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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晏禾闻言回神, 似笑非笑地回道:“在你看来,我像是会后悔的人?”

江见寒颔首道:“确实, 你从不后悔。”

“所以,你无需在意, 我从未对你有任何敌意。”

这次轮到陆晏禾惊讶了, 有些意外地瞥了眼江见寒, 见他神色毫无异常,明白他说的是真的。

无论是她也好, 江见寒也罢,双方都知晓当年种种是是非非, 都无法用只言片语解释的清楚。

但就那时两人打的那般惊天动地,陆晏禾很难理解江见寒对自己毫无敌意。

“那你当时还上门讨打?莫不是太闲了?”陆晏禾不解。

江见寒看着她,眸光有些复杂:“当年之事, 你还记得清多少?”

陆晏禾迟疑,细细思索片刻还是摇了摇头:“不太清楚了吧,只记得当时狠狠刺了你一剑,然后就断片了,有错过什么重要的事吗?”

或许是当年连日的奔波与杀戮,在与江见寒一战时,她的意识似乎有些昏聩,几乎是凭借着本能与贪生剑配合。

如今想来,很多细节都不太记得。

江见寒双睫垂下,在眼底投下一片颤动的阴影,眼底有光在流动,却又像是波动的湖面,明明灭灭看得不甚清楚。

他喉结上下滚动,像是要说什么,却终于还是归于简单的一句话:“并无。”

当他抬起头时,对上的却是陆晏禾眼含探究的目光。

“所以你当年真不是为了替你宗门中人寻仇来的?那来做什么?总不至于是来看我的吧?”

江见寒呼吸微滞住,双唇微微分开,却又在第一个音节成行时紧紧抿住。

他确实,只是想去看看她的。

只是话至临头,他脑海中却又骤然浮现出那时陆晏禾执剑看向他时,那双冷得如淬了毒的剑,却又混沌不堪的双眼。

当年的陆晏禾对任何一个出现在玄清宗的外人都带着股天生的敌意,像是想要凭着自己那一人一剑护住在她身后的宗门。

那双眼睛与现在剔透的像是雨过琉璃般透彻的眸子重合,让他生生压住了想要解释的念头。

往事不可追。

现在已然很好……他心道。

这边陆晏禾久久没等到江见寒的开口,反而等到了系统的提示。

在江见寒略带惊诧的目光中,始终乖顺趴在陆晏禾肩膀的长尾白鼬一下支愣起来,甩着它那油光水滑的长尾,贴在陆晏禾的脖子上吱吱叫了起来。

“阿禾,季云徵出来了!”

陆晏禾扫了眼识海中的画面,果然见到了季云徵悄然离开暗牢融入夜色的那一幕。

他已经解决庞容锡了?

“季云徵肯定很快便会回去了,阿禾你得尽快回去!”系统强调道。

陆晏禾自然知晓,她抬手摸了摸长尾白鼬看向江见寒,江见寒此时也同样望着她肩膀上的系统。

“这是你新养的灵宠?”他面露不解,似乎很难理解以陆晏禾的性情会养所谓灵宠。

或者说除了灵修,极少有其他修士会将一只灵宠养在自己身边,尤其她还是个剑修。

“是啊。”陆晏禾点头,十分真诚地笑道:“江见寒,今日既然说开,我可以理解为我们算是和好了吧?”

江见寒闻言,面色微微有些不自然,在她过于直白的笑容中败下阵来,移开视线,闷闷应了声。

“嗯。”

“那就好,无事我便先回去了,你忙你的。”陆晏禾起身,收了手边贪生剑,准备跃下树。

江见寒跟着站起来:“等等。”

即便系统在耳边焦急催促,陆晏禾还是选择转过身:“嗯?”

“此间之事很快便会处理完。”江见寒凝视她道。

陆晏禾挑眉,觉得他这话说的有些莫名其妙:“当然,我一向相信江持戒的能力。”

所以这和她有什么关系?

她总觉得江见寒好似有下一句话,等了又等,只听得他道。

“嗯,保重。”

陆晏禾:“?”

她果然还是很难理解江见寒的脑回路。

*

陆晏禾紧赶慢赶,总算是在季云徵回来前赶回房。

几乎是在她清除自己出去的痕迹,在外面软榻上躺下的三四息后,季云徵的气息就紧接着在房外出现。

陆晏禾已调整好状态,闭上眼,将呼吸放的绵长均匀。

她在外间假寐,能感受到季云徵悄无声息地进入房中,而后回到他屏风后的床榻处。

心神略微放松之际,她听到了细微的响动——是季云徵在榻上辗转发出的声音,而后便是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她双眼闭着,五感却敏锐,紧接着便听到了内间传来的极轻的脚步声,心中不由得咯噔一下。

季云徵他下榻做什么?

