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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去了荣禧堂,又叫人叫了王夫人跟赵姨娘来,义正辞严道:“前些日子腿脚不方便,今儿才彻底好了,去把那些个戏子拿来。”

赵姨娘嘴角微微一翘,忙又收敛,只是脸上的得意谁都看得见。

王夫人索性半闭了眼睛,两边她都烦,况且如今她正为了病秧子的嫁妆伤脑筋,她哪有精神管这个。

贾政难得管事,大管家林之孝亲自过来回话,他一边差人去叫人,一边小声跟贾政道:“当日戏班子解散,出去的有龄官、玉官和宝官。文官在老太太处当丫鬟,蕊官跟了薛姑娘,茄官当日被隔壁尤大奶奶要走了,藕官跟了林姑娘,林姑娘今儿去忠勇伯府了。”

贾政道:“身契都是我贾家的,先叫来问话。”

戏子当日是分派在各处的,这边差人去叫,众人都得了消息,只是这次是贾政要管,况且又不是什么离不了的丫鬟,又暗和了贾母裁剪人手的意愿,连她都不说话,下头小辈儿们就更不会开口了。

不多时,下人带了七个戏子过来,贾政扫了一眼就觉得不顺眼。

唱戏的得有那个劲儿,这些戏子如今当了丫鬟,也没改过来,完全不合贾政的脾气。

“芳官是哪个?”

芳官抖着上前一步:“回老爷,是奴婢。”

“打十板子,找人牙卖了。”

芳官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老爷,奴婢不知道哪里伺候得不好——”

贾政发话,哪里容她狡辩?都不用林之孝说话,一边婆子捂着嘴就把人拖下去了。

贾政又问:“当日在园里生事,扰我家风的又是哪几个?”

芳官平日行事就有些张狂,也得罪了不少人,贾政这么一问,也没人知道究竟是哪件事发,一时间没人说话。

贾政便看着赵姨娘:“你说。”

赵姨娘却有些犹豫,当然不是她记不得。

当日是芳官起头,藕官、蕊官还有葵官和豆官四个一起上手的,赵姨娘活了一把岁数,孩子都生了两个,哪里受过这种委屈,她倒死都不会忘的。

只是藕官是林姑娘的人,蕊官是薛姑娘的人,一个不好得罪,另一个背后是太太,一样不好得罪。

赵姨娘便眯着眼睛一个个看过去,点了葵官跟豆官:“还有这两个。”

这两个一个是伺候史湘云的,一个是伺候薛宝琴的,姑娘都走了,她们哪里还有后台。

贾政点头道:“一样打十板子,明日发卖。”

葵官跟豆官也都软倒在地,浑身无力,站都站不起来了。

婆子又来拖人,葵官叫着蕊官,豆官叫着藕官,贾政毕竟也是外放过的,不像以前那么懵懂,一听这个,便知道还没完。

“慢着。”贾政手一抬,“说吧,还有什么。”

一院子戏子们都在哭,赵姨娘把心一横。

她最最要紧的事情是伺候好老爷,林姑娘那边是属于锦上添花,有没有都一样,她便道:“当日上手的有五个,照她们这样子,许就是她们了。”

贾政还是那句话:“打十板子,明日发卖。”

这么一处理,院子里就剩下文官跟艾官两个了。

贾政叹了一声:“戏子无情。”便意兴阑珊挥了挥手,“都卖了吧,这两个许她们带些东西。”

王夫人开口了,听着虽然是提醒,但实则是挑拨离间:“文官是老太太的丫鬟,藕官是林丫头的。”

“你这会儿倒是会说。”贾政不以为意,“当日戏班子散了,就该直接把这些戏子发卖,哪个好人家拿戏子当丫鬟的?还送去未出阁的姑娘身边,竟还给宝玉身边送了个唱旦角的,这是你王家的规矩?以前我不知道,如今我知道了,我是一定要管的。”

王夫人顿时臊红了脸,一言不发退下了。

贾政处理完这个,只觉得神清气爽,贾家家风似乎也好了一些。

赵姨娘一开始还有些忐忑,可是一路走回去,看见那些人敬佩的眼神,她顿时又好了。

这事儿她记了多久了?

