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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陆晏禾的动作并未就此停下, 而是一把掐住他的喉咙。

“喝下去。”她命令裴照宁。

裴照宁此刻被她这一番举动震的神魂俱颤,竟忘了自己原本求死的念头, 只是本能听从她的话, 将那渡入进口中的血给咽了下去。

刹那, 浅灰色的眸子中红光一闪,珈容倾再次获得了这具身体的控制权, 眼中却没了笑意,双眉皱起。

“你……”

饶是见过不少场面, 他也不理解陆晏禾为何会在此时此刻做出如此荒诞的动作。

但下一刻,随着那血下肚,他整个人像是被当头敲了一棒!

“咳!”

像是从裴照宁全身骨髓中瞬间袭来的痛楚, 直击珈容倾的神魂,仿佛像是要将他撕得粉碎!

青年猛地吐出口血来,鲜血染红床榻,身体不住痉挛,却又被缚仙索捆住,像条被困在砧板之上无用扑腾的鱼。

神魂的痛楚让他的眼前瞬间仿佛被层黑红覆盖,隔着黑红,他看清了陆晏禾的脸。

陆晏禾的唇角此时微微勾起,低头俯瞰他。

她轻叹道:“果然啊……”

她猜的没有错,陆晏禾的血既然对于原书中觉醒的魔君珈容云徵都有效,那同为天魔族且真实实力远不如珈容云徵的珈容倾,也同样有效。

甚至瞧这反应,这血比用在珈容云徵的身上还要效果卓绝。

她没有停,而是指尖并成刃,在掌心划出一道口子,面无表情地掐着珈容倾的嘴巴,压住他的挣扎,逼他饮下更多。

看着那双染上赤红的瞳孔随着喝下她的血后逐渐有些失了焦,陆晏禾才稍稍松了手,正当她思索之后应该如何做时,发现识海之中的恶念禁制亮了起来。

一行金色的小字自禁制之上浮现出来。

【监测到特殊剧情点,恶念禁制功能之一解锁】

【技能:从属禁制】

【技能说明:恶念禁制分支,可施加于其他恶念者身上,烙印从属禁制后,效果等同主恶念禁制,且序列在主恶念禁制之下,受主恶念禁制被烙印者制约。】

【注:从属禁制烙印为单向禁制烙印,烙印成功率取决于被烙印者当前状态。】

看完说明,陆晏禾第一次体会到系统提供给她的这个金手指时说的“具体操作方法有待探索”的含金量是有多么的高。

简直是瞌睡送枕头。

陆晏禾没有多少犹豫,当即就将一抹神识朝着裴照宁的脑中刺了进去。

她进入其中,睁眼所见便是浓稠的、伸手不见五指的红雾,无数声音隔着红雾传至陆晏禾的耳中。

那些声音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高声呼喊着的,有小声低语着的,有笑有哭有怒有惊的,有垂死挣扎的痛苦,亦有纵情欢愉的靡靡,那些纷乱的声音交汇在一起,混乱地涌向她,吵得她烦不胜烦。

陆晏禾手中贪生剑赫然出现,单手一挥,清光霎时朝着包裹着她的红雾荡开,被撕裂的红雾发出刺耳的尖啸之音,在剑光之下消弭。

红雾不断溃散间,她终于看到了不远处的暗红的枯草中蜷缩的人影,那人影之后是一只巨大的、可容纳一个成人的茧。

陆晏禾走近那人影,弯腰在枯草之中蹲下,伸出手拨开他的头发,看清了珈容倾那张异常惨白的脸。

她道:“珈容倾,你怎么变得这般可怜了。”

珈容倾受到重创的元神甚至都没有站起来的气力,他就这般躺着,像一滩开败凋零,在泥土中糜烂枯萎的花。

可即便如此,他的那双眼睛在看到陆晏禾之时,还是露出了笑意,那笑容奢靡艳毒,带着致命的吸引力,却又让人背脊生寒。

“咳……哈,仙尊还真是,总会给人带来别样的惊喜呢。”

珈容倾的长发凌乱地铺于枯草之间,比起他素日在魔族中的矜贵显得狼狈不堪。

可他此时的心情却没有太糟,甚至在她从口中念出自己的名字时,清晰地感受到了几分——愉悦。

不知为何,对上陆晏禾,即便他自以为准备的足够充分,还是总是会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在她面前栽个跟头。

“那么现在……仙尊想要如何处置我呢?”

“杀了我?”

他称自己为“我”,眼中没有受制于人的抵触与抗拒,反倒是浮现出兴味与期待。

“怎么会?”陆晏禾垂头看着他,亦笑。

陆晏禾早已看到他身后的那个茧,她知道这里面的便是裴照宁被困住的元神,她也毫不怀疑,只要她此时选择灭了珈容倾的这一分元神,裴照宁就会彻底死去。

是的,一分元神,她面前的珈容倾的元神,只不过是他分裂出来的其中一分元神幻化出来的,他的本体元神,只会在魔界。

分裂元神,无论是对于修真者,还是魔族来说,都是极其恐怖的事情,元神损伤者,大多失智疯癫,或是直接死去。

但珈容倾不仅可以做到如此,即便是分裂出来的元神,也可以压制被夺舍之人。

也难怪,他会是原书《感化反派大佬后成了他的心尖宠》中,男主成为魔君路上不逊于江见寒的死敌之一,直至书中最后几章才彻底被男主摁死。

但陆晏禾知道此事却不是因为系统的告知,而是二十多年前……沈逢齐的死。

她的师兄用命换来的,却只是珈容倾的区区分魂被灭,至于他的本体,怕是还好端端在魔界温养生息。

哈……何其可笑。

“你我如此久不见,自然是要好好叙叙旧的,又怎会让你这么快走。”

珈容倾听她语气幽幽,而后竟见她伸出手,抚上了他的发间。

珈容倾:“……?”

不容珈容倾多加思索她如此动作的原因,白光便从陆晏禾的掌间倏然亮起,那只手毫不犹豫地从头顶顺着他的背脊一路抚下。

“唔!!!”

珈容倾的瞳孔瞬间拉缩成线,原本蜷缩的身体被刺激地绷直,痛感与快感同时席卷而来!