不仅如此,她还感受出那脚步声中的几分虚浮,直径朝着外侧而来,步步走近。

一道身影穿过绣着婆娑竹林的屏风,月光落下,墨色的斑驳竹影落在他的身上。

熟悉的气息靠越来越近,直至细微的脚步声消失在跟前,陆晏禾毫不怀疑,季云徵此时就站在自己的榻前。

敌不动我不动,季云徵目的不明,陆晏禾没想着立即睁眼,双眼依旧闭着,权且当自己睡死过去。

软榻边缘微微下陷,他竟是这般光明正大地坐在了陆晏禾的榻边,一坐一躺,两人间的距离不过几指,陆晏禾甚至能够嗅到季云徵衣袍间的气息。

季云徵身上的气息与谢今辞的温和不同,是极冷的,但又与江见寒不同,若将江见寒的气息比作是比云巅的高山雪松,那季云徵的气息便是渊潭幽草,潮湿且阴冷。

这与白日时候的季云徵表现出来的气息又有不同,陆晏禾笃定,此时他的状态更接近于魔君珈容云徵。

非是熏香所致,而是从骨子里渗透出来的气息。

除了他身上的气息,更让她有明显感受的,是他的目光,她能够感受到他的目光沉且暗,一寸寸地从她的眉眼描摹而下。

看起来,季云徵,或者说是珈容云徵并不想装了。

陆晏禾依旧没有动,却开始计较着季云徵如今的真实修为,思索着如何做才能出手将他一击毙命。

重开是避无可避……

嗯?

念头转动间,季云徵比她更早出手。

他没有犹豫地俯身靠近,陆晏禾心头微跳,随之感受到的便是自己脖颈间的触感。

是滚烫的肌肤的触感,季云徵竟是将头靠在了她的肩上。

少年的气息彻底笼罩下来,整个身体压在她的身上,额头不断蹭着,鼻尖几乎是贴在她的颈侧,像只小动物般一个劲儿地嗅闻,喉间发出含糊低吟。

“陆……晏禾……师尊……”

“师尊……”

热意从他身上蔓延过来,隔着衣服的布料传递到她身上,让陆晏禾再也装睡不下去。

她睁开眼,看到的便是眼角处少年不断晃动的碎发,他整个人都爬上了她的软榻,像是八爪鱼般趴在自己身上。

脖颈侧的呼吸声也是越来越重,陆晏禾忍不住推他:“季云徵。”

少年本就只是小心翼翼地虚虚笼在她身上,轻易就被推动了,随即映入陆晏禾眼帘的便是一双无神且茫然的眼,白日清明的黑眸此时蒙着层水雾,眼尾泛着像是被熏染的红。

他的嘴唇苍白,甚至是有些干裂,失焦的眼睛正落在陆晏禾的脸上,仿佛不理解陆晏禾为何推他。

他又低头,将滚烫地额头抵在陆晏禾推他的手上,像是野兽翻出柔软地肚皮讨好着,沙哑的喘息里带着痛楚地颤。

“陆晏禾……陆晏禾……我……难受。”

这次,他连师尊都不叫了,只是一味地喊她的名字了。

被人连名带姓地叫出名字,陆晏禾忍了又忍才没将身上的少年给踹下榻去。

好消息是季云徵并不是想要对她动手。

坏消息是他好像是把自己的脑子烧坏掉了。

堂堂魔君半夜发烧出去吹夜风,回来把自己脑子给烧坏了,传出去是会被当作茶余饭后谈资嘲笑一辈子的程度。

“陆晏禾……”他含糊着叫着名字,身体还想靠近她。

“先起来。”

陆晏禾将他再次推开,从软榻上起身,想要出去找乌骨衣替他瞧瞧,一回头,就见季云徵睁着迷迷瞪瞪的眼睛望着她,坐在软榻上,双眉紧蹙,眼神中甚至带着几分期艾与埋怨。

“怎么了?”陆晏禾下意识问他道。

季云徵默默支起身体,半个人几乎悬空着靠近陆晏禾嗅了又嗅,终于像是笃定了什么,流露出厌恶的情绪。

“你……身上有……他的气息。”

“……江见寒。”

话语颠三倒四,但却容易拼凑出其中意思。

空气瞬间凝固。

第28章

看着季云徵的这副模样, 陆晏禾差点气笑。

属狗鼻子呢?闻得这么灵?

自己脑袋都烧得糊涂了,还惦记她身上有谁的气息呢?

陆晏禾自是不担心他起疑心的,在今日与江见寒见面之时, 她就与他有过多次接触了。

再说,她真要见谁需要和他季云徵报备?

她懒得与他掰扯,毕竟到底自己没必要与病人计较, 转身准备先去找乌骨衣过来。

脚才迈出去半步,腰间一紧, 回头看去, 原是季云徵半跪在榻上抱住了自己。

“别走……”季云徵死死地抱住陆晏禾的腰,抬着头, 那双因高热而氲着水汽的眼睛湿漉漉, 带着病中的沙哑, “别去找他。”

“不去找江见寒。”陆晏禾低头看着神志不清的季云徵, 心中涌现出说不上的滋味,竟也难得耐着心对他解释道, “你现在烧的厉害,我需要出去找人替你看看。”

闻言, 季云徵的肩膀更是一抖, 连连摇头。

“出去?不行……不能去……他们会发现我出去的……”

他手上的力道猛地加重, 陆晏禾被他猝不及防地一拉,又跌坐回软榻上。

“季云徵!你别得寸进尺——”

她脸上浮现出冷怒, 正要发作之际,抱住她的少年低下头, 就这般将脸埋在她的腰间,雪白的脖颈暴露在空气中,声音低了下去, 带着前所未有的脆弱。

“别告诉他们好不好……他们会赶我走的……他们不会容许我留在你身边的……”

“陆晏禾,我想和你回去……我只是想……和你在一起……”

