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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比上朝来得还勤快的忠勇伯 “三哥,我……

穆川超喜欢吏部的宴会。

饭菜好吃, 吏部从上到下说话又好听又友善,还听了不少吴越一带的风土人情跟笑话,他超满意的。

临走的时候, 穆川去跟李太九告别, 笑道:“过两日便要去上任,副将、帐房、伙房、兵器库等等的管事都要换新的。大人家里若是有想要从军的青年才俊, 不妨介绍两个,我也好多些人使唤。”

李太九都做到吏部天官,马上就要入阁的,家里子侄也多,更不是人人都合适科举的,当然他也不能给忠勇伯送去酒囊饭袋,这明显是两人深度合作的第一步,得是真·青年才俊才行。

他仔细想了想,道:“我还真有一个侄儿, 过了十五我叫他去寻你。”

只是说完, 李太九又有些担心, 毕竟穆川这张脸真的很正直, 虽然已经一起私下捏过好几个窝窝了,但只要他不开口, 李太九就担心他被人骗。

“京里各种关系错综复杂, 将军也别许出去太多人情,别叫人插进手脚来。”

穆川笑道:“正是在京里, 捂那么严做什么?一点消息传不出去,我又不打算做什么。回头我还要请陛下派个监军来。”

李太九明白了,这是叫皇帝自己看有多少人想要插手北营。他看穆川的眼神顿时不对劲了。

“咳,大人的子侄自然不在此列。况且他们一直好奇我是怎么近乎无伤打下土司村寨的, 正好叫他们看看我是怎么练兵的。”

“可若是叫人学了去……”

穆川笑道:“李大人,你能做到吏部尚书,当年科举想必至少也在二甲?”

李太九点了点头,骄傲地说:“二甲第二名。”

“那当初跟你一个私塾的学子呢?跟你一届科举的进士呢?”

李太九明白了:“忠勇伯这份自信,叫我汗颜。”

“同一个老师教,有人连秀才都考不上,真叫他们学去又能如何?无非大家一起进步,等他们都能跟上了,我就能拿出更行之有效的练兵法子了。”

送走穆川,李太九跟一直跟在身边的柯元青道:“忠勇伯……难怪他是忠勇伯。可惜了,若不是他已经有了中意的姑娘,我也想把女儿嫁给他。”

柯元青只听见那个也字,他笑道:“可惜我女儿还小,我妹妹又大了些。”

两人大笑起来,又回去吴越会馆。

穆川回家歇了半日,第二天又是一天的宴会,眼看着已经是正月十三,穆川又收拾了两盒点心,进宫面圣去了。

这次他的套路又不一样,他叫太监把其中一盒点心送去了大明宫,然后亲自带另一盒去了御书房。

皇帝看着有些憔悴,很有长假结束最后两天“我不想上班”的那个风格。

穆川笑道:“新做的点心,上回过于仓促,这次的材料虽然还不是他亲手准备的,但已有他巅峰时七成功力了。”

“做个点心,生生叫乔岳说成《七侠五义》的风格。”皇帝很是给面子尝了两块,“一会叫白忠跟你回去,朕给你换的那两处宅院妥了,叫他带你去看看。”

穆川觉得皇帝真是个好皇帝,然后道:“陛下,说起来林姑娘是真的有点惨,您说臣找人假扮林家族人把她接出来如何?”

皇帝笑骂道:“你觉得跟皇帝说这种事情合适吗?”

“那我也没别人可商量了。”穆川非常的理直气壮,“我也差人去寻林家人了,可不知怎么,竟是一个都找不到。”

“朕不知道!朕就当没听见。”

穆川立即便行礼:“谢主隆恩。”谢完恩,他立即又换了个严肃正经的话题,“臣初来乍到,京里衙门又多,北营的监军,想请陛下给指派一个懂行的。”

正经的话题,加上他严肃的语气和正直的脸,反倒叫还没转过来的皇帝有点不好意思。

“朕知道了。”皇帝说了万能回答,说完又觉得是敷衍,便又道,“朕得好好想想。东南西北四营,北营是距离边关最近的,朕要慎重些。”

说是距离边关最近,但真的大军靠走的过来,也得一个月。

穆川板正一张脸:“谢陛下。”

皇帝便又觉得是不是自己方才太严肃了?乔岳好容易说些私事……

“唉。”皇帝叹了口气,“你别叫人假扮林家人,你先叫人假扮林家下人,这就……至少在《大魏律》里,问题不大。”

皇帝真是个好皇帝啊,手把手教你卡《大魏律》的bug。

穆川感激地看着皇帝,又道:“点心虽然好,却不能代替饭菜的,陛下再喜欢也别多吃了。”

皇帝失笑,刚才他真是多余吃点心。

穆川又跟皇帝说了会儿话,皇帝再次强调了北营的重要性,接着又是两句“朕信你”,才放穆川离开。

出了御书房,白忠已经等在外头了,穆川歉意地笑笑:“还得去大明宫给太上皇请安。”

白忠笑道:“那我去北门候着大人。”

穆川一路到了大明宫,路上走得挺快,到了大明宫反而开始犹豫——至少大明宫的太监们看他是犹犹豫豫的。

不过也没让他犹豫太久,戴权出来了。

“将军怎得还害羞起来?”

穆川拱了拱手:“愧对太上皇。”

戴权一惊,微皱着眉头强行笑道:“咱家不信。将军做了了什么?可否告诉咱家,咱家也好帮着周旋一二。”

穆川便把柯元青查出来的事情全说了:“荣国府实在是……太上皇怎得会……唉……”

他这欲言又止的,戴权也听出来了,这不是愧对太上皇,这是觉得太上皇品味有问题啊。

但俗话说得好,哪个皇帝年轻的时候没被几个奸臣骗过呢?

戴权笑道:“这就不是个事儿。将军如此回避,难道就该是忠臣所为?”

这不就试探出来了?穆川一脸愧疚:“是我狭隘了。”

戴权手一伸:“将军请。”

穆川进去大明宫,已经有了前头的铺垫,他便也没客气,行过礼就跟太上皇说了,又道:“还是戴公公点醒了臣。上皇,臣请严厉处置荣国府,不能叫他们再败坏上皇威名!”

这种“请诛奸臣”的戏份,在太上皇漫长的皇帝生涯里不知道经历过多少次,他非常熟练的一拍桌子,问戴权:“贾政何时回京!”

戴权应道:“按照以往的经验,最迟不过正月二十。”

太上皇又安慰穆川:“以后有什么只管跟朕说,朕虽然不是皇帝了,可也能为你做主。”

穆川顺势便问:“臣的确是有一事不解,臣去过几次荣国府,也打探过些消息。荣国府袭爵的长房虽然也不是好人,但跟二房比,只能说是私德有亏。二房……”

他摇头叹气:“上皇当初为何要让二房住了正堂又袭了爵产呢?”

