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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晏禾已是笑完了,挪开挡住脸的扇,咳嗽一声:“从此事你们也能看出,即便在宗内我亦无法保障你们的安全,你们师兄便是例子。”想要保全自己,唯有让自己的修为尽快提高。”

“这段时间为师需要养伤,但既已收了你们为徒,你们的修行自然不能懈怠,正巧这位青阑剑宗的江见寒会在宗门内停留一段时间……”

季云徵闻言额角狠狠一跳,心中不祥的预感很快应验。

“我与他已商议好,拜托他来教导你们,他对剑道领悟不输于我,你们要好生学习讨教。”

裴照宁迟疑道:“师父的意思是……让江前辈教导我们,可是江前辈的剑招乃是青阑剑宗的青阑剑法。”

陆晏禾摆摆手道:“这你们不用担心,当年为师与他在神墓中历练时路遇险境,为共挣生路,与他皆是互习对方宗门剑招,玄清剑法,他亦会,教你们,不成问题。”

“更何况,为师拜托他,不只是让他教你们剑法,剑法终归要你们自己去领悟,江见寒替为师做的,更多的是与你们实际切磋,纸上得来终觉浅,想要彻底掌握,融会贯通,还得真刀真枪的对敌。”

“你们可有异议?”她道。

裴照宁/季云徵:“……”

异议?他们谁敢有异议?难道还要陆晏禾拖着病躯来教他们?

“弟子无异议。”两人皆回道。

“很好。”陆晏禾赞许的目光先是落在裴照宁身上,而又看向季云徵,“放心,即便为师不亲自教导你们,亦会在旁看着,不必担心。”

这便是江见寒当时没提及谢今辞,陆晏禾方才顺水推舟答应他由他磋磨自己徒弟的商量结果。

江见寒默契的没再提谢今辞之事,她很满意;能白嫖江见寒教徒弟,她更满意;想到能看到作为男主的季云徵和作为男配的江见寒打架,虽然估计只会是单方面虐菜,她满意死了。

一举三得。

目的达成,隐患暂时消除,陆晏禾便也借口自己有些疲了让江、裴、季三人离开了水榭,即便那三人离开时看起来似乎都还想留下来与她说什么,陆晏禾还是选择忽视,只留下乌骨衣。

“关于今辞和你体内的消解的敖因毒,我希望过几日你当着宗主的面给我个解释,我不相信那是姬言能做到的。”

待乌骨衣检查完确认陆晏禾无虞后,她收拾完药品,起身,意味不明地看着她。

“知道了知道了。”陆晏禾懒洋洋地回她,“我累了,我要歇息。”

乌骨衣嗤了一声,也没说什么,转头就准备离开,脚步却在门口处停下。

“有一事我忘记说了,你方才的话并不绝对。”

陆晏禾疑惑看向乌骨衣,不明白她指的是自己之前说的哪句话。

“你说的——今辞不会同意离开你门下。”

乌骨衣双手抱胸,侧脸朝她看来,日光下的脸带着奚落的笑。

“今日我见到他且说了此事,让他离开你这里,从此拜我门下成为我的亲传弟子,我瞧得出来,他已心有动摇,并且让我给他些时日考虑考虑。”

她朱唇勾起,眼尾的绯色胭脂被阳光浸透,晕染出金粉般细碎的光晕。

“陆晏禾,兔子急了还咬人呢,你把他折腾得这么厉害,他对你如何不失望?”

“不是谁都愿意一直都跟在你身后的。”

她转身离开,临走前朝后挥了挥手,意得道。

“珍惜一下你与今辞的师徒缘分吧,马上就没喽。”

陆晏禾看着乌骨衣离去的背影,良久没有回过神。

谢今辞……不想再当她的徒弟了吗?

