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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说者有心,听者也有意。

薛宝钗最在意的,是讽刺她年纪大,带着小孩子才带的项圈装嫩。

薛姨妈觉得这是林丫头找到了能帮她做主的人,也敢开口争一争宝二奶奶的位置了。

贾母听见了金玉良缘,心想这话都传到玉儿耳朵里,王家人越来越过分了。

王夫人倒是不太急,两个姑娘虽然都不是最佳人选,但为了她的宝玉争起来,那还是她儿子争气。

至于被稍待上的贾宝玉,他也琢磨出一点味道来:林妹妹是觉得我这两日没去找她,心里不高兴了?

“我这两日没去找宝姐姐。”贾宝玉分辨道。

贾母王夫人倒还好,薛宝钗表情都变了,探春也跟着叹了口气。

她原先一直以王夫人马首是瞻,连带着对薛宝钗也爱屋及乌,甚至有时候还会暗讽一下林黛玉。

但自打薛宝钗管家越管越乱之后,兴许是太过于草包,连带着探春对王夫人也没以前那么敬重了。

滤镜一去,兴许还有点代偿,她如今看薛姨妈薛宝钗,还有贾宝玉三个,就……不能说是哪儿哪儿都不顺眼,但时不时心里挑两个刺儿是很常见的。

这句话就是,“ 我没去找宝姐姐”,又得罪了人,又显得他不太聪明……探春又想起府上小厮说宝玉不爱读书疯疯癫癫,说的话人也不懂、还整日胡闹。

他年纪也不小了,琏二哥在他这个年纪,已经渐渐代表荣国府出去应酬交际了。他呢?

两个兄弟,竟然没有一个靠得住。

探春皱起眉头,陷入了深深的焦虑之中。

屋里有点安静,林黛玉左右看看。

原先她当众被讽刺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那会挺热闹的,还有人拉着她要她一起笑。

可今儿为什么不热闹了?

是因为没人打圆场吗?

总不能是因为她一句话说了太多人吧?

林黛玉假惺惺叹了口气,那她来打圆场好了。

“你们都不饿吗?咱们去吃饭吧。天气冷了,饿得特别快呢。琥珀,安排小丫鬟端热水来洗手。”

王熙凤忙去扶了贾母:“老祖宗,咱们一处走。”

众人一起往吃饭的大花厅去,林黛玉又道:“早上那梅花糕我还挺喜欢的,明天还有吗?小厨房还存着我的荔浦芋头跟青稞米,明儿拿这两样试试。”

出来要走一段抄手游廊,林黛玉想着她三哥给她寻了这么些好补品吃了,好容易养好一些,自然是不能吃了冷风的,所以她也一言不发。

不过等到了花厅,大家都坐下来,林黛玉又开口了:“十五的元宵,我想要肉馅的,三丁也行,金陵也常用三丁馅的。”

王熙凤笑道:“我们王家也是金陵的,只是京城待久了,也不知道肉馅的元宵是个什么滋味。”

林黛玉便又看薛姨妈跟薛宝钗,问:“姨妈跟姐姐也是才从金陵搬来的,不爱吃吗?”

薛姨妈笑得有些僵硬:“我们年纪大了,倒是不像你们这些年轻女孩子爱吃。”

“那我可得趁年轻的时候多吃些。”林黛玉又看薛宝钗。

明明没说话,但薛宝钗生生从她眼睛里看出来一行大字:宝姐姐年纪不大吧?也不爱吃吗?

薛宝钗便也强颜欢笑道:“我爱吃的,原在家就爱吃的。”

林黛玉抿嘴儿一笑,还拿手挡了挡嘴:“我就说嘛,宝姐姐看着就不像是不爱吃的。”

薛宝钗顿时就有了掀桌子的心思:“正是要多吃些,身子才好。”

鸳鸯已经带着丫鬟开始上菜了,打头的厨房的婆子笑道:“林姑娘爱吃的这个,尤其是肉馅的,我们得学一学。”

林黛玉也没放过她。

“是该好好学些新菜了,我才来十年,春夏秋冬一年四季那么些新鲜东西,结果天天吃些重样的,就桌上这人参鸡汤,我记得我刚来那天就吃的这个,也不知道外祖母是怎么忍下来的。”

“是得学些新菜。”鸳鸯笑道,只是才说了半句,就又被林黛玉抢了先。

“我说我爱吃苏州菜,三哥立即就带我去吃了。哦,对了,再学学怎么做鱼,别老拿来熬高汤了,鱼羊为鲜,好吃的菜你们一半都不会,这厨子也太好当了。”

贾母深吸一口气:“吃饭吧。”

林黛玉冲她笑了笑:“好。”

一碗鸡汤下肚,林黛玉觉得太畅快了,原来打圆场是这种滋味,以后她天天都要打圆场。

至于为什么要打圆场……这你别管,你只说有没有打圆场就完了。

虽然林黛玉那么说,但荣国府厨子的手艺是没什么问题的,她一顿饭也吃得挺痛快。

等吃过晚饭,贾母就先说了:“冬天天黑得早,又快过年了,每人屋里事情都不少,我就不留你们了,赶紧回去吧。”

她着实是有点怕,尤其是现在又不能得罪忠勇伯。

她算过的,正经官员上任去琼州,大概得三个月。快马加鞭,跑死马那种速度,五天之内也一定能到。

至于皇帝宣她小儿子进京,不会那么慢,但也不会太折腾人,一个月左右差不多,就算再加上过年期间,皇帝不处理政务……留给荣国府的时间不多了。

林黛玉先站起来,去拿她带来的月亮项圈,轻轻在手里掂了掂,笑道:“今儿才知道宝姐姐不容易。”

薛宝钗嘴角上翘,从表情上来说,应该是个笑,但眼睛里就只有勉强了:“大家都不容易。”

探春行过礼,笑道:“林姐姐,我同你回去,我有话要跟你说。”

贾宝玉原本就是最爱凑热闹的,加上原来吃过饭,就是一大堆人在贾母屋里闲聊,他早就习惯了,当下便道:“要说什么?我也帮你参谋参谋。”

当着王夫人,探春就拒绝得挺客气:“咳,女孩子的事儿。”

贾宝玉便又看着贾母:“老祖宗,等天黑我再回去可好?”

贾母下意识点了点头,然后又有点后悔:“你跟琴丫头下棋,哪个赢了,我有东西给的。”

薛宝钗脚步一个踉跄,正要说话,就见林黛玉似笑非笑看着她,薛宝钗便把史湘云一拉,笑道:“咱们也早点回去吧。正好看看怎么布置院子,那些贴画都贴在哪里好。”

众人三三两两从贾母院子里出来。

在外头,薛姨妈说话就很委婉,她跟王夫人走在一处,感慨道:“林丫头那项圈倒是挺好看的,银子不值什么,手工精致,上头宝石也是精品。”

她知道王夫人不喜欢林黛玉,这就是个引子,慢慢这么聊着,到了王夫人院子里,就能说些深入的话题了。

只是她等了片刻,身边一点动静都没有,她转头一看,王夫人咬牙切齿的不知道想起什么,显然是沉浸在了不知道哪段回忆里了。

薛姨妈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笑道:“怎么还出神了,仔细脚下。”

“一模一样!”王夫人愤愤道:“跟她那个早死的娘一模一样!”