太上皇一愣,他哪儿记得这个?荣国府对他来说,也不算什么重要的人物。

“朕……朝政繁忙,二十多年前的事情如何记得?好像——”太上皇犹豫片刻,“好像是荣国公临死前上了折子?但袭爵这事关乎祖宗家法,朕当初为什么要同意这么荒唐的袭爵呢?爵位如何能跟爵产分开?”

得,李大人跟柯大人要失望了,穆川也有点失望,他也好奇这个来着。

戴权忙解释:“上皇心善,荣国公又是将死之身,不过是法外开恩罢了。”

穆川了然的换了个话题,从点心开始引到了吃上,又说自家亲娘的炸酱面一绝,引得太上皇又留他吃了午饭,还叫御膳房准备了炸酱面。

穆川夸道:“御膳房大师傅的手艺是真好。尤其是这个葱。该是酱炸好的时候放,离火后用热油来炸一炸。我娘火候掌握就不是很好,有时候葱炸黄了,就没有鲜葱的甜辣味儿,不够解腻,有时候放得太晚,葱又过生,辛辣味太足也不好吃。宫里这个刚刚好。”

太上皇被他说得又多吃了半碗面。

吃过午饭出来,穆川跟白忠到了北城的忠勇伯府。

没错,还是个“敕造忠勇伯府”,太上皇给了一块匾额,皇帝也给了一块匾额,就荒唐得叫人很喜欢。

“地方都腾好了。”小太监叫开门,白忠带着他进去。

穆川一进去就一脸的惊讶:“我原以为是……原来里头都整理过了。”

白忠意味深长的笑道:“陛下待大人的心,的确是少有的。”

穆川当时就冲着皇宫行了礼,决定以后要对皇帝好一点。

至少皇帝提起过的端午赛龙舟,他得拿个第一,还得是差距巨大的第一。

过了十五就开始练!

看完宅邸,两人出来,白忠笑道:“大人那个毫无痕迹就能把红封塞人手里的功夫,能不能教给我?我实在是……回去练了好几次,毫无进展。”

穆川笑了两声,拿了红封出来:“食指跟中指往前拨,大拇指再这么一划。”红封就到了白忠手里。

这种动作,知道要领就简单了许多,就是熟练不熟练的问题。

白忠试了四五次,就把红封拨到了穆川手里。

穆川拿了就走,白忠一愣,笑着追了上去:“大人!大人?您可不能不给太监赏钱啊。我还带了两个干儿子呢。”

送走白忠,刚回到忠勇伯府,穆川就听手下回报,他吩咐人找的好玉做的玉佩得了。

穆川拿来一看,正好借这个机会再去看看黛玉。

自打上回叫锦儿去荣国府传消息之后,贾珍也关注起了忠勇伯什么时候来。

荣国府本就跟筛子一样,四处都透风,更别提是隔壁宁国府来打探消息了。

“又来了?”贾珍不可置信的问。

管事点点头:“这次没带人出去,就跟林姑娘在前头暖阁里坐着。就是……听说连丫鬟都不叫进去。”

贾珍气笑了:“三天来一次,上朝都没这么勤快,就这老太太还要继续装看不见?她总不能真傻了吧?”

贾珍皱着眉头屋里踱步:“等忠勇伯走了,我去荣国府一趟。”

穆川正给林黛玉看玉佩。

一块绿到几乎发黑,但是对着阳光看,里头一个斑点都没有,拿在手里冰凉凉的。

另一块则是莹白色的玉,也是半点杂色也无,拿在手里却是暖的,温润极了。

“一块暖玉一块冷玉。当然冬天咱们还是烧炭,夏天也有冰用,指望玉来保暖或者降温,那就是天方夜谭了。”

林黛玉哭笑不得,她才感动呢:“三哥,你这也太……牛嚼牡丹了。”

穆川反问:“你连声谢谢也不说?”

“你送了这样的东西,竟只要我说声谢谢不成?”

那他倒是想要点别的,可这会儿说也不适合啊。

“咳,头一次见面就说要给你寻两块好玉来,如今才找到,倒是不好说谢谢。只要你别觉得我说话不算数就行。”

“谢谢三哥。”林黛玉好好玉又收回了木匣子里,故意小心翼翼地问,“十五还去看灯吗?”

穆川点头:“当然,我都安排好了。还专门去钦天监问了天气,晚上冷,你穿个厚些的披风,等走起来能稍微热一点,里头别穿太厚,方便走动。”

他吩咐完这个,又问道:“你可知道周瑞家的姓什么?”

啊?这又是什么话题?林黛玉思忖道:“不知道,三哥怎么忽然问我这个?”

“周瑞家的姓江,判词上写了。她们一家就要发配了,跟我的下一趟车队去平南镇,应该是正月二十左右出发。你可要去送送她?”

“三哥也太坏了。”林黛玉嘴角一翘,“要去的。”

穆川便呵呵了两声,林黛玉原本是想引出自己受委屈,好叫三哥来安慰她。

只是见了三哥就难过不起来,到现在她嘴角都带着笑,哪里酝酿得起来情绪?

但……事到如今也只好强行伤感了。

“三哥……”林黛玉悲悲切切地叫了一声。

“怎么了?”穆川原本坐在她对面,立即又换到了她身边,“哪里不舒服,哪里受了委屈,哪里不开心,都告诉我。”

原本是装的,但听他这么柔声安慰,林黛玉还真觉得委屈了。

“我前儿想吃甜粥,我又在府里出不去,身边的丫鬟不能出二门,婆子也不出大门的……我无人使唤,便叫宝玉替我去买些甜粥来。”

林黛玉努力回想当时的心情,却发现她骂了贾宝玉一顿还挺过瘾的……算了,还是硬演吧。

“结果他还给外祖母和我二舅母买了,我气得都没吃饭,丫鬟还劝我别跟宝二爷置气。三哥……若不是你给我的点心,我就要饿死了。”

穆川耐着性子听她说完,心想还是打得轻了,反正李承武如今也认识人了,不如安排他再去打一顿,这次下手重一点。

或者这次安排他去打薛大爷?这样按照他们京城纨绔子弟的规矩,挨打的就该是宝二爷了。

“我给你安排几个人用,一个婆子在你屋里伺候,另几个男仆在大门口守着。”

啊?这跟她计划的 不太一样。别的不说,真叫那婆子进来,看见荣国府下人那个恭敬的劲儿,三哥误会她怎么办?

林黛玉立即就修正了她的计划。三哥是个功成名就的武将,是忠勇伯府的主人,跟荣国府那些需要看长辈眼色的爷们不一样,有问题他不仅能安慰人,他是真能解决。

“不用了三哥。”林黛玉扭扭捏捏地说,“倒也没那么难受。”

快想啊!赶紧想一个能拒绝的好理由!