少年的气息紊乱,仿佛是在努力找补般,说得又快又急,语气中带着哀求的意味。

陆晏禾还要说些什么,突然感受到手背处像是溅到一滴什么滚烫,意识到那是什么时,她心中的火突然就熄灭了。

她抽出手来,将季云徵的发烫的脸颊捧起,让他抬头看着自己。

季云徵没有任何挣扎,顺着她的力道仰着脸任她捧着。

少年眉骨凌厉,鼻梁高挺,原本极具攻击性的丹凤眼中此时水光潋滟,高热不退的眼眶泛着红,睫毛上还挂着将落未落的泪珠,眼角的一抹泪痕尚晕着不多的水渍。

或许是因为发烧让他的呼吸有些困难,他的唇微微张着,唇色呈现出不自然的嫣红,干燥的唇瓣在每次短促的吸气时轻轻颤动,像是离水的鱼,无声地翕动着。

即便如此,他失焦的眼睛依旧一眨不眨地盯着她,仿佛想要从她的口中得到让他安定的回答。

此刻,陆晏禾哪怕再迟钝,也能察觉出些什么东西。

季云徵对自己是否有些太过依赖了。

还是说他分不清现在她是谁?

不对,他分明叫的是她的名字,那就断无认错的可能。

那他对自己……

“阿禾!”系统在她识海中突然叫起来。

心中仿佛是有所感应般,她在系统开口的同时,就不由自主地看向男主面板上的两个数值名字。

【男主黑化数值】

【男主???数值】

原本处在第二行数值名称的那“隐藏”二字,竟在不知何时变成了三个问号。

而后,在陆晏禾的注视下,那三个问号开始变化,在模糊成一团后,两个可以辨认的字逐渐浮现,变得清晰起来,直至完全代替了方才那三个问号的地方。

【男主好感数值】

“好……好感数值?!”系统发出难以置信的质疑声。

陆晏禾怔住,竟有种荒诞中猜测被证实后果真如此的感觉。

不是厌恶值,而是好感值。

陆晏禾自认自己不是个什么好人,也从不介意以最大的恶意去揣度他人。

但是季云徵,她曾经在某刻是真的觉得,那隐藏数值,或许是他的好感值。

这念头产生一瞬,又很快她自己的理智给否认。

她清楚明白,面前的这个少年不是和白纸般的少年季云徵,是魔君珈容云徵。

既然是珈容云徵,他对于陆晏禾,便是天生的深恶痛绝,是作为心头大患欲除之而后快的对象,只是如今不得不为了自己的活路委身于她。

但现在……最不可能的猜想被证实,她却有一种不真实感。

即便被原书陆晏禾这般折磨,面对同一张皮囊,同一张脸的自己,竟然会有好感吗?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季云徵的脸上,像是第一次认识面前这个人般朝他伸出了手。

季云徵自方才起就一直细细喘着气,仿佛察觉不到脖颈酸痛般仰头望着陆晏禾,见她朝自己伸出手,像是只得了令的小狗般蹭了过来,将额头贴在她的手上。

额头的触感让陆晏禾感觉像是贴上了块滚烫细腻的玉,与此同时,当灼热的肌肤贴上较之冷几分的手后,少年在她微凉的掌心下轻轻蹭起来,发出声细微的,近乎呜咽的叹息。

“师尊……”他含糊地呢喃着,微微扬起的长睫不住扫着陆晏禾的掌心,带起酥酥的痒意。

【男主好感数值+20】

【当前男主好感数值:265】

【男主好感值≥250,解锁特殊羁绊剧情任务】

【前置剧情:为解决庞容锡这一不安定因素,季云徵潜入暗牢施展天魔界,湮灭其神智,因强行施展远超自己自身承受范围内精神力导致其处于发烧debuff期。】

【任务要求:需替其隐瞒,并于今夜陪至其左右,等待其自行恢复。】

【剧情完成奖励:男主黑化值:-500】

在季云徵对自己的好感数值达到250时,系统任务自动跳出任务,陆晏禾扫了一眼,大致明白了意思,也敏锐地察觉到系统字里行间透露出来的额外信息。

任务要求她需要替季云徵隐瞒,也就是说自己现在不能去找乌骨衣或者其他医修,否则有很大可能会被他们看出端倪。

同时,季云徵现在处于发烧的debuff期,但是只要过了今夜,他便能自行恢复。

陆晏禾:……

不得不说,季云徵再一次刷新了她对于天魔族恐怖恢复力的认知。

她长长叹了口气,看着依旧在不断蹭着自己掌心的季云徵,收回手,在季云徵略带迷茫的眼神中道:“不想让别人来?”

