结交的高贵。

史湘云被安慰到了,她挽着薛宝钗的胳膊:“咱们回去吧。”

林黛玉倒是听懂了,但是她屋里还有两个新得的娃娃正等着她,新衣服只有一身,床上还不曾做铺盖, 椅子上也是半张坐垫都没有, 她哪里有空计较这个?

林黛玉快步回去, 看着想要陪她解闷的贾宝玉都有些面目可憎。

“你不去给二舅母抄些经书?马上初一了, 你也要尽尽孝心才是。”

贾宝玉一想的确是这个道理,太太初一十五雷打不动都是茹素的:“多谢妹妹教我。”他追着王夫人去了。

林黛玉松了口气, 赶紧回去。

纸样跟娃娃都已经送回来了, 林黛玉拿着纸样比了比,心中很是喜欢, 想了想道:“紫鹃,忠勇伯前两日又送来的手脂,拿一罐给晴雯送去。说谢谢她,叫她好好保养手。”

紫鹃拿了东西离开, 林黛玉翻了往日留下来的布头,又寻了些棉花,正说要先做床褥子,忽然又放了东西。

该给三哥回个什么礼呢?

“你是说这银锞子、荷包和书签,没有一样是我的?”

申婆子有点心酸,还有点心虚:“将军,依我看,这其实是好事。”

穆川板着脸看她,别说还挺叫人害怕的。

申婆子也是有急智的人,她又道:“既然没叫我们带回来,那……要么是打算亲手送给将军——过两日不就见面了?或者不是现成的,她要亲手做。”

这么一说……还真有这种可能,穆川点了点头:“行吧,东西拿去分了。马车垫软一些,别漏风,她怕冷。”

申婆子笑道:“瞧您这话,咱们忠勇伯府,哪里能有漏风的马车呢?”

“再多带几个手炉。”穆川又吩咐。

林黛玉翻了不少东西出来,却觉得都不合适。

冬天最好送的,就是九九消寒图,她也会画的,只是这会儿都三九了。唉……不合适。

她又想三哥给她送护膝,她就不能给三哥送一个吗?

但是……虽然没量过尺寸,但仅凭肉眼,也能看出来得用不少料。

她倒是有几个兔毛的暖手筒,因为喜欢用手炉,所以基本是全新的,但是估计全拆了也只能拼成一个膝盖。

问荣国府要皮毛,指不定又能传出什么话来。

送荷包扇坠儿?

但是三哥长成那样,她都想不到他用荷包扇坠的样子。

林黛玉长吁短叹的,一边想又一边笑,紫鹃回来了。

“姑娘,东西送到了。”她手里还拿了几套衣服:“带这三套可好?”

林黛玉转头一看,都是紫色系的衣服,当然因为她年纪还小,都是浅紫色。

“正好配姑娘新得的褙子。”

林黛玉摇了摇头,道:“皇后娘娘的侄女儿也去,主家也有姑娘,紫色要身份高的人穿,我是去做客的,换几件橙粉色的,显得气色好,冬天穿也更活泼些。”

紫鹃应了声好,很快又寻了新的过来。

这次林黛玉点了点头,紫鹃又问:“姑娘看可还要带些什么?”

林黛玉瞧着圆桌上摆的东西,笑她:“还有几日呢,难道这些天就不用了?”

紫鹃不好意思道:“既然是出去赴宴,跟平日里去东府跟王家不一样,提前准备好,免得失了荣国府的脸面。姑娘那天想梳个什么头?我叫她们准备好,咱们也得早点起来,免得失礼。”

其实林黛玉不想带紫鹃去。

雪雁虽然小,但以前在家里的时候,也是见过不少贵客的。紫鹃正如她所说,只去过宁国府跟王家。

宁国府有她一个出嫁的姐姐,每次去都拉她说话,况且丫鬟也多,不用她做什么。王家虽然没有亲戚,但每次都是一大帮人一起,要么跟着凤姐姐,要么跟着二舅母,真说要人伺候,都轮不到她。

最重要的,自打她上回把宝玉试得发了疯,又试得整个贾家都知道宝二爷不能没有林姑娘,林黛玉就有点怕她。

这还是外祖母给的丫鬟,多年来一直勤勤恳恳的,有功劳也有苦劳。

只是……平日里叫她做主也就罢了,出门有点不敢。

林黛玉笑道:“以前出去都带的是你。正好趁这次带的人多,让雪雁去见见世面。”

“雪雁还小。”紫鹃辩解一句,不过随即又道:“也是,这次人多,出点小错也不怕。”

说完她挤出一个笑容来,跟雪雁道:“正好趁这两日我教教你,出去别怠慢了姑娘。”

紫鹃把雪雁拉到一边,道:“姑娘只爱喝清茶,饭菜虽然爱吃甜口的,但点心喜欢咸的。”

雪雁认认真真听着,没一点不耐烦,丝毫不提“我伺候姑娘比你久”。

林黛玉决定带谁去的时候,贾母也在犹豫,要不要让鸳鸯跟着,问题是忠勇伯府的婆子也来了好几回,就算不知道鸳鸯是她的丫鬟,也该知道鸳鸯不在姑娘屋里伺候。

但是外祖母派个得力的丫鬟陪着出门也是正常。

可琏儿也跟着去了……这样会不会显得她对外孙女儿控制太过呢?

明明是喜欢她看重她,叫人误会了就不好了。

贾母叹了口气,养孩子是真的难,打消了叫鸳鸯陪着的念头。

天刚黑,王夫人就叫玉钏儿送贾宝玉回去,还给他拿了一瓶玉灵膏:“我看你没精打采的。叫袭人冲给你喝,这是养心血安心神的,吃了面色红润精神好。”

送走贾宝玉,王夫人又叫了周瑞家的来。

“我问你,那忠勇伯看起来真有四十?”