穆川看着面前黛玉紧张的模样,不由得叹了口气,他道:“或者我找人把你接出来。我还有一套宅院——”

林黛玉克制不住耳尖已经开始发烫了。

“我问过……嗯,专门研究《大魏律》的人,如果我找人假扮林家下人,问题不大。”

“我……不用了,三哥,真的不用。我不能搬出来的,当年……”林黛玉吞吞吐吐地说,又想起父亲母亲来,总算是酝酿出了一点伤心的感觉。

她深吸一口,问道:“三哥,你觉得——我父亲母亲其实是希望我是个男子吗?”

林黛玉拿上回史湘云私下说的,又被薛宝琴透了底的几句话问她三哥。

“我自小就学了四书五经,启蒙的是个进士,我是被充作男儿教养的,我以为这是他们疼我,可……她们说这是因为我父母想要个男孩儿。他们拿我假扮男孩儿。”

穆川心疼极了,尤其是看着她坐在那里,微微低着头,身形也不似往日挺拔,瘦小的身形在阳光的照耀下越发显得沉寂。

“不是,当然不是。”穆川肯定地说,“林大人把你充作男儿教养,是希望你开阔眼界,不要局限在后宅,以后能生活得更好。林大人跟林夫人是真心希望你好的。”

“三哥,你怎么这么会安慰人呢?”

穆川又道:“说这话的人,心胸狭窄,只盯着后院一亩三分田。我知道叫你不要理会她可能有点难,但谁再说你你就骂她。一次不行就骂两次,她们就不敢了。”

的确是这样,如今薛宝钗都要躲着她的视线。史湘云虽然有时候敢瞪她,但也是不敢开口的。

“可我该怎么骂她呢?”林黛玉看起来似乎好了一点,略带着急切问。

“你只说林大人不是这个意思,若是她不信,可以让她下去问问你父亲,问完了再上来嘛。”

林黛玉噗嗤一笑:“下去容易,问完了还怎么上来?”

穆川一摊手:“这就是她的问题了。”

林黛玉笑道:“都这会儿了,三哥如不就在荣国府吃饭?说起来大厨房的手艺好了许多,也有姑苏菜了,都是三哥的功劳。”

林黛玉发现了,她不能说荣国府不好,不然三哥肯定变着法儿的想把她接走,那她……就只剩下贾宝玉一个选项。

“可要叫宝玉作陪?”

不是……穆川顿时就觉得中午吃的炸酱面里的猪肉有要变成猪的趋势,然后在他胃里跑圈,还想从他喉咙里钻出来。

“叫他陪?”穆川语气里带了点冷意,“也行,正好我考考他。”

瞧见这不同寻常还很强烈的反应,林黛玉总算是满意了,她笑道:“还是算了吧,宝玉前两日挨打,还没太养好呢。这两日只能吃些清淡的饮食,还在屋里静养着。”

她一边说,一边起来去吩咐丫鬟饭菜。

穆川心里百味交集的,心说她也看见贾宝玉不靠谱的地方了,怎么还……还是老岳父的问题,没事儿给他夫人订什么婚约?

最关键还不是跟他。

“三哥?三哥?”林黛玉一回来就见他走神,叫了两声又道:“我记得三哥爱吃什么,三哥一会看看我吩咐的好不好。”

穆川有点酸,酸的不是林黛玉记得他爱吃什么,而是这么一点点温情,他就满意了。

贾宝玉真该死啊。

正值吃饭时间,后院贾母处也聚了一群人,报信的婆子一进来就缩了缩脖子。

她这个扣扣索索的样子,贾母一看就不喜欢,她板着脸道:“怎么我屋里是龙潭虎穴不成?你这个畏手畏脚的样子是跟谁学的?我荣国府可没有这样的规矩。你要说什么,大声说!”

婆子无奈,也只得尽力平静地回复:“忠勇伯……林姑娘说留忠勇伯吃饭,叫大厨房准备饭菜。”

贾母气得愣了许久才说话:“那你去大厨房,你到我屋里,我会做饭吗?”

鸳鸯忙起身,笑道:“张妈妈话也不说清楚,林姑娘晚上不来这边吃了是吧?”

张妈妈感激地看了她一眼,忙点头:“正是!林姑娘向老太太告罪,晚上不来吃饭了。”

贾母深吸一口气:“下去吧。”

王熙凤也往后缩了缩,生怕贾母一开口就叫贾琏去陪着。

贾宝玉的神色就更不自然了。

“林姐姐也是。”史湘云忽然小声来了一句,但因为屋里很是安静,她的“小声”连耳朵已经不太好的贾母都听清楚了,“这是荣国府,留客人吃饭,也该来先问问才是。”

贾母一直知道史湘云有些嫉妒林黛玉,觉得林黛玉来了之后,不管是她还是宝玉,都没以前待她好了。

贾母也因此有些疏远史湘云,但今天,贾母就觉得她这话还挺中听的。

“咳,毕竟是忠勇伯。”贾母笑道,“真要回来请示,怕是就显得不够大方了。”

史湘云也就敢大着胆子说这么一句,听见贾母的回应,她哦了一声也就过去了。

这边饭吃到一半,忽然又进来个婆子,贾母看着不太眼熟,那肯定就是二门上回话的婆子。

“那边又怎么了?”贾母沉声问道。

刚才张妈妈回去,那冷汗直冒,心有余悸的样子叫人害怕,这婆子也抖了起来:“忠、忠勇伯说饭菜很好,还叫宝二爷吃好了去找他,他有话要吩咐。还说宝二爷年纪也不小了,也该寻个差事了。”

贾宝玉如遭雷击,连筷子都掉了。

但这话叫贾母听在耳朵里,就不知道该是个什么表现,她不仅觉得扭曲,她还觉得荒谬。

周瑞一家十三口全被抓走了,她二儿子被急招回京,如今还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况。

就这忠勇伯还要考验宝玉?还要帮他找门路?

他不能真的想当哥哥吧?

这……贾母目光移向宝玉,事情匪夷所思到她很想知道忠勇伯究竟想怎么样。

“宝玉,你去看看。”

贾宝玉跟鹌鹑一样嗯了一声,又放下仅剩的一根筷子:“我吃好了。”

前院,天已经有点黑了,穆川吃好了站起来动了两下,远远就看见缩在一处走来的贾宝玉,他正想说“仪态太差”,一偏头就看见微微皱着眉头的林黛玉——

唉……黄毛不是这么对付的。

“仪态稍欠缺了些,你别担心,能治好。”

林黛玉差点没笑出声来,治好?这是能治的吗?