季云徵点头,她于是又道。

“好,那便别贴在我身上,你身上太热。”

到底他不是个幼子,整个人抱住她时陆晏禾就像是全身被一只烧着火的暖炉抱着,不太舒服。

少年用着可以说得上是懵懂的眼睛望着她,双眉微微蹙起,似乎是在努力理解她的意思。

在他明白陆晏禾的意思后,手臂的力道有了明显的松动,却没有彻底放手,目露忐忑与担忧。

“回去躺着,今夜我陪你。”陆晏禾只得又补充了句。

终于,季云徵被说动,松开陆晏禾,下榻后又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落在身侧的左手朝她伸了过来。

陆晏禾:……

她只得将自己的手递过去,顺势站了起来,被季云徵拉着往里走。

走便走,分明手都拉着,从外面软榻处到里面床畔不过几步的距离,季云徵还一步三回头看她。

“往前走,看我做什么。”即便知晓如今他神志不清不宜计较,她终于还是忍不住出声,这才让“漫长”的几步路走的快些。

待上了床畔,季云徵乖顺躺下,因房中不曾点灯,他的眼睛借着微弱的月光,像只猫儿般无声看着陆晏禾在旁边的水盆中绞了条冷巾。

见她走来,季云徵伸出手就要接,又被她一个眼神瞪了回去,老老实实地将手缩回了被褥之中。

待将冷巾贴在季云徵的额头上,他肉眼可见的面色舒服了些。

“陆……”他目光黏在她的身上,又想开口,被陆晏禾直接打断。

“别说话,躺着,闭眼,睡觉。”她道。

“……哦。”季云徵小声应道,听话闭眼,尾音中带着笨重的鼻音。

“还有别叫我名字,不礼貌,要叫师尊。”她又道。

“……师尊。”他的声音更小了,恍若蚊吟。

陆晏禾这次没有再回去,而是将外间的木椅搬进来,靠在椅上,倚在椅背上陪着床上的少年。

已是后半夜,屋外传来几声零落的夜鸟的啼叫,衬得屋内越发寂静,只余月光透过窗柩无声洒落,凝成虚幻的白霜。

*

界外魔宫。

偌大且空旷的殿中,玄色织金帐幔低垂,中央的金尊纹鼎中熏着沉水香的香气,袅袅散在殿中。

珈容倾斜倚在榻上,双眸轻阖,长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两道极浅的阴影。

他一手支着额角,广袖垂落间露出腕上暗红色的魔纹,另一手则虚虚搭在案几上,修长的手指不轻不重地叩着案几。

在他面前,一封密函静静摊开,其上墨迹尚未干透。

密函旁边附着副半展的水墨画纸,画纸之上一女子执剑而立,衣袂翩飞如雪鹤振翅,眸光凌厉,栩栩若生。

“贪生剑……陆晏禾……”

珈容倾终于缓缓睁眼,启唇吐露出短短几个字,话音未落,唇角的笑意却已悄然漾开。

“让孤想想……你会更喜欢怎样的见面?”

第29章

白日熹光落下, 观峰台雾气尚未彻底散去,只隐约显露出苍翠的山峰轮廓,下峰沿路的花草上还能瞧见昨夜的凝结的霜露。

山峰脚下, 两队人马已整装待发。

晨风吹拂,拉着身后那几架玄铁车的玄色仙驹黑鬃飞扬,颈间的金纹铃铛却纹丝不动, 其上篆刻着“律戒”两字。

乌骨衣正坐在其中一架的车辕上,看着律戒阁弟子将一个个需要带去律戒阁的若干修士押至车内, 整个人像是没有骨头般靠在身后的门框上, 哈欠连天。

“这么早便走,还让人有没有个好觉了。”

说着, 她眼睛瞥向那站在队伍前头的江见寒。

江见寒身姿挺拔, 今日身着着律戒阁持戒服, 衣袂一丝不苟地垂落在身侧, 静静持剑站在一方高石上俯瞰。

他身上一向带着生人勿近的冷意,故此其三丈之内都无弟子敢主动接近搭话。

乌骨衣看着他半晌, 嘴角却翘了起来。

这家伙,已经不止一次往右边看去了吧?

他们左边的这队是准备押送庞荣锡等人去律戒阁, 右边那队自然是准备回玄清宗的陆晏禾等人。

“师父。”

她正想着, 脚步声朝她走近, 是谢今辞朝她走来,抬手将一盒简食提给了她, “我今早晨起做了些点心,您带在路上当零嘴吃。”

乌骨衣立刻来了精神, 喜笑颜开:“还是我家今辞会疼人。”

虽说臻至元婴的修真者辟谷之术早已习得大圆满,但不少修士依旧保持着三餐进食的习惯,尤其是乌骨衣这类对于口腹之欲钟爱者。

谢今辞看她接过, 又问道:“师父,您将人送到后,是会回宗,还是在外呆些时日?”

“谁知道呢?到时再说吧。今早我看那庞容锡精神不好,怕是他修的那魔术已然反噬己身。”

原本在外闲游,又被半路拉来在这里耽搁了这些时间的乌骨衣对于此事显然是兴致缺缺。

“我只管将佛送西天,剩下的事情让江见寒与律戒阁那群家伙操心去。”

乌骨衣说完,又将手中那食盒提了提:“这是单我有呢?还是你那师尊也有啊?”

谢今辞微噎,眼中无奈:“师父……”

“哈哈哈好啦,我知道,有就不错喽,我不挑。”

乌骨衣日常逗完谢今辞,看向陆晏禾那边停着的车驾,问他:“你们就三人,还需要雇辆马车回去?先前看不出来你师尊这么懒怠。”

律戒阁选了仙驹,是为了押人回去,即便带个新徒弟又不是不能顺道捎上剑,怎么娇生惯养起来了?

谢今辞解释道:“非是如此,今早我见师尊,看她神色十分倦怠,想是昨夜照顾师弟,一夜没睡。”

乌骨衣讶异,“照顾一整夜?那那小子如何了?”