王夫人是个万事不沾身的性子,周瑞家的自然也一样,她道:“太太,我是远远地看了一眼,没太真切。不过听他们说的确是有点显老,比琏二爷还小上几岁,但若是跟咱们老爷站在一起,说是兄弟也不为过。”

王夫人被逗笑了,她假意训斥道:“你们这些人……人家毕竟是个一等伯,嘴上竟是一点不带客气的。”

周瑞家的有点代偿心理,前阵子刘姥姥来报信,他们夫妻两个怕得什么似的,如今都快过年了,那忠勇伯一点动静都没有,这说明什么?

他怕荣国府!

这还不好好损一损?

“什么一等伯?”周瑞家的奉承道:“他这点功劳,搁早些年,太太祖上封县伯那会,他最多也就能得个三品锦衣卫指挥使,还是虚职。”

“行了。”王夫人笑着阻止:“既然年长,那便是长辈,今后府里若是有说林姑娘闲话的,我唯你是问!”

周瑞家的忙应了,她不觉得这事儿有多难。

府上那些婆子,真正感兴趣凑在一起说个不停的,也就是宝二爷屋里那几个花枝招展、每日生事的副小姐,别的院子都安安生生的,哪里有谈资呢?

是说二姑娘又被丫鬟婆子欺负了?还是三姑娘今儿又跟赵姨娘红脸了?又或者四姑娘跟尼姑一起踢毽子?还是林姑娘今儿又吃药了。

这也就一句话的事儿,太没意思了。还不如猜一猜宝二爷屋里还有几个完璧之身。

真要传出什么话来,要么是奉主子的命传的,要么是宝姑娘花了银子。

所以这事儿就是去警告那几个长舌妇,再提防着宝姑娘使银子就行。

或者直接暗示薛家那边,这事儿别沾,顺便还能有些谢礼。

今天夜里还是晴雯上夜,她睡觉轻,上夜有一半都是她来的。

许是茶喝多了的缘故,没睡多久她就醒了,去外间方便了。

袭人今儿被她怼了,夜里一直没睡着,见她出去,忙翻身起来,披了衣服就进去看贾宝玉了。

贾宝玉其实也没睡着。

王夫人给他的玉灵膏,袭人尽职尽责或者说别有用心给他冲了浓浓一杯喝了。

只是玉灵膏是气血两虚的人喝的,王夫人时不时茹素,又人到中年开始走下坡路,她喝倒是合适。

贾宝玉……就算有王夫人的亲妈滤镜,他也跟气血两虚完全不沾边的。

补过了可不就睡不着了吗。

见袭人来,贾宝玉伸手就把人捞到了床上,袭人顺势躺了下来,手就伸了进去。

要说他们两个一开始的时候,那会还在老太太屋里,袭人还知道避讳着人,后来搬到大观园,就有点掩耳盗铃了。

……反正我小声些,动作也小些,又拉着帘子,她们不知道的。

外头,晴雯回来,看见袭人没在榻上,当时就变了脸色,再站在门口往里一看,床都晃了起来,她呸了一口,开柜子寻了床袭人没盖过的被子,在外头罗汉床上等着。

里头很快完事儿,贾宝玉并不想说话,只想抱着大姐姐暖和暖和,但袭人就想趁着这个时候说点体己话……或者告状。

“二爷平日也说说晴雯,咱们家里的活儿还做不完呢,她又帮林姑娘做活儿。就那个布娃娃,都不叫我碰。”

贾宝玉懒洋洋地没说话。

袭人又道:“林姑娘还给她一罐子手脂,上用的那种,我想涨涨见识,她防贼似的防我。”

“哦?”这下贾宝玉有了兴趣:“这东西林妹妹宝贝着呢,明儿我问问晴雯,能不能分我些,我也有几个手脂方子,说不定我能仿制出来,到时候咱们家里都能用上。”

袭人只恨宝二爷不开窍,但是她也没别的法子了,她在里屋待得有点久,怡红院里光丫鬟都快二十个了,那么些人看着,再不走就叫人发现了。

她伺候贾宝玉擦了身,这才又披了衣服出来,一到外头,袭人就看见晴雯坐在罗汉床上,被子盖了半个抱了半个,冷冷地看着她笑。

人心虚的时候,就要多说些话掩盖,袭人也不例外。

她清了清嗓子:“既然是你上夜,心思也要放在二爷身上,你出去许久,我才替了你一会儿。”

“你别胡说八道!”晴雯涨红了脸:“替?呸!我清清白白的,你再污蔑我,我撕烂你的嘴!”

这下轮到袭人脸红了:“你小声些,仔细吵到二爷!”

晴雯呵呵呵笑了起来:“那下次我不出去了。你是想叫我在旁边听着,给你叫好鼓劲儿是不是?”

袭人越发的不知道该说什么,讪笑两声,嘴里说了两句“疯了”,就又回到榻上,被子把头一蒙,只当看不见,心里却越发的怨恨晴雯了,就她清高,就她会吊着宝二爷。

时间过得挺快,很快便是腊月初三,这天早上,林黛玉早早起来打扮了,手里拿着给穆川准备的回礼,身后跟着紫鹃和雪雁,还有两个提着包袱的婆子,巳时刚过就坐在前院偏厅暖阁等着。

不多时,贾琏先来了,他笑打了声招呼:“林妹妹。”

林黛玉起身叫了一声琏二哥。

贾琏又道:“我送你去,完事儿再接你回来。”

林黛玉低垂着头,轻轻柔柔地说:“麻烦琏二哥。”

很快,申婆子就带着两辆马车来荣国府接人。

虽然对面是个婆子,但贾琏还是上前打了招呼,说了送去接回的事儿,申婆子也没怎么,大路难道还不叫他走了?