她小时候就常听母亲说,这位表兄“顽劣异常、极恶读书”,就连二舅母也说他是“孽根祸胎、混世魔王”呢。

哪怕是要从娘胎开始治了。

哪里还有救呢?

林黛玉扑哧一声笑出来,她忙掩饰地叫了一声:“宝玉。”

穆川脸黑了,黄毛可恶!

第57章 谁叫你骗我来着 白忠性价比不高啊……

贾宝玉磨磨唧唧走了过来。

穆川又专门看了林黛玉一眼, 林黛玉强忍住没转头瞪他。

“忠勇伯。”贾宝玉行过礼,又叫了一声林妹妹。

穆川一瞬间就从三哥变成了三叔,声音沉稳得仿佛四十岁的老父亲:“嗯, 你先扎个马步我看看基础。”

林黛玉只觉得想笑, 她往远处走了两步,免得真的笑出来。

只是走过去她又觉得不好, 三哥这样高大,稍离得近一些,反而只能看见她头顶。

林黛玉便又走了回来。

穆川脸更黑了:“我不能把他怎么样。”

“你只管教他。”林黛玉忍着笑,“好好教他。”

且不说荣国府是不是战功立家,就说马步这种东西,无论哪个派别,都是拿它当基本功的。贾宝玉小时候也学过。

他一甩下摆,双腿打开下蹲,就立住了。

穆川不满意:“起来些, 高桩就行, 低桩你能坚持多久?不用在我面前献丑。”

怎么说呢, 林黛玉余光扫了她三哥一眼, 语气冷冷的,脸上也冷冷的, 还挺吓人, 再一想平日里三哥跟她说话多温和,那就——

“宝玉, 你好好听忠勇伯的。”

三哥都不叫了,穆川心酸。他上前伸出一根手指,在贾宝玉背后戳了一下,贾宝玉一个踉跄, 往前扑了好几步。

“这就是你的马步?你不过是摆了个姿势而已。你可知道扎马步的扎是什么意思?”穆川摇头失望叹气,“我给你示范。”

“全身发力,自然下沉。练得是腿、是腰,更是背。”穆川也摆好姿势:“你来推我。”

贾宝玉很少受气,但真受了气,他也不是什么善茬。

况且前儿他还因为忠勇伯跟林妹妹吵了一架,心里正憋屈。虽然在他林妹妹眼里是骂了他一顿。

“得罪了,忠勇伯小心。”贾宝玉先是在他背后推了一下,穆川纹丝不动,贾宝玉又双手猛地来了一下,还是纹丝不动。

贾宝玉甚至想了想要不要上脚,但这可不是自家丫鬟。

“宝玉。”林黛玉叫了一声,又跟穆川道:“我听人说,才吃过饭不好站桩的,三哥也收了功吧。”

这话勉强还中听,穆川起身道:“你每日辰时起,站桩一盅茶的功夫,等能站住了,腿不抖了,再加到一炷香的功夫,然后就可以扎低桩了。”

贾宝玉低眉顺眼的应了声是,又道:“多谢忠勇伯教导。”

“这可不算什么教导。”穆川道:“扎马步人人都会的,明儿起哪天我有空,我差人去叫你,你来我府上学些真正的骑射功夫和兵器使用。”

哪天有空随时去叫?

这可不行,贾宝玉承受不住这个的,他要真给吓病了她还怎么拿他说事儿?

林黛玉道:“宝玉平日里也要读书的,不如或三日或五日,定下个日子来,他也好安排别的功课。”

贾宝玉倒是……也不能说是纯感激,只能是略带感激的看了林黛玉一眼,穆川的情绪就很正常了,除了心酸就是心塞。

“也好。”穆川沉吟道:“逢五逢十要早朝,过完年我要去北营常驻——你每月逢六日早上来我府上。一开始主要是你自己练,一月来三次足矣。”

贾宝玉便又道了声谢,穆川不耐烦起来,当着黛玉的面,他又不能把贾宝玉怎么样,那可不就越看越心烦吗?

“行了,你走吧,平日腿上绑两个沙袋,多走走,你用……半斤的就行。”

贾宝玉几乎是全程维持着半低着头的姿态,就又这么一顺溜的走了。

穆川叹了口气:“黛玉……他真的不太合适。他连话都不敢说。”

林黛玉顺势低下头:“三哥,你说能教好的。”

她觉得三哥教不好,她就想等着看热闹,等着将来嘲笑三哥。

诶呦,将来嘲笑三哥?一想这个代表什么,林黛玉的脸上蹭的一下就烫了起来,连想都不敢想了。

穆川长出一口气:“我尽量吧。”

“天要黑了,我送三哥出去。”林黛玉脸发烫,都不敢抬头看人。

这次是轮到穆川委屈了,不过就是用事实指出了贾宝玉是个废柴而已,不用这么疏远他吧?

林黛玉一路送到前院,穆川道:“到这儿就行了,叫她们给提着灯笼给你照着路。”

林黛玉嗯了一声,听着马蹄声离开,她抬起头来。方才三哥略带着些苦楚的声音,她也听明白了。

“活该。”林黛玉娇嗔道,“谁叫你……骗我来着。”

林黛玉叫了丫鬟婆子,打了灯笼在前头开路,她后头一个人慢悠悠、心满意足回到了潇湘馆。

贾珍这会儿已经到了贾母屋里。

先是必要的客气的寒暄,互相恭祝了一下过年快乐,接着再问问宫里娘娘好不好,之后贾珍进入了正题。

“那忠勇伯是怎么回事儿?我听说他来得非常勤,还给林姑娘送了不少东西。”

贾母脸色稍变,端起茶杯战术性打断节奏,然后又抿了两口茶,笑道:“这我如何知道?你该去问忠勇伯才是。”

得,又来装傻了。

贾珍是族长,贾母虽然是长辈,但真要算起来,也是要受他管辖的。以前贾家虽有颓势,但面上过得去,加上宫里还有个娘娘,一旦产下皇嗣,贾家立即就能再上一个台阶。

可这些年过去,宫里娘娘都多大了?快三十了!

以前是“珍儿”、“老祖宗”互相叫得亲热,可如今这亲热快维持不下去了。

贾珍不说话,他那张脸本就苍白又阴鸷,如今虽然微微翘了嘴角,勉强做出个笑的表情来,但贾母还是被他看得有点紧张。

“我的确不曾见过忠勇伯。”贾母道:“只是听他们说,林如海对他有恩,他是来报恩的。”

“老祖宗,这话糊弄外人和姑娘们可以,自家人就没必要这么说话了,我就直说了,媒人打算找谁?什么时候去忠勇伯府议一议这婚事?实在不行,我去一趟也是可以的。”

“不行。”贾母下意识反对,“……我当初答应林如海,叫你林妹妹嫁给你宝兄弟的。”

贾珍冷笑两声:“我就不信了,若是林如海现在还活着,他能在宝玉跟忠勇伯之间选宝玉?他图什么?”