薛姨妈忙把人一拉:“你小声些。”

王夫人反手抓住薛姨妈的胳膊:“咱们回去说!”

另一边,探春跟着林黛玉到了潇湘馆。

她一进去就觉得大不一样了,原先是满屋子的书香气,如今又添了些国泰民安的富贵气,叫人看了就觉得舒心,似乎什么都不是个事儿。

两人分别坐下,林黛玉叫紫鹃沏了果茶来。

“这是我三哥送来的。果子切片烘干,正好冬天拿来泡水,你喜欢什么?桃子、雪梨,香橙,这个是菠萝。”

探春虽然不是为了这东西来的,但……她也挺好奇的:“都泡上。”

紫鹃又去拿了透明的玻璃茶具来,小镊子捡了些果干放进去,架在小炉子上又倒了热水,点上蜡烛,又端了一盘干果,这才到外头伺候去了。

水很快就咕嘟起来,水果在透明的茶壶里上下翻涌,发出好闻的香气。

探春道:“我想管管小厨房。大厨房的菜都许久不换,更别提是小厨房了。”

尤其上回迎春的丫鬟去要东西,竟然被柳婶子拒了,后来闹成那样,柳婶子也是有背景的人,最后又回来了。虽然厨房很少怠慢探春,但探春求的并不是这个,她想要贾家好。她觉得贾家的下人太没有规矩了。

上回管家,兴许是太大了,又有薛宝钗从中作梗,直接把园子的收益都给了各家婆子,给出去容易,再要回来就难了,所以最后草草了事。

刚才她听林黛玉说厨房菜少等等,觉得这也是个很好的切入点。

以小见大,从细微处做起,实在不行就说是自己贪吃,并不怕别人说什么。

林黛玉如何不明白她想做什么?当即点头笑道:“正是,该好好管管了,咱们虽然是姑娘,却也不能当聋子当瞎子。况且小厨房就是给咱们几个吃的,提些要求也正常。”

探春松了口气,又觉得她说的“提些要求也正常”非常好。

“临近过年,在老太太处吃得比较多,小厨房不忙,正好好好教教她们。”

林黛玉笑道:“等小年夜拜了灶神,对厨房来说,就是新一年了,新年新气象。我想二姐姐跟三妹妹也会同意的。宝玉不用管他。至于宝姐姐——”

林黛玉嗤笑一声:“才说了爱吃,也不会反对。”

探春也是这么想的,这么一来,等小厨房规矩起来,也就好慢慢管起园子来,尤其是那些吃酒赌钱的婆子,没道理拿了那么些钱财,还要如此怠慢。

林黛玉又道:“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依我看,不用回老太太或者太太,直接找凤姐姐去就好。再说了,当初小厨房也是她叫建的,她说了算。”

探春笑了,林黛玉去桌上拿了几串“糖葫芦”来,“咱们玩这个。从上到下一次只能移一个,要把相同的颜色摆在一起才算赢。一人一次,看谁先赢,不许故意捣乱。”

“我是客人,我先来?”

“我是主人,应该我先来的吧?”

两人又猜拳,最后还是探春赢了,她笑道:“我只跟你一人说,你猜拳的时候,最爱先出剪刀。”

林黛玉哼哼哼了几声,探春已经开始移了:“这也是忠勇伯送的?”

林黛玉现在能肆无忌惮的叫出三哥来,而且她还挺喜欢看别人听见她叫三哥时候脸上奇怪的表情的。

“嗯。”她点了点头:“他那儿好东西不少的,等这个玩腻了,再问他要新的。”

果然,探春脸上的表情也奇怪起来,林黛玉笑得越发开心了:“你喝茶,刚开始清香味儿重,后来就是甜味重了。也能搀些蜂蜜,不过我三哥说了,蜂蜜放多了,反而要遮住味道的,我试过两次,觉得他说得对,后来我就不放蜂蜜了。”

探春不免也要比一比自己兄弟,然后就更烦闷了。

一个整日捣腾胭脂膏子,一个有了空闲就去薛宝钗处赌钱,她也只能想想大器晚成了。

王熙凤回到自己家里,瞧见贾琏正坐在屋里,她挑了挑眉毛,笑道:“坐那么远干什么?平儿能吃了你不成?”

她这话并不刻薄,又带了几分笑意,也有了几分当初浓情蜜意的样子,贾琏笑道:“我倒是想她吃我。平儿,你吃不吃?”

王熙凤呸了一声,刚坐下,外头就有婆子来报:“大厨房的孟婶子来了,说想问问二爷,后天准备些什么菜?”

贾琏眉头一皱:“这种事情也要找我?”

“毕竟是大厨房的管事。”王熙凤叫人带她进来。

孟婶子进来先行礼,行完礼又问一遍。

贾琏便道:“你们原本备得是什么菜?说来我听听。”

孟婶子一一说了,贾琏道:“这不挺好?还有什么可问的?”

“就是想知道,那忠勇伯可有忌口的?或者爱吃什么?又该备什么酒?满打满算还有一天半,再预备也来得及。”

别不说,今儿孟婶子去贾母屋里伺候上菜,直接被林黛玉怼了个没脸,她都管厨房多少年了?从来都是只得赏钱没得过骂的。

今儿是真恨不得钻个地洞把自己埋了。

况且以前去伺候,也问过饭菜合不合胃口的,那林姑娘刚来觉得好,前年觉得好,去年也觉得好,怎么突然就挑起刺来?

但是被怼完之后,她也不那么自信了,也更加不敢还嘴,万一林姑娘两句话,忠勇伯觉得她不好怎么办?

他都能进府来抓走周瑞,她是比周瑞有体面还是比周瑞更得上头欢心?

她就是个厨子,她做菜林姑娘还不喜欢。

那她不得来问问?至少给头上顶两个主子挡一挡吧?

说到这个,贾琏看了一眼王熙凤,眉头皱了起来:“说起来……忠勇伯府还不曾送回帖来,林妹妹可说了什么?”

那她说得可多了。

王熙凤笑了一声,忙又板着脸皱起眉道:“倒是不曾听她说这个。你别担心,他肯定来。”

贾琏犹犹豫豫的:“老太太说送了东西他是必来的。要么你去问问林妹妹?”

王熙凤扫了一眼屋里的座钟:“这也太晚了,走过去就更晚了,林妹妹肯定睡了。”

贾琏踌躇起来:“他不能不来吧?”

忙碌的一天过去,穆川躺在床上,总觉得是不是忘记什么事情了?

但这不重要,能忘记的都不是要紧的事儿。

穆川翻个身,很快就睡着了。

今天也是充实并且愉快的一天。

第44章 敢说敢做才是正经日子 “她讽刺我!她……

第二天一早, 林黛玉满怀期望地起来,她掀开帘子一看:“真好,今儿也是个大晴天。紫鹃, 今天要穿鲜艳的颜色, 忠勇伯送的那套正红色的长袄配满褶裙拿来收拾收拾,过年穿那个。”

丫鬟伺候她起来梳妆打扮, 她不免开始琢磨,今儿是小年夜,三哥上回说要送灶糖来的,不知道还会不会送些别的什么。

只是等到梳妆打扮好,该去外祖母屋里吃早饭了,非但周瑞家的没来请安,申妈妈也不见踪影。

林黛玉不禁有些失落,没精打采的跟在后头,一路往贾母屋里来。

迎春本来话就不多, 见她不说话也就算了, 惜春也不爱说话, 加上年龄小一些, 也就不打搅她,探春更是有眼色, 既然不想说话何苦凑趣儿呢?