对于珈容倾,陆晏禾毫不掩饰自己的痛恨与厌恶,因此手上的动作堪称粗暴,力道也比当时用在季云徵的身上重的多得多。

【烙印进度5%】

…………

【烙印进度10%】

…………

【烙印进度18%】

…………

【烙印进度22%】

…………

珈容倾被她压制着,被迫承受着她给予自己的一拨又一波的刺激,喉咙间控制不住地溢出痛吟声,身体像是一遍遍地被抛高,落地,又再次抛高,重复不歇。

二十多年前、让他久久难忘的草木气息终于被他再次嗅到,那气息将他紧紧裹住,连带着身体都开始灼热发烫起来。

终于,他在某一次全身哆嗦中现出了自己的龙尾,耀白的龙尾出现的瞬间便死死卷上了陆晏禾抚摸自己的那只手,浮现出被火灼烧般的艳丽。

他仰起脖颈,向来从容的声音此时破碎不堪,带着止也止不住的战栗。

“不……慢……慢……点……”

珈容倾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原本的高高在上被摔得粉碎,四分五裂,只能凭借着本能说出那甚至带着恳求意味的词。

与此同时,他心中升起欲念。

想要。

想要。

想要她。

“怎么,你还是只白色的?”

回答他的,是陆晏禾攥住他的龙尾发出的嘲讽之声,而又冷漠扯开的动作,以及再次加重的力道。

【烙印进度92%】

…………

【烙印进度96%】

…………

【烙印进度100%】

【珈容倾分魂从属禁制烙印成功。】

在珈容倾的眼前不止闪过几次白光后,伴随着叮的一声,陆晏禾终于得到了她想要的消息弹出提示音。

此时的珈容倾几乎整个身体都被浸透得彻底,与先前的季云徵一样,他身上的衣物消失无踪,肌肤是刺眼的白,整个人汗湿得像才被从水中捞起般,状态则看起来有些神志不清。

他迷离的双眸似水般不住颤抖,唇色是靡艳的红,唇角甚至还有方才刺激下控制不住留下的一点涎水,半张开的嘴灼热吐息着。

珈容倾的身体不自觉朝着陆晏禾的方向挪去,从头到尾,除了那只手,他甚至都没能碰到她的一片衣角,心中涌起的强烈空虚促使着他去靠近。

可陆晏禾收回手后站起身,连一丝眼神都没分给他,直径跨过他的身体,在他身后的茧前站定。

她直接伸出手,触碰上那厚厚的茧,而后插入其上缠绕紧密的丝线中,向外一扯。

“刺啦——”

茧的表面被扯出一个口子,又在她更加大力的动作下,被整片撕开。

茧中的白蝶被无数丝线捆缚着,它用翅膀拢住全身,一动不动地躺着,像是睡着般,又像是早已死去多时。

正是裴照宁。

陆晏禾没有直接动手去扯他身上紧紧缠绕的丝线,而是开口唤他。

“照宁。”

茧中的青年毫无反应。

“既然要做我的徒弟,你的心智便如此脆弱吗,裴照宁?”

“还是说,你要在这里睡一辈子?”

她说完这两句话,原本如画中般沉静安睡的青年雪色睫羽明显一颤。

与此同时,系统的声音遥遥地传递进来,焦急异常。

“宿主!男主他好像……好像要来找你了!”

短暂停顿后它又道。

“他后面还跟着谢今辞!”

第37章

她到底在哪里?

季云徵依着上辈子的记忆去了沧茗峰中各处, 陆晏禾的住所及她素日爱待的地方,却始终没寻到她。

树影棕棕间,他喘息着停下脚步, 胸腔不住起伏,眼中焦躁,第一次厌恶自己现在的身份与伪装。

为了当个乖巧的弟子, 他连找她,去见她都要四处受限。

若是她如上辈子那般, 在三日内有喝过自己的血, 那他便可以随时感受到她所在,而不是像这样漫无目的地找。

一定要找到她。

若先前他还会怀疑只是自己将裴照宁错看成了珈容倾, 那谢今辞告诉他的一切, 让他彻底确定了, 那就是珈容倾。

珈容倾夺舍了裴照宁, 如今还与陆晏禾单独呆在一处。

他的目标是自己还是陆晏禾季云徵不清楚,但他只一想便明白, 正是因为陆晏禾救了自己,这才又被珈容倾盯上。

倘若珈容倾准备对她动手……

季云徵眼中暗红的寒芒闪过, 双拳攥紧, 黑气悄然自指缝中溢出。

修为已恢复二成的他, 其实可以用魔……

“师弟。”

谢今辞的声音在后面传来,季云徵手中才聚起的丝丝魔气又被瞬间收了回去。

脚步声靠近, 谢今辞来到他的身边,瞧见他有些难看的脸色, 问道:“师弟可是要去找师尊?为何如此着急?”

“我……”

季云徵闭了闭眼,沉默片刻,才开口道。

“我只是觉得, 师尊想收的弟子或许不是我。”

明明只是借口与托词,说出口的瞬间,季云徵竟真觉得自己所言不错。

或许今日之前,他对上辈子陆晏禾曾在自己身上所作的种种而心有怨恨,现在便只觉得,当初她没杀了自己真真已是足够心软。

他是个半魔,流淌着这世上最肮脏的血,上辈子也毫无意外的成为了那十恶不赦的魔头,陆晏禾自始自终都没看错他,没看错他作为魔的卑劣本质。

她在珈容倾手上经历了亲手杀死沈逢齐的痛苦,因留了他季云徵一命,最终被他灭了宗,落得个自戕的结局……

那这辈子,她收他为徒,是否又是在给她自己带来灾祸呢?

其实已经是了,珈容倾,这个上辈子未曾出现在玄清宗的变数,出现了。

谢今辞见季云徵垂着头说出那句话,心中某处被悄然触动,恍惚回想起当年内门大比的最终他夺得魁首时的场景。

那一日,池楠意宣布魁首是他,一众弟子欢呼涌上来将他簇拥时,他看到宗门长老们的目光皆投在落败的裴照宁身上。

谢今辞看到,即将成为自己师尊的陆晏禾只朝着自己这处热闹的人群中望了一眼,然后移开目光,走向了裴照宁,将受了不轻伤的裴照宁半背起,御剑远去。

那瞬间,一向极能忍痛的谢今辞,第一次感受到自己全身都在疼,疼的受不了,以至于他最后眼前黑了下去,在宗内弟子的惊呼声中昏了过去。

谢今辞从回忆抽神:“……”

他应该安慰季云徵,可此刻竟说不出一句安慰之语。

毕竟他亦不知,当年的他与裴照宁,到底谁是赢者,谁又是输家。

两人面对面,竟纷纷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但这份诡异的沉默并未维持多久,二人几乎是在同时抬起了头。

他们都从空气中闻到了血的气息。

即便极其细微,所隔距离甚远,谢今辞作为医修对于血的气味无比敏感,身旁的季云徵的反应则比他更加剧烈,他不止闻到了那血的味道,更是辨别出来那混合两种血中的其中一人的味道。

那是陆晏禾的血!