第56章

拜乌骨衣所赐, 原本准备偷懒歇息的陆晏禾想了有关谢今辞要离开她门下的事情一整天,从早到晚,翻来覆去, 眼睛都没闭上。

系统在她脑中劝道。

“宿主,你可不能让谢今辞离开你门下啊,谢今辞一旦不是你徒弟, 且不说后面有关他的剧情该如何弥补,最后男主要是还是黑化了, 原本作为徒弟帮你挡刀的人也因此不复存在。”

“你最后可能连一点操作空间都没有就被杀了。”

陆晏禾神情冷淡:“我收他当徒弟又不是拿他当挡箭牌和血包的。”

系统小声嗫嚅道:“可是原著就是那么写的……原著的陆晏禾要不是有谢今辞一直护着, 在男主黑化的当日说不定就死了,只是因为季云徵顾及当年谢今辞对他优待的份上才一直忍着没动手。”

“所以宿主你一定要……”

陆晏禾没等它说完, 就再次切断了系统与她的连接, 也不管系统在她识海之中上蹿下跳, 无声尖叫。

她揉了揉眉心, 转头看到外头已然暗下的天色。

已是入夜。

她竟然内耗了一整天,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优柔寡断了?

是因为谢今辞对自己表露心意, 让她心有犹豫吗?

陆晏禾缓缓吐出口气,平复心绪, 很快就下了决定。

谢今辞若是真想离开她门下, 那就离开, 至少对他来说是件好事。

至于自己?大不了再重开便是。

心中主意已定,陆晏禾没有歇下, 而是准备去谢今辞处见他一面,将话说开, 以免他之后因为心软的缘故将此事一拖再拖。

说做就做,她迅速离开听禾水榭,在夜色下驾轻就熟地来到谢今辞住处, 悄无声息地潜了进去。

一进殿中,她便皱起了眉。

为什么这里连一个照顾他的人都没有?

陆晏禾的身体因为血的缘故,敖因毒对她可谓是毫无影响。

谢今辞不同,他是真被敖因兽所伤,这是外伤,至于内伤,他体内的余毒也怕不是一天半日能彻底清除干净的,更别说他目前还眼盲。

今日她曾于乌骨衣谈及谢今辞眼盲之事,依照乌骨衣的意思是并无大碍,等他体内的余毒彻底清除后便能逐渐恢复。

但即便如此,他现在行动不免不便,他们就半点不管?旁人也就算了,乌骨衣这家伙也没注意到?

陆晏禾胸中郁结了股气,闭了闭眼后才无声无息地走入内室之中。

不知是否是心理作祟,她刻意收敛了气息,也隐了脚步声,并不想让谢今辞发现自己。

比起昨夜昏暗的内室,现在可谓是灯火通明,十数盏灯置于内室之中,将每一寸的空间都照的分毫毕现。

可,谢今辞如今看不见。

陆晏禾走到内室门内便停住脚步,望着那扇朝南开着的雕花木窗下,一抹素白的身影端坐在悬灯的案几前。

案几上正摊开一册厚重的书册,陆晏禾注意到,那些书页比寻常纸张厚实许多,上面凸起细密的点痕。

她知晓这类典籍其上镌刻着浮凸的篆文,在人闭目凝神时能以指尖触及感知,是宗内特意为目不能视的弟子所制的盲册,即便有目障亦阅读无碍。

青年修长的指尖正缓缓拂过那些凸点,指腹在书页上摩挲起带起极其细微的沙沙声,无比清晰的落入陆晏禾的耳中。

暖光流淌过他似瀑垂落的乌发,流水般倾泻在素色的简服上,几缕逸散的发垂搭在衣襟之上,黑白交界处泛起朦胧的光晕,如同水墨在宣纸晕开浅痕。

陆晏禾将目光停在谢今辞的脸上。

一抹白绸覆于他的双眼之上,绕过他的鼻梁与颧骨系在脑后,描出一道莹润的光弧,更显柔和之色,背影则清瘦挺拔。

陆晏禾默默看着自己的这个徒弟,眼前分明是极为赏心悦目的画面,她的心情却低落到谷底。

对于眼盲,谢今辞适应得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快得多的多,他淡然接受,并甚至看起了盲册。

自己的这个徒弟,乖巧听话得令人心疼,更衬托出她这个师尊的不负责任。

这些年,自己确实亏待他不少。

陆晏禾心中升起了退意,觉得她今夜似乎不应该来这里。

届时谢今辞想要离开自己门下,自己答应便是,何必今日多此一举来这一趟?

“师尊?”

当她准备离开此处时,谢今辞手指摩挲书册的声音顿住,他像是有所感应般,朝着她这处偏头望过来。

“是……师尊吗?”