只是一看后头婆子带的包袱,她就诶呦了一声。

“是我没说清楚,回头将军该怪我了。最好是拿个箱子放,用包袱总归是不太安全的,万一泼了水又或者压了什么的,用箱子别人也看不出来都带了什么。”

“不碍事不碍事。”她又叠着声念了两遍:“您上车,咱们去定南侯府借一个就行,都是自家人。”

林黛玉放宽心上了前头马车,申婆子又道:“你们坐后头的。”

紫鹃跟雪雁先上了车,等婆子把东西递上来放好。

紫鹃其实是有点犹豫的,所以动作拖延了一些,但是申婆子不知道,只以为林姑娘是带了两个丫鬟两个婆子。

这也不是什么大事。说是带一个丫鬟两个婆子,其实是三个人就够用了,定南侯府也有丫鬟伺候的。

见紫鹃没下来,申婆子直接就说走。

马车哒哒哒走了起来,紫鹃一脸紧张,下意识看了看雪雁,忽然又笑了。

前头林黛玉自然也是知道紫鹃没下去的,她道:“要放紫鹃下去。”

申婆子笑道:“不碍事,您就是带八个丫鬟都行,就是得多备两辆马车。”

一行三辆马车,贾琏的在最后头,往定南侯府去了。

都在内城区,荣国府还是最核心的位置,到定南侯府并不远,不过一刻钟就到了。

定南侯府正门大开,两边忙忙碌碌的小厮帮着牵马赶车。

看见挂着忠勇伯府牌子的马车过来,早就等在门口的小厮急忙跑了过来,叫道:“申妈妈!”

申婆子先跳下车来,小厮放了下马凳,申婆子又去扶林黛玉。

小厮等林黛玉笑来,笑嘻嘻行了礼:“谢林姑娘的赏赐。”

申婆子笑着轻轻踢了他一脚,又解释:“这是说上回的银锞子。”

但这种场合,打赏也是必须的,不用林黛玉说话,雪雁递了赏钱过去,笑道:“谢谢小哥儿。”

小厮开开心心接了银锞子,用这个大概能请将军教他一节课的射箭,这么一想,将军就还挺实惠的。

申婆子引着林黛玉往西边院子走:“女客都在这边。”

定南侯府负责迎客的下人见有客人来,忙过来引路,看见申婆子,笑道:“申妈妈认得路,容我偷个懒。”

雪雁又是一个银锞子递过去。

申妈妈顿时有了主意,她一边示意这人手下赏钱,一边拉着她去了一边:“我拿这个跟你换。”

这是……忠勇伯府的银锞子?这不都是一两的吗。

那还不是因为她们家将军喜欢收集这个。

申妈妈笑道:“这个样式好,回去给孩子玩。”

都这么说了,这人把银锞子递了过去,只是转身走了两步,忽然又觉得不对,上次听说忠勇伯府哪个婆子可可怜怜的,男人孩子全死在平南镇了?

好难猜啊,应该不是申婆子吧。

这么稍微耽误了一会儿,得到消息的穆川过来了。

虽然只是个背影,虽然周围人不少,但穆川还是一眼就看见了林黛玉。

“林——姑娘。”穆川犹豫了一下,因为心里有鬼,叫她林妹妹总感觉是在骗自己。

听见熟悉的声音,林黛玉转头,立即就愣住了。

许是出门过于轻松,林黛玉觉得自己思维从未如此活跃,她叫了声:“三哥。”又笑出两个小酒窝来,玩笑道:“三哥倒是白净了许多,瞧着不像三叔了。”

穆川原先都不敢笑的,一笑就是满脸褶子,现在倒是能多笑笑了。

“给你的养颜霜记得擦——”

她打断了穆川,娇嗔道:“那我更不敢擦了,若是再年轻十岁,我就是孩子了。”

“你现在也是孩子。”穆川违心地说了句非常长辈的话,说完自己先过不去了,找补了一句废话:“来了?”

“这要怎么答?总不能说我没来吧。”林黛玉被他的废话逗笑了:“嗯,三哥不去迎客吗?”

“贵客来得差不多了,正好你来,我来看看你。有什么只管找申妈妈。”

这么当着大庭广众之下说话,主要是旁边还有不少人移过视线来,兴奋劲儿过去,林黛玉略有害羞,她道:“我给三哥带了回礼,在马车上放着。”

穆川开心了:“你……我自己去看。”

申婆子就在一边等着,听将军这么说,两步走过来,笑道:“咱们先去暖阁歇歇,等客人到齐了,先是仪式,然后是酒宴,接着有戏班子唱戏,若是不想看戏,就去后头的大花厅,那边烧了地龙,暖和。”

穆川去寻他忠勇伯府的马车,但林黛玉跟着申婆子没走两步,就又被人拦住了。

是看见穆川离开,过来寻他的李承武。

今儿最重要的两位客人还没来,虽然这种客人一般都是最后压轴才来的,但是万一呢。

李承武一走过来,就看见一位貌似天仙的少女。他顿时就想起上回四叔那句意味深长的“你猜”。

这是长辈啊,李承武非常懂礼貌,上前作了揖,道:“姑娘到访,蓬荜生辉。”

这一听就是主人家的人,林黛玉还礼,也客气了两句。

李承武把申婆子拉到一边,小声问:“这是我四婶?”

“你小声些!”申婆子压低声音道:“你四婶还不知道呢。仔细你四叔打你。”

申婆子跟李承武也是熟悉的,李承武刚被救回来,前三天的饭都是申婆子给喂的。

李承武窃笑几声:“我四叔好眼光,我从小到大见了这么多姑娘,就没一个比她好看的。我想想,把人安排到四时馆?”