他牙关紧咬,立刻转头对谢今辞指着某处方向道:“师兄!”

在他开口的同时,谢今辞便已召出了洛归剑,两人踏上洛归剑,灵剑尾光一闪,朝血腥味的源头而去。

*

在系统发出提示的短暂时间内,陆晏禾便从裴照宁的识海中退出,并第一时间便收了笼罩在这方偏殿的结界符。

她先是朝着自己,躺在床上昏迷的裴照宁,乃至房间各处都丢下了几个清洁咒,而后这才漫步走出殿。

果然才出去,她抬头就看到了不远朝这里而来的洛归剑和剑上的两个徒弟。

“陆……师尊!!!”

洛归剑尚未落地,季云徵就从剑上跃下,几乎是冲到了陆晏禾的面前,双手猛地扣住她的肩膀,力道大的让她因为季云徵扑过来的惯性而微微向后踉跄半步。

季云徵呼吸急促,目光在她身上寸寸扫过,而后又凑近她的脸与她对视,似是想要看看她是否被人掉包了般。

陆晏禾毫不客气地敲了一下他的头,皱眉道:“火急火燎地做什么?松开。”

季云徵吃痛,依言松开了她的肩膀,但却转而双手捧住了她刚才敲他头时尚未收回的手,拉下后看到了她掌心处已经止血但是依旧较深的伤口。

陆晏禾:“……”

她确定了,季云徵真是个狗鼻子,找她找的这么准,估计就是闻到自己血的味道。

等等……

她看着季云徵的眼神有些不对,见他定定地盯着自己手上的伤口,嘴唇似乎抖了抖,虽然紧紧抿着,整张脸却不自觉地朝她手上凑近。

那样子,活像只凑头上前要舔她伤口的小狗。

陆晏禾立刻悚然意识到又是那该死的原书设定,季云徵闻到她血就忍不住了!

她急忙抽手,这空当间又给他丢了个清心咒,冷声道:“季云徵,你发什么魔怔呢?”

男主要当舔狗也是当女主的舔狗,舔自己这个恶毒女配是要做什么!

就算当舔狗,也不能当这种物理意义的舔狗,很掉男主逼格的好不好?

被陆晏禾冷斥一声,季云徵肩膀一抖,眼中的暗红这才彻底褪了去,他咬了咬唇,受了她这顿骂,一声不吭。

他身后,谢今辞看着季云徵捧手的动作,疑惑走上前来。

“师尊是受伤了吗?可否让弟子看看?”

陆晏禾没给谢今辞看伤口,反将手背在身后。

“无碍,擦破了点皮肉罢了,不必和你师弟那般大惊小怪的。”

季云徵眼神黯了下去。

撒谎。

那伤口一看便是被故意割开的,按照豁口的走势,甚至是陆晏禾自己主动弄出来的。

“可……”谢今辞蹙眉,正欲开口,就听见季云徵更快问道。

“师尊,裴大师兄呢?”

季云徵沉着脸,话语间虽然只是询问,目光却直白的掠过陆晏禾,盯住她身后的偏殿门上:“他与您不是一起离开的吗?怎会让您受伤?”

陆晏禾先是疑惑。

这两者有什么必要的关系吗?季云徵这话怎么和个刺猬一样扎人?

而后她又想起今早男主黑化值提示,立刻明白他这份的敌意并非是对于裴照宁,而是对于珈容倾。

但陆晏禾只是钻空子给虚弱状态的珈容倾下了烙印,裴照宁的元神尚未被唤醒,如今那副躯壳自然还在昏迷当中。

于是她不动声色,淡淡回道:“他既然破了境,我自然要看看他如今的进步如何,动起手来自然免不了受点苦,如今正昏着。”

她话落,旁边听着的谢今辞脸上露出错愕的神情。

虽说师尊与裴照宁切磋很正常,但直接把金丹中期的修士给弄昏了,这下手是不是……有些重了?

怕是当时两人出手前特意说清不要顾及其他,全力以赴,否则以他们二人的关系,实是很难做到她负伤,裴照宁直接晕过去的局面。

但……

谢今辞面色微凝,以他的直觉,总觉得这其中有他说不清楚的古怪感。

另一边,季云徵几乎要把怀疑写在脸上,可他并未直接揭穿陆晏禾,比起追究陆晏禾为何要遮掩,季云徵更在乎的是她的安危。

他主动上前道:“既如此,师尊去休息,让我与师兄照顾他,师兄是医修,想必更有助于大师兄恢复。”

谢今辞闻言亦颔首接话:“师尊,师弟所言甚是。”

陆晏禾看着季云徵,心知季云徵是要支开她并试探裴照宁身体中的珈容倾。

叫上谢今辞,疗伤是次要,为的是多人在场,珈容倾投鼠忌器,自不会轻易动手。

他的想法是没错,但现实总有些偏差,裴照宁如今状况不明,陆晏禾不能答应他。

可她的话都没说出口,见季云徵正专注地注视着她,眼中除了几分明显的倔强,似乎还多了些……真切关心?

陆晏禾福至心灵,突然想起自己方才在处理珈容倾之事时,似乎隐约听到了系统的几声判定,只是当时自己实是没有精力去看,现下便扫了一眼。

【男主黑化值-20】

【男主黑化值-50】

【男主黑化值-30】

【男主好感值+25】

【男主好感值+10】

【男主好感值+30】

陆晏禾:?

不是,他们分开的这段时间这是发生了什么?

气氛正有些僵持,陆晏禾身后突然传来动静,偏殿的殿门吱呀一声由里朝外打开。

殿外三人的视线立刻被全数吸引过去,见裴照宁站在殿阶后,清晨见面时束起的长发此时已被松开,雪色垂落至腰侧,脸色在日头下显得有些苍白。

但谢今辞与季云徵两人视线的重点都不约而同地落在了他此时身着的衣服上。

那是套普通不过的常服,可——

并非今晨他们见面时的那件。

裴照宁单手扶着殿门,清润含笑,声音略有些低哑,对那两人道。

“谢师弟与季师弟来这里,可是发生了何事?”