贾母眉头皱了起来,眼神似也有些闪躲:“忠勇伯为人粗鲁,又是种地出身,你林妹妹你也见过的,如何能嫁去那样人家?”

贾珍本就是说一不二的性子,这番扯皮不是他想要的,他直接便问:“究竟为什么?”

贾母哪里敢说实话?

“况且你林妹妹跟你宝兄弟从小青梅竹马一起长大。”贾母又寻了个理由,接着叹气道:“也不好叫女方先上门吧?不然将来岂不是矮人一头?”

最后这理由勉强能说得过去,但贾珍也知道不是这么回事儿。

他站起身来,道:“我话先说了,忠勇伯就算在京里也是数一数二的人了,他如今虚位以待,荣国府那点面子不算什么。真要把他拖到不耐烦了——哼,老太太,你还能捞到多少好处?你自己想吧。权贵能做什么,我想你应该很明白。”

贾珍说完,一拱手行了个虚礼就走了。

贾母面色也阴沉下来,嘴角都快耷拉出下巴了。

“鸳鸯。鸳鸯!”她厉声叫了起来。

鸳鸯才送贾珍出去,听见声音忙急匆匆跑进来。

贾母问:“你伙同琏儿,卖了多少东西了?”

鸳鸯扑通一声就跪下了,她非常害怕,这事儿其实老太太是知道的,但当初说的很是委婉。

……他们管家,日子也不容易,这两年年景也不好,地租也没收上多少来,咱们又不是那心黑的,不好把佃户往死了逼。不过是暂且拿出去周转一二,等好了再赎回来,况且那些东西别说我了,咱们家里谁都用不上,与其放在那里吃灰,不如换成银子,也好解子孙燃眉之急……

“你跪什么?我不过就是问问。”贾母话语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来,但就更让人害怕了。

至少在卖东西这件事儿上,鸳鸯已经跟贾琏和王熙凤是一伙儿的了,她想了想,颤颤巍巍地回答:“六箱东西,听说也有两三千两了。主要是最近太监来得勤,用在咱们府上的,大概一千余两。”

贾母叹了口气,幽幽道:“当初娘娘省亲,不过买几个戏子,便花了几万两出去,买些幔帐花烛等物,又是几万两出去,银子使得跟流水一样,这才几年,几千两也要精打细算。”

这话鸳鸯也不敢接了。

早几年还敢说等宝二爷出息就好了,但问题是……

宝二爷周岁宴上抓的是胭脂。

三岁看老,他三岁就只喜欢漂亮姐姐了。

如今……鸳鸯都担心再说等宝二爷有出息,会有人问她:你觉得宝二爷能在哪个行当有出息?

文不成武不就,带人接物一窍不通,鸳鸯也好奇,他还能在哪个行当有出息?

贾母忽得叹了口气:“你起来吧,明儿亲自去点点,还能……有多少东西没了也不影响荣国府体面的。”

鸳鸯应了声,贾母又吩咐:“那十六扇慧纹璎珞给我留着,那是我心爱之物。”

鸳鸯又应了声是,低眉顺眼倒退着下去了。

“唉……”贾母长叹一声,又开始后悔。

若是忠勇伯刚露出点苗头来,她就把黛玉送去北静王府当妾,如何还有这等麻烦事?不过想着再看看,却成了这样。

黛玉一向聪慧,进了北静王府必定能劝着北静王出头,周瑞一家如何能被抓走?政儿又如何会被急召回京?

如今忠勇伯见天儿的来,消息早就传出去了,北静王怕是也不敢收了。

贾母叹气,她不禁也要算算真要嫁黛玉出去,得给多少嫁妆。

虽然说嫁妆一般是按照彩礼的两倍回过去的,但好人家嫁女儿,那是能有多少就给多少的。

三五万在京里算是非常丰厚,但黛玉毕竟是她女儿唯一的骨血,大概十万两应该够了吧?

忠勇伯是个泥腿子出身,就算如今当了一等伯,哪知道什么叫有钱,什么叫巡盐——可能……最多不过二十万两?

贾母算完了嫁妆,又想彩礼,虽然她是外祖母,但林家无人,她又把黛玉养大成人,教养得格外出众,彩礼肯定是要送到荣国府的。

但这样的事情毕竟不是贾母所愿,她想了片刻就烦躁起来,寻了个夫死从子的借口,打算等政儿回来再说。

跟林黛玉心花怒放回到潇湘馆不一样,贾宝玉可以说是郁郁寡欢愁眉苦脸。

今儿都正月十三了,太阳都下去了,距离正月十六的早上……就两天?

贾宝玉恨不得走一步退三步,但走得再慢,也还是回到了怡红院。

袭人看他这个样子,忙迎了上来:“我听她们说林姑娘撺掇忠勇伯叫你去?不知说了什么,忠勇伯可有为难二爷?”

贾宝玉又把自己摔进榻上,脸闷在枕头里,不说话了。

袭人轻轻拍着他的背,有点高兴。

原先她说林姑娘如何如何,宝二爷总要反驳一两句,后来渐渐习惯了,反驳的也就少了,如今这几次更是一次都没反驳过。

可见宝姑娘说的那个……什么耳濡目染,是真的有效。

“他要教我练武。”贾宝玉闷闷地说。

袭人知道贾宝玉的脾气,便道:“不如先去混两次?那忠勇伯又是野路子出身,哪里知道什么叫练武?到时候只说他不会教,再去求求老太太,没有不成的。”

贾宝玉原先就不怎么上学的,去私塾其实就为了跟秦钟厮混,贾政外放这三年,他更是整日就在大观园里瞎逛,他哪里还受得了管辖?

别说去混两次,他一次都不想去。

贾宝玉忽然翻身坐起:“我求老太太去。忠勇伯一个外人,怎么就管起我来了?真要说武将出身,我祖父还是国公呢。”

袭人大概能猜到一点,可又不能跟宝二爷直说,宝二爷明显还没开窍,真要说了实话,万一他又闹起来怎么办?

拉又拉不住,袭人忙追着一起出去了。

好在贾母已经歇下了,鸳鸯出来劝了两句,袭人又拉着贾宝玉回来。

“明日一早再去说?”

“也只能如此了。”

哪知道一夜过去,第二天早上,袭人起来一看:“快去请太医!宝二爷烧起来了!”

贾宝玉生病,整个荣国府也忙碌了起来,林黛玉也收到了消息。

“病了?”不能是三哥吓的吧?但他确实不禁吓,也的确是有被吓病的经历,还不止一次。

但这也太……林黛玉脸上表情顿时一言难尽起来。又觉得拿他当挡箭牌,万一三哥连带着看不起她怎么办?

