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省省心吧,如今没有荣国府了,贾家被牵连进了谋逆案里,没了爵位,最多再有十天,就得离开京城了。”
“啊!”迎春一声惊呼,站起来就想往外头走。
司棋一把将人拉住:“老爷说的话,夫人忘了?不叫夫人回贾家。”
“那也不能不叫我回娘家,你同他好好说说。”
司棋冷笑:“夫人好算计,怎么不自己说去?”她松了手,端起茶杯喝了两口,“的确是好茶。”
迎春站在那儿,的确是不敢动,孙绍祖……管家极其苛刻,动辄打骂下人,虽然没冲她动过手,但迎春总觉得就是下一次了。
“我再教教夫人。”司棋一口气喝干了茶,“忠勇侯带兵出征,老爷没捞上机会,这几日脾气正暴躁,夫人远着些敬着些,别说那些不招人喜欢的话。”
她也不去看迎春越来越难看的脸色,还有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你这个夫人是怎么来的?是大老爷骗了老爷一万两银子,老爷以为这是帮他活动门路的,夫人都知道的。夫人的嫁妆有多少,不用我再重复一遍了吧?”
迎春一点动作都没有,司棋起身:“夫人好生歇着,你原先就什么都不管,如今还是这么过就成。也别说林夫人如何如何,咱们可全靠她庇佑呢。”
不等司棋出去,她才刚转身,迎春就一头扑去床上,抱着枕头哭了起来。
司棋脚步一顿,轻声道:“被我骂哭,总比被老爷打哭了要好。”
四月初,贾家一行人终于上了离京的大船,走大运河往金陵老家去了。
不过后头的事情还有很多,比方老宅已经过给了贾珍,又好比他们这一房没了爵位,又如何压制住老家的族人们。
但是不管怎么说,依旧京城再没有荣国府,也没有四王八公了。
于此同时,林黛玉也收到了穆川的家信:我也很厉害。
林黛玉咯咯地笑了起来:“谁都比不上你。”——
作者有话说:还有番外,歇两天继续更。
第147章 番外一 京城诸事
七月初, 皇帝大获全胜,班师回朝。
得胜回朝走的是安定门,林黛玉提前几天就包了一整层楼, 还整整包了三天。
“若是别人, 肯定是要选吉时进京的,可这次出征的是皇帝, 想必也没人敢让陛下在城门外等上一个通宵。”
果不其然,跟穆川回朝和上次质子进京不一样,他们是等过通宵,早上进京,陛下这次就是稍稍修整,未时进的京城。
林黛玉坐在三层的露台上看了个清楚。
虽然有点大不敬,不过想在心里也没人知道:她的夫君,大将军穆川,比前头的皇帝要高大威猛多了。
三哥真好看。
这次他出去, 肯定是好好保养过了, 没想上次一样, 看着像是四十好几。
林黛玉翘着嘴角, 面颊泛红,心里胡思乱想着, 虽然他出去四个多月, 但看见人的这一刻,这些日子就好像也甜蜜了起来。
就有一点很是遗憾, 这次陛下走在前头,锦衣卫提前来吩咐过,不许往下扔任何东西,手帕不行、荷包不行, 里衣更不行。
真是的,谁会往下头扔里衣啊。
林黛玉把手边的小包袱又往里收了收,里头包着的正是她亲手做的,她三哥穿过的大号里衣。
咳,也不知道是谁收拾的,回去就扣她这个月的月钱。
等大军过去,林黛玉也跟着下来,接着上了马车,虽然心里想的是回家等人,再吩咐热水和饭食等等,叫三哥一回来就能好好歇歇,但不知道为什么,嘴里说出来的却是:“去东华门。”
马车再次哒哒哒的响了起来,林黛玉又想:家里的下人一个比一个体贴,三哥又是今天回来,再者她早上出门的时候也都吩咐过的,如何还用盯着?
况且陛下一向体贴,自然不会舟车劳顿还叫三哥在宫里伺候。
——她怎么找了这么些借口?
林黛玉又咳了一声,轻笑道:“我就是要叫三哥回来第一个就看见我。”
不出林黛玉所料,简短的仪式之后,皇帝放了随行人员各自回家,穆川一出东华门就看见了自己的马车。
他两步走了过来,周围虽然有伺候的人,但没一个主动给他掀帘子的,他就知道车上有他分别四个月,叫人思之如狂的夫人。
穆川轻轻地踏上车辕,可惜虽然没声音,但他那体重动静还挺大。
帘子掀开,穆川瞧见林黛玉靠里坐着,手里团扇挡住了脸,只露出两只笑盈盈的眼睛来,虽然在马车里,但也亮得吸引了人所有的目光。
“你毁容了?”沉默片刻,穆川故意道。
“三哥讨厌。”林黛玉放下扇子,指着自己脸,不满意道:“你嫌我长得不好看了?”