她一个生儿育女,正经上了牌子的姨娘,被几个戏子打,只打她们十板子,还是轻的。

“活该!”赵姨娘走着走着就笑了起来。

“姨娘遇见什么好事儿了?笑得这样张狂?”探春冷着一张脸,讽刺地截住了赵姨娘。

赵姨娘这会儿正开心,她不想让探春坏了她的好心情,便道:“姑娘怎么敢跟我说话了?不怕伤了太太的心?”

“姨娘惹是生非,我难道不能问?”

赵姨娘冷笑一声:“是为了艾官?平日倒也不见你使唤她。姑娘常说丫鬟不过是小猫小狗,高兴了逗一逗,不高兴了就扔在一边,不必放在心上,姑娘忘了不成?”

“我哪里是为了艾官。”探春嗤笑,“姨娘说要好好巴结林姐姐,怎么今儿告状撵了她的丫鬟?”

一说这个赵姨娘就有点不开心,只是这一路过来,她也找好了理由。

赵姨娘把眉毛一挑:“你何时见过林姑娘用过藕官?林姑娘从不曾亲近这些人。且不说她打了我。就说她在大观园里烧纸,闹得沸沸扬扬,最后还推在了林姑娘身上,林姑娘那会儿身子骨本来就不好,多不吉利?如今藕官被撵走了,林姑娘还得谢谢我。”

这么说的确是有几分道理,探春一时语塞,赵姨娘大概也能猜到她几分心思。说白了还是不够通透,自己给自己找别扭。

只是原本的好心情,被她这么一吵吵,的确是少了不少,赵姨娘没好气道:“我劝姑娘先收收心思,你年纪也不小了,你看看国公府还剩下什么?与其整日管这个管那个,不如花些心思在自己身上。若是不在——”

赵姨娘顿了顿,选了个委婉的说法:“若是不在国公夫人还在的时候嫁出去,以后怕是连孙家那样的夫婿都找不到。”

说完,她也不等探春回应,直接就走了,只是话说到这儿,赵姨娘也想,要不要寻个什么机会激一下太太,说她不是真心疼探春,也好叫老爷把探春的婚事接过去。

老爷……可能也找不到什么好人家,但肯定比太太靠谱。

探春那个丫头,心里有主意人也厉害,就算嫁去寻常人家,也能过得很好。

下午林黛玉回来,屋里丫鬟把这些戏子被发卖的事情一说,林黛玉便道:“知道了。”

原本就不是在屋里伺候的人,更不是她挑的,身契也不在自己手里,她自己挑的人,只一个雪雁,一个晴雯。

贾宝玉搬去了外院,消息不灵通,还是去贾母处吃饭才知道的。

贾宝玉并不敢声张,只在夜里躲进被子里狠狠哭了一场:“ 袭人被撵走了,晴雯也不在我身边伺候,如今连芳官也不能保全,偌大的一个荣国府,竟然容不下几个丫鬟。”

到了六月,大观园里的荷花开了,林黛玉一早一晚趁着天气凉快,也叫人划了船,近近的看一看荷花。

她也问穆川:“你那边可有荷花?”

两人正吃饭,时值六月,吴越会馆的时令鲜蔬越发的多了,穆川每次从军营回忠勇伯府,总要跟林黛玉来尝尝。

“有是有。”穆川应道,他又有些迟疑,“只是观赏荷花的藕毕竟不是用来吃的,味道怕是不好。”

“谁说要吃了?”林黛玉嗔道。

穆川嗯了一声,指了指桌上的桂花糖藕:“我就吃了两片。”

林黛玉咯咯地笑了起来:“谁让你动作这么慢?白长这么大个子了。”

等吃过饭,穆川送林黛玉回荣国府。

只是她进去,就觉得荣国府气氛不太对。

“这是怎么了?”

晴雯应道:“我听说宝二爷又提起史姑娘,老太太想着她也回去挺久,盘算着叫人接她来住两天,哪知道人没接回来,只有一句话:姑娘八月就要出嫁,这会儿正在家里修身养性,不好到处乱走。”

难怪,这话明显是嫌弃荣国府来着,而且八月出嫁,这都六月了,连说也不说一声,这分明就是不想来往,林黛玉也就不再问了。

这两日每天下午都有暴雨,到了晚上天气也很是凉快,晴雯便趁着黄昏这会儿回去她原先住的奴仆群房收拾东西。

只是今儿才出去大观园,就被人叫住了。

“晴雯!”

宝二爷?

晴雯猛地回头,只觉得怕不是做梦,她都多久没见过宝二爷了?也多久没想起过宝二爷了?