第38章

谢今辞见裴照宁无事, 像是微微松了口气,回他道:“我与师弟方才闻到血腥气,这才过来瞧瞧。”

裴照宁脸上露出笑容, 嘴角才牵动起一个弧度,就仿佛是牵动伤口般疼得嘶了声,面色有些窘迫。

“这不是自不量力地与长老切磋, 被狠狠教训了顿。”

说罢,他还朝着陆晏禾眨了眨眼, 鞠躬讨饶道:“烦请长老, 下次下手轻点。”

陆晏禾看着裴照宁,心头微松。

是她认识的那个裴照宁。

他明显是知晓了方才的一些事, 此时正配合着她先前说的话打圆场。

此刻他面色虽不佳, 但眼中的神采的不似之前萎靡, 神智看起来也比较清醒。

季云徵不语, 只是在对上裴照宁的视线时,见他眸光清明澄澈, 亦明白这并非珈容倾。

他心中起了疑惑,下意识望向陆晏禾, 却见她看着裴照宁, 眸光氤氲着罕见的柔和。

季云徵兀得胸口一闷, 右手无声攥起。

但这还只是开头,因他看着陆晏禾朝裴照宁招手, 裴照宁依言走上前。

“今日叫长老可以,两日后就得改口了。”

话落, 裴照宁先是怔了怔,而后看向陆晏禾的眸中倏然亮起灼光,话语犹在迟疑:“是……”

陆晏禾眉梢微挑:“我先前说的, 你不曾听到?”

裴照宁呼吸急促,近乎急切地否认:“不……”

他如何没听见?即便神魂昏聩,意识沉沉,他依旧听清了陆晏禾那时走近他,几乎是凑近他耳边所说的话。

她说。

“既然要做我的徒弟,你的心智便如此脆弱吗,裴照宁?”

“还是说,你要在这里睡一辈子?”

“今日你若是能挣脱珈容倾的桎梏醒来,你便是我的徒弟,若是不能,我亦会亲手杀了你,当是我对不起你。”

她的声音而后便彻底消失在无边的空茫之中,但短短几句却被他一字不落地听了进去。

因为这几句话,裴照宁几乎是拼尽全力才挣脱开那些蛊惑心智的红雾与黑暗,终于使神识回归本体。

但他甚至都不敢去问她,怕只是自己苟且求生时自我蒙骗的错觉,或只是她为了唤醒自己随口说的话。

陆晏禾看裴照宁神色,何尝不知道他此刻在想什么,于是给他下了一记安定的药:“你已突破至金丹中期,待境界稳定之后可与今辞那般拜我门下修习剑道,你的主修依旧会是音修之道,你的师尊还是宗主,我当的不过是传道授业的师父。”

她顿了顿,又怕他多思,于是补充道。

“此事是我与宗主共同商议的结果,宗主已同意了,自然,最终是否愿意取决于你自己,两道共修之路本就艰难,我不会强人……”

陆晏禾话还未说完,面前的裴照宁便扑通一声朝她跪了下来。

“弟子……”

裴照宁跪下的动作毫不犹豫,可他的情绪过于激动,以至于忘记了如今自己这具身体在遭受重创后已经过于虚弱,跪下的下一刻身体就摇晃着要倒下。

陆晏禾眼疾手快地上前伸手扶住了他的肩膀,裴照宁紧紧抓住她的衣袍,他的眼前已然开始发黑,却还是强撑着睁着眼睛,抬头看她,泛红的眼眶中带着湿润的雾气,脸上却绽开了真心的笑。

“弟子……是愿意的。”

“……师父。”

*

裴照宁昏迷的过于突然,陆晏禾即便顾及珈容倾之事,还是选择让谢今辞替他看看。

好在,谢今辞诊完只道是裴照宁身体略有亏空,加之负伤后情绪激动,导致境界不稳昏迷。

他推测,或许是近两月来裴照宁不眠不休闭关,破境后又未曾休憩来接陆晏禾等人所致。

因裴照宁昏迷后也一直抓着陆晏禾的手不曾放开,陆晏禾权衡利弊后选择陪着他,替他稳固境界。

到底她不希望他体内的珈容倾趁人之危再次掌控这具身体。

谁成想,这一陪便从早晨到了晚上。

偏殿之中,陆晏禾坐在在靠床边的椅上,正百无聊赖地翻着手中的话本,突然感觉到裴照宁抓住自己那只手的力道一紧。

她视线从话本上移到裴照宁身上,果见他低吟一声,原本闭合的双睫缓缓睁开,在察觉到有人在旁时,他侧头望来,迷茫的双眼与陆晏禾的视线相触。

还好,依旧是裴照宁本人。

“醒了?”陆晏禾将话本放下,问他道:“你昏了一日,现下感觉如何?”

这座偏殿的空间不算大,裴照宁忍着头疼半起身,睁眼便能看到外头窗外的夜色,他怔怔道:“姐姐……陪了我一整日?”

“还叫姐姐吗?”陆晏禾问他道。

无论在外头裴照宁与陆晏禾的身份如何变化,彼此称呼又如何,待到他们单独呆在一处时,裴照宁总是叫她“姐姐”,陆晏长久下来也习惯了,故并未纠正他的措辞。

但再过两日他们之间的身份便不一样了,又是师父又是姐姐的,未免乱了辈分。

“不可以吗?”裴照宁的神情有些可怜,他低声像是恳求道:“能让我一直这般叫您吗?即便之后成为您的弟子,我依旧还是当年那个被姐姐捡回来的那个孩子。”

“这般叫您时,才会让我觉得,我们之间没有那么生疏……”

陆晏禾凝视着他良久,想起这些年自己对于他的刻意远离,心中确有愧疚,于是妥协般微微叹了口气:“想这样叫便叫吧。”

随他如何叫,自己又不会因此掉一块肉,何必斤斤计较?

她动了动被裴照宁牵了一天已然有些麻木的手:“手先松开,我替你煎药去。”

裴照宁被她一提醒,这才后知后觉自己竟始终握着陆晏禾的手,立刻松开,绯红瞬间爬满了脸颊,原本的苍白的脸色都显得有几分红润。

“抱……抱歉!”