要么推到父亲身上?反正这婚事是父亲定的。三哥总不能下去问父亲吧?

忠勇伯府里,穆川一大早起来,正在前院空地上打拳,就见窦长宗带着两个手下过来,笑眯眯地行礼:“将军。”

穆川打量他两眼:“这是累的?瘦了。”

窦长宗不说话脸上也带着笑:“这可不是瘦,将军,你都不知道就这快一个月,我们赚了多少银子?”

“你啊。”穆川笑了两声,“我还真不知道。”

“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啊!崇文门就这过年一个月,光税银就收了二十万两,还有数不清的夹带,库里都要放不下了。”

“怪不得要在年后办个义卖。”

窦长宗也嘻嘻笑了两声,暗示道:“能带女眷。”

穆川故意道:“我哪儿有女眷呢?”

两人正逗闷子,外头门房进来,道:“大人,钟公公来了。”

窦长宗忙道:“我得去练武场练练,不然再这么下去,武艺退步,可就逮不住那些泼皮无赖了。”

穆川去了前院,看见钟军穿着一身太监的大红蟒袍,补子还是个正面坐蟒,白忠也有蟒袍,但他的那个蟒是斜向的,不及这个尊贵。

远远的,穆川一眼就看见他手里的密匣,忙迎了上去,不用说,这是给他送虎符来的。

穆川单膝跪了下去,钟军递了密匣过来,又道:“码子另有人送来。”

穆川跟钟军以前就认得,这位太监是个挺严肃的性子,但在军事上极得皇帝信赖,穆川便就试探了一句:“希望永远用不到这虎符。”

虎符这种东西说是调兵遣将用的,但实际上用途非常有限。

将军调动手下将领士兵,是不用虎符的,他的手下都认得他,皇帝指派将军出兵,也不用虎符,因为将军也认得皇帝。

所以虎符是干什么用的,就很明显了。

钟军听他说这个,便也露出个淡淡的笑意:“咱家也曾见过将军掌兵,极有威严的。这次将军执掌北营,陛下的意思,是叫咱家先来做上一年的监军。”

没想皇帝竟然派了钟军来,看来王子腾出不去京城了。

穆川拱手笑道:“当年公公去平南镇,我便跟公公有一面之缘,当时就起了结交的心思,只是公公来去匆匆,今日你我有缘,又正逢过年,不如在我府上略用两杯水酒,也叫我表表心意。”

钟军依旧是淡淡一笑,态度不冷不热,嘴里说得却是拒绝:“既是送虎符要物,不好久留,需得尽早回宫复命。”

穆川便也一个红封送了过去,钟军倒是没拒绝。

穆川送了两步,钟军话也不多,只客气两句:“将军把东西收好。”转头就走。

他这边还没离开,那边窦长宗又来了,瞧了一眼穿红衣的太监,压低声音道:“我说将军怎么不在练武场打拳,敢情申婆子在。她那个镀金的大刀——啧啧。”

谁敢跟她对砍啊,砍点金皮下来,谁都得心疼。

他们这边说话,眼见就要绕过影壁的钟太监忽然停住了脚步,转身过来,死死盯着窦长宗,又一步步往过挪。

穆川眉头一皱:“钟公公?”

钟军眼圈一红,眼泪就掉下来了:“爹!爹!我是豆苗儿啊!”

“豆苗儿?”窦长宗也红了眼圈。

“我真是豆苗儿!”钟军急得跺脚,“我——我屁股上长了个大痣!对,我长个大痣的!”

“别别别!”穆川赶紧上前,一手拎了一个,往厢房去了。

虽然他府里门禁森严,也没有探子,但是真叫一个穿蟒袍的大太监脱了裤子,那他也说不清啊。

“真是的,从古至今只听说认太监当爹的,还是第一次见认太监当儿子的。”

穆川踢开厢房门,给他们两个送进去:“现在好好说吧。”

穆川稍走远两步,远远地守着门口,听不清说话,只偶尔能听见两声笑又或者两声哭。

过了片刻,厢房门开了,窦长宗跟钟太监两个都是红着眼圈出来,窦长宗声音闷闷的:“叫人。”

“三叔。”

得!他也跟着认太监当侄儿了。

“银子还给你三叔。”

钟军又拿了穆川刚给他的红封出来。

穆川把人按住了:“这——算了,这个我收了,但你叫我一声叔,我给你压岁钱你就不能不收了吧?”

钟军看了他爹一眼,这才点了点头:“叔,以后办事儿找我,我什么都能办。陛下身边大太监两个,一个是我,一个是全福仁,全福仁只管内务,监军都是我来的,真要算起来,他能替,我不能。”

这事儿闹得,穆川顿时就觉得白忠性价比不高了。

不是说白忠不好,但谁让这个叫他三叔呢。

“他来平南镇你没认出来?”穆川问窦长宗。

窦长宗一噎:“我又不在大营伺候。”说完这个,他叹气道:“当年我来服役,叫他们好生照顾我儿的,哪知道竟然照顾到宫里去了。”

钟军吸了吸鼻子,用跟刚才端着完全不一样的粗鲁动作,拿蟒袍的袖子抹了把脸:“也不能怪二叔三叔他们,头一年旱,第二年偏又发水,他们把我卖了就去逃荒了。逃荒……能有几个活下来的?”

穆川也跟着叹了口气,又劝窦长宗:“我说人得识字吧?你若是识字,知道出身来历,说不定早就找到儿子了。”

钟军又道:“村子没了,就是找回去也只剩孤魂野鬼了。我当年很是机灵,人又长得喜庆,被选入内书堂读书习字。后来勉强靠着当年一点记忆,找了几年才找到地方,人都死完了。”

他又抽了抽鼻子:“当年教我的四位翰林,石青如今还在翰林院,做了侍读学士;凌禾渊外放去了昌辽府做知府;姚果成做了大理寺少卿,还有个已经罢官回家了。三叔若是想办什么事儿,只管告诉我,这都是我外头的关系。还有些关系不太紧密的,但我是个大太监,我什么都能办。”

白忠啊白忠,比下去了。

穆川默默叹了口气,道:“这里头可有你信任的,跟你好的?吏部尚书那边要开始了,兴许也能叫你的人吃一口。”

钟军犹豫了一下,道:“三叔若是跟他结盟了,最好是劝他稍微收手,别伸去户部,陛下已经有些忌讳他了。”

白忠啊白忠,叫我说你什么好呢?

穆川把钟军一揽:“你爹不懂这个,叫他张罗酒席去,咱们屋里说——你不回宫不要紧吧?”