就只有贾宝玉觉得大家都该热热闹闹的才好, 追着问:“可是哪里不舒服了?还是晚上没睡好?去记得去年妹妹一夜要咳醒三四次的,怎么今年不同我说了?你若是还难受, 不如我去求老太太,帮你请个大夫来看看。”

“你可安静些吧。”林黛玉没好气道:“人这儿看景色呢,就你吵。”

贾宝玉讪笑两声,也不在意:“那我也不说话了, 我陪妹妹一起看景色。”

后头薛宝钗跟史湘云两个“小声”笑了起来,又“小声”道:“辛苦宝兄弟。”

林黛玉便跟贾宝玉道:“赶紧去陪你宝姐姐跟云妹妹去,陪着她俩无论做什么都没人说你辛苦。”

三春走在前头,林黛玉一个人走在中间,后头是薛宝钗跟史湘云,就贾宝玉一个,前头说两句话,后头说两句话,又中间不说话陪着走走。

“怪不得人家都叫你无事忙。”林黛玉嗤笑道。

等到了贾母屋里,众人净过手往大花厅去,王熙凤把林黛玉胳膊轻轻一挽,拉她走在最后,问道:“忠勇伯有什么喜欢吃的?准备什么酒?”

林黛玉噗嗤一笑:“他不爱吃甜的。多准备些肉食,别炖得太烂。酒……我是觉得别准备太烈的,横竖他是喝不醉的。”

王熙凤一边点头,一边心里已经起了狐疑,这神态这表情……说起来眉飞色舞满脸都是笑,老太太肯定是不喜欢的。

但不管怎么说,至少有她一句话,明天忠勇伯肯定是来的,王熙凤早上过来就带了平儿,当下又叫了平儿过来,笑道:“你回去安一安你家二爷的心。”

众人分别坐下,贾母笑道:“一年到头了,你们几个当媳妇的也别站着了,咱们家里又不是什么苛刻的人家,也叫丫鬟婆子伺候伺候你们。”

没办法,老大不顶事儿,老二还在外头前途未卜,家里能办事儿的就是琏儿两口子,可叫她坐下,又不能不让李纨坐下,那成什么了?传出去就是她一个守寡多年的老太太,刻薄也是寡妇的孙儿媳妇。

很快,厨房的婆子又端了梅花糕上来,小心翼翼笑道:“这是林姑娘昨天点的梅花糕,芋头蒸熟又加了些牛乳搅成泥,再跟煮好的青稞米绊在一起做馅。烤好之后,上头还浇了桂花糖膏。”

一听这个材料,林黛玉就很是满意,她道:“先别走,等我尝尝再说。”

大家又都看林黛玉。

薛宝钗不由得移开视线,只看着自己面前的盘子,心里究竟是个什么滋味,大概也只有薛宝琴能体会一二了。

“还行。牛乳味道有些淡,下回一碗熬成半碗再拌进去,口味有些单调了,可以加些葡萄干——不不不,加扁杏仁,磨碎了再加。再加些橙皮进去,只加一点点,增加香气。芝麻就别加了,跟桂花味有点冲。”

见她说完,贾母松了口气,笑道:“听见你林姑娘说了?还不赶紧记下,明儿照样子做来。”

“外祖母。”林黛玉软软地叫了一声:“明天不想吃这个了,连着吃了两天甜的,明儿想吃咸的。”

贾母笑道:“想吃什么只管说,这么大的厨房,难道还做不出来你爱吃的?”

“蟹黄面吧,许久没吃了,还想要咸豆浆。”

见厨娘反应慢,贾母故意板着脸问:“听见没有?”

厨娘忙应声,见主子们都吃开了,这才倒退着出去。到了外头没人处,才敢感慨一声:“……林姑娘也太难伺候了。”

等吃过了饭,林黛玉也不着急回去,大家又是一人手里一杯热茶,坐在贾母屋里闲话。

史湘云嬉笑道:“林姐姐今天不忙吗?”

“不忙。”林黛玉也还给她一个软钉子,连带着还有暗暗地提醒,她身边有人说漏嘴了,“我从不做针线做到半夜。”

可惜史湘云只听见软钉子,没听见提醒,她反而替薛宝钗打抱不平起来,还带了点炫耀:“宝姐姐可辛苦了。她女红也好,许多针法我都是跟她学的。”

林黛玉笑笑也就不说这个了:“我等忠勇伯府的人送东西,你等什么?”

史湘云眼珠子转了转:“我等吃饭。今天小年夜,饭菜一定不错。”

贾母被她逗笑了:“你得出去转转,中午才好多吃些。”

贾母又给王熙凤使眼色,王熙凤刚才把林黛玉挽去一边,私下里问,就是不想当众说忠勇伯如何。

老太太虽然总装深沉,但她的心思并不难猜,尤其是年纪大了之后,越发的执拗也越发的要掩耳盗铃。当众说了,现在是好过,后头等她反应过来,难免要被埋怨的。

王熙凤便凑过去,贴在贾母耳朵边上,小声笑道:“问过啦。老祖宗放心。”

既然是笑着说的,肯定是好消息,贾母满意地拍了拍她的手,嗯了一声。

但是贾宝玉这会儿出了个幺蛾子,他就坐在贾母另一边,王熙凤声音小,别人听不见,他听得见啊,他问道:“什么问过了?怎么这两日大家说什么都瞒着我?既叫老祖宗放心,也叫我听听。”

探春又想要扶额叹气了,连史湘云都能看出来他不通庶务,要他往仕途经济方面努努力,可见他是真不通。

原先年纪小也就罢了,如今大家都大了,管家她也接触了些,尤其是上回园子的收益,叫探春也明白了是非黑白好坏立场等等,不是那么容易分得清的。

如今再看……往好处说,宝玉还跟个孩子一样,直白点说:他怎么还能跟孩子一样?他难道一点看不见风雨飘摇,人心惶惶?

王熙凤笑着拍了他一下,打哈哈过去了:“好我的宝兄弟,你耳朵倒是尖。”

这是个很能体现识大体的机会,缺了谁都不会缺了薛宝钗的,她笑道:“宝兄弟快别问了,这事儿你管不了。”

生平头一次,林黛玉觉得薛宝钗说得非常有道理。

她扫了一眼贾宝玉,很快移开了视线。

他自己也说了:有老太太,短不了咱们两个的。又管那些做什么呢?

就是问了又能怎么样呢?

丫鬟活着的时候一句话不敢说,看着人家被撵出去跳井。等丫鬟死了,又是换了素服,又是扯谎专门选了凤姐姐生日那日出去祭奠,何必呢。

一时间,林黛玉情绪又有些失落。

直到二门上的婆子进来回报:“忠勇伯府的婆子来了,说给林姑娘送东西。”

林黛玉一瞬间就好了,她站起身来,笑道:“外祖母,我先回去了。”然后飞快福了福身子,甚至为了走得快些,还轻轻提了裙摆起来。

贾母那两句关于明天宴席的话就没机会说了。

她笑了两声,很是宠溺地看着林黛玉的背影,又扬声道:“仔细看路,别摔了!”