陆晏禾:“……”

照理,因修为不同阶,在陆晏禾有意隐藏气息的情况下,谢今辞是发现不了她的存在的,于是她只是收回了将要迈出去离开的脚步,却并未出声。

内室寂然无声。

谢今辞眉心及不可察地蹙了蹙,却没将头转回去,广袖轻拂间他已撑着案几边缘站起身。

衣摆扫过,他指尖刚离开案几边缘走了两步,身形便不稳地晃了晃,就要朝前倾去。

陆晏禾不及多想,身形一闪,倏忽掠至他近前将人给接住,袖上一紧,谢今辞攥住了她的半截衣袖,熟悉的淡香盈鼻,青年的身体微微放松下来,半靠在了陆晏禾的身上。

“师尊。”谢今辞唇角微扬,漾开一抹极浅的笑意,蒙眼的素绸在烛光中泛着柔和的珠色,衬的那笑意愈发清浅,让人难以移开眼,“弟子方才唤您,师尊没应,弟子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陆晏禾嗯了声道:“方才见你专注,为师便不想打扰你。”

说完,她扶着谢今辞坐了回去,目光落在他案上的典册上:“在看什么?你身体都没好,应该多歇着。”

谢今辞将手放在那些凹凸的纸面上,回道:“弟子在看有关敖因兽的相关记载,先前弟子对于它知之甚少,这才酿成了苦果,还牵连了师尊。”

“胡说。”陆晏禾眸光复杂,低声道:“若论错,也是为师的错。”

“不,师尊没错。”谢今辞摇了摇头,似乎不再想继续讨论这个话题,转而问她道:“师尊今夜来可是有事?”

陆晏禾:“……”

为师是想来问问你说的准备转拜乌骨衣门下是否是真的。

不,不行,太过直白,应该委婉点,也不应该这么快问,要循序渐进。

“听说你身体好些了,来看看你。”陆晏禾改口道。

谢今辞点点头,坐在椅上朝她微微起仰头,明知他现下看不见,陆晏禾却依旧仿佛隔着那层白绸感受到他落在自己身上的专注关切的眼神,“那师尊呢,可亦好些?”

“这是自然。”她道。

毕竟她的血对敖因毒的奇效才是让一切峰回路转,绝处逢生的关键。

但是一提到此,陆晏禾脑中又不免想到了昨晚与谢今辞的那个吻。

她原本对于接吻倒是没什么特别的想法,真要说起来,自己也亲过不少人,也都是为了达成自己想要的目的,没什么扭扭捏捏的。

但是这次与谢今辞的这个吻却有些不同,当时谢今辞已明确表露了他对她的心意,或许是濒死之际,他神识传递过来的感情有违于他整个人的内敛与温和,炽热且浓烈,那一瞬间,陆晏禾甚至有种几乎要被灼伤的痛感。

他对自己是真的……

陆晏禾思绪联翩,没再说话,谢今辞沉默片刻,开口道。

“师尊今日与弟子说话,似乎有些生分。”

一句话将陆晏禾瞬间拉了回来,她抬手摸谢今辞的头:“别乱想,为师只是在想……”

想,想什么?

她念头飞快转动,而后随便扯了个借口:“在想为何今夜你殿中不曾安排人。”

“乌骨衣明知道你身体不曾好透,现下又不能视物,如何连个照顾你人都不曾安排?”

找完借口后,陆晏禾一改往日的疏离少语,仿佛找到了发泄的口子般开始喋喋不休地说话。

“你身上的伤今夜怕是还要换药,独留下你一人,是要你自己给自己换吗?”

“她也太不上心了,明日为师非得与她说道说道。”

谢今辞蒙着眼,静静听着陆晏禾吐槽乌骨衣,一言不发,只是淡笑,被陆晏禾按住头恶狠狠揉了揉,发顶被无情揉乱。

“受苦的是你,你还笑。”

谢今辞嘴角溢出短促且无奈的笑:“师尊,弟子可以自己处理的。”

但他又停顿了下,道:“不过师尊既来了,又体谅弟子,是否可以帮弟子拿一下换药之物?”

陆晏禾:“方才是谁还在逞强?”