穆川动作流畅坐到了她身边,顺势就伸手架住了她的脸,严肃认真道:“我仔细看看。”
视线对上,原本就有些害羞的林黛玉越发的想要偏开头了。
“天气太热了。”
穆川凑过去在她脸上亲了亲:“不错。可见你这几个月有好好照顾自己,又香又滑,又软又嫩。”
林黛玉被他逗笑了,那点害羞消失的无影无踪,反而是想念又涌了上来。她靠在穆川怀里,伸手便搭在了他胸口:“也叫我看看你这几个月有没有好好照顾自己。”
马车一路回了忠勇侯府,简单的跟父母说了两句话,穆川便回去正院洗漱去了。
他泡在大木桶里,林黛玉坐在桶边,手里端着盘子,拿小叉子给他喂西瓜吃。
“你看我身上,一个疤都没添,也该放心了吧?”
林黛玉笑了两声:“我叫她们炖了冬瓜咸肉,还烧了一只兔子,另有些时令鲜蔬,你还想吃什么。”
林黛玉一边说,一边把盘子放在桌上,一手拉着袖子,另一手伸进水里:“虽然是最热的时候,可也别泡凉水,我摸摸水还热不热。”
她在水里划拉两下,然后就被穆川抓住了手,再下一刻,她人就坐在穆川怀里了。
“三哥讨厌!我衣服还没脱——不是,我衣服都 湿了。”
穆川笑了两声,贴在她耳边道:“现在脱也是一样的。”
等洗漱过后,又吃了顿舒心的饱饭,天已经黑了。
两人上了正房二楼的大露台,窝在一张大摇椅上,有一句没一句的说着话。
“陛下胸有成竹,指挥得当,上来便是万箭齐发,接着我领着骑兵一轮冲刺,等步兵上场的时候,已经没几个活口了。什么草原四大霸主,草原上最快的马,最远的弓,最利的箭,毫无抵抗之力。”
林黛玉嗯了两声。
穆川又道:“这阵型原是对付北黎人的,那边所有人的命都是土司的,土司不叫退,就是被箭射成刺猬也没人敢后退——”
林黛玉人已经有点迷糊了,闻言笑了两声:“都成刺猬了还怎么退。”
穆川遗憾地说了一句:“北蛮子自视甚高,还是适合诱敌深入的包抄阵型。”
他出去四个多月,严格算起来就打了一场仗。也就是头一次北蛮子听说御驾亲征,想要俘虏皇帝玩个大的,集结了好几个部族一起进攻,结果一轮冲锋就被吓破胆,后头就……跟旅游差别不大。
只是这话穆川敢想,却是不能说的。一想皇帝那个知道坏事儿的为难表情,穆川就觉得挺好笑的,只是笑了两声,却没见林黛玉有什么反应。
穆川偏头,他夫人已经贴着他肩膀睡着了。
“就这么睡了?不能吧,我才回来,你就不想跟我说会儿话?”穆川满脸笑意,轻轻在她腰侧挠了挠。
林黛玉嗯了一声,嘴里不知道说了什么,眼皮子底下,眼珠子滚动两下,还是没醒来。
这模样怪好看的,穆川又故意道:“虽然是夏天,可也不好睡在室外吧?好黛玉,你醒一醒,咱们回去睡。”
又是两声嘤,穆川遗憾地叹了口气,起身抱着人回屋了:“也没做什么,怎么就这样累?”
皇帝这会儿正洗漱,不过睡是睡不着的,毕竟他一点都不累,还有点心塞。
他正想心事,外头太监禀告:“陛下,太上皇来了。”
皇帝忙披了袍子出来,就见他父皇正看桌上那株红珊瑚,乔岳送的。
“父皇。”皇帝轻轻叫了一声。
太上皇这才回过神来:“朕当日退位,本说再也不来——”
不过如今心结已解,又监国几个月,太上皇甚至觉得当皇帝太累,如今坦荡荡的,越发觉得这宫里没什么他去不得的地方。
“朕原以为你要来请教一二的。只是左等你不来,右等你还是不来。”
皇帝引着太上皇坐下,又叫太监宫女出去,这才叹了口气:“朕——冲动了啊。”
太上皇挑了挑眉毛,没说话。皇帝既然开口,最难的头一步已经过去,后头也就顺理成章全都说了。
“朕……草原辽阔,适合冲锋,这都是兵书上说的。乔岳又说北蛮子自视甚高,觉得什么都挡不住他们的铁骑,那朕自然是要给他们吃个教训的。”
太上皇又挑了挑眉,能解释这么多,呵呵。
“况且北蛮子年年都来我大魏打草谷,无恶不作,朕如何能绕得了他们?”