谢今辞回道:“师弟已经清醒了,我替他把过脉,已无大碍,如今正陪着师尊。”

“我就知道那小子的命硬的很。”乌骨衣道。

远处,江见寒将那两人对话听入耳朵,袖中食指微动,视线朝着陆晏禾所在马车上看去。

这一幕又被眼尖的乌骨衣瞧见,她当即伸臂揽住谢今辞的肩膀,低声笑着附耳耳语几句。

谢今辞:“……”

“江持戒,已可以启程了。”

秦无咎将一切安排妥当,上来与江见寒打招呼,见江见寒望向那处,于是道。

“临走前可是要与陆持戒说声?”

江见寒淡淡收回目光:“不必。”

“很快还会见。”

秦无咎楞了楞。

自己是否是听错了什么,方才江见寒是说了句“很快还会见”么?

谁和谁很快还会见?江见寒和陆晏禾这对死对头?还是别的什么?

他正要开口问,江见寒已错身朝着律戒阁那队弟子走去,下令:“启程。”

伴随着仙驹的昂首长嘶声,巨大的玄金羽翼自两侧展开,漆黑的鬃毛在峰中猎猎飞扬,马蹄踏上虚空溅起细碎的灵光,数量车架腾空而起。

晨雾之中,振翅带起的灵气漩涡将原地的树木吹得猎猎作响,那车架飞上云霄,很快便隐入翻涌的云层之中,只剩下清越铃音的余音久久不散。

谢今辞抬头望着浩渺天穹,待一切渐归平静后,这才低头垂下眸。

“今辞,你家师尊可是被别人惦记了啊。”

乌骨衣临走前说的话似还在耳边回荡。

他转身走向那辆停驻在不远的车驾,登上车驾,手指搭上锦织车帘,掀开帘进了去。

虽只是辆普通车驾,但胜就胜在内里空间宽阔,床榻,座席,矮机等等应有尽有,粗略估计容纳十几人绰绰有余。

谢今辞掀帘的动作惊动了里面之人,原本安静跪坐在榻前的少年转头朝他的方向望过来,正巧与谢今辞对视。

季云徵身着月白色的长袍,端坐在榻前,脸上虽然还是没有多少血色,但比起昨日的状态已然好了很多,双眼亦恢复了神采。

他转头看到谢今辞,朝他点点头,又示意他去看榻上。

谢今辞自然明晓他的意思,进来的脚步几乎无声,但那道女声还是紧接着响起。

“今辞,他们走了?”

陆晏禾听到谢今辞进来的动静,将盖在脸上的扇子挪开,将背过去的身体转过来,对进来的徒弟问道。

“是。”谢今辞眼底涌出愧疚之色,“抱歉师尊,是我吵扰到您了。”

那倒没有,她本来就没睡着,只是眯了眯眼罢了。

她抬眼正欲说些什么,目光落在自己这两个徒弟身上时却是微微一怔,神情古怪。

谢今辞满眼都是对自己的浓浓愧疚与关心,季云徵更是跪在自己榻前,在她转身过来时更是倾身往前,膝盖朝她挪了半步。

“师尊,是我的错,让师尊昨夜费心劳神。”

季云徵双手交叠攥紧到发白,昨夜发生的一切记忆在他意识清醒时就纷纷涌入他的脑中。

似他这般任性,陆晏禾都能如此宽宥。

只是因为……她是他的师尊。

陆晏禾无奈。

不是,这俩徒弟能不能不要一个两个都露出这般可怜的表情?

她是真不会哄人。

陆晏禾手中灵力运起,五指向上一抬,季云徵就被无形的力道给拉了起来。

“要跪回去正式拜师了再跪,现在跪我我还怕折寿。”

“回去路程约有个几日,今辞,先教他些入宗的规矩。”

她话说完,总算见他们将各自的那副神情收了起来,于是立刻背过身去重新拿扇子遮住脸。

“我继续眯会儿,不睡,你们不必刻意压低声音。”

“是,师尊。”季云徵与谢今辞彼此对视一眼,而后对她应道。

车帘半卷开来,被灵力牵引住的缰绳一勒,车外的马昂首嘶鸣,随着缰绳的力道顺从地调转方向。

马蹄踏在清晨湿润的泥土上,朝着南方连绵的远山而去。

*

“欸,你今日听说了吗?据说陆长老再过两日便要回宗了!”

“听说了听说了!这都要三个月了吧,陆长老这次出去的时间还真是难得的长。”

不知从何处得到的消息,陆晏禾即将回宗的消息只一日便在玄清宗宗门上下传了个遍。

暮色渐沉,玄清宗群山笼罩在瑰色的云霭之中,林立高筑的殿宇楼阁间逐渐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

晚风转凉,掠过后山,其间竹林传出沙沙响声,夹杂着在此轮班驻守弟子间的低声私语。

“害,时间不是重点,重点是我听说啊……”其中一弟子朝另一弟子挤眉弄眼道,“听说这次回来,陆长老还要带回来个外宗的人,说是要收他为徒!”

“啥?陆长老要收徒?!哪个家伙走了这般狗屎运,这可是天大的福气啊!就是怎么是个宗外的人?”那弟子闻言震惊不已。

“这有什么的,如今我们宗内的首席,谢师兄不也是当年被陆长老捡回来收为徒的?”

“这哪里能一样?”

“当年谢首席可是整整做了两年的外门弟子,靠内选大比晋入内门,更是只用了几年时间就成为宗门首席,哪里是随随便便外面找来的人都可相比较的?!”