因为中途可能要更衣,所以是一位姑娘一间休息室。

一般来说,厢房三间,左右各安排给一位姑娘。

而四时馆是个两间的结构,不用跟人凑,而且北边是墙,西边有假山,风也挡掉大半,暖和。

申婆子一听这话就笑了:“将军也是这么说的,昨儿就安排好了。”

李承武肃然起敬:“四叔比我懂啊。看来不用我担心他了。赶紧陪我四婶进去吧,这会儿有风。”

申婆子又过来,笑眯眯跟林黛玉道:“四——”都是李承武的错!

“四时馆,咱们去四时馆先歇歇。”

穆川这会儿已经拿到了林黛玉给他的礼物,是两个纸筒,里头是两张画。

香气熟悉得让人落泪,这是她亲手画的。

一张是个拉弓射箭的姿势,但只画了半身,除了占了一半的弓,就是紧紧握着弓臂的手,还有下头那条压到大腿快跟地面平行的腿。

非常有力量感。

原来我在她心目中是这么的英勇。

穆川美滋滋的想。

第二张是个年画,配色多用红橙,是一个笑眯眯的白胡子老头,手里拿了一张打开的卷轴,上头写着“一团和气”。

而且这画线条很是圆润,整幅画最外一圈是圆的,里头也多是弧形线条。

她怎么这么会画呢?

穆川心满意足收了礼物,交给随他来的手下:“收好了,送去出裱好,挂我屋里。”

安排了礼物,穆川又往前院去迎接客人,才到了影壁处,就被人拦住了。

是等到月亮都圆了的柯元青。

“将军大人。”柯元青声音有些哀怨:“咱们的事儿,可以办了吧?您竟是一点都不着急吗?年底了,县衙空缺很多,还等着您的人用呢。”

穆川一边笑,一边挽着他胳膊引他入席:“这有什么可着急的?我一个一等伯,他是个连自由身都没有的奴仆,我若是全副精力都放在他身上,那才是抬举他。总不能为了他影响我生活。”

柯元青更哀怨了,他们这边,连弹劾的奏折都写了四个不同风格的版本,字斟句酌来回改了不下数十次。

等着开席的人都坐整齐了,这边猪还没杀。

穆川请他坐下,笑道:“明日我带着人去衙门寻你。”他又压低声音,在柯元青耳边道:“皇帝过年也是要休息的。腊月二十三开始就不怎么处理公务了,大年初一到初五,宫里都是宴会,真等到恢复正常,要过了十五。”

“你想,事情这个时候开始,对谁有利呢?谁会着急呢?”

“高!实在是高!”柯元青竖了大拇指,余光却看着刚到的四位最尊贵的客人。

代表皇帝的忠顺王和全公公,以及代表太上皇的安顺王和戴公公。

虽然早就听说忠勇伯深得皇帝跟太上皇宠信,但看到这平日里遇见就会阴阳怪气的四个人出现在了同一场合,还都乐呵呵的笑得春光满面,就是再愚钝,也知道对谁有利。

那自然是能随时进宫的人,比方忠勇伯。

狮子搏兔,亦用全力,在他看来,这是个十成十会赢的官司,无非就是战果大小,可忠勇伯还是算进去一切有利的因素。

柯元青拱拱手,忽然就不焦躁,信心也都回来了:“大人去那边吧,不可怠慢了他们。”

与此同时,在荣国府里,贾宝玉从一大早就开始长吁短叹,坐立不安,连饭也吃得没精打采。

袭人劝了两句,毫无效果。

不多时,史湘云挽着薛宝钗到了怡红院。

史湘云笑得没心没肺:“爱哥哥,今儿林姐姐出去玩了,我们来……陪你解解闷。”

袭人忙迎了上去,一边吩咐丫鬟们倒茶,一边客气地让座,又道:“宝二爷真是个实诚性子,林姑娘这会儿怕是都吃上席了,他还在这儿担心呢。”

贾宝玉略有些呆滞,虽然跟两人都打了招呼,心里想的却是:原来我平日出去吃酒,她在家里是这么个心情。

可……我平日出去的确是很快活,似乎很少想起她来——可那是因为我知道她在荣国府很好。

贾宝玉心里难得生出几分愧疚来。

那林妹妹现在会不会想着我呢?

她天生喜散不喜聚,人多的地方肯定是不适应的,她一定在想我。

这么一想,贾宝玉就恨不得琏二哥立即把她带回来才好。

忽然间,薛宝钗手帕一甩,险些扑到眼睛。

啊?贾宝玉愣愣地看着她。

薛宝钗笑道:“我今儿才知道上回颦儿说的呆雁是什么意思。”

贾宝玉忽然就想起上回林妹妹说他是呆雁的事儿来,是为了什么呢……

他目光落在了薛宝钗的手臂上,是为了那红麝串……雪白的酥臂,可惜……

贾宝玉脱口而出:“宝姐姐可带了红麝串?”

薛宝钗前头说呆雁不就为了这个?脸红虽然不好表现,但她头一转做害羞状,扬声道:“袭人,怎么还不上茶?”

第30章 你叫我三叔??? “可她叫我好三哥诶……

贾琏没能混进去, 他原本想着都是武将之家,怎么也能看见两个熟人吧。

结果等来等去,唯一还算熟的, 竟然是家里凤凰蛋得罪过的忠顺王。

说实话, 叫贾琏觍着脸硬混进去,他也觉得丢人。所以看见忠顺王的车队之后, 他竟然是松了口气,这下终于有借口了。

他理直气壮又上了马车,打了个哈欠道:“寻个好点的铺子,咱们吃些东西去,一大早被叫起来,饭还不曾吃。”

林黛玉已经歇在了四时馆的厢房里,申婆子给她寻了个箱子就去外头等着伺候。紫鹃刚上马车的时候还有些喜悦,这会儿已经开始紧张了。

她小心翼翼看着林黛玉:“姑娘。”

“你都来了,还叫我说什么?好生伺候着吧。”

紫鹃松了口气, 笑道:“姑娘可要喝茶?”