屋里十个人,有八个都好奇忠勇伯府又送了什么来,有两个除了好奇,还有点嫉妒。

薛宝钗笑着跟探春道:“难为她认了个这么好的哥哥,隔三差五的送东西来,竟把别人都比下去了。”

探春原打算忍了的,毕竟当着太太的面,她不好说什么的。

但是转念一想,她的哥哥是谁?

贾宝玉。

贾宝玉又是谁?

那是太太唯一的儿子。

探春眉头一皱,先演了演谨慎小心,又去看了王夫人一眼,等她注意到自己,才又跟薛宝钗客气笑道:“谁的哥哥都比不上宝姐姐的兄长,只有宝姐姐的兄长是一母同胞的。倒叫人好生羡慕。”

要说恭维,不能说没有,毕竟还暗示了想跟贾宝玉一母同胞,但说讽刺,那就更有了。

指着薛蟠说羡慕,那就是最大的讽刺。

毕竟薛家是为了什么上京大家一清二楚,当事人香菱还在大观园住了一段时间呢,后来薛蟠回京,她才又出去伺候。

王夫人笑了笑,说了两句“家庭和睦”之类的话,也算过去了。

林黛玉一路快步回到了潇湘馆,申婆子已经等着了,桌上放着有食盒,地上也有好大一堆,还有一盆看着平平无奇的花草。

林黛玉一进去就叫丫鬟看茶。

申婆子笑道:“已经上过茶了,姑娘屋里的丫鬟一个塞一个的好。”

林黛玉坐下,问她:“今儿怎么来得这样晚?昨儿还说想要碰一碰周瑞家的,可惜她早上没来,不然我就留着她了。”

“原本一大早就准备好了要出来的。”申婆子解释道:“可巧两位宋姑娘给姑娘的年礼送来了,这才耽误了些功夫。”

“哦?她们给我回了什么礼?还是先看将军给我的东西吧。”

“都是些寻常物件。”申婆子笑,她先打开桌上的食盒:“这是应景儿的灶糖。将军差人跑了京城大大小小的会馆,定了各个地方的特色,收拾好了,叫我送来的。”

她家将军给林姑娘的礼,要么很贵重,要么费了老鼻子劲,将军又不是个爱献殷勤的人,做事情都默默做在背后了,比方以前每天叫她们读书写字,还要学算数和风土人情,当时不觉得,现在不就有用了。

他们平南镇的人来京城,没有一个怯场的。

将军不爱说,她可以帮将军说啊。

“一共十八样,都在这儿了。”申婆子笑道,又问:“姑娘可喜欢?”

那自然是喜欢的,林黛玉点点头,捡了个沾了芝麻的先吃了:“真够粘牙的。”

“那可不?”申婆子又笑:“就指望这个粘灶神老爷的牙呢。”

林黛玉就吃了一块,然后好生把盖子盖上了:“我留着慢慢吃。”这个谁也不给。

“还有呢?”

“今儿小年夜,这是宫里的花炮,专门给皇子公主预备的,能拿在手上放的,外头是火浣布包着的,防火。只是也别放在屋里,收拾远一些。”

林黛玉不太满意,她身子骨弱,早年过年放炮的时候,都不敢站近了看的,今年好容易养好了,三哥却还把她当孩子看。

“拿在手上放?那也太丢人了吧,我也不是小孩子了。”林黛玉轻轻嘀咕,又问他:“将军也放这个?”

申婆子回答道:“将军试了两个,觉得好才给姑娘拿来的。”

林黛玉呵呵笑了两声,想着什么时候叫三哥当面放给她看,场面一定很和谐吧。

这么一想,人就很高兴,林黛玉又问:“宋姑娘给我送了什么?”

申婆子打开桌上一个小木匣子:“这是一套过年用的手帕。”

林黛玉打开粗粗一看,大概就是按照“二十三糖瓜粘,二十四扫房子”这等民间俗语绣的图样,正好一天块。

图样挺新奇,但手艺……就挺符合上回宋清芙说的:“我们姐妹两个女红不太好。你也知道的,皇后娘娘的侄女儿嘛,女红又不好玩,谁乐意下大功夫学这个?家里又不是没有绣娘。”

“还有这个。”申婆子指了指地上那盆平平无奇的花草:“这是昙花,就是为了这个来晚的。送东西来的人专门吩咐了,已经有花骨朵了,三日内必开的。”

“这就是昙花?”林黛玉忙凑近了看:“我看书上说,是夏秋开花的。”

“咳,一直养在温室里,也就无所谓秋冬了。一路运过来也都是装在盒子里的,就怕冻着,这个就别放在外头了,放在屋里最好,别直接照太阳。别的就没什么了,冬天屋里干,晚上浇水。”

旁边紫鹃忙笑着应了:“既然快开了,我安排小丫鬟上夜守着。”

申婆子又寒暄几句,林黛玉又笑着拿出昨儿新送来的银锞子:“妈妈再挑两个。”

申婆子推辞道:“昨儿已经拿了那么些了,再拿就失礼了。”

主要也是得等忠勇伯府现有银锞子再周转周转,不然将军怕是要不管了。

从林黛玉屋里出来,申婆子一路到了门房,这才把回帖拿出来,递给门房的人,道:“这是忠勇伯府的回帖。”

门房上的人又忙把这帖子送去帐房抄录一份存档,接着又由帐房安排人送到了贾母屋里。

贾母收到帖子的时候都快吃午饭了。鸳鸯拿着帖子,也没从头到尾读,就一句:“明日巳时三刻到。”

贾母高兴完了,又有点不满意:“去请的人说是晚宴,他怎么中午来?”

当日说请忠勇伯吃饭,鸳鸯也在,晚宴、喝酒、琏二爷带着能说会道的小厮丫鬟作陪,那就是打着“太晚了不如留宿”的念头。

但这话又不能明说,鸳鸯便道:“许是临近过年,忠勇伯府也一大堆的事儿,他们又是才建府,头一个年呢,晚上回去怕是还有别的事。”

这理由很是说得过去,贾母道:“唉,就是想请他好好吃顿饭。”

薛家在贾府各处都使了银子,包括二老爷贾政的几个清客,也常去薛家吃酒的,贾母这边才得了消息,薛家那边也知道了。

薛姨妈以给金陵薛家写信为由叫了薛宝钗回来,一等她进门便道:“你出的主意虽好,可惜那忠勇伯不肯见你哥哥。都送了十张帖子了吧?”

一边薛蟠垂头丧气嗯了一声:“茶米油盐不进,门房银子收了,忠勇伯府礼物也收了,等了这都快三个月了。”

薛宝钗思索片刻,迟疑道:“会不会是东西送太多了,叫他们把咱们当肥羊了?只想再捞一点?”

薛姨妈跟薛蟠都不说话了,别说还真有这种可能。

“也不能吧……”薛姨妈强力挽尊:“咱们毕竟是住荣国府的。也许是想晾一晾咱们?或者看看咱们的决心?”