晴雯后退一步:“二爷怎么来了这种腌臜地方?仔细脏了衣服。”

“你也要跟我生分不成?”贾宝玉悲悲切切地说,“袭人走了,芳官也被撵走了,老爷吩咐不叫我占着怡红院,原先咱们一处那些人,也被挪进这奴仆群房里,她们怎么受得了?我来看看她们。”

这话听得晴雯暴脾气都要上来:“你不知道她们为什么被撵?二爷,袭人被撵的时候你可说过一句话?你可求过情?”

晴雯虽然讨厌袭人,但这等事情一个人是做不成的,宝二爷若是没那个意思,袭人又如何主动?

“她……她是老爷撵的,君臣父子,我如何说话。”

晴雯冷笑两声:“那芳官被撵,你也一句话不说?”

“我……她是老爷发话撵走的,说是得罪了赵姨娘,被她背后撺掇的,我能说什么?”

晴雯越发觉得他假惺惺了:“你不知道为什么?芳官打了赵姨娘,你一句责骂都没有,只当没这回事儿——”

“我并不知道。”贾宝玉打断了她:“你莫要再说了,如今翻这些旧账还有什么意思?我只当她们都死了。”

死了的也不是没有,晴雯想起金钏儿来,也没见宝二爷怎么,当日郑重其事的上了柱香,回来该怎么还是怎么。

但就上那一炷香,就被那些傻丫鬟们说有情有义。

晴雯深深地看了贾宝玉一眼:“宝二爷,从今往后,你也当我死了吧。”

晴雯扭头就走,贾宝玉追了两步,又被院子里出来的佳惠、碧痕等人拉住。

远远的晴雯还能听见几人的哭声。

谁都管不了谁,晴雯加快脚步,急匆匆的走了。

这日,穆川进宫教过皇子跟陛下武艺,皇帝照旧留他吃饭,又问:“当日朕说过,不叫林姑娘从荣国府出嫁。眼看着婚期将近,既然是你娶夫人,你可有主意?”

“从太上皇赏的敕造忠勇伯府出嫁?嫁去陛下赏赐的敕造忠勇伯府?”

皇帝笑着摇头:“不行,那成什么了?左手倒右手?回头林姑娘该不高兴了。”

穆川又想了想:“上回陛下说要封她一个县君,不如早两日封,叫她从宗人府出嫁。”

这么一想倒也行,皇帝道:“如此甚好,朕便依了你。”

正如皇帝所说,婚期将近,皇后娘娘也派了人去荣国府清点嫁妆。

当日皇后开了长长一单、总额高达两百四十万两的嫁妆单子,这么些东西,清点一遍没个半个月是清点不完的。

当然皇后也就是派人去走个过场,毕竟敢糊弄皇后的人,她当了这么多年皇后,一个都没见过。

只是东西点了五天,宫女回来之后便道:“娘娘,东西不太对。”

皇后惊讶极了:“荣国府……怎么敢的?”

宫女回应道:“聘礼我们没动,林姑娘也没叫人拆,都是当日忠勇伯府粘的封条,只等成亲前抬去忠勇伯府。只是荣国府准备的嫁妆——”

宫女拿了单子出来:“东西数量是对的,但品质不对,像是这羊脂白玉插花瓶。她们备的不是上等东西,按照价格来说,大概是正经东西的七八成。”

“还有这个。”宫女拿她们清点过的东西一样样解释,“就连压箱底的金锞子,纯度大概也在八成。”

皇后飞快算了算:“所以荣国府备的东西,也就是一百七、八十万?”

宫女点了点头:“按照现在查的东西算,的确是这样。”

皇后气笑了:“他们是真敢。”

只是婚期将近,再准备一次肯定是来不及的,况且距离婚期也没几日了。

皇后道:“安排贾氏去玉慈山上吃斋念佛,每日抄写经书祈福,再去荣国府也说一声,叫贾家人跟着一起吃斋。这次叫人看着,她们菜里若是有半点荤油,我打她们板子!”

“等林姑娘出嫁,我才叫她们知道什么是皇后。”

第109章 真成亲前最后一章 这是要作死啊

“你怎么敢的?你怎么敢的啊!”贾母哭得捶胸顿足, 看着眼前的王夫人,只恨不得上去一口口把她咬死。

王府人才被贾政扇了一巴掌,正捂着脸掉眼泪, 她狡辩道:“娘娘叫咱们一起茹素, 给太后娘娘祈福,这正是娘娘得了太后青眼的关系, 等太后娘娘病好了,少不了咱们的好处。”

“太后生没生病都是两说。”贾母指着王夫人,浑身都在抖:“给我撕烂她的嘴!”