陆晏禾没看到他的窘态,已然转身去研究起谢今辞整理并送来的一干药材。

虽然谢今辞今天白日多次要求想要与陆晏禾一起陪着裴照宁苏醒,可陆晏禾担心裴照宁元神虚弱,届时醒来的人或许是珈容倾,于是还是借着温以眠需要照顾的理由让他离开。

谢今辞无法,只得细细调配了裴照宁苏醒后需服下的药材,将药半煎熟后贴了药名种类后一一放整齐,如此一来,陆晏禾只需等裴照宁醒来后再煮上一煮便可服下。

陆晏禾虽对药理不熟,但有个剑医双修的徒弟,哪怕没吃过猪肉也算见过猪跑,基本的煮药还是不在话下。

引火诀亮起处,药罐中的水液咕嘟翻滚,苦涩的药香逐渐在偏殿弥漫开来。

她的余光瞥见裴照宁的目光落在桌旁的食盒上,告诫道:“要先吃药,再吃东西。”

裴照宁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哭笑不得:“姐姐,我像是很馋么?”

陆晏禾觉得莫名其妙:“不馋的话,你盯着它做什么呢?”

“不过今辞一向只按我喜好来备,里面的未必是你爱吃的。”

这食盒是谢今辞傍晚来看时她时带来的,因陆晏禾也并未因辟谷而改掉日常饮食,作为在此之前她唯一的徒弟,谢今辞也不知多少年前便不让宗内膳食堂的弟子送餐,而是每顿亲自下厨做了。

裴照宁摇了摇头道:“我只是想着,姐姐今日总陪着我,季师弟呢?”

连吃食都需要谢今辞送来,陆晏禾想必今日几乎都在贴身照顾自己,定是顾及不到季云徵。

木勺磕在罐缘,发出一声脆响,陆晏禾搅着药汤的手一顿,看着瓷罐中的褐汁翻涌,热气扑面,盖住了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

谢今辞傍晚来时说的话在她耳边回响。

“师尊,师弟整日都只一人在自己殿中呆着,不太愿意出来,弟子午间和傍晚去叫他用膳,他也只说不饿便拒绝了。”

谢今辞朝她告罪。

“今日师弟询问,弟子便将六师叔之事告知了他,当时着急他来找您,似是有事要与您说。”

“后来师尊您说要收大师兄为徒,我见师弟的情绪有些不对……弟子失言,请师尊责罚。”

陆晏禾当时听闻,只说了句无事,晚点会去看季云徵便揭了过去。

现在想来……季云徵当时的神情确实是有些不对劲的。

其实都不用她推测,但就自己陪着裴照宁的这一日,识海中的系统提示音就叮叮叮响了一整天,到后来,她烦的直接屏蔽了那声音,这才讨得几分安生。

如今裴照宁的情况远比季云徵复杂,她没那么多心力去时刻关注男主的心理变化,屏蔽之余只能转去看话本来分散些注意力。

裴照宁现下转危为安,情况也稳定了不少,他又主动提及,陆晏禾才复又想起此事。

“我听人说,季师弟是姐姐从魔族手上救下的,想必其父母早已……”

裴照宁的话语顿了顿。

“如今他孤身一人随姐姐你来到宗门,若是因为我之事怠慢了他,便是我的不是。”

药罐中的汤药已熬到了火候,陆晏禾盛出一碗,待凉了凉,起身走至床榻边将它递给裴照宁。

裴照宁从她手中接过,正拿起药碗之中的药匙,就听见陆晏禾开口。

“你是因为你自己从前的遭遇,怜及己身,所以心疼我对他的冷落?”

裴照宁心神猛地一颤,手一抖,药匙被松开,叮当一声重新掉落在碗中,溅起的药渍有几滴落在他脸上。

第39章

裴照宁眼中闪过慌乱:"姐姐, 我并非那个意思,我……"

陆晏禾将他的惶然的神情一览无余,忍俊不禁, 抬手替他拭去了溅在脸上的药汁,打趣道:“药是要用嘴喝的,不是用脸。”

感受到脸上温热的触感, 裴照宁呆住,回神时陆晏禾已收回了手。

她拿起椅上的帕子擦了擦, 转而平静看向他问道:“你怨我么?这些年我从未将这些事情告诉给你, 同样,若是你今日真的彻底被珈容倾所控, 我亦会杀了你。”

裴照宁见陆晏禾对他露出从未有过的认真神情, 表情怔忪, 而后垂眸将手中的药盏慢慢放置一旁, 抬头朝着陆晏禾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姐姐,我可以抱你吗?”

他说完, 也没等陆晏禾回话,伸出手臂, 小心翼翼地揽住了陆晏禾, 见陆晏禾并未做出什么抗拒的动作, 这才将虚虚拥抱的动作微微收紧。

陆晏禾抬手拍了拍他的后背:“这么多年了,你的心性怎么还和个孩子般?”

这是十多年间, 裴照宁第一次主动对她这般亲近,当然, 本质上是她一直在回避。

裴照宁的头靠在陆晏禾的肩上,喃喃自语。

“这样看不到脸,姐姐能否将我只当作当年你捡回来的那个孩子呢?”

陆晏禾的眸光微变, 就听见裴照宁接着道:“但其实,若非我有这样一张脸,当年亲手了结我的人,便是姐姐了,对吗?”

“是。”陆晏禾并不喜欢与他迂回,直接了当。

青年抱着她,发出一声轻笑:“那我应该庆幸不是吗?至少,因为这张脸,才让我能与姐姐现在这般相处。”

“姐姐你问我,是否怨你的无情?但这种事情,本就说不清,至少,换做是我,我自认做不到能比你更好。”

经过十多年早已经长成的青年此时却似小兽般用温热的脸颊蹭了蹭陆晏禾的脖颈,像只浑身雪白的猫儿抱住它的主人,轻缓的语调中掩藏着积年累月近乎变态的渴求。

“若是有那么一天,我彻底不是我,那姐姐不要心软好吗?”

“裴照宁,这个名字是当年姐姐给我取的,这条命也是因姐姐而留至如今。”

“也随时,愿意还给姐姐。”

*

陆晏禾从偏殿出来时,已是夜半。

她与裴照宁聊了不少,搞清楚了珈容倾借助商扶音接近并夺舍他的全过程,亦知晓了此时珈容倾元神似乎尚且处于沉睡之中。

为防出什么纰漏,陆晏禾还是提出让裴照宁喝下自己的血。

裴照宁自是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也不出意外的因为夺舍导致剧烈的排斥反应,几乎全程意识模糊,瘫软在陆晏禾身上不住喘息,一番折腾直至现在。

裴照宁之事终于能暂放下来,陆晏禾关闭了系统的声音屏蔽。

屏蔽一关,系统哭天抢地的声音立刻在她耳边炸响。

“宿主宿主宿主!男主黑化值都快重回6000了,你快点管管呀!”