“要我说啊,实力是重要,更重要的还是运气。”那弟子将声音压得更低,“裴师兄不就是……”

话音未落,众人突然噤声,同时朝着前方望过去,见一面容清秀,眸光灵动的姑娘踏上山阶,朝这边走来。

在场弟子自然都知晓她是谁——

商扶音,宗主池楠意座下的小徒弟,筑基中期修为。

这等修为虽然在内门中不算出众,但商扶音如今年龄不过十八,作为内门中最小的弟子,天资出众,假以时日必有所成。

商扶音在宗门中性格是出了名的开朗讨喜,加之作为宗主直系弟子的身份,宗门中人大多愿意积极与她结交。

可她脾气虽好,但却承袭了玄清宗上一辈的内核——护短。

尤其是对她的那个大师兄,裴照宁。

至于裴照宁是谁?

他是玄清宗宗主池楠意座下首徒,玄清宗的大师兄。

“几位师兄在说什么呢?”

商扶音走上前,对着那几个弟子歪了歪头,眼神探究道:“似乎是在说裴大师兄?”

“哪有哪有……商师妹怕是听错了吧,我们是在讨论别的事情……对,别的事情。”

那几个弟子脸上讪讪笑道,矢口否认方才讨论的话,都只想把这个话题过了去。

玄清宗宗内上下皆知,裴照宁,这个表面上作为宗主首徒,受人尊敬的大师兄,其实际的身份却有些尴尬。

作为当年与谢今辞一道拜入玄清宗,而后成为玄清宗内门弟子的裴照宁,当年同样想要拜入陆晏禾门下,只是后来惜败于谢今辞手下,才被宗主收为徒。

若是此次陆长老收徒传言为真……又被裴照宁知晓了。

嘶。

他们想都不敢想。

第30章

即便那些弟子不说, 就他们方才那般不避人的讨论,凡有些修为的,都能将话全数听了去。

但面对支支吾吾的一干弟子, 商扶音竟然难得地没有对他们发难,甚至是连追问都没有。

她眉眼弯弯,打趣道:“师兄们真是的, 有趣事也不和我说,感情都在这里说瞧瞧话呢。”

众弟子干笑几声, 其中一人道:“哪有的事……我们正说呢, 明日要交的课业现下还没完成,不知该如何交代呢。”

商扶音恍然, 亦笑道:“原来是这样, 那师兄们可要抓紧了。”

“那是那是……”

那语气和神态, 仿佛是真的没有听到刚才的那些话般。

知趣的人立刻岔开话题:“这天马上要黑了, 商师妹来这里是为了做什么?”

要知道,他们如今所在的地方为通往玄清宗禁闭之地, 玄灵涧的必经之路。

玄灵涧地处玄清宗西南,处于两座万仞高山夹角, 乃是高山之上瀑布飞流垂落, 长年累月形成的天然洞府, 其中灵气浓郁,别有洞天, 被设为内门弟子闭关突破的专用之所。

商扶音如今的修为尚未达到瓶颈之期,并不需要去玄灵涧闭关苦修。

“自然是来找裴师兄的。”商扶音撇撇嘴, 语气颇为不满道:“他已闭关两月有余,前些日子还能用传音符联系呢,这几日连理都不理我了, 我担心出事,得去亲自找找他。”

“大师兄如今正在冲击金丹中期境界,正是闭关的要紧时期,师妹还是莫要打扰他的好。”

有好心的听商扶音说要见裴照宁,立刻劝道。

“更何况玄灵涧中地势复杂,道路湿滑,近年来进去的弟子也有不少粗心挂伤的,你来此处,可禀明宗主了?”

“我哪敢让师尊知晓呀,他必不可能让我来。”商扶音万分可怜地双手合十,发誓道,“好师兄,亲师兄,拜托拜托,我只是去见大师兄一面,若师兄无恙,我绝对不打扰他。”

那些驻守于此的弟子们面面相觑,眼神对视片刻,都明白彼此的意思。

“成……成吧。”

到底商扶音与裴照宁师出同门,人家是亲师兄妹,关心去看人,他们也没有拦的理由。

更何况若是裴照宁真出了事,若是拦了她,到时候岂不是还得担责?

只是去看一眼,应当无甚大碍吧?

“谢谢师兄们!”商扶音闻言,脸上沮丧一扫而空,雀跃地朝着他们鞠躬,“我一定会尽快出来的!”

一众弟子忙不迭地回礼:“哪里哪里,师妹客气了。”

通往玄灵涧的通道被打开,山风与水汽卷着雾状的浓郁灵气冲出禁制,商扶音双眼微亮,足尖一点,毫不犹豫地跃了进去。

她眼前短暂一黑,伴随着失重感带着自己往下落,待稳住身形直至落地后,视野这才恢复明亮。

首先感受到的便是脚下的微凉触感,她低头一看,自己如今踩在一方高石上,周围喧嚣的水声随即涌入耳中。

再抬眼,眼前飞流的瀑布磅礴而下,汇入自己所处的山涧之中,所踏的高石处于瀑布的正下方,流水冲刷在石壁之上,片刻分开后又聚合。

山涧当中灵雾缭绕,两侧崖壁朝外延伸出无数分岔口,不知通向何方。

“原来此间是这般模样。”

商扶音没有立刻去找裴照宁,而是饶有兴致地在原地待了会儿,感受着这里充裕的灵力。

很快,她便取出随身带着的传音符,符纸薄如蝉翼,其中蓄着裴照宁闭关前封入其中的一缕气息。

灵焰自她指尖跃出,窜起一抹幽蓝,落于符纸之上并飞速将其燃烧殆尽,开始落下簌簌的银色灰烬。

“引!”