“不用。”林黛玉看了看天色, 道:“仪式午时正开始, 快了。”

人一紧张, 或者做了不该做的事儿,难免话就要多一些, 紫鹃也不例外, 她又笑道:“我这一路过来,见这定南侯府虽然好, 却是没有咱们荣国府大的,奴仆也不如咱们荣国府气派。”

她这其实也算是给自己鼓劲儿了,她荣国府的丫鬟,自然是不怵定南侯府的, 她肯定能伺候好姑娘的。

但出来做客,这话说得就不太好了。

雪雁叫了声“紫鹃姐姐”,又道:“咱们去那边坐着吧,一会儿姑娘去观礼,是用不到咱们的。”

不多时,申婆子过来请人,林黛玉跟她去观礼。

紫鹃又嘀咕一句:“怎得不叫丫鬟伺候,却叫婆子跟着?”

雪雁下意识瞟她一眼,心想她今儿是怎么了?原先在荣国府,倒没这么迟钝。

许是紧张,可雪雁也不敢说她,荣国府除了宝二爷屋里没大没小的,其余屋里大丫鬟就是大丫鬟,剩下人全得听她安排,说一不二的。

申婆子引着林黛玉往不远处的大花厅去。

“虽然都是女眷,但妇人跟姑娘是分开的。皇后娘娘的两个侄女儿也要来,听说她们两位有些趾高气昂,有些年长的妇人说话的确不太动听……所以分开坐,地方也够,免得闹个没脸。”

林黛玉听见这话有些不太舒服,荣国府里,她的名声也不算好,如今……虽然申婆子人挺好,待她也真诚,但难免还是有些感同身受。

申婆子领路到门口,又专门晃了晃,好叫里头李家的两位姑娘看见她,眼见视线对上了,她这才离开。

林黛玉一人进去,屋里已经有了四位姑娘,见她进来都是眼睛一亮。

李宜兰笑道:“是林姑娘?我是宜兰,这是我妹妹宜香。”

头一个开口的,那肯定是李家的姑娘,林黛玉福了福身子,又受了半礼,李宜兰又给她介绍其余两位姑娘。

一位乔初棠,一位孟乐栖。

李宜兰知道这是四叔请来的客人,而且她们跟穆川接触不多,穆川教她们马步站桩又或者偶尔一起吃饭的时候,都正正经经的,就是四叔。

虽然最近年轻了些,但就是四叔。

所以她们的版本里,这位像仙女一样的姑娘就是四叔的故交之女,是同龄人也是同辈人。

李宜兰亲亲热热挽着她的胳膊:“你来这边,这边清楚,四叔一会儿要打战鼓呢。”

等那边礼乐声响起,最后两位姑娘,也就是皇后娘娘的侄女儿才到,许是提前被不止一人提醒过,本人也来得挺晚,又是荣国府每日打机锋过来的,林黛玉竟然觉得她们还好。

况且也不会有人一见面就瞧不起人吧。

“开始了开始了!四叔出来了!”

“怎么看不清啊。”屋里姑娘几乎是异口同声的惋惜。

林黛玉觉得好笑,窗纱是带颜色而且绣花的,离得又远,只能看清台上那个高大结实的身影,衣服吗……勉强能看清楚是棕色系的,从颜色区别上应该是没穿长袍,细节是一点看不清。

“只能听个声音了。”

那边穆川已经上了高台,他穿的是军中常穿的短打,袄裤,上身是短褐衣,腰间是布带束腰,方便活动。

远处的女眷们看不清,就坐在台下的男宾是看得一清二楚。

带了女儿来的孟大人甚至当场就转头,担心地往女儿那边看了过去。

太好了!

一点看不清,他连女儿在哪儿都不知道,这下放心了。

“原先都是长袍看不清,没想忠勇伯这样强壮。”

“哈哈哈哈,你户部的大门不冤枉!”

“怪不得太上皇跟陛下都十分宠信忠勇伯。”

“这样健壮的身体,当真勇冠三军。”

坐在主位的忠顺王还跟定南侯开起了玩笑:“怎么在你麾下,十年才出头?若是在我府上,女儿都嫁给他了,孩子怕是都有三个了。”

一开始担心女儿看见的孟大人不免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憧憬了一下,若是这位是他的门客……

那他也肯定会扶持他,放他自由身,把女儿嫁给他,然后给他铺路,帮他青云直上的呀!

等一下,他刚才在担心什么来着?

咚咚咚的声音响起,战鼓被穆川 敲得似乎连地都震了起来。

忠顺王诶呦了一声,下意识扶住了椅子扶手,不免想起了上次见皇帝,他说的话:“……若是再晚半年成亲就好了。”

忠顺王惋惜的叹了口气……他也有点后悔。

算了,晚上就叫他们回来,问问女儿过得好不好吧。

“没想到战鼓也这样好听。”皇后娘娘的侄女儿,宋清芙叹息道。

“激昂又热烈。”林黛玉也跟了一句,甚至震得她心口都有点疼。

“我都想去骑马射两箭了。”皇后的另一位侄女儿宋清莲撇了撇嘴,“忠勇伯可真会鼓劲儿。”

大家笑了起来,李宜兰道:“四叔可真有本事。”

“以后大军出征,就该你四叔敲战鼓。”

“没几日就要过年了,宫里也有祭祀,我得跟姑母提议,到时候请忠勇伯来敲鼓。”

这么四叔四叔的听着,林黛玉的三哥也叫不出口了,这不白白占人家姑娘的便宜吗?