薛蟠咳了一声:“荣国府昨儿送的帖子,后天请客,赶得这么急,他也没说不。”

“我听那边的意思,明儿请客,似乎是叫琏二爷陪着的,但只叫他一人作陪,似乎有点太寒碜了些。但似乎也没听老太太说宁国府,那边若是不来,就只剩大老爷跟宝玉了。”

“大老爷不行吧。”薛蟠也帮着排除了一个人选:“忠勇伯还不到他一半年纪,叫他陪,他面子上也过不去。”

“那便是宝玉了。”

薛宝钗觉得也不像,以宝玉那个性子,若真让他陪着,怎么会一点口风不露?

不过她转念又一想,若是先说了,他肯定不自在,到时只说让他去,反而找不到理由推辞。

薛宝钗便道:“那哥哥明日早上就寻了宝玉出来,只跟他一处待着,兴许能找到理由见上一面?”

薛蟠应了,薛姨妈叹气道:“如今这世道是越来越难了。”

一家三口愁眉苦脸的,薛宝钗笑道:“临近过年了,快别这样。”

“倒是还有一件事儿……”薛姨妈犹豫了一下:“小厨房的柳婶子传来的消息。”

大观园里管小厨房的柳婶子,原先是梨香院的厨子,不仅跟芳官关系好,跟薛家也不赖。尤其是她去管小厨房之后,薛姨妈更是不会跟她断了联络。

大观园里这些小主子喜欢吃什么,最近有没有好好吃饭,也是个挺重要的消息。

只是从梨香院换到小厨房,从管着戏子的饭到给姑娘少爷们做饭,尤其 是里头还有个宝二爷,油水多了不少,原先那点银子她倒是看不上了。

“说是探春想要管一管小厨房,已经跟凤丫头说过了。”薛姨妈笑道:“凤丫头差平儿去吩咐了小厨房,叫听话。”

薛宝钗笑道:“小厨房就在大观园后门那五间大房里,距离蘅芜苑最近的,我去看看倒也方便。”

“也好叫你姨娘看看你是怎么管家的。”薛姨妈笑着拍了拍女儿,“过两日寻个机会再说,别把柳婶子绕进去。”

因为明天忠勇伯要来,晚上吃饭还挺安生的,薛宝钗没说什么话,林黛玉不仅要想她三哥,她还得想那个《满江红》的狂草要怎么绣。

她会写狂草,但绣工……要绣出气势,尤其是折勾的笔锋,还有饱满的墨汁光泽,这个就有点难了。她大概能想到应该要把银线劈得细细的,然后跟黑线混在一起绣,但她这指甲肯定没有晴雯的好用,而且她觉得自己也劈不了那么细。

要精细,又不能起毛刺——

“唉……女红女红,真是到用时才知道少。”

“今儿真是稀罕了,竟然在林姐姐嘴里听见女红两个字。”史湘云笑得前仰后合:“你平常不是都不做女红的吗?”

林黛玉冷笑:“你哪年过生日我没有针线活送你的?也罢,明年没有了。”

“你怎么还生气了?”史湘云小声道,“不就是玩笑两句。”她声音越来越小,“有了个当忠勇伯的哥哥,越发的拿大了。”

林黛玉不理她了,转向贾母,道:“外祖母,我想借晴雯一段时日。”

贾母还没开口,贾宝玉先道:“无妨的,何苦求老祖宗,我叫她去你屋里就行。”

“还是要过了明路的,再说这也是外祖母给你的人。”林黛玉道:“每人屋里又都有定数,该要说清楚的。我屋里平白多一个人,你屋里的人就该不够用了。”

况且整个荣国府,除了宝玉敢不守规矩,剩下人哪个敢越雷池一步的?

林黛玉说完,又问贾母:“外祖母,我得练练女红,想让晴雯来教教我。”

贾母笑道:“不是什么大事儿,先叫她三个月,不够再说。”

三个月肯定是多了,林黛玉不相信三个月她还学不会,但她也没反驳,而是笑道:“多谢外祖母。”

王熙凤也笑道:“你只管用,你看上宝兄弟屋里哪个人,跟我说也行,我帮你安排。他屋里人多的都使不过来了。”

贾琏成天的嫌弃贾宝玉屋里人多,规格太高,连带王熙凤也耳濡目染有了点不满。

“说起来我屋里有个小红,当初就是宝兄弟的人,我看她聪明伶俐,最难得是口齿清楚,便想要来帮我跑腿,你们猜宝兄弟说什么?”

“什么?”林黛玉第一个接了上去。

“小红?谁?我屋里的?”

屋里人都笑了起来,贾母也笑:“明年不给他添人了。”

大家都笑得挺开心,贾宝玉见大家都开心,他也一样开心。

但王夫人笑得就很勉强了,她那早死的小姑子留下来的该死的女儿说的都是什么鬼话!

还是要过了明路的……这难道不是说她私下给袭人换了房头?

再说这也是外祖母给你的人……袭人就是老太太给宝玉的!

每人屋里又有定数……这难道不是讽刺她把袭人放到自己屋里,没占宝玉屋里的人数?

她讽刺我?

王夫人看着林黛玉的眼神越发不善。

她讽刺我啊!

因着老太太发话,王熙凤专门叫平儿去怡红院说了这事儿。

袭人脸上的笑都堆得有点油腻:“恭喜你了,潇湘馆可是个好地方。那边事儿也不多,正好你去了歇歇。”

眼瞅着能躲开这人,晴雯也就不在乎她酸这么两句了:“我也觉得那边挺好的,林姑娘待人和善,紫鹃雪雁也不拿大,屋里好东西又多,隔三差五忠勇伯还能送些寻常见不到的玩意儿,我也能跟着沾沾光,长长见识。”

“你去了那边,可别还像在这儿似的,一问你就这么一大堆话,主子不喜欢的。”

“你既然知道,你还说?”晴雯冷笑:“还没当上主子呢,就先会拿乔了。行了行了,我知道,你跟宝二爷是咱们,我不在咱们里头。”

晴雯一扭头就走了。

因为要去林姑娘屋里伺候,晴雯借口收拾东西,理所应当推了夜里上夜,袭人扭扭捏捏,还要说:“既然没人,那就我来吧。”

当然晚上她就又钻到贾宝玉被窝里告状了。

“……听见要她去林姑娘屋里,高兴得跟什么似的,二爷平日对她那么好,我看了都替二爷不止。”

“横竖她也没什么事儿。”贾宝玉手贴在袭人背上,温润而温暖:“再说……”

我也想去林妹妹屋里。

话没说出来,但袭人品出来了。她一边酸,一边想:至少二爷知道晴雯不干活儿了。

第45章 你这酒量也敢学人劝酒的? “你吃面都……

腊月二十四。

这一天该是扫屋子的日子, 不过像荣国府这么大的宅邸,是不可能一天扫完的,基本上从十一月就要开始收拾, 然后留一点最重要最有仪式感的活儿在正日子做。

荣国府留的就是清扫他们大门上那块“敕造荣国府”的牌子。

天刚亮, 管事就催着男仆们扛着梯子,拿着抹布赶紧来清扫了。

下头小厮还有些不解:“往年都是午时才扫的, 阳气正。”

“我管他阳气正不正,今儿府上宴请忠勇伯,若是忠勇伯来正好赶上扫匾额,我叫你知道板子正不正。”

贾母屋里,她早上一醒来就先吩咐丫鬟:“差人去叫袭人来,宝玉渐渐地也大了,又是一年过去,我问问她宝玉怎么样了。”

当时听着没怎么在意,晚上睡觉的时候, 贾母一琢磨, 也琢磨出来不太对了。

老二媳妇阳奉阴违, 私下截了她给宝玉的丫鬟。

她吃了个哑巴亏, 她还不能问了?