邢夫人一边说风凉话:“这便是叫胆大包天的蠢货管家的下场。”

贾母又愤愤看着邢夫人:“荣国府不好,对你有什么好处!”

邢夫人还真想了想:“□□国府好的时候,也没我的好处。”

专门等她说完,贾赦这才轻轻踢了她一脚:“你个蠢货,少说两句。”

“我虽然不聪明,可我胆子小。”邢夫人小声嘀咕着,往后退了一步。

贾政除了刚开始扇了王夫人一巴掌, 就只有失魂落魄地坐在一边, 嘴里嘟嘟囔囔的全都是:“家门不幸。”

“这种银子你也该贪!”贾母气得发抖, “皇后娘娘你也该糊弄!赶紧把东西补上, 兴许还能逃过一劫!”

“老太太。”王夫人觉得自己打都被打了,骂也被骂了, 若是再把东西补上, 那这一巴掌算什么?

算她耐打吗?

“皇后娘娘也没怎么咱们,况且都要吃一月的素了。留点银子不好吗?家里原本快两千的下人, 如今就剩下七百多了,剩下的各个胆战心惊,吓得面黄肌瘦,咱们家里一向宽待下人, 何时从下人手里拿过银子?”

王夫人跪着往前凑了几步:“不说珠儿跟琏儿的媳妇,就是探春她们几个姑娘,也都没赶上好时候,原先小姑子出门,十几个丫鬟跟着,如今她们一人就不到十个丫鬟,老太太,你如何忍心啊。”

贾母坐那儿生闷气,一句话不说。

王夫人继续往前凑,又抱着贾母的腿:“况且前头我拿了几样东西过来,也给鸳鸯看过的,桌屏小一些,香炉也不好用太大的,她毕竟是个姑娘,原先又体弱多病的,福气小,怕是压不住那些好东西。”

“鸳鸯可恶!都是这些奴婢不好好传话,革她半年的月钱。”贾母自然不会承认这事儿她知道,更加不会承认她存了侥幸的心,便只往鸳鸯身上推。

至于罚鸳鸯的月钱,鸳鸯虽然是每月一两银子的大丫鬟,听着多,但她管着贾母的私房,每月光赏钱就不止几十两了,她也不在乎这个。

说到这儿,贾母又想起个借口来,她叹道:“若不是为了这个,迎春何苦这么苦哈哈的出嫁。唉,原要给她的东西,也全凑给玉儿了。”

贾赦跟邢夫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贾母眉头皱了皱,又道:“点东西的宫女还没走,你再拿十——五万两的银票过去,就说东西还在准备,这两日还有的。”

王夫人忙应了声。

到了下午,宫女回宫给皇后娘娘一说,说又补了五万两,皇后冷笑:“现在知道怕了?早干什么去了?就是她们补足了,我也饶不了她们。”

到了七月,忠勇伯府也都准备妥当,下人们一人做了两身新衣服,树上绑着红绸子,酒席要用的东西也都准备好,只等着接新娘子了。

黄桂花笑得合不拢嘴,穆大壮还要装一装:“你成亲,给我们做这些新衣服干什么?”

黄桂花最烦他这么扫兴了,一巴掌拍在他背上,又跟穆川道:“你爹不该叫大壮,该叫大牛,我就没见过他这么执拗的,教了多少次,就是不知道改。”

“其实已经好很多了。”穆川在家里是一直跟着他娘的话头走的,他笑道,“小事儿改了,就是大事儿还得来这么一遭。”

黄桂花哼了一声:“我们两个没经过这些,总归该叫我们做什么,你只管说便是,不能给你丢脸。”

穆川笑道:“没什么可丢脸的,没权势叫丢脸,有权势叫不忘本心。”

黄桂花笑了好几声,穆川忽得皱了眉头,道:“就是有一件事儿……”

黛玉才十七,一来生孩子不好这么早,二来他还想多过几年两人世界。

别的好说,后院啊子嗣啊,他得先把他娘糊弄过去,有他娘做主心骨,纵然有点风声想往他家黛玉身上吹,他娘大巴掌都能给扇回去。

而且这种事情,他说十句都不如当婆婆的说一句管用。

黄桂花跟穆大壮两个忙坐直了身子,穆大壮把烟袋锅子都放了下来,两人齐声道:“你说。”