陆晏禾点开男主面板,赫然看见了今日之前才降到【5380】的数值现下已经飙升至【5970】

嚯。

她没有立即做什么,而是目光下移,看向另外一行【男主好感值】,却惊异地发现,此时好感值为【410】

怎么还涨了?甚至涨了【80】点。

要知道数据刚刚解锁的时候,无论是黑化值还是好感值都是五点十点的变,现在可是动辄几十几百。

陆晏禾:“数值也开始通货膨胀了?

系统:“重点是通货膨胀吗?重点难道不是宿主你把男主晾太久了吗?!”

陆晏禾耸肩,并不赞同:“他既是上个版本的男主,又不是小孩子了,难道不应该坚强点?不是是谁都有义务始终围着他一个人打转的。”

“而且说到底真正应该去救赎他的难道不是女主吗?我个恶毒女配晾他一会儿他就受不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女主呢。”

系统:“……”

系统:“这不是女主还没出现嘛……宿主,为了你的好结局,我们总要努力努力不是?”

面对系统讨好但有理的话,陆晏禾无奈,最终选择妥协。

不过她并未第一时间去找季云徵,而是先去了宗内的膳食堂。

她还记得谢今辞与她说的,从早上到现在,季云徵滴水未沾,颗米未进。

因宗内有不少不分昼夜修炼的弟子,半夜馋瘾上来去膳食堂的也不在少数,见着陆晏禾飘然出现在此,都瞪大双眼,怀疑是自己眼花了。

在一众膳食堂弟子震惊的目光中,陆晏禾将膳堂内的吃食,无论咸淡甜辣都要了一份。

毕竟她也不知道男主他好哪口。

自她进来到离开,膳食堂都是一片寂静,直至陆晏禾潇洒离开,议论声才炸响开来。

“方才那是……六长老?!”

“六长老怎么半夜来膳食堂还带了那么多……她饿了?”

“笨!六长老都已经辟谷了,哪里还会饿?我看是帮她那新来的徒弟带的。”

唏嘘声不止。

“我的天,竟能劳驾师尊帮徒弟待吃食的,从我入宗以来这还是第一次见,还是六长老这样的人,那家伙脸可真够大的。”

“何止是脸大,我今日去明崇殿前看热闹,那小子连商师妹与他说话都理都不带理的,啧啧,那可是宗主的亲传弟子。”

“竟是如此?!那日后遇见他可不能轻易招惹。”

“谁说不是呢……”

*

沧茗峰。

因着傍晚时谢今辞告诉过她季云徵的住处,陆晏禾没费多少功夫就找到了所在,就在自己所住的听禾水榭不远的一处偏殿。

待她来时,殿中的灯火全熄,整个偏殿仿佛是匍匐在暗色中的黑兽,安静的有些可怕。

陆晏禾悄无声息地进入偏殿之中,又一路摸进了内室中。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自己这副偷摸的样子很像个半夜私闯闺阁的登徒子。

但很快,她打消了这个念头,因她见到了躺在内室榻上的季云徵。

内室中漆黑一片,分明睡在不小的床榻上,少年却蜷缩着身体睡在里面的小小一角,全身都陷于黑暗中。

榻下是被他踢下榻的一床被褥,陆晏禾捞起被褥,发现入手冰凉,显然是早就没盖着的。

这睡觉的习惯和睡姿可真差。

陆晏禾一边内心吐槽,一边捡起被褥想要替他盖上,却发现季云徵实在是缩的太里了,无奈,她只得也半坐在榻上,伸手将他拉了过来。

奇怪的是,她的这番动静,按理说对于上个版本的男主的警惕心应该早早就醒来了,可即便是她拉住季云徵的手将他从角落拉过来时,他也是双目紧闭,眉头死皱,毫无反应。

她觉得有些不对,正要将他叫醒,却听到熟睡着的少年的梦呓声。

“陆……晏禾……”

听见他叫自己名字,陆晏禾的面色变得有些古怪,因她听清楚了他喊出自己名字时咬牙切齿的意味,以及系统的提示音。

【男主黑化值+10】

【男主黑化值+10】

陆晏禾:“……”

梦中还能涨黑化值,呵,真稀奇。

念头刚起,她就想到了一件事。

既然男主在梦中能涨黑化值,是否也能做到在梦中减少男主黑化值呢?

她看向自己系统中的某项能力——【梦境共感】(50%)

那是当时系统颁布并在陆晏禾的要求下修改后,成功让男主拜师后的任务奖励。

但由于现在目前只是男主与她口头拜师,并未正式举行师徒礼,也暂未入宗门玉碟,所以任务只能说是完成了一半,因此奖励也是个只有一半效果的【梦境共感】。

不过,还是可以试试看的,正巧她想要知道这只有一半效果的梦境共感如何,也想知道季云徵究竟梦到了什么才喊自己的名字。

不过第一次使用这种能力,陆晏禾到底还有些生疏,只是按照梦境共感这道具的提示,伸出手牵住季云徵的左手,然后闭上眼,开始用神识触碰系统界面的那【梦境共感】的标识。

神识一接触到那标志的刹那,白光朝着她的神识猛然涌来,陆晏禾的意识出现了短暂的断片。

等意识再次恢复时,她发觉自己似乎坐在一张椅上,面前正摆着一桌佳肴,但都没有动过。

周围环境熟悉的很。

嗯?这是在用膳?还是在自己的听禾水榭?

“啪。”

未等她理清楚如今的情况,对面传来一声脆响。

筷箸重重摔在桌上,她一抬头,就看到对面那人那张熟悉而又陌生的脸。

殿中烛火摇曳,青年白玉琢就的艳丽面容阴沉,眉骨投下的阴翳下眼瞳中仿佛栖着两簇幽火,此时正死死地盯着她。

他的容貌堪称人间少有的绝色,苍白的肤色下却隐隐透露出戾气,薄唇抿成一条森冷的线。

“陆晏禾,你是不是笃定了一口都不吃?要把自己活生生饿死?”

陆晏禾静静看着面前的青年,心中已有了数。

他是季云徵,不,应该是珈容云徵,上个版本的男主。

但是既然是梦境,那就说明,这是季云徵做梦梦到了他的上辈子。

怪不得黑化值蹭蹭涨呢。

想清楚如今什么情况后,陆晏禾皱起了眉。

难办,在这梦境救赎珈容云徵,还不如现实中简单。

然而对面的珈容云徵显然没有那么好的耐心,他看她自始至终沉默,又皱眉表现出了抗拒的神色,原本就一直压抑着的怒火被点燃。

珈容云徵猛然从她对面的座位上站起,几个大步就走至陆晏禾的面前,伸手攥住陆晏禾的一只手,将她压在座椅上,沉水气息如同寒夜的霜,随着阴影一道笼罩下来。

他的指尖抚过她的下颌,动作冒犯,话语森然。

“你就这么在意谢今辞,宁可绝食,宁可去死?”