所以一大清早,袭人就等在了贾母屋里的小抱厦处。

贾母上了年纪, 穿衣洗漱梳头打扮都挺花功夫的, 但袭人也不敢多说什么,安安静静等在外头。

这会儿再说是老太太屋里出来的, 也不敢跟以前的小伙伴们说话了。

不多时,王夫人收拾妥当来给贾母晨昏定省了,一进去就瞧见袭人屏息静气坐在外头的小板凳上,她问道:“来给老太太请安?”

袭人慌忙站了起来, 她竟然走神了,没看见太太。

“太太,老太太要问宝二爷,叫我过来。”

王夫人嗯了一声,放慢语速,显得很是沉稳:“过年了,是该问问。”还有一句安她心,也是警告:“宝玉交给你,我是放心的,想必老太太也该放心。”

王夫人说完便抬脚进去,心里满满都是对小姑子母女两个的怨恨。当然,她虽然在外头跟袭人那么说,但是进来请安,却一句不提袭人,连在外头看见袭人了都不敢说。

毕竟这会儿屋里就她跟老太太两个,当着人老太太给她面子,没人老太太可不会跟她客气。

贾母喝了两口参汤,道:“进宫的东西可准备好了?”

王夫人忙应道:“都备得妥妥当当,包在腿上的护膝,还有穿在衣服里头的架子,里头都包了棉花,我试过了,保管能借力,又不会硌,也不沉,老祖宗放心。”

贾母放下茶杯,嗯了一声:“叫袭人进来吧。”说完又跟王夫人道:“你虽然年轻,不过过年进宫朝贺这么一趟下来,也要去半条命的。咱们两个到时候怕是没闲心管别的了,别的倒好说,宝玉那边得仔细些。他没了人管,可不就要撒野了?若看不紧,一时冻了饿了,都是有的。”

王夫人也只能说:“老太太吩咐的是。”

等袭人进来,规规矩矩行了礼,贾母原先觉得她老实,如今看她这张脸,就只剩下面目可憎。

“宝玉一顿吃几碗饭?”

一听这个开口,王夫人就知道要遭,这没法答的,尤其是最近,大家多数都在贾母屋里吃,那就更没法答了。

袭人道:“二爷多数是吃一碗半的,有时候出去见客,或者读书习字,也能多吃两口,有时候在屋里待着,只跟姐妹们闲话,就少吃两口。”

回答得滴水不漏,王夫人却更担心了,毕竟让老太太出口气就算完了,这么硬扛着,再往后指不定怎么样呢。

贾母嗯了一声,又问:“他的袜子是谁做?上回我看他那个掐金满绣的棉纱袜子很好,是你给他做的?”

袭人犹豫了,她会刺绣,袜子也会做,但掐金满绣,手艺但凡差一点,就得磨脚,她做不了。

“回老太太,是晴雯做的。”

贾母呵了一声,这也就差不多了。

她当老祖宗的,自然不能把话说得太清楚,而且外头又有了喧闹的声音,想必是姑娘们都来了,她也不能叫姑娘看见家不和。

贾母便笑道:“既然你已经是太太屋里的人了,今年就去你太太屋里领东西,我屋里的就没你的了。”末了还有一句调节气氛的,“不许哭鼻子。”

王夫人松了口气,又想老太太果真是老了,当初因为打了宝玉骂老爷那一次,还有大老爷要鸳鸯那一回……她还以为要怎么呢,结果就这?就这?

“行过礼就下去吧,好生伺候宝玉,做事周全些,别叫他饿了冻了。多备几身年下穿的衣服,过年家里有客人,别叫失礼了。”

袭人忙行礼,倒退着出去,又跟外头等着请安的姑娘们打了个照面,再次行礼,这才回怡红院去了。

晴雯已经收拾好了铺盖卷,袭人也不敢多说什么,只笑道:“也不用带太多东西,就去三个月,还得回来的。吃了早饭再走吧。”

“我这会儿不走。”晴雯奇怪地看她:“我得先去回老太太,还得去琏二奶奶处回一声,然后才好往林姑娘处去的。你一向自诩最是规矩的,怎么到我这儿就不叫讲规矩了?”

袭人笑得有些尴尬:“我才从老太太那儿回来,老太太还夸你手艺好。”

袭人只觉得嘴里舌头乱拌,不知道说了什么,等反应过来,已经坐在里屋宝二爷的床上默默垂泪了。

她原是最忠心的一个人,老太太原先也常夸她的,如今却被老太太推了出去。

“二爷……”

她嘴里的二爷正喝咸豆浆:“味道奇奇怪怪的。”

贾宝玉吃得艰难,林黛玉看了也难受,她把碗一推:“早就跟你说了,喝不惯别喝,平白的糟蹋东西,连我看了胃口都不好。”

“想尝尝妹妹喜欢的是什么味道。”贾宝玉笑道,“也不能算是糟蹋东西。”

“是啊,回头又算我头上。”林黛玉又吩咐厨房来的婆子:“紫菜不好,别洗那么多次,吃得就是那点海味。”

婆子辩解一句:“有沙的。”

“寻些好的紫菜,我原先在苏州扬州吃的都没沙,吴越会馆吃的也没沙,怎么你这儿偏就有沙了?”

一听吴越会馆四个字,贾宝玉先蔫了。王夫人看她这个样子,越发的记恨起来。

当年她那小姑子就是这样,不管不顾的,稍有一点不顺心,什么都敢说,一点体面不留。

许是目光过于犀利,林黛玉转过脸来:“二舅母?”

王夫人笑笑:“……是伺候多年的家生子,几代都在荣国府伺候的。”

林黛玉点点头:“二舅母说的是,回头我找我三哥要吧,他能寻来我喜欢的。”

我就多余问她!王夫人狠狠瞪了一眼婆子,一个咸豆浆都做不好!

早饭还没吃完,隔壁宁国府尤氏带着儿媳妇胡氏来给贾母请安。

尤氏笑道:“今儿特意来问问老太太,咱们过年怎么安排?还是跟以前一样吗?我们府上今年得了不少山珍,想请老太太多去吃两顿呢。”

贾母下意识就看了王熙凤一眼,王熙凤笑得有些犀利,这事儿早就安排好了,尤氏又来问是什么意思?

尤二姐叫人去告状了?

尤氏稍微躲了躲王熙凤的视线,然后又挺直了腰板,谁比谁低贱不成?

“早就安排好了?前儿不是都说过了?”王熙凤笑道:“可是珍大哥又有了新点子?想改一改流程?”

贾母笑道:“说起来……今年的宴会往后推两天吧,我跟她们要进宫谢恩,也见见贵妃娘娘,回来得歇歇,怕是没精神。”

尤氏心里一惊,老太太已经告假好几年了,怎么今年又要进去?难道……贵妃娘娘有了?

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不过……尤氏左右看看,的确是不好宣扬的,都不说三个月胎还没坐稳,这可是龙嗣,再小心谨慎也不为过的。

“嫂子。嫂子?”