况且气氛这么好,她平白高人家一辈,她也不愿意。

“得现学呢,四叔又才搬来京城,怕是来不及。还有以前那位敲鼓的,他也练了许久。”

“你倒是蛮心软的。”宋清芙说了一句,但是又有点不甘心,“我就问问,姑母也不一定答应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叹了口气:“姑母总说我不能因为她是皇后,所以提一些无礼的要求,只是我总得有个喜欢的东西吧。我就是喜欢——我喜欢的东西。”

别人不好说,但这句话林黛玉是太感同身受了。

她下意识看了宋清芙一眼,被别人看,多数人都是能注意到的,宋清芙也转过视线,两位姑娘的眼神对上了。

宋清芙一笑:“你长得真好看。”

林黛玉不好意思了,她很少收到这么直白的赞美:“你也好看的。”难得的词穷让她越发的难为情了。

林黛玉又问:“我还没喝过酥油茶呢,咱们尝尝酥油茶可好?”

李宜兰惊讶地问道:“四叔没给你吗?那玩意……其实也不太好喝,油腻腻的,但是撒上点盐,烫烫的一两口喝下去也挺舒服的。”

李宜兰叫了丫鬟来吩咐酥油茶,李宜香问林黛玉:“你也叫他四叔吗?那咱们的排行差不多啊。”

糟糕,林黛玉顿时生出一种撒了一个谎,现在要开始往一百个圆的后悔感。

“我……应该叫他三叔。”好像也没好到哪里去。

不过问题不大,林黛玉麻木地想,三哥说了,有事儿全往他身上推。

“那就是被姐姐带歪了。”李宜香偷笑道:“我姐姐的确是有这个本事。”

很快,丫鬟身后跟了两个婆子提着东西进来,酥油茶这东西,尤其是冬天,都不能沏好了送来,必须得现熬。

但是油脂多的东西熬出来的确是香,林黛玉也期待了起来。

另一边,穆川敲完了战鼓,小厮拿着衣服给他披上,忠顺王也上了高台,先是摸了摸鼓,伸手敲了敲,穆川把鼓槌递给他。

“试试?胳膊甩开,手腕稍稍放松,用大臂带动,力道从肩膀一直到鼓槌,整个甩下去。”

咚的一声,鼓面碎了。

忠顺王一愣,穆川笑道:“王爷力透纸背啊。”

怎么说呢,这词儿不太合适,但看字儿就还挺应景。

别管前头孔武有力的大将军敲了多少下,最后这一下还真就本王敲的。

忠顺王大笑起来,心中却越发的惋惜了:“我若是还有个女儿就好了。唉……现在生也来不及。”况且他已经三四年没有子嗣诞生。

接下来的流程,就是李老将军带穆川去祠堂上香。

“等再出来,他就是我四叔。”李承武陪着他的一桌小伙伴们,笑得还挺嚣张:“以后你们若是对我不敬,小心我找我四叔揍你们。”

等了约莫一盅茶的功夫,穆川扶着李老将军出来,顿时鞭炮声作响,李宜兰笑道:“他如今是我正经四叔了。”

李宜香伸手笑道:“宴席已经备好了,大家请。”

男宾最多,安排在了大厅里,女眷则还是分了妇人跟姑娘,在左右厢房里。

姑娘跟妇人先被迎了进去,又有丫鬟捧了温水来净手。

几人分了位次坐好,菜品很快就上来了。

李宜兰道:“京城的菜不多说,大家都吃过的,有些是四叔他们专门从平南镇带来的,别处没有的。”

宋清芙瞪了林黛玉一眼,但怎么说呢,林黛玉从荣国府出来的,她甚至觉得这瞪甚至有点软绵绵的。

“都是你说酥油茶好喝,结果你就喝了两口,我倒是实心眼了,我这会儿一点都不饿。”

林黛玉一笑,飞快看了一圈桌上菜品,道:“炖羊肉总要放山楂的,你要么先喝碗汤消消食?”

宋清芙不可置信的看着林黛玉,旁人已经笑了起来。

“你让我用羊肉汤消食?”

“菜心拌山楂糕,试试这个?”林黛玉忙补救。

宋清芙笑了两声,李宜香接着道:“既然要喝汤,我推荐这个乌鸡炖冬虫夏草,这可是个好东西,只每年四五月有,专门从北黎带回来的好东西。”

虫草?原先医书上也是看过的,能治肺部百病。况且还是主人家推荐,林黛玉先应道:“那便给我盛一碗吧。的确是——鲜。”

说完这话,她便低着头喝汤了,一句话都没说。

“竟然这么好喝?”宋清莲也要了一碗:“嗯,好喝是好喝,不太对我胃口。不过的确是能吃出来点不大乌鸡的味道。”

李宜兰道:“那是你身子骨好。我母亲生我弟弟的时候在冬天,我父亲才受了伤,她心里着急也没调养好,肺上有了毛病,一直咳嗽了十几年。结果吃这个才两个月,今年冬天到现在都没咳过。”

宋家姐妹两个有点不太相信,身为皇后的侄女儿,也有不少人找上门来的,各种隐晦地推销,只要她们一开口,就能借机赚到不少银子。

“倒是没听过。北黎那地方能有什么好东西?”