“原先在军营,虽然……但受过几次伤,大夫说伤了肾水,得好生修养,不然子嗣有碍。”穆川吞吞吐吐的,一脸的为难。

穆大壮惊得都站了起来,但两人没一个怀疑的,谁看了穆川那一身的伤疤,都不会怀疑他说的话。

“倒不是不能行房事。”穆川头都没抬,演得极其认真,“就是若这两年生孩子,怕是娘胎里就要带着病。娘,你见多识广,要么我多纳几个妾?多生些总有好的。”

“你傻啊!”黄桂花恨铁不成钢道,“本来就伤了身子,还多纳几个?身子骨好的都不能这么糟践自己,更何况是你?二瘸子怎么死的你不记得呢?他是死在女人肚皮上的!”

“你听娘的话,就守着这一个,娘村子里听了不少这些闲话的。就说那二瘸子,勾搭了几个寡妇,一个孩子没生出来,那能有好话?”

“况且又不是不能生,好生吃药,好生养着。”黄桂花郑重其事道。

穆川点头:“我已经吃上药了。”

黄桂花琢磨片刻,又狠狠一瞪穆大壮:“不许说出去,不许跟人乱喝酒。我知道你闲了喜欢去祠堂对着爹的牌位说话,不许说这个!”

穆大壮烦躁的一挥手:“我哪儿能说这个?跟祖宗说我的好大儿身子骨不好,祖宗万一怪我怎么办?”

黄桂花舒了口气,又叹道:“好好一个姑娘,怎么就——你对她好些。”

“这是我自己想娶的。”

黄桂花又叹了口气,劝道:“你弟弟有儿子,你二叔也有儿子,你别担心,只管好好养着就是。”

穆大壮也道:“我跟你娘头两个孩子都没留住,太早生孩子也不好。到你才得了这么个结实的身子。”

穆川故作扭捏,有点颓废地出来,这下娘觉得黛玉可怜,孩子跟妾室问题也都解决了。

就算将来有反复他也不怕,到时候寻手下扮成奸细来勾搭他,又能安生几年。

到了七月初十,当初穆川给的聘礼,还有林黛玉的嫁妆一车车送到了忠勇伯府。虽然都是车子拉,但前前后后也送了三天。

别人倒也罢了,总归是一件事儿完成,但王夫人心里憋得慌,焦急得坐立不安。

她不仅又添了五万两的银票,还给那些宫女嬷嬷们每人都送了些好东西,只是那些人收归收,一句话都不肯多说。

王夫人觉得皇后应该是已经过去了,俗语也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还有一句宰相肚里能撑船,皇后娘娘比宰相还大,总不能是个小肚鸡肠吧?

她已经改了,况且都为这事儿罚过她们一次了,如何还能罚第二次?

王夫人看着老太太给林丫头挑的陪房,一共十二房将近两百人,又吩咐道:“你们跟着嫁妆车走,去了忠勇伯府,那边叫你们做什么就做什么。那府里跟咱们规矩不一样,总归刚开始是要听话的,等站稳脚跟了再出主意。”

但说这点不痛不痒的话,并不能让王夫人心情变好,她心烦意乱在屋里走了好几圈,跟吴兴家的道:“去把宝玉的丫鬟都叫来,再叫个积年累岁的婆子来。”

吴兴家的愣了一下,积年累岁的婆子?

“太太……可是要验身?”

王夫人冷哼一声:“袭人都那样,我就不信他屋里都是好的!不过一个个都仗着我慈祥糊弄我。前头总有事情岔开,今儿我非得当个明白鬼!”

吴兴家的忙去找人。

袭人被撵之后,秋纹补上了缺儿,跟麝月两个一起在外院伺候贾宝玉。

听见王夫人叫人,秋纹倒也罢了,麝月吓得脸都白了:“二爷。”

可贾宝玉也怕,他摆摆手又板着脸:“既太太叫你们,还不赶紧去?若是耽误了纵然没错也是错,太太肯定要罚你们的。”

剩下的那些虽然被从怡红院里腾出来,但也没派其他差事,还好生养着。

所以很快,大家都站在了王夫人院子里的前庭。

嬷嬷已经在厢房等着了,这十几个丫鬟一个个被叫了进去,连紫鹃也在列。

这么一查,还真叫王夫人又查出来两个。

“麝月,你叫——碧痕?”王夫人冷笑道,“好一个麝月,我看你粗粗笨笨的,只当你老实,谁想你跟袭人一样,面善心恶!”