谢今辞脸上笑容不变,语气却转为了恳求:“是弟子的错,还请师尊见谅,帮帮弟子。”

陆晏禾看谢今辞这般主动讨好迁就自己的模样,想到他这一切都是因为她而起,终归还是心软下来:“在哪里?”

听着谢今辞的开口指引,陆晏禾很快便在南窗处的书架旁的柜子中翻到了纱布绷带以及几样愈伤的膏药,将这些拿到手中,她听到了身后谢今辞走近的脚步声。

他唤她:“师尊。”

声音近在耳畔。

陆晏禾闻言,蹙眉转身道。

“为师拿便是,你又瞧不见,何必过……”

她的话没能说完,书架上原本静置的烛火忽得摇晃起来,随着“啪”地一声脆响,灯芯出爆开一朵明亮的灯花。

烛光摇曳间,两道人影拉长的剪影落在雕花屏风上,忽而光又暗了下去,其中一道剪影低垂下头,与身前的那道剪影融为一体。

唇齿相触,一只手扯住了那条白绸,绸带松开,如一捧月色从指尖倾斜,缓缓飘坠,落于地上。

第57章

今晨当着乌骨衣的面, 江见寒最终还是选择替陆晏禾瞒下谢今辞之事。

但陆晏禾明知谢今辞对她有如此念头依旧放纵袒护,长此以往必定生起祸端——沈逢齐就是个例子。

因白日她一副困顿疲倦懒怠搭理人的模样,江见寒决计今晚再与陆晏禾当面谈谈。

然而当他来至听禾水榭外敲了半晌的门, 里面依旧是毫无动静。

江见寒站定沉思。

直接进去?不,这是擅闯,于理不合, 她也必会着恼。

但江见寒没动,他继续想。

不进去, 倘若她身上余毒发作难以行动, 正盼有人来,他却转身离开……进去, 如若是误会, 事后致歉便是。

他定下决心, 直接翻了进去。

而后找遍整个水榭, 都没能见到她的半点影子。

他胸口发闷,一改从前的行事作风, 再次选择进到陆晏禾的殿中,目光落在这方空落之地, 只感受到其间极淡的她的气息, 明显是已经离开多时, 且殿中并无打斗痕迹。

玄清宗上下无人可以伤到她或者让她毫无反抗的离开这里,必定是她自行离开。

她夜晚离开, 又是要去何处?

一个压抑在他心中的念头仿佛就等着这一刻,直接从他脑海中蹦了出来——她去了谢今辞那里。

不, 她不应该在此刻去那里,去那里,如同……自投罗网、羊入虎口。

江见寒下意识想到这两个古怪的词, 亦觉得这两个词并没错。

可他知道,陆晏禾就是那种表面不在意,实际心肠过于软的人,他很早就知道。

他转身准备离开去找她,脚步却是顿住。

他们是师徒,谢今辞收敛埋藏多年来亦从未对她表露过心意,江见寒明白,当时谢今辞亦是无路可走,临死之际泄露真情亦不该责难,换做是他自己……也会如此。

现下自己去,亦没有身份插足他们之间,还是因该在此处静等她回来,届时再提不迟。

江见寒内心劝解着自己,生生勒住自己要去找陆晏禾的念头,试图自圆其说。

然而当他念头将息,准备静待陆晏禾回来之际,他的身体猛地一震。

眸光一恍,而后他如先前几次那般看到了模糊的场景。

他知晓那是他交给陆晏禾那片龟甲起了作用。

那龟甲,陆晏禾曾用过六次,或者说是主动用了两次,一次是玄清宗遭难之际,一次是观峰台,都是她主动向龟甲输入自身灵力,开启回应,主动回应时,龟甲呈现给他的都是陆晏禾那张清晰的脸。

另外四次,江见寒不曾告诉过她,当她心绪过于起伏时,龟甲亦能感应到并被动触发回应,但江见寒能感受到的,只是她当时周遭模糊的一切,而且他并不能做出回应。

那四次,一次是沈逢齐之死,一次是她在观峰台破境时,一次是昨夜,以及现在。

入眼的先是暖黄的烛光,而后是几声短促细微的,略急促的喘息,至于声音的来源,江见寒下一秒便看到了模糊视野之中的屏风上倒映出的两道相贴的人影。

被压着的那道,熟悉且更为清瘦人影似乎推搡了下她身上的那人,话语含混不清。

“谢……今……辞。”