“没事儿,陛下本来就吩咐要我给三叔讲讲怎么好好管北营的。”

“那你刚才——”

“我是个太监,我总得拿捏拿捏外臣吧?我以后肯定不跟三叔拿乔。”

穆川拉钟军去了内书房,窦长宗笑嘻嘻的去张罗酒席了:“唉……不好喝酒。”

“咱们……其实我也没什么担心的。”穆川想了一圈,“咱们先说说王子腾?”

钟军笑了一声:“他就是个幌子。陛下也烦他,我估计陛下可能会给他一个一品或者二品的散官,只有官名没有固定职事,就放那儿了。”

第58章 我想要个皇商的资格 “三哥欺负我。”……

说完这个, 钟军又等他新任的三叔问话,但穆川真没什么可问的了。

皇帝跟太上皇都挺好,他也没什么政敌, 那还能问什么呢?问皇帝爱吃什么?

可皇帝以前爱吃什么又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以后爱吃穆川献上的东西。

两人大眼瞪小眼一阵子,钟军先绷不住笑了:“三叔, 今儿认了个三叔,我也算是有家了。”

“这话别叫你爹听见。”

“我爹那人,三叔还不知道?”钟军叹气,“我爹兄弟三个,他排行老二,最后叫他去服役,这还有什么可说的?”

这话听起来还是有点怨气的。

“总归还是个好人。”穆川也是跟太监交好过的,大概也能明白太监想要什么,“你放心, 我回头就监督着他赶紧再讨个老婆, 回头给你过继个儿子。”

钟军笑了起来, 这一笑到真像个二十出头无忧无虑的少年郎。

穆川眼神顿时就奇怪起来, 都是二十多,怎么他就成三叔了?

“你的宝贝该是赎出来了吧?”

穆川问得坦荡荡, 钟军自然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嗯, 总归是个大太监呢,小太监的要花银子, 大太监的东西,净房的太监是亲自送来的,还得选个好日子。”

穆川笑道:“我给你出个主意,你把那东西叫你爹收着。你爹也就才四十出头, 身体又好,正是奋斗的 年纪,叫他看着,一来是妥当,二来也督促他好生做些事业。”

钟军也笑了出来:“三叔说得是。怪不得陛下说起三叔,全都是夸的。”

“当不得陛下夸奖,全是分内之事。”穆川客气了一下,“不过既然有你这个关系,我想给你爹重新寻个差事。他如今在崇文门当杂役,一年下来也有千把两银子,原先看着是不少,但跟你比,却是配不上了。”

“三叔客气了。崇文门税务是京里最肥的肥缺儿,三叔能给我爹活动去崇文门,可见三叔是真把我爹当兄弟。三叔想叫我做什么,只管说便是。”

“我想活动一个皇商的资格,主要是方便货物进出。我也不瞒你,每年平南镇回来的东西一个赛一个贵,不管是挂我的牌子,还是挂定南侯的牌子,可以是可以,但数量太大难免要引人妒忌。我得分散风险,狡兔三窟。银子嘛,肯定是能多赚就多赚的,我还那么些手下。”

在穆川看来,皇商最值钱的不是什么挂名户部,内务府采买,跟太监相识,皇帝用他们的东西等等,这都是虚的。

真正有价值的是过关不用检,过桥不用税,来往还能蹭驿站。

尤其是驿站,条件不能说最好,但安全性是有保障的。除非是真没脑子,或者谋反想要打响第一枪,不然不会有山匪不长眼去抢劫驿站,也不会有人来抢皇帝的东西。

所以他是真不理解薛家是怎么混成这个样子的?

那可是皇商的牌子啊,做什么都不会亏本的。

穆川又跟钟军讲了目前的进度:“我跟白忠交好,原想托他办的,只是还没提,你既然叫我三叔,我先问问这事儿好不好办。”

钟军想了想:“这事儿还得叫白忠办。不是我不能办,主要是我官儿太大了。内务府的那些太监们,要说有钱是有钱的,但权上就欠缺了好多。我若去给三叔办了这个,反倒醒目,这也不是什么难事儿,三叔只管跟他说就是。”

“那我就放心了。回头我给白忠置办个宅子,他就是我明面上的关系了。”

钟军显然明白他什么意思:“出去了我还叫您将军。”

两人正说着话,窦长宗吩咐好席面,先端了一锅汤来。

“进补的鸡汤,苗儿,你先尝尝。人参虫草还有灵芝,看你瘦的。”

钟军也没客气,等他爹给他盛了鸡汤,先吃了两口,然后倒抽一口冷气:“爹,你这放了多少人参?一点鸡味儿都尝不出来。”

穆川不信邪,也喝了一口。

“啧啧,老窦啊,幸亏当初没叫你当家。”

窦长宗嘿嘿笑了两声:“当初王太医刚来的时候,不是说身上有口子,就是漏元气吗?人参大补元气,苗儿,你多吃些。”

“那是伤口没好的时候。”穆川没好气道,“赶紧去再加两只鸡,这味儿也太冲了。你这是要熏死我大侄儿。”

这次窦长宗叫了人来把东西端走,坐一边看着他儿子,笑两声再叹口气,叹口气再笑两声。

穆川道:“回头他去北营监军,人参虫草灵芝天天炖给他吃。”

窦长宗嗯了一声:“将军说的是,也确实不好给他带东西回去,宫里怕是不方便。”

不过这么一说,真叫穆川想起个能问一问的事情。

“你可知林如海?”

这一问,窦长宗又嘻嘻了两声,钟军试探道:“林姑娘的那个林如海?陛下倒是提过两嘴。”

穆川点头,他能有什么不好意思呢?娶老婆不好意思?那你还是单着吧。

“确实是这位林大人。他跟陛下可是有什么误会?总归不该这么冷淡。”

钟军想了想:“那会儿我在外头监军,是事后听人说的,三叔也别全信,听个意思就行。大概就是陛下觉得林如海临死前该给他上个折子的,结果林如海从生病到死快一年,竟像是防着陛下。听说前后就上了两道折子,一道是不能理事的时候上的,一道是给陛下推荐继任人选。”

“若是宠臣,只上这么两道折子,的确是会寒了陛下的心。”

“谁说不是呢?”钟军赞同道,“咱们陛下这个脾气。后来也有太监猜,是林如海怕家产旁落。陛下真要派了人去,万一他死了,就只剩下一个十岁出头的女儿,完全就要任人宰割。他家四代的爵位,又不是什么人丁兴旺的大家族,家产一直都是他这一支继承,他又做了六年的两淮巡盐御史。”

钟军压低了声音:“那会儿太上皇看皇帝不太顺眼,两人也斗得厉害,的确是传出过皇帝缺钱的传闻来。”