验身毕竟不是什么有尊严的事情,外头的丫鬟都吓得瑟瑟发抖,里头这两个就更不用说了。

麝月跟碧痕两个一起跪在地上,想要分辩又不敢。两人不禁暗暗狠起袭人来。若不是她开了这么个头,两人如何被拖下水?

“当初老爷是怎么处置袭人的,如今也怎么处置你们。老爷不知道袭人是只一个卖身进来的,他当初说的是全家发卖,你们两个都是家生子,那就全家都卖了。吴兴家的,你去办。”

麝月不住的磕头:“求太太绕我这一次,都是袭人不干好事,我有一次撞见她跟二爷——她非得拉我下水,太太,我就那一次,不信你问二爷。我又不在屋里伺候,我也不上夜的。”

听见上夜两个字,王夫人眼睛一眯:“上夜?”

她念了好几次,忽然眼中精光一闪,像是想起什么似的,问吴兴家的:“我记得有次说,宝玉屋里是晴雯上夜最多?”

吴兴家的忙回道:“太太好记性,说是她睡觉最轻,二爷一叫她就能醒。”

王夫人觉得这是个机会,她最近受了太多气,她受了太多病秧子给的气了!

“晴雯?我记得跟你林姑娘长得有几分相似?”

吴兴家的伺候王夫人多少年,虽然不及周瑞家的受宠,但王夫人想什么她猜一猜也能猜出来。

这是要作死啊。

吴兴家的忙道:“小时候兴许有几分相似,好看的姑娘都长那样,如今一个个都成年了,倒也就是那么回事儿了。”

麝月忽然迸发出来极大的力量,她大声哭诉道:“二爷最喜欢晴雯了,就是晴雯被林姑娘要走,二爷也没少去找她,二爷还说晴雯眉眼间极像林姑娘,尤其是那一挑眉,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吴兴家的倒抽一口冷气,一脚踢在麝月身上,又忙跪下来道:“太太,不能验晴雯,林姑娘还有三天就出嫁了!”

第110章 成亲(上) 潜行无双

寻常事情王夫人兴许就听劝了, 但她在贾敏跟林黛玉这对母女身上不知道吃了多少亏了,如今又有些上头,哪里忍得住?

王夫人一脚踢在吴兴家的身上, 怒斥道:“你究竟是谁的人?”

吴兴家的不敢再劝, 她又想了借口:“太太,我不是那个意思, 这事儿如何好让太太亲自动手?林姑娘本就是小辈儿,况且就一个丫鬟,太太去寻她,那岂不是给她脸了?叫琏二奶奶跑一趟也就算了。”

王夫人本就是个讲究体面的人,听这话在理,脸上神情也舒缓了些:“把你琏二奶奶请来。”

吴兴家的忙应了声是,又给嬷嬷是个眼色,堵上麝月和碧痕的嘴,关去后头耳室改的小黑屋里。

吴兴家的一路快走到了王熙凤屋里。

王熙凤如今是风光不在, 整日屋里歇的, 只是她性子本就要强, 人虽然歇下来了, 但还是满脑子的事儿,要说养病, 勉强也算是稍养了些。

吴兴家的忙忙叨叨请王熙凤过去。

只是不管王熙凤怎么问, 吴兴家的都是半点口风不漏,她也想了, 她若是说了,太太万一怪罪她怎么办?横竖琏二奶奶脑子活泛,又是主子,也不怕太太说两句。

她这表现, 王熙凤心里起了十二分的警惕,进去先笑盈盈行了礼,便只夸茶好喝,宝兄弟听话。

王夫人年轻的时候性子爽利,年纪大了更是不用委婉,她直接便道:“晴雯那丫鬟,在宝玉屋里待了十多年,他屋里所有丫鬟都说她得宝玉喜欢。林丫头既然要她一起陪嫁,出门之前总得验一验身吧?虽然是个丫鬟,可若不是完璧,将来忠勇伯怪罪下来如何是好?也连累你林妹妹的名声。”

王熙凤心里只一个念头:太太终于疯了!