“是真的。”林黛玉忽然道:“《本草纲目拾遗》里说它补肾益肺,止血化痰,能治诸虚百损。还有一本《月王药诊》里说了,虫草能治各种肺病。听说当年武皇的咳喘也是吃这个治好的。”

她忽然解释了这么一大段,还基本都有出处,就还挺让人信服的,当下众人一人盛了一碗。

“嗯,乌鸡汤是好喝的。”

林黛玉也笑了起来:“乌鸡汤的确好喝,我最爱喝乌鸡汤了。”

她说她怎么到现在都还好好的,往年这个时候,她已经病恹恹到连门都出不去了,只要一吹冷风,就是没完没了的咳嗽。

她又喝了一口乌鸡汤,仔仔细细的尝了,的确是这个味道。

从三哥第一次给她送吃食开始,隔三差五的,汤里就隐隐有这个味道。

她还以为是外头的做法跟贾家的做法不一样。

她还记得当年她咳嗽老不好,宝玉翻遍了能找到的所有的医书,尤其是那本《月王药诊》,这都是一千多年前的医书了,还是边民的非常偏门的医书。

只是当时只找到医书,没找到药材,宝玉还惋惜的说可惜他没银子。

如今她不声不响已经吃了一个月了。

三哥……三哥啊三哥。怎么竟然连说都不说一声呢。

林黛玉不仅觉得胸口热热的,连眼眶也热了起来。

“那个不太好吃。”李宜兰忽然道。

林黛玉抬头一看,原来是宋清莲看上了桌角一碗看似是冬瓜炖咸肉的菜品。

就是这咸肉颜色更暗红一点。

“你是主人。”林黛玉笑道:“怎么还拆自己台呢?”

李宜兰不好意思移开了视线:“那肉跟柴似的,特别硬。”

“你吃过柴?”宋清芙咽下口中食物,认真而又疑惑地问道。

林黛玉算是明白了,她们是皇后的侄女儿,天然就带着权势二字。言语稍微不合适,就是仗势欺人。

就跟她是荣国府的外孙女儿一样,也天然带了个外字,又父母双亡投奔来的,就该跟小可怜一样缩着过日子。

“柴倒是没吃过的……你尝尝就知道了。”

林黛玉也好奇:“我也尝尝。细细嚼来就还是……嗯,挺有嚼头的。”

桌上其他人被她逗笑了。

“有嚼头哈哈哈哈。”

“都说了这个不太好吃。”

林黛玉挺喜欢这么吃饭的,当然要把嘴里的食物咽下去才好开口,饭菜就着笑话,好像食物也变得美味了。

女孩子不喝酒,吃饭自然也要快一些,等大家都吃好了,李宜兰道:“戏班子要等男宾那边吃好了才开始的,咱们……要么去大花厅里待着?四叔教了我们好几个游戏,咱们试试?”

要说在场众人,对穆川都挺好奇的。

宋家姐妹两个,是因为差点被介绍给了穆川。

林黛玉呢,她都收了穆川好几样玩具了,她也好奇穆川还会玩什么。

至于其他人,虽然没多近的关系,但是一个强壮有力的武将跟玩游戏天然就不搭,这样好奇心一下子就起来了。

李宜兰带着她们去了稍靠后一点的大花厅,丫鬟抱了个一面开口,里头有隔板的长条木匣子出来。

李宜兰先示范了一下。

“你看,这是十对颜色不一样的宝石,一块放在隔板里头,这么背对着,大家都看不见。另一块放在外头,咱们排成一列,一个人一次只能放一块。阿秀你来当裁判。只能举对错的牌子,不能说话。猜对了就放到上头,猜错了就放到下头,跟原先那些石子混在一起,别给别人提示。”

大家都是聪明人,很快就明白怎么玩了。

李宜兰又拿了彩头出来:“这是他们从平南镇带回来的小玩意,谁赢了就挑一块。”

说是小玩意,但也是珊瑚珍珠等等名贵的珠宝,就是没经过精细打磨制作,看着稍有点糙。

一堆姑娘排在一起,笑嘻嘻地等着游戏开始。

一开始还挺安静的,后来玩了两轮熟悉过程,聊天就开始了。

“我差点当你四婶来着。”宋清芙忽然语出惊人来了这么一句。

众人都被吓了一跳,正在放石子的孟乐栖一下没拿稳,石子都掉在地上了。

她忙道:“不许借机回头啊。”

“谁关心这个?然后呢。”

“姑母拒绝了。”宋清莲笑眯眯地说:“也不能说是拒绝,一开始就没答应,说怕将军欺负我们。”

“两位都?我四叔不能吧……”

姑娘们都笑了起来,林黛玉也应景儿来了一句:“我三叔不能吧。”

“咳,就是没等见面家里长辈就觉得不合适。”

李家姐妹两个松了口气,笑道:“不然就成长辈了。”

乔初棠忽然道:“我听说你四叔四十了?”

李家姐妹跟林黛玉几乎是同时开口。

“我四叔/三叔可没那么老。最多三十。”

说完知情的三位姑娘一起笑了起来,林黛玉补充道:“二十七,刚回来是那是憔悴的。”

“我赢了!”孟乐栖把最后一块石子放了上去。

林黛玉笑道:“你趁我们聊天偷袭。”

“这怎么能是偷袭呢?这是你三叔助我。”孟乐栖一边说,一边笑了起来:“谢谢三叔。”

几人正笑作一团,外头忽然响起锣鼓声,李宜兰道:“戏班子马上要开始了。这戏班子是忠顺王常用的那个,全京城最好的戏班子。”

除了林黛玉不知道,剩下的姑娘全都很期待。但是问题不大,这里不会有人因为她不知道而嘲笑她。

“忠顺王对唱戏很有见解吗?”

“忠顺王家里养了三个戏班子。”

“全京城最好的戏子也是他家的,琪官儿,不过现在已经不唱了,现在最好的是芝官儿,也是他家的。”

这下林黛玉听说过了,琪官儿,不就是宝玉的那个琪官儿?