随着少女唇齿间蹦出短促的音节,那些余烬不曾消散于空气之中,而是被无形的力道旋转聚拢,凝成道细丝,朝着其中条岔路口而去,指引着方向。

商扶音见此,身形轻盈跃起,在山涧的溪水中几个起落踏水便落于岸上,而后朝着那丝线指引的方向而去。

她在山涧中兜兜转转,直至来到一处崖壁,丝线的指引消失,她这才停了下来。

面前无路,她抬头打量了番,直接上前几步将手贴与面前的石壁之上。

“师兄,你在此处吗?”

………………

四下毫无动静,只余流水潺潺之声,仿佛此间不曾有人存在。

可商扶音早已看见此间嶙峋石壁之上存在的寸许刻痕,其中尚有灵力残留,并非是兵器劈砍,更像是凝聚的灵刃切割所致。

她一眼便能瞧得清楚,这是有音修在此修炼。

“师兄,是我,我来看你了。”

终于,在她的又一声呼唤下,沉寂的石壁上原本无形的屏障显现并波动,年轻男子低沉、疲惫且带着细微的错愕之声透过光壁传出。

“是……师妹?”那声音问道。

“师兄!”商扶音闻声眼睛唰地亮起,立马应道,“是我师兄,我来看你啦!能让我进来吗?”

片刻之后,石壁上的屏障剧烈波动起来,青金色的符文浮现流转,变化排列间,伴随着震动,原本玄黑色的石壁开始虚化乃至变得透明,直至眼前出现通往内里的通道。

商扶音看着朝她敞开的通道,立刻走了进去。

在她走进洞口的通道后,瞬间,她感受到身后山涧流水声及潮湿的水汽都被隔绝在外,令人心慌的黑暗同时笼罩住了她。

她向前看去,发现往里似有光,遂迈步向前走去,空旷的洞穴中只剩下她的脚步声。

在浓墨般的黑暗中行走,商扶音眼前的那点光逐渐扩大清晰,直至视野豁然开朗。

自上方垂落至洞底的天光,温和柔亮地照亮了洞底的景象,也洒落在洞底的一方石板上。

青灰色的石板嵌在洞底,石板表面光滑,四周的棱角却是被摩挲的粗糙,其上正盘膝端坐着一人。

光柱毫无保留地倾泻在他身上,在他苍白的脸颊和脖颈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光芒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染上一层淡金。

他身着素色长袍,袍上已有多处破损,原本晓月清风般的仪态此刻显得有些狼狈,即便背脊端正挺拔,也依旧掩盖不住他此时的虚弱和消耗,裸露出的肌肤上带着隐约的伤痕。

他就那般静静地坐着,仿佛与身下地石板融为了一体,直至听到走进的脚步声时,那低垂着的,覆盖着长睫的眼帘才微微颤动,睁开双眼,朝着来人看来。

那是张美的惊心动魄的脸,他的眉骨高挺似远山覆雪,霜白的双睫半掩住浅灰的眸子,双唇因虚弱而更接近淡粉,高束的银白色的长发垂落至腰侧,几缕发丝被汗水浸透,黏在汗湿的下颚和苍白得近乎透明的颈侧。

正是裴照宁。

“阿音,你如何来此处?”

裴照宁侧头看着商扶音,面露温和询问她道。

商扶音看着眼前之景,咽了咽口水,难以置信:“大师兄你……”

不必她说,裴照宁如今的模样和身上的修为气息,显然是境界突破失败,遭了反噬。

“这两日我传音符联系不上你,这才来找你的……”

商扶音欲言又止,在明晰裴照宁如今的情况后,目露担忧,终于是鼓起勇气般道。

“师兄,我带你出去吧!此番境界突破不了,还有下次,下次一定可以……”

“阿音。”裴照宁朝她扬起一个安慰的笑,道,“你放心,我无事,只是想独自静静。”

说罢,他的胸口突然剧烈起伏,喉咙一甜,咳出口血来。

“师兄!”商扶音吓得花容失色,一个箭步上来就要扶住他,却被裴照宁推开。

裴照宁看着自己咳出的血沫落入面前的一方积水上,血色晕开的水面倒映出他此时似人似鬼的模样,目光怔怔。

境界突破失败后的两日,他突然生出了认命的想法。

因命,自出生起他便是这副怪胎模样,受人非议,也是因命,他如今作为玄清宗掌门首徒,众弟子表率,却迟迟无法突破金丹中期。

他始终是比不过谢今辞的,也始终……

裴照宁眼前恍惚晃过一女子的身影。

他始终是得不到她的青眼的。

在他身后,商扶音的声音响起,她安慰道。

“大师兄,只是境界突破失败,你现在不能再强压伤势,硬撑着总不是办法。”

“即便你不愿意现在出去,也让我替你理顺气机,未免境界倒退。”