“兵书里也说下马威,又有俗语说万事开头难、还有开门红事事顺的说法。”
还在解释。太上皇也不说话,就这么静静等着。
皇帝也是饱读诗书之人,说了快有一炷香的功夫才终于没词儿了。
他长叹一声:“的确是开门红了,三轮弓箭齐射,乔岳带着骑兵冲锋,连步兵都没捞着人头,就更别提朕了。”
皇帝懊恼的拍着大腿:“朕在草原上两个月,打的羊都比北蛮子多!”
太上皇噗一声笑了:“你自己也明白,朕就不多说什么了。”
皇帝有几分垂头丧气:“齐将军的确说了要先小范围进攻,乔岳还说了要诱敌深入。唉,朕的确是……草率了。”
太上皇安慰道:“你比那纸上谈兵的赵括还是强些的。”
虽然听起来像是讽刺,但皇帝决定把这个当安慰听了:“不过草原的确是辽阔,骑快马很是舒畅,那草场朕也很是喜欢,打猎朕更喜欢,比在京郊的猎场好多了,那边都是给猎物喂了麻药才送上来的,索然无味。”
皇帝又回味了他的草原之行,最后满怀憧憬地总结道:“可惜了,原本是想给乔岳再升一升的,再攒上几年粮草,朕还要御驾亲征!”
皇帝御驾亲征,战报自然是写得花团锦簇,回来各有封赏,只是多是金银之物,升官的基本没有。知道内情的人没什么可说的,完全不知道内情的,看见金银也都乐呵呵的,最怕的就是一知半解的,就比方孙绍祖,他辗转反侧半个月,叫了司棋过来。
“你去忠勇侯府送些东西,顺便看看。”孙绍祖犹豫了一下,“按理来说不该是这个封赏,不知道他是失宠了还是功高盖主?若是功高盖主,这时候该把功劳分出去的,我既然是他连襟,也该想到我了。”
别管司棋心里怎么想,又有多为难,面上是一点不显。
“老爷放心,我明儿一大早就去。眼瞅着就要到八月,秋日进补该是吃鸭子的,我再带些黄精山药等物。”
司棋办事孙绍祖是放心的,这丫鬟精明的不像是贾家出来的,甚至他孙家也没有几个比得上她。
孙绍祖点点头,打量她一眼道:“你也太单薄了些,我记得去年冬天,你一场伤风就养了快两个月,我吩咐厨房给你备些食补的饭食,今年注意些,别生病了。”
司棋大大方方道了谢,出去准备东西了。
去了忠勇侯府,不管是穆川还是林黛玉,人她自然是一个都见不到的,当然两人也的确不在。
穆川还在放大假,又恰逢成亲一年,两人进山“散心”去了。
不过门房依旧是随便司棋坐,而且还管饭。
司棋回来跟孙绍祖道:“看着不像。那边一切如常,午饭跟以前一样讲究,也有时令小菜,院子里已经开始装饰中秋要用的东西了。”
虽然没进院子,但是司棋看见送菊花的车,不过是换个说法告诉孙绍祖罢了。
孙绍祖这几天很是烦闷,他年纪一年比一年大,再这么下去,就只能当个只有虚衔的富家翁了。
他摆摆手叫司棋出去。
司棋一回来就先来给孙绍祖请安,回去才洗了手,正要换干净衣服,就见迎春房里的莲花儿来找她。
“姐姐,夫人叫你。”莲花儿又压低声音道,“早上夫人给老爷请安,没得好脸。后来方嬷嬷关了房门,不知道跟夫人说了什么,夫人叫你一回来就过去。”
“知道了。”司棋道,又指着桌上点心匣子,“忠勇侯府的点心,你也尝尝。”
莲花儿挑了两块点心,等司棋收拾好,跟她一起过去。
司棋进去请安,迎春淡淡的嗯了一声,又使了个眼色,屋里伺候的丫鬟婆子都出去了。
“我说你也劝劝你们家老爷。”迎春带着几分怨气道,“好色好赌又酗酒,这哪儿是正经人该做的?我说了他不听,还要骂我多事,嫌弃我拈酸吃醋,你既然是老爷心尖上的人,你劝劝,老爷总该听的。”
司棋眉头一皱,火气蹭的就上来了。
“又是哪个眼高手低的在夫人面前嚼舌根子了?”