“我劝太太收了这个心思。”王熙凤也说得挺不客气,“验出来又能怎么?太太能把人拦着?若是没验出来,又白白得罪林妹妹,也得罪了忠勇伯。”

王夫人眉头一皱:“清清白白出门不好吗?也免得忠勇伯将来怪咱们乱了他府上血脉。你只管悄悄把人叫出来,后头不用你管。”

我——

王熙凤一口气噎在胸口,只觉得生病都没这么难受。

如何推脱……王熙凤有了主意,起来笑道:“正是——”

然后她横下心来,一咬牙,直接就摔了。

突然来这么一下,王夫人吓得心口咚咚响,她愣了片刻,才叫人:“赶紧叫人请大夫来,叫平儿来!把她抬回去!”

王熙凤被抬到半路,就跟急匆匆来的平儿遇见了。

平儿忙让自家的婆子接过轿椅,王夫人的人离开,王熙凤立即吩咐平儿:“你去跟老太太——”不行。

“你去找林姑娘——”也不行,这事儿压根就不能叫林妹妹知道。不然太太把人得罪死了,连带整个荣国府都没好果子吃。

“太太真是疯了!”王熙凤索性豁出去了:“去找二老爷,就说太太要验晴雯的身,林妹妹还有三日就出嫁,这时候一点岔子都不能出!”

平儿一听这话,忙跑着往外院去了。

王熙凤叫几个婆子把轿椅抬去阴凉地方,她吹着风,慢慢揉着胸口。

贾政咋一听见平儿过来,一开始是不肯见的,只是回话的人说有要紧事,贾政才让她进来。

平儿把事儿一说,贾政连连冷笑:“我知道了,你且下去。”

只是等平儿离开,他却没先去找王夫人,而是去了里头屋子寻贾宝玉。

“逆子!”贾政喝道,“你又祸害了多少丫鬟!”

贾宝玉吓得一抖,其实早上麝月她们被叫去,贾宝玉就觉得不太好。

后来秋纹回来,麝月不见了踪影。不管他怎么问,秋纹也是一句话没有,贾宝玉就知道麝月也保不住了。

如今更是被老爷呵斥,贾宝玉缩成一团,低着头不敢说话。

贾政越看他这样子,就越生气。

当年珠儿就是这个年纪娶的妻,屋里也有两个妾。

前两日赵姨娘要讨彩霞去环儿屋里伺候,他也去问了环儿,当时他是怎么答得:“我不喜欢她,以后还有好的。”

“你怎么就养成这么个脾气!”贾政又骂,“老太太宠溺,太太溺爱,竟养得你无一点担当,怪不得人常说,男子不可长于妇人之手!”

但这话说出来,贾政立即便又想起一个反例,兰儿是一直在珠儿媳妇屋里养大的,前些日子才搬出来,他也不这样。

贾宝玉哆哆嗦嗦的,并不敢分辩。

贾政道:“我且问你,那个叫晴雯的丫鬟是怎么回事儿?”

贾宝玉一抖,怯怯地说:“晴雯?原是老太太给的,在我屋里做些针线活儿。”她只叫我当她死了。

只是贾政又冷哼一声:“你少拿老太太来压我!”

贾宝玉声音都在抖:“她、她脾气不大好,也不大听管教,得罪了许多人,若是她有什么不好的地方,老爷太太只管罚,也是为她好。”

“我是问你,可跟她有了首尾!”

贾宝玉又是一哆嗦:“不、不曾,前两日见了她,她还叫我离她远些。”说完他又觉得不够,便又补充一句,“她叫我当她死了。”

贾政气得胡子都吹起来了,这种调笑之言也好给他说的?他冷笑两声:“我知道了。你好生读书,若是我回来看见你发愣——”

贾宝玉忙道不敢,又送了贾政出去。

贾政直接便去了王夫人屋里,道:“太太这两日许了大宏愿,要吃斋念佛的,你们不许打搅她。前门后门都看好,赵姨娘和周姨娘两个也不许走这边,叫太太好生清静清静。”

“老爷。”王夫人惊得手里帕子都掉在地上了,“你要关我?”