尤氏猛地回过神来,却见王熙凤笑盈盈的过来就要挽她的胳膊:“去看看你妹子吧,我估摸着她不好,你也不放心。”

尤氏笑得尴尬:“有什么好看的,有你照应,我有什么不放心?我就在老太太这儿坐坐,陪老太太说说话。”

她不是为继妹来的,也不是为宴会来的——她是一大早起来,被贾珍撵来的。

“隔壁请忠勇伯,怎么不叫我?你带着蓉儿两口子去请安,探探口风。”

但尤氏既没有才干,也没有口才,尤其是跟王熙凤比,她也想不到什么好主意,横竖贾蓉已经去寻贾琏了,她就坐贾母屋里好了,有孝敬老太太的名头,也不怕人说闲话,回去也能应付贾珍。

王熙凤狠她给自己下绊子,便又道:“怎么不去看看四妹妹?方才她许是没见过你,竟然走了,你们两个也不常见面的,又是过年,给她带的东西也好送过去才是。”

尤氏笑得更尴尬了,贾母都有些看不下去,她笑道:“凤丫头去厨房看看,今儿请客,别叫她们怠慢了贵客,也别耽误了咱们中午吃饭。”

“这谁敢啊?”王熙凤笑道,“我这就去盯着她们。”

王熙凤这边出来,正好遇见来回话的晴雯,王熙凤便道:“都给你安排好了,请过安就去找平儿。”

晴雯忙应了。

等她给贾母磕头请过安,又去王熙凤院子里找平儿。

平儿笑道:“给你安排在大观园西门出去的奴仆群房里,林姑娘的丫鬟婆子都住在那边,是个两进院,正好后院厢房还有一间空的。隔壁住的是二姑娘、三姑娘跟四姑娘的丫鬟婆子。”

晴雯知道整个大观园就数潇湘馆最小,除了上夜的,丫鬟婆子都是另居。

但大也不一定好,就比方怡红院,地方虽大,但她们丫鬟就只有一张床,没想去了林姑娘处,还能有一间屋。

谢过平儿,晴雯又去潇湘馆。

她奔走一早上,已经差不多快到午时了,进去的时候,林姑娘正在梳妆,见她进来,笑道:“你先歇歇吧,忠勇伯快来了,我这会儿顾不上你。”

雪雁给晴雯端了茶来,笑道:“一会儿先叫崔妈妈陪你回去搬了铺盖来。姑娘说了不用你上夜,你就只管刺绣。早上巳时过来,下午未时过来,上午一个时辰,下午两个时辰。有时候姑娘有别的事儿,就随便你做什么,姑娘还说上回给你的手脂差不多也该用完了,这是新的。”

晴雯顿时便有种做梦的感觉,她道:“我先去认认地方,平日里喝茶倒水,也不好叫别人端给我。”

林黛玉到了前院。

贾琏已经等在那儿了,旁边还有个垂头丧气,头恨不得贴到胸口的贾蓉。

贾蓉一想起忠勇伯,伴随而来的就是那天跑了四圈,生不如死的痛苦。

他也不想来,但是他爹逼他来,他有什么办法。

贾琏也看出来他不自在,但是珍大哥发话,他也得稍微听一听,不过问题不大,一会儿随便找个理由,就能把他打发了。

至于被薛家寄予厚望的贾宝玉,这会儿还在贾母屋里陪着说笑呢,独留薛蟠一个在院子门口徘徊。

薛姨妈跟薛宝钗都能走这个门口去贾府,他不行,他只能在这儿等着人把贾宝玉引来。

巳时三刻,穆川到了荣国府门口。

抬眼一看,匾额擦过了,朱红色的大门十分鲜艳,上头的铜钉子也是重新磨过的,恨不得能照出人影来。

穆川下马,跟过来迎接他的贾琏道:“不错。比前些日子干净了许多。”

贾琏不禁要想,这是不是什么暗示?干净?说的是周瑞还是二老爷?但他来赴宴了,总是可以谈的嘛。

“三哥。”

“黛玉。”对上林黛玉,穆川语气就温和了许多:“外头冷不冷?怎么不带个手炉来?”

“一会儿就进去了。”当着人,林黛玉似乎有些不好意思,笑得也很是害羞。

“对了,我义父家两个侄女儿给你送的年礼,我叫他们一并带来了。”

穆川身后还跟着熟到不能再熟的申婆子,她上前行礼,笑道:“我带人送去姑娘屋里。”

旁边有人,林黛玉声音就小了些:“她们送了我什么?”

“针线。还有青霜古藤茶。”穆川答道。

“这又是什么?”

“上回你说你爱喝茶,却只爱淡茶,但只要过了午时喝,晚上就睡不好了,她们特意寻来的,两湖那边的特产,山里人叫它霉茶,喝了反而睡得好。”

“什么是她们送的?”林黛玉瞥他一眼,明明就是三哥借别人手送来的。

有外人在,林黛玉不想叫别人听见,所以站得近,声音也小,接着又笑了起来,贾琏已经觉得不太妙了。

他私下跟王熙凤聊过不止一次,若是林妹妹跟凤凰蛋一娶一嫁,那撑死也就三五万两,可若是林妹妹外嫁,那三五十万两都不一定打得住。

毕竟林家四代的爵位,林妹妹的母亲是国公府唯一的嫡女,父亲做了六年巡盐御史,谁会相信她只有三五十万两的家产?

光说老太太当年嫁女儿,明面上的嫁妆加上私下的贴补,就不下十万两了。而嫁妆如此丰厚的主母,林家还有四位。

贾琏越发觉得不妙,转头一看,贾蓉也直勾勾的盯着那边。

糟糕,宁国府也知道的。贾琏这会儿觉得自己得装傻了,他推了推贾蓉,很是不满意道:“你方才怎么说的?怎么这会儿又傻了。”

贾蓉一个激灵清醒了过来,他扣扣索索上前行礼:“将军。”

林黛玉收敛笑容,站在一边,穆川不太满意,再听这个称呼——

“你是……”虽然当时不知道这个是贾蓉,但是现在也该知道了,“龙禁尉。”不等贾蓉说话,穆川问他:“戴公公说已经通知你们站桩了,又让你们自己练打拳和跑步,你练得如何呢?”

不是,你来就是问这个的?

贾蓉一脸的懵逼,他练了个鬼哦!

“将军,卑职……”

“正好我在,你先站桩吧,我看看怎么样了。”穆川只当全没听出来,都不说他这张诚实可靠的脸了,但就他现在的职位,也没人敢糊弄他。

贾蓉沉默着站在那里,他现在想起来了,戴公公不是没来,戴公公来说的是什么?不能请辞,好好练。后来呢?

后来他听说这位大将军又去当了北营统领,不仅仅是他,他老爷,包括其他还有联系的几个龙禁尉,也都觉得他回不来了。

哪里知道他竟然能追到家里来!

他竟然还送到了人家眼前!

“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子。”穆川呵斥道:“下去!”

贾蓉行了个礼,头都没抬,直接跑了,横竖露过脸,老爷那边也能交待过去。

贾琏越发觉得不妙,虽然早就做好了要被刁难的准备,但这种时刻,谁能笑得自然?