大家一路又到了戏台上层,不过这会儿还没开始。

因为两位前头都很低调的太监出来传旨了。

传旨的时间也是很有讲究的,所以在最好的时机,宫里的两位大总管同时站了起来。

“奉——”两人对视了一眼,怎么说呢,同行是仇敌。

不过戴权先服软了,皇帝要封忠勇伯做北营统领大将军,这事儿他也知道,太上皇的恩典怎么也不可能比过皇帝。那要是他在后头宣旨,就彻底成献丑了。

他冲全福仁笑了笑,全福仁伺候人挺好的,在野心这方面稍微差一些,但也当了这许多年总管了,当下便笑道:“戴公公请。”

戴公公念了太上皇的旨意,总结一下,就是让穆川去皇陵做一段时间的监工。

太上皇当太上皇都十几年了,他的陵墓也早就修好了,现在去做监工,其实就是镀个金,等太上皇宾天,这波人都是能升一级的。

穆川接了旨意,又道:“请戴公公放心,臣这几日就动身。”

戴公公也笑:“家里处理好了再说。”

柯元青眼皮子跳了跳,怎么说呢,将军大人去皇陵做监工,这时候正好曝出事儿来,那天然的就是护身符。

哦不对,不能说是护身符,是对面天然罪加三等。

本就已经实力超群了,结果又来个运气超然……真叫人闻者伤心听者流泪啊。

戴公公宣完旨,全公公又开始了。

虽然北营统领大将军宁大人已经递了好几次告老还乡的折子了,但……这可是京营啊,能做到京营五大营的统领大将军,能力都还在其次,一定都是皇帝的心腹。

啊这……虽然现在只是个一等伯,一世而终,但未来怎么样,还真不好说。

至少这北营统领大将军当个三五年不出什么错,爵位还得上升一等。

等一下,再加上太上皇的……就算只是一等伯升三等公,再从三等公升一等公,但他还不到三十呢,后头难道就一点功劳不立了?

戏台子二楼,李宜兰笑道:“一会儿得去恭喜四叔。”

两位太监传完旨也没走,一来对方没走,他们得留下,二来皇帝/太上皇也说了,好好轻松轻松,也好好看着,别叫人在朕的乔岳/大将军的酒宴上闹事。

大戏很快开场。

这戏班子的确是跟贾府的戏班子不太一样,贾府的戏班子是唱得好,这家戏班子是有自己的风格。

林黛玉忽然松了口气,原先在荣国府,听外祖母和二舅母等等说出门,不是小心谨慎,就是提防被人瞧不起,总觉得外头是狂风暴雨,倒是凤姐姐不常说这些,而且她也挺喜欢出门的。

如今她也出来,却发现外头没有风也没有雨,所有人都很友善,也很——

“瓜子儿?”

“香榧子。”

“你倒是怪会吃的。”

“你不要?”

“我也喜欢吃这个。”

真的不一样。

史湘云明明定亲了,可好几年下来,除了她未来夫婿是个男的,别的什么消息也没有。

好像姑娘家嘴里出现个男字,就是不守规矩一样。

可外头的人并不是这样的,大家都挺正常,没有那么多叫人不好过的规矩要守。

还拿她三叔——啊不,是三哥打趣儿,大家都很开心。

这才是第一次出门,林黛玉已经开始期待第二次了。

“戏班子真的很不错。”

“那是当然,说到吃喝玩乐,就没有忠顺王不精通的。”

“回头让三叔家里也请这个戏班子。”

听完两出席,林黛玉也去更了次衣,只是看见神情紧张的紫鹃,她竟然有了逃避的想法。

林黛玉忙说了一句:“她们还等我。”急匆匆的就走了。

可惜冬天白天短,才申时初刻,就断断续续有人告辞了。

林黛玉想着荣国府距离近,她再听两出戏再走也行,可是一想到回去荣国府,又是看似关心的盘问,和明里暗里的攀比,她就坐立不安不想回去。

“是不是想走了?”宋清芙在她耳边轻声道:“这两出戏是不太好看,偏偏男子喜欢,每次都点,还不如多看几出不一样的。临近过年宴会多,下次我请你你不许推辞。”

再过去一个就是李宜兰,下头还有戏班子唱戏,这边说话她听不太清,只听见“要走”,她便道:“也的确差不多时候了。我去让人请四叔来。”

林黛玉有点哭笑不得,但的确也是该回去了。

这边有人去通知她的丫鬟,那边也有人去叫了穆川,很快,两人就在影壁边上小厅遇见了。

“三叔,皇后娘娘的侄女儿挺好的,并不像——”

“你叫我什么?”穆川那个不可置信的语气,叫人听了都有点伤心。

“呀!”林黛玉捂了眼睛,怎么竟然叫出来了,她有点不敢去看三哥现在是个什么表情。

“三哥,是三哥!”林黛玉强调道,手却还没放下来,白嫩中带着粉红的掌心,叫人想挠一挠。

“她们都叫你四叔,我总不能叫你三哥吧,那我不是平白长了一辈,要当人小姑了?我还没她俩大呢。”

“三哥……”

许久没回应,林黛玉有些紧张,从指缝里偷偷看了一眼穆川,看他面色也没什么异常,似乎还带着笑,心知差不多是过关了。

三哥真是个好人。待她好,也从不生气的。

但还得装一装,不然求饶时间太短,三哥下不来台的。

林黛玉忙又挡好了眼睛:“三哥,你说有事儿全推你身上的,你不能骂我。”

林黛玉声音越来越软,越来越糯:“好三哥,我错了,你饶了我这次,我下回不敢了。”

“罢了,三叔便三叔吧。”这回是真笑了。

林黛玉这才把手放了下来,认认真真到夸张的地步:“三哥,是三哥,谁再叫你三叔,我跟她急!”——

作者有话说:我要替男主正名一下。

他高大威猛英俊潇洒,有着轮廓分明的一张俊美脸。

最重要的是,他有一身能让再冷漠的女人也无法克制住要扬起嘴角的完美肌肉。

八块腹肌,饱满胸肌还有挺翘的臀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