谢今辞?

哦,她想起来了,系统给她看的原著中,谢今辞为护陆晏禾而死,临死前对陆晏禾表露心意。

面对昔日仇人,珈容云徵也不知哪根筋搭错了,他并未直接杀了陆晏禾,而是将她囚禁起来,囚禁的地方还是在她的听禾水榭当中,每日好吃好喝的供起来。

但陆晏禾在灭宗和痛失爱徒的双重打击之下,怎么可能给他好脸色,对于有关珈容云徵的事情都厌恶至极,包括吃食,更是直接拒食。

此时陆晏禾兔死狐悲,虽觉得原陆晏禾确实做事不太厚道,但一想到自己今后怕是可能也会有这个结局,心中也莫名有股气涌上来。

她说不上来这是什么气,不像是愤怒,倒像是……失望、痛心、委屈?

在这些情绪涌上之际,她先是不解,而后恍然,明白了这是【梦境共感】导致的情感共感。

可是在明白情绪产生的原理之后,她内心更加疑惑了。

原主在这边失望、痛心、委屈什么?她难道不应该更多的是怨恨吗?

看着面前离自己极近的,目光恨不得将她活活生吞掉的珈容云徵,陆晏禾觉得自己有必要说些什么。

比如“你做的,其实没有今辞做的好吃。”又比如“等你死了,说不定我就愿意吃点。”这些话。

可是待她想要开口,却发现自己却开不了口。

陆晏禾:……

她突然就明白了【梦境共感】50%的效果是个怎么回事了。

感情她甚至无法自由说话啊!!

可是珈容云徵并不知道陆晏禾此刻的天人交战,见她继续保持沉默,最后的耐心耗尽,冷笑一声。

“好,陆晏禾,你现在连与我说句话都不愿是吗?”

陆晏禾心中默默道。

不是的男主,实在是剧情杀让我说不了话……

等等等,珈容云徵你干嘛呢?!

她的身体骤然悬空,失重一瞬,竟是被珈容云徵给从座椅上拦腰抱了起来!

开什么玩笑?!

陆晏禾立刻欲运起灵力,却惊悚的发现,自己的体内此刻竟然一丝灵力也无。

她现在,竟是凡人之躯。

怪不得珈容云徵说她不进食是想要饿死自己。

原本准备轰在珈容云徵身上的灵力,此时也变成了不痛不痒拍在他胸膛的手,如风吹草般微弱。

见鬼。

珈容云徵感受到陆晏禾的挣扎,却像是真真被她痛击到了般,脸色瞬间阴沉下来,揽住她腰间的力道更加重了重。

“不是你说的不吃的吗?”

“但你不饿,并不代表我不饿。”

他抱着怀中的女子,大步流星地进入了内室之中,将她放在榻上,整个人就朝她压下来。

“陆晏禾,该你喂我了。”

第40章

陆晏禾觉得这原著剧情简直是疯了, 珈容云徵大抵也是疯了。

分明是两个都恨不得将对方弄死的人,此刻竟然做出如此亲密的事情。

但还好,在陆晏禾感受到珈容云徵咬在自己脖颈处的痛楚时, 她当即明白了珈容云徵所说的“喂饱”指的是——

喝她的血。

她松了口气,却也没有多少高兴。

她知道,原著剧情后期, 陆晏禾确实成为了珈容云徵的血包,可即便如此, 哪怕是在梦境, 自己孱弱、始终处于被压制状态下,甚至被强行侵占的滋味依旧让她的心情糟糕透顶。

如今是凡人躯壳的她自然是难以摆脱梦境之中作为魔君的珈容云徵, 只能感受着自己脖颈的血一点点自体内流逝。

或许是梦境里面的身体确实很久没有进食过, 加上脖颈处涌出的血, 她的眼前已经逐渐开始出现重影, 呼吸也有些颤抖起来,喉间甚至抑制不住地发出轻吟声。

不应该随意使用那【梦境共感】的, 如今陆晏禾觉得她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痛感。

忍。

她心中的念头愈加清晰。

等她出去之后,一定要借着自己的身份, 把今日的事情好好报复在季云徵的身上。

然而实施报复的想法尚未完善, 她恍惚间像是听到了谁的一声哽咽和呢喃。

“师尊……”

陆晏禾:?

听岔了罢。

“师尊……”

这次, 陆晏禾才确定并非听岔,因为她脖颈处的疼痛伴随着尖锐硬物的抽离而逐渐缓解, 随后贴上了一片滚烫。

珈容云徵正寸寸吻过那些伤口,魔气一点点渡来, 伴随着痒意,她甚至感受到那伤口正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愈合。

青年的喘/息/粗/重,一边吻着陆晏禾的脖颈, 一边在叨念着不应该属于这个梦境的称呼。

“师尊,师尊……”

明明是强势压制的这一方,此时的珈容云徵却显得无比无助彷徨。

“我不想伤你的,我真的不想伤你的……”

他的吻不间断地落下,言语卑微渴求。

“你能不能别只看着别人,能不能不要不管我?”

不管他?

陆晏禾此刻突然意识到,现在压在她身上的青年,更像是……季云徵?

是她捡回来的那个季云徵,而非单纯的黑化男主珈容云徵。

是梦回过去之事,却保留着现世记忆的男主,只是梦中意识过于混乱,让他有些分不清。

“季云徵……”

她的脑中依旧有些昏沉,尝试地喊季云徵的名字,却发现这次竟能开口了。

压在她身上的青年身体明显一颤,连吻她的动作都停住了,呼吸急促,却没有起身,只是安静地等待着她接下去要说的话。

陆晏禾看着自她进这梦境之后的男主数据。

【男主黑化值+10】

【男主黑化值+20】

【男主黑化值+10】

【男主好感值+20】

如果是黑化到六亲不认的珈容云徵她是没有办法,但若是季云徵的话……未必不行。

可她张了张口,却又发现自己说不了话了。

陆晏禾:……

拜师!必须尽快把拜师的任务给它搞定了!

这50%效果的【梦境共感】她真是忍不了一点!