“大人屋里请。”

穆川看林黛玉,林黛玉点了点头,这样的重视叫她觉得有点委屈,她小声道:“早上没吃饱。”

“正好。”穆川拿了个小油纸包出来递给她,“我叫他们做的蜜汁肉脯。放心,糖比盐多,还加了蜂蜜腌渍,低温慢烤一晚上,刚得的,你尝尝好不好吃。”

贾琏也只能当没看见。但又觉得,虽然他跟他妹妹没什么话说,但听说凤凰蛋跟三妹妹很好,三妹妹还给他绣贴身的衣物,所以……大概也算正常?

三人进了屋子,丫鬟来上茶点。

不仅穆川觉得贾琏碍事儿,林黛玉也觉得他多余。

“还行。”林黛玉咬了一小口,细细嚼了:“味道都进去了,也烤得刚刚好,不会软到没嚼头,也不会硬得累牙。”

虽然对荣国府来说,这次是跟忠勇伯交好的第一步,但是忠勇伯不是这么想的。

忠勇伯有自己的计划,以及自己的绿茶要演。

“贾宝玉呢?”穆川笑道:“我都送了他两副甲胄,他练得怎么样了?既然知道我来,怎么也不来拜见?”

这事儿老太太可没提前跟他说过。

贾琏又有些不确定了。这话听着倒真像是个长兄该说的话,况且问的还是他们家里的凤凰蛋。

贾琏正要开口让人去叫贾宝玉,没想被林黛玉阻止了:“他这两日不舒服,别叫他来了。他若不好,你看了也生气的。”

这是在干什么?贾琏又看不懂了,这也挺像那么回事儿的,不想叫自己不争气的情郎见兄长,但是……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既然林黛玉开口,穆川也就不叫他了:“下回再说吧。”

他看着贾琏示意,贾琏忙笑道:“拿酒来。我略备了几样薄酒,大人看哪个合胃口。”

虽然王熙凤回来说了:“别用烈酒,你喝不过人家。”但贾琏还是有点不甘心,他可是从小喝酒,十几年酒龄的,所以他还是添了两样烈酒,叫忠勇伯自己选。

小厮捧着酒坛子上来,穆川一一看了,笑道:“秋露白吧。听说这酒前中后味不一样,层次感极其丰富,能喝出来夏秋冬的三季的味道,今儿我要好好尝尝。”当然还有个理由,这酒算烈性白酒。

尤其荣国府准备的,肯定是上等佳品,那怎么也得45°往上了。

酒菜很快上桌,林黛玉就在穆川身边坐着。

当初说的也是叫她陪着说两句话再走,贾琏便也不再说什么,只想着等林妹妹走了,再叫弹琴唱曲儿的进来,那时候才好喝酒,并慢慢引导着说些深入的话题。

贾琏亲自拿酒壶斟酒,笑道:“大人请。”

“诶。”穆川拿手挡了:“这等小酒杯喝到猴年马月去?你莫不是舍不得这酒?拿大碗来,既然说了要好好喝,我陪你一醉方休!”

贾琏满脑子都惶恐,他喝不了这么多!他不能拿碗喝。

……但是这才刚开始,他也不好第一杯——啊不,第一碗就叫小厮代替,况且他虽然准备了几个能喝的小厮并丫鬟,但他们荣国府从古至今也没有拿碗喝酒的惯例啊。

“来!干杯!”穆川先一碗下去了,然后虎视眈眈看着贾琏。

这眼神……让贾琏觉得他要是喝得不够干脆,这位忠勇伯就要掐着他的脖子亲自灌酒了。

“干!”贾琏颤颤巍巍举着碗去跟穆川那空碗碰了碰,然后一碗酒下去了。

烧!烫!晕!贾琏只觉得浑身上下都热了起来,一碗就上头了。

要说他酒量也没这么差,但谁让今天情况特殊呢,还没活动开,也没兴奋起来,一口菜没吃,先一碗酒下去了。

林黛玉一边坐着,低着头也不说话,只数着自己裙子上的花纹,三哥又演起来了,怪好笑的。

穆川又倒了两碗酒,小套路一套一套的:“感情深一口闷!来,喝!”一边说着还不往一边招呼林黛玉:“你想吃什么只管吃,这菜还没人动呢。”

这话听得人越发想笑,林黛玉已经明白他要做什么,当下冲她三哥一笑,心想等会儿跟三哥一起吃。

贾琏又是一碗酒下肚,眼睛已经有点直了,军营里是这么喝酒的?

“三碗不过岗!喝了这碗你就能打虎!”对的,三碗下去肯定过一斤,一般人还真没——

贾琏倒在桌上睡了。

穆川叹了口气,无奈地看着一边的小厮:“扶你们二爷进去休息吧。”

“再拿些蜂蜜和热水来。”林黛玉也吩咐。

小厮只当是给忠勇伯预备着醒酒的,也没太在意。

等东西端来,穆川又吩咐:“你们在外头伺候,有事儿我叫你们,好生伺候你们二爷。”

小厮也是有些心思的,他们都是贾琏的人,真要把醉醺醺的贾琏抬回去,那就只剩下挨训了,当下几人抬着贾琏去了外书房,给他放好,又喂了醒酒汤,只等他醒了。

饭厅里,林黛玉已经站起来去看那一排酒坛子了。

穆川莫名心惊胆战:“你要干嘛?”

林黛玉笑出两个小酒窝来:“咱们调点蜜酒喝?”

“黛玉啊……”

林黛玉侧过脸笑:“三哥也要喝甜的?试试嘛,你上回还说多试试兴许就喜欢了。”

“夏天的曲,白露的水,秋天酿酒,地下至少埋三年,这就是秋露白。三哥我敬你一杯。”

林黛玉喝的是加了水又加了蜜的酒,大概也就十几度的样子,穆川放心了,平常喝的黄酒差不多也是这个度数,况且她还是用小酒杯喝的。

“玉泉美酒,是用玉泉山上的水酿造的,据说里头还放了芝麻。嗯,尝不出芝麻味。”

“还有这个竹叶青。”林黛玉好奇道:“里头放了不少药材……也没药材味。”

那是,一杯里头至少三分之一都是蜂蜜,你能尝出背的味道就见鬼了。

这眼神叫林黛玉笑了起来:“我要是不调成蜜酒,我就要喝醉啦。”

贾琏带了八种酒,林黛玉一样尝了一小杯,这才又乖乖坐下来吃菜。

“我早上可惨了。”林黛玉委屈道:“我要喝咸豆浆,他们都说要尝尝鲜,结果一个个都看着像是吃了什么似的,就差直接吐出来了,叫我也没吃多少。”

“你吃面都要放糖,喝豆浆你要咸的?”

“你吃鱼都不放糖,喝豆浆你要甜的?”

林黛玉说完就笑,笑完却又想起早上宝玉要陪她一起吃咸豆浆的事儿来。

有真心,却不太那么让人舒服。

“三哥,我若是想吃咸豆浆,你怎么办?”

“那就吃。咱们家里挺有钱的,你吃一碗倒一碗也行。吴越会馆应该有,咱们哪天去尝尝?”

林黛玉便又追问:“那你呢,你吃不吃咸豆浆。”

穆川道:“我吃甜的,再泡些油条。咸豆浆……啧啧。”

“甜豆浆才是……啧啧!”

“你这口味也太小众了。”穆川故意无奈叹气:“不过问题不大,咱们家有权有势还有钱,能好好养着你。你就是想吃臭鳜鱼,我也能专门给你腾出一间屋来,厨房也有单另的。”

“臭鳜鱼不臭,是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