穆川了然地点点头,心想若是这样,还真是挺好翻案的,也知道该往哪儿下手了。

钟军又坐直身子:“三叔招揽的白忠,也算是皇帝身边比较得宠的太监。陛下身边一个全福仁,一个我,是第一档的。下来还有七八个二等的太监,剩下大概还能有不到二十个能叫陛下记住名字,别的就没有了。白忠原是那二十几个,三叔在陛下面前点了他几次,他如今已经能够到第二档了。”

“不过那白忠想进一步还得等等,全福仁极得陛下信任,而且他——这么说吧,我刚进宫那两年,还是戴权当总管太监,宫里一个鸡蛋要二两银子,贵的时候要五两,最便宜也没低于一两的。如今是全福仁当总管太监,宫里的鸡蛋没超过一百文。”

虽然一百文在宫外能买到下蛋的母鸡了,但一百文一个鸡蛋,在皇宫这种地方就还挺实惠的。

穆川点头:“他若是有这个心思,我是必定要劝他的。你放心,这个我懂,他想把上头人搞下来自己上去很正常,但动手之前也要想好对手是谁盟友是谁,空出来的位置够不够分等等。况且若是他现在就有这个心思,那我反而要疏远他了。”

钟军笑了两声:“三叔说得是。其实陛下对全公公也不是哪儿哪儿都满意的,全公公不知道是想叫陛下当寡人,还是想当九千岁。总说什么菜不能吃五筷子,不能叫臣子摸到喜好,就是去后宫也要雨露均沾等等。”

“这就没意思了。”穆川道,“皇帝也不是这样的性子。谁不想叫自己过得舒心呢?睡哪个妃子,还得太监管着不成?”

“所以过不了两年,全公公就得退居二线了,其实我在御书房也有个干儿子,全公公今年在御书房伺候的天数,比去年少了四十一天。不对,是去年跟前年,这才过年,还没习惯。”

瞧他这个淡淡的骄傲劲儿,穆川就明白他什么意思了。

“你跟白忠可好?等全公公下来,上去的那位得好好跟你配合才是。”

窦长宗虽然还是跟不上节奏,但是他儿子卖关子,他是看出来了:“好好跟三叔说话,不许卖弄。”

“咳。”穆川挥了一下手,“这是必要的交流,你不明白。”

窦长宗小声嘀咕一句:“直直白白说话不好吗?”

钟军笑了两声:“我回头试试白忠,其实接替全公公这位,不管是谁,都得在他阴影下过日子,兴许还得有反复,白忠若是可以,咱们先推个别人,等陛下过去全公公的劲儿了,再叫白忠上。”

话说到这儿,饭菜也上来了,三人一桌吃饭,那锅参汤里没有一滴鸡汤的鸡汤终于也有点鸡味儿了。

穆川道:“我如今的形象是什么你也知道,总归军营是一丝不苟的,剩下随便你说。”

窦长宗虽然有点跟不上趟,但也随了一句:“想吃什么只管告诉我,我叫他们做给你吃。”

吃过饭,穆川送了钟军出来,又拿了个大红封给他:“压岁钱,二十五年的压岁钱。”

厚得连外皮都要给撑开了。

钟军接过来捏了两下,笑道:“原先那个小的好拿回去,这个还真不好拿了。万一被人瞧见我总不能说我跟忠勇伯都失心疯了吧?”他把这个大红封递给窦长宗,“爹先帮我收着。”

穆川便又把那个小的给他了:“我带你去马厩看看。”

钟军不明就里,跟他去了马厩。

“这是跟我那匹马一个品种的,还有三个月就两岁了,随时都能开始训练。我原是想先给陛下透个底儿的,这机会给你了。”

评价皇帝性格的话不好说出口,但事实上先叫皇帝知道他有好东西,让皇帝猜一猜他什么时候给,等上三两个月再进献给皇帝,效果比直接来个惊喜更好。

宫里人人都知道皇帝敏感多心,还有点……装,但敢并且能把这性格利用到极致的,也就只有忠勇伯了。

钟军叹了口气:“三叔……以后我就听你的了。”

送了钟军回去,穆川一转头,看见窦长宗又红了眼圈。

“我没想他还活着。我……对不起他。他娘生完他身子骨就不好,没两年就死了。后来……我以为他死了。”

穆川重重拍了拍他肩膀:“以后好好对人家,过两日我去见见齐大人,你的小队长叫……刘六去,你先跟我去军营,等皇商的牌子下来,你就是皇商窦家了。你一个皇商,跟太监交好也是正常的。”

“多谢将军。”窦长宗一边抹眼泪一边点头:“都听将军的。”

“你上回说的那个卖汤饼的小寡妇怎么样了?”穆川又问,“差不多了就定下,家里也有个知冷知热的。”

“咳,还能怎么样,我隔三差五的去她家吃汤饼,她爹娘是同意了,她也没给我甩脸色,她女儿倒是还怯生生的,像是怕我打她,但也不敢说什么……”

穆川嗯了一声:“你下回去了,说会对她女儿好,说你家里有银子,养个女儿不算什么。再跟她爹娘说,将来给她女儿寻个近处的好人家嫁了,也多一门亲戚,这就行了。”

窦长宗连连点头,点完头又觉得不对:“我这才认识不到两个月,将军,你都多久了?你教我的东西能信?”

“呵呵。”穆川冷笑,“走,练武场走一趟,我看看你的拳法可有长进!”

另一边,钟军已回到了皇宫,先去御书房见了皇帝。

“跟忠勇伯都说了。”钟军冷冷静静地禀告,“忠勇伯留奴婢吃饭,他一顿能吃三只鸡。”

皇帝一听这话就笑了起来:“你观察得倒细。”

钟军犹豫了一下,又道:“陛下,奴婢观察忠勇伯治军是有一套的,因此有些东西没说太细节,只说了要做到什么样儿,奴婢想着等他真的执掌北营之后,若是有什么不合适的地方,再一条条改。”

“这事交给你,朕是放心的。”皇帝安慰道,“当将军的是忠勇伯,当监军的是你,朕只要看一个结果。”

“是!”钟军斩钉截铁地回应,“奴婢还瞧见忠勇伯府的下人遛马了,看样子是跟忠勇伯那匹大马一样的品种,只是看身形还未成年,一共六匹呢。虽然还是幼马,但已有了风姿,倒是叫人羡慕。不如叫忠勇伯献上两匹?”

皇帝眉头一皱,声音也别扭起来:“君子不夺人所好,更何况是朕?这话以后不许说了。”

钟军告罪退下,不免也要念一念:三叔啊三叔。

出了御书房,钟军跟白忠打了个照面。

钟军难得露了个笑脸,白忠心里一激灵,原因无他,两人地位悬殊啊。

钟公公瞪他一眼正常,看他笑就有问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