修士凡修炼破镜乃是机遇与风险并存,顺则功成境破修为大进,不成则破境失败原地踏步,更严重者便是道心受损,境界倒退得不偿失。

如今裴照宁显然就属于那第三种,他心下杂念太盛,急需旁人助他稳定心神。

同为音修的商扶音能帮到他。

裴照宁深吸口气,到底还是将商扶音的话听了进去:“好。”

进已是无望,他不能再退。

“师兄,放松心神。”

商扶音在裴照宁对面席地坐下,流光乍现,本命灵器九思琵琶现于手中。

清灵之音自通身朱红的琵琶弦中流泄而出,恍若初春融雪般滴落至心间,带着沁人心脾的凉意,极大的缓解了裴照宁胸腔处火辣的钝痛。

琵琶奏响的清心曲仿佛清泉入体,环绕于身,冲刷裴照宁着体内淤积的沉重与痛苦。

他皱起的眉峰得以慢慢松开,心神得了到极大安抚,渐渐松下高筑的防备,舒适之感让裴照宁全身都有些懒洋洋的放松。

他眼皮沉重,不觉闭上了眼。

“你叫什么名字?”

熟悉的清冷女声突兀在他耳边响起,裴照宁茫然睁眼,怔怔抬头。

周遭是死寂般的黑,除了面前站着的女子,身上浴着淡淡的光,与周遭格格不入。

是他无比熟悉的——陆晏禾。

在看到她的瞬间,裴照宁即便意识迟钝,下意识的想法竟然是退缩。

他不想让她见到自己如今这般狼狈的模样。

但是,不受控制般,属于自己的声音响起,那声音稚气未脱,是少年裴照宁的声音。

“你是来杀掉我的吗?”他问陆晏禾。

“我为何要杀你?”面前的女子仿佛被勾起兴趣般,垂头凝视着他,反问道。

雪白的长发几乎裹住了少年的全身,像只被包裹住的蚕茧,他的肩膀发着抖。

“因为他们说,我是不详的,不详之人会带来灾厄,所以他们要杀了我……人人都想杀了我。”

“我娘因生了我,被丢下山崖。”

“她的腿摔断了,全身都是血。”

“她与我说,疼啊……好疼啊……然后她便死了。”

“死是很疼的,很疼……所以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想活……”

面前之人静静站在裴照宁面前良久,蹲下身。

“和我走吗?和我走,你就能活。”

她朝他伸出手。

少年裴照宁雪色的长睫一颤,浅灰色的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她,而后将手伸出,伸到半空,却突然僵住。

他的手,沾满血污,不配碰她。

然而向后缩的手被握住,她先一步抓住了他的手,随着莹蓝色的光芒亮起,手上乃至他身上的脏污都消失的干干净净。

“瞧,干净了。”

她拉住少年的手向前走,温暖的触感顺着他们接触的肌肤传递至他的全身,他仰头望着陆晏禾的背影,这片黑暗中唯一的光亮。

他想和她走,无论她是谁,无论她要去哪。

可是她走的越来越来快,他的步子迈的小,只能吃力地小跑才能勉强跟在她的身侧,没过多久他便累得气喘虚虚,力气不支。

“姐姐……”

他想要喊她,想要让她慢些,他快要跟不上她了。

可就在他刚刚开口之际,他手上的力道突然一松。

原本牵着他的陆晏禾,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唯一的光亮不见,他的周围重新陷入黑暗。

在身体陷落于黑暗中的刹那,脚下的平地变成了冰冷黏腻的泥沼,无数的黑影从其间伸出手,将他的身体向下拖去!

“怪物……你这个怪物……”

“你有什么脸活着?你怎么还不去死?”

“去死……去死……”

少年的裴照宁拼命挣扎,却只能被一点点拖下泥沼,腥臭脏污的黑沾染上他霜白的发,触目惊心的黑与无力的白纠缠着。

“姐姐……姐姐!”

他拼命地喊,声音带着强烈的痛苦与不甘。

前方落下一束光,光的中心,陆晏禾再次出现,却是离他极远。

她脸上挂着自己从未见过的淡笑,俯身将另一个少年抱起,任由那少年伸手紧紧揽住她脖子,而她则伸出手轻轻拍着少年的背。

裴照宁张着嘴,喉咙中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分明从未见过那少年,他的脑中仿佛自动浮现出了那个名字。

谢今辞。

眼前的黑暗将他彻底拖了进去。

*

裴照宁猛地睁开眼,以灵力拨响的琴音猝然高昂,他几乎是在恢复清明的瞬间攻向在自己咫尺之近的商扶音。

“铮——”

商扶音后退躲开攻击,纤纤十指波动琵琶之弦,一道音击重重撞在了裴照宁的胸口,让他猛地吐出口血。

殷红的鲜血染红了裴照宁垂落的长发,像是一朵朵雪中盛放的梅,妖异凄然。

“不是……清心曲……”裴照宁眼中的清明在混沌之中疯狂挣扎,盯着商扶音的脸咬牙道。

“是摄魂曲。”

商扶音奏出的前半篇确为清心曲,却在他放下心神的戒备后转奏了摄魂之曲。

两曲天上地下,截然不同,即便他心神放松也理当立刻察觉其中问题,可面前的商扶音却能悄无声息地让他中了摄魂之曲。

冰冷与阴寒浇透四肢百骸,形成了无形且密不透风的织网,将他死死裹住,以至于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他一字一字从满是鲜血的齿缝中挤出几个字。

“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