“是还愿。”贾政吩咐完,头也不回就走了。

贾宝玉屋里又少了两个丫鬟,贾琏下午回来听见这消息,愤恨地骂了一声:“活该!他搬去前院,如今就四个人伺候,不也活得好好的?原先他一个人就快四十人伺候,他凭什么?还占了那么些人。”

荣国府如今又换了新定例,超出去的下仆,都得主子自己花钱养着,公中是一个铜板都不会给。

可贾宝玉还占着那么些人呢。

王熙凤没参与这话题,而是揉着太阳穴:“我这次把太太得罪得死死的,偏偏这事儿得过些日子才好告诉林妹妹。我少不得得装一阵子病了。”

不过她也没太在乎,女子出嫁前还有件很重要的事情,得有个成了亲的长辈,去给她讲如何行房。

王熙凤把贾家这些人齐齐盘算一遍,除了她还能有谁?

老太太年纪太大,讲这些事情不够庄重,况且她其实也是个寡妇。

珠大嫂子就更不合适了。

还有大太太跟二太太,她难道还比不过这两个?

只是王熙凤才想着,平儿就一脸慌张的进来:“奶奶,宫里来人了,说皇后娘娘要接林姑娘走。”

“什么!”这下王熙凤是真的头疼了,“难不成她不从荣国府出嫁?那咱们成什么了!”

贾琏呵呵两声:“咱们?咱们是替她把家产从姑苏搬到京城的苦力,没有功劳也没有苦劳。”

嫁妆已经送走,林黛玉身边就三两样要用的东西,收拾起来也是极快的,到了晚上天色将暗,她就搬去了宗人府的宅院里,还有皇帝的旨意,封她做了县君。

荣国府上下愁云惨淡,惨到连晚饭都没吃。

贾母哭得捶胸顿足:“他们这是要抢走我的外孙女儿啊!”都到了这步田地,贾母说话也不太顾忌了,她又看着贾宝玉,“从今往后,你再也别想看见你林妹妹了。”

贾宝玉被说得红了眼圈。

王熙凤有些后悔,早知道就不做这出头的椽子,平白得了二太太的记恨。

贾赦乐呵呵的安慰了一句:“母亲快别伤心了,成亲怎么能是抢呢?”

邢夫人一边小声附和:“迎春也被抢去,怎么不见您伤心。”

只是贾母如今心里百感交集,听见了也没什么反应。

她一件件的后悔。她后悔跟林家结亲,后悔把林黛玉养大,后悔没叫她早点嫁给宝玉,也后悔当初鬼迷心窍,跟王家结了亲。

表面上看起来依旧是富丽堂皇的大花厅里,竟然没一个人是笑着的。

不过林黛玉却正笑着,笑了两声忙又掩饰般低下头:“三哥,你快出去,叫人看见成何体统?”

穆川诧异地又看了看自己的装扮:“如何能叫人看见?我专门找人做了宗人府下仆的衣裳,你总得叫人伺候吧?我抬热水进来给你用,这有什么?”

林黛玉气得瞪他,脸上却还有两个小酒窝:“你这身量,谁认不出你?”

“我可是平南镇最好的斥候。”穆川得意道,“外头那么些丫鬟婆子还有小厮等等,没一个认出我的。”

林黛玉吓得忙奔去门口看了看,她还没忘她三哥是怎么当斥候的,在京里他应该不敢大开杀戒,可别把人都敲晕了。

好在这么一看,外头人都好好活着,就是脸上表情略显尴尬,跟林黛玉对视一眼之后,就更尴尬了。

林黛玉失笑,转身回来道:“你穿什么都白穿,还真以为别人认不出来。”

“那我脱了?”穆川反问道,说着便去扯腰带。

“你正经些!”林黛玉脸上一红,拿梳子扔他,却被穆川把梳子藏在怀里。

“人说梳子是定情用的,镜子也是,咱们都要成亲了,也不见你送我。”

林黛玉往椅子上一坐,也没去看他,而是翘着嘴角道:“那你把荷包还给我。”她顿了顿,又笑着问道,“你还送了我发簪、玉佩、耳环和镯子呢,我不都好好都收下了?”

“这能一样吗?”

“这怎么不一样?”林黛玉轻轻推了推他,“你赶紧回去吧,一会儿天黑了。”

穆川叹了口气,又挑起他拿来潜行的两个大木桶走了。

林黛玉站在门口看,怎么说呢,外头那些人的确是不敢认出他来。

林黛玉笑得脸都酸了,远远地叫了一声:“三哥!”

穆川回过头来,林黛玉冲他挥了挥手:“后日早些来。”

她从六岁的那个冬天进了贾府,到现在是十七岁的秋天。

感谢三哥,把她活着带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