“陆晏禾……”珈容云徵低哑但如催命一样的声音又在她耳边响起。

连名带姓叫她的名字,无疑象征着珈容云徵即将再次躁动。

陆晏禾心中默默叹了口气,也知道自己不得不行动起来,毕竟就方才短短的相处,珈容云徵明显讨厌她沉默以对的模样。

但凡她一沉默,珈容云徵就炸毛。

她有些吃力的伸出手,一手攀住珈容云徵的肩膀,一手抚上了他的发,像替小动物顺毛一样,一下又一下地摸着。

于此同时,她认命地、主动地、像是献祭般地将脖颈贴上那一侧的滚烫。

哪怕是无声的动作,在此刻也足以说明很多。

陆晏禾感受着青年宽阔结实的肩膀开始发颤,心中像是被一股酸涩的情感堵住。

她知道,又是【梦境共感】传来的属于原陆晏禾的感情。

神使鬼差般地,她顺着心中的那份酸涩,轻声将那句话吐露了出来。

“阿徵,别怕……”

说完这句话,脑中的昏沉让她再也撑不住,原本攀住珈容云徵肩膀的手倏然松开。

她知道,这次【梦境共感】要结束了。

【男主黑化值-300】

【男主好感值+180】

陆晏禾听到系统的提示音,心中圆满。

真好。

眼前彻底黑下前,她瞧见珈容云徵猛然抬头看向自己时,双眼泛红,震惊惶然的神情几乎要溢出。

“师尊!”

*

黑暗中,陆晏禾倏然睁眼,意识回魂。

就在她回魂的两息不到,原本握住季云徵的手被睡梦中的少年用力抓住。

季云徵从梦中惊醒,猝然睁开眼:“师尊!”

陆晏禾垂头正好与他对视,四目相对,她能看到季云徵震颤瞳仁中的惊惧。

果然,梦中的是他,陆晏禾心中肯定道。

躺在床上的季云徵胸膛不住起伏,醒时他便瞬间惊觉身旁有人,但那人的气息过于熟悉,以至于梦境与现实重合,他竟有些分不清如今是在哪里。

“师尊……?”他下意识唤她。

在呢在呢,别叫了,都快把她叫出心理阴影来了。

陆晏禾空着的那只手甩出几簇灵光,殿中的烛光亮起,驱散了殿中的黑暗,也照亮了她与季云徵。

“做噩梦了?”

她看着他,淡声开口,神情不变,选择先倒打一耙。

“我方才如何叫你你都没反应。”

季云徵怔怔看着她,又望向殿中的陈设,像是过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烛光照亮了这里的一切,他心脏处传来的隐隐作疼逐渐被安定的情绪给冲淡。

这里不是上辈子的听禾水榭,是他这辈子的住所。

他被陆晏禾收为徒,今早才来到这里,面前的陆晏禾是他的师尊,而不是与他决裂的死敌。

季云徵身上被盖上一条被褥,见陆晏禾将被褥拉倒他肩处,皱眉责道:“你睡觉的习惯要改,来时就见它被你踹下地,风寒初愈就这样,也不怕落下病根。”

季云徵嗯了一声,目光却依旧锁定在她的脸上,眼睛一眨不眨。

陆晏禾被他看的有点不舒服,莫名就想到了梦中珈容云徵眸子似鹰般阴翳盯着她的情景。

而且,仿佛是【梦境共感】的作用尚未真正褪去,她总觉得被他看着时,脖颈就开始发痒。

担心季云徵看出自己的不正常,陆晏禾忍不住伸手盖住他的那双眼睛。

“乱瞧什么,我脸上有脏东西?”

季云徵感受到陆晏禾轻贴上来的掌心触感,感受到鼻尖嗅到的令他无比贪恋的气息,内心汹涌的情绪被压制到极点。

睫羽在陆晏禾的掌心不住颤着,带起一片酥痒。

陆晏禾:“……”

她迅速收回手,从榻上起身,才走出一步便却被叫住。

“师尊。”季云徵见她欲走,心中猛然一空,立刻脱口而出唤她。

见陆晏禾停住脚步回头望来,季云徵的唇抖了抖,问道:“师尊今晚,怎会来找弟子?”

话一出口,哪怕是个傻子都能听出来这话中的诘问,哪怕季云徵在下一瞬意识到自己言语中的唐突,依旧绷着脸望着她,像是个执拗,又似乎一碰就要原地碎掉的糖人。

不是在陪裴照宁吗?为何又来找他?

因为你是男主。

因为你的黑化值直线飙升。

因为你的救赎任务成功与否关系着自己的幸福结局。

她自然不可能将这些说出口,而是反问道。

“你不欢迎我?”

“我以为你是想我来的。”

季云徵的瞳孔缩了缩,而后飞速低下头,没让陆晏禾看到他泛红的眼眶,双手紧紧抓住手边的被褥,将其揪成一团。

“弟子不敢妄想。”

陆晏禾扫了一眼。

小样,嘴还挺硬。

她也懒得与他计较,直接转身走出内室。

季云徵听到脚步声离开,抬头不见了陆晏禾的身影,呼吸立刻乱了几分,立刻慌忙下榻追出内室。

可当季云徵跑出内室时,见前殿的桌上已满满当当摆满了各式热腾腾的吃食,陆晏禾站在桌旁正将那些空了的食盒收回储物囊中。

他就这么僵在了当场。

听见动静,陆晏禾侧头看来:“既先不睡了,那先吃些再说。”

“我听你师兄说,你一天都不曾吃东西了,怎的,你修了辟谷之术准备原地升天?”

见季云徵站在原地一副呆掉的模样,陆晏禾只得耐下性子又重复道:“过来,吃点。”

闻言,季云徵这才有了动静,神情有些恍惚地走近,被陆晏禾一把按住肩膀坐在拉开的椅上。

陆晏禾将筷箸塞到季云徵的手上,也不管他如何,直径走到了他的对面坐下,也替自己备了一副碗筷。

辟谷是辟谷,吃饭是吃饭,整日下来她确实什么都没吃。

加上【梦境共感】时没能吃到的那顿饭及当时作为凡人之躯时深深的无力,如今她现下有强烈的进食欲望。

但徒弟在前,她依旧保持了作为师尊的矜持,尽量慢条斯理地吃。

不知是否是被她带动,季云徵总算是也动筷了。

可吃着吃着,她便觉得有些不对劲。

怎么她筷箸伸哪里,季云徵就跟着伸哪里?

陆晏禾抬头,挑眉看向他。

学人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