迎春不说话,要是原先,司棋只会觉得委屈,可她已经知道迎春不顶事儿,她毫不客气就说:“我劝夫人省省心,老爷爱怎么就怎么,偌大的家业都是人家的,怎么还要被人管不成?老爷不正经,好像夫人就是正经人家来的似的。”
迎春不可置信的瞪圆了眼睛。
“大老爷好色、酗酒,夫人劝过没有?”司棋冷笑道,“大太太贪财吝啬,夫人劝过没有?琏二爷好色,单说前后两位鲍二家的,府里人人都知道,夫人可曾劝过——”
“那是长辈,我如何——”
迎春打断了司棋,司棋也没客气,她声音越发严厉:“还有夫人的奶娘。啧啧,偷东西,好赌,酗酒,你可说过一句重话?她偷了你的金钗去赌,当日我也在,你说的什么?你说只当这东西丢了。”
迎春被怼得无言以对:“我是管不住你了,你攀上高枝儿不说,还要回来给我没脸。”
“我劝夫人原先怎么过,现在还怎么过。以前能糊弄自己,怎么现在就不能了?夫人以前可管过家?你屋里那些丫鬟那些器物,都是我管的,嫁妆什么都没有,没有田地,没有铺子,你老老实实屋里待着行了,老爷又不会短了你的吃穿用度,不行就学二太太,吃吃斋念念佛,不也过去了?”
迎春趴在床上哭了起来。
司棋有一瞬间的心软,她其实想说老爷好色好赌酗酒并不是什么缺点。
他谋求差事不成,总得发泄不是?不在这些事情上发泄,难道要回来打老婆?
况且就是好赌,也是自己坐庄,在家里赌,并不曾出去胡闹,这已经算不错了。
再者好色酗酒,身子骨自然就不好,折腾几年他自己就先把雄心壮志折腾没了,到时候也就是清闲过日子。
又或者……他把自己折腾死了,那时候就更加轻松了。
可这话又跟夫人说不成。夫人耳根子软,人也没个主意,万一泄露出去,她们这些人全都没有好下场。
只是如今夫人看她不顺眼,她看夫人也是各种嫌弃,万一老爷真有个三长两短,再有人撺掇两句,夫人指不定要发卖她。
司棋想了想,她还得指望孙家的下一代。
老爷年过三十,庶子庶女都有,最大的都八岁了……
司棋一边想,一边出了屋子,就见方嬷嬷廊下鬼鬼祟祟立着,探出个脑袋偷听。
司棋沉声道:“方嬷嬷,夫人觉得你伺候得不好,从今儿起,你去外头伺候。”
“不可能!夫人如何能嫌弃我,定是你这刁奴——”
“你是叫我回了老爷,叫老爷亲自撵你不成?那老爷把你撵去哪里,我可就不知道了。”
一提孙绍祖,方嬷嬷蔫了,她垂头丧气的应了声,只是转过身去,又不停的小声咒骂司棋。
司棋不在乎这个,她环视一圈:“好生伺候夫人,若是谁不忠心,头一次撵去外院,再有一次,我必定要回了老爷发卖了你们!”
一阵此起彼伏的“是”,司棋满意了。
她在忠勇侯府的门房待了快一天,回来又处理这事儿,天都快要黑了。
回到屋里,她这才觉得肚饿难耐,只是忙了一天,腰也有点酸。
司棋吩咐了饭食,先趴在床上展了展腰,不多时,饭还没送来,潘又安回来了。
“你也别太累。”他坐在床边,给司棋揉了揉腰。
成了陪房一起到了孙家,潘又安还是挺开心的,他本就极爱司棋,性子又软和没什么主见,索性一切全听司棋的,过得也舒服。
“我叫你打听的事儿,可有眉目了?”
潘又安嗯了一声,叹道:“薛家那铺子又开了起来,不过换了招牌,我借口要当东西去打听了消息,说东家是宝姑娘,是内务府常公公的……外室。”
司棋直接翻身坐了起来:“宝姑娘?薛宝钗?”
“只远远看了一眼,挺像的。”
贾家散伙,大家各奔东西,留在京城的就只剩薛家,司棋也不知道自己出于什么心态,很想知道薛家怎么办。
不过打听这种消息,也只能叫自己人去。
短短三四个月,先是薛家不知道走了什么门路,薛蟠被放了出来,可他断了腿无人医治,又在大牢里关了个把月,底子再好也没撑过夏天去。
后来就是薛家的铺子关门,薛家母女两个带着香菱不知去向,没想到……
司棋叹了口气,想起隔壁的尤氏姐妹两个,又想起邢夫人的侄女儿邢岫烟来,只是薛家姑娘跟这两家都不一样。
半晌,她重重的叹了口气:“先吃饭!老爷赏的人参酒,你也喝些。”
等两人坐在桌前,司棋拿起筷子,才夹第一筷子,就顿住了。
她又想起原先在大观园里的薛宝钗来,脸上永远是得体的微笑,居高临下看着所有人,无论什么时候都有话教人。
司棋愤愤道:“宝二爷才是祸根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