陆晏禾一开始被这个突如其来的亲吻给打乱了呼吸,她一只手尚且拿着物什,只得空出一只手推身前的人。

她想过谢今辞会与自己提及他向自己表白这事,也想过用他年少不经事,见识太少,将师徒情错认为男女之情等等借口忽悠过去。

她觉得以自己对谢今辞的认识及原书谢今辞这种含蓄内敛的人设必然会明白她的意思,顺水推舟地跳过这个尴尬的话题,之后恢复正常。

然而当她转身,看到青年那张放大的殊丽貌美的脸和贴上自己自己唇的温热,她瞳孔放大,先前的种种假设被推翻。

她推他,没能立刻推动谢今辞,却引得他发出声闷哼,额间瞬间浮出些汗珠来。

陆晏禾当即明白自己是按到了他的伤口,立刻收手,却在收手间牵扯到了什么,下一刻,覆于青年双眼之上的素绸就落了下去。

原来她刚才扯到的是那条白绸。

即便谢今辞表现的再如何淡然,眼盲带来的行动不便今夜陆晏禾看在眼里,必然也知道目不可视物,哪怕只是暂时,亦会像根刺横亘在心中。

她想要勾住飘落的白绸阻止它下落,眼前之人却是寻得了她分神的空隙,将她压在了柜上,加深了原本的这个吻,陆晏禾手一抖,白绸彻底从她手中慢慢飘落而后委地。

谢今辞闭眼吻着她,乌色的睫羽在烛光中轻颤,眼尾因情动泛起薄红,像是白瓷上晕开的胭脂,缀在眼角的小痣随着他轻吻的动作在陆晏禾的眼中不断晃着,仿佛是聚起的小小漩涡,盯着久了,便不自觉地有些目眩神迷。

在陆晏禾感受到不适之前,他就停住了动作,唇离开了陆晏禾的唇,慢慢睁开了眼。

失焦的黑瞳像是浸透在雾霭中的夜色,透露出朦胧的脆弱,眼底水光潋滟,他轻声唤她时嗓音暗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的丝绸。

“师尊……”他的尾音带着微微的颤。

陆晏禾鼻间的空气总算不再拥挤黏人,她看着轻环住自己的这个徒弟,复杂道:“谢今辞,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谢今辞喉结滚动,专注地睁着那双失焦的眼看着她,像是如此能看见般:“弟子知道,弟子现在是在亵渎师尊。”

“但师尊既已知晓弟子心思,弟子若是再藏真心,才是与师尊生了嫌隙。”

“弟子……不想欺瞒师尊。”

陆晏禾被他这般如此面不改色地说出大逆不道的话给气笑。

不想欺瞒,然后就付诸实践?

但偏生,因为他病人的身份,陆晏禾奈何不了他。

反倒是谢今辞先一步开口问她。

他灼热的吐息近在咫尺,与陆晏禾额头相抵,低低而语:“师尊会因此,将弟子逐出师门吗?”

一说到此事,陆晏禾便想起来白日乌骨衣与自己说的话,平白有了些气性,她别开头:“我何曾说过要将你逐出师门?分明是你要走的。”

“弟子走?”谢今辞闻言,身形微微一顿,才道:“师尊,是师父今日与您说的话吗?”

陆晏禾反问道:“难道不是你说的?”

似是察觉到陆晏禾的情绪不对,谢今辞声音放缓,柔声道:“师父确实与弟子说是否要离开师尊门下,改拜她门下,但是弟子没有立即回应,说想要考虑几日——师尊听到的可是这事?”

陆晏禾不语,明显是不想接他的话。

见她如此,谢今辞原本澄澈失焦的黑眸中似有隐约的碎光浮动,他眼角被烛光晕染的愈加柔和,温和的面容上笑意缱绻。

他道。

“确实,弟子实是对不起师父,师父若是知道弟子与她说的这话目的是想要让师尊今夜来此……”

“弟子怕,怕那时的话说出口后,师尊便不愿再来,故才出此下策。”

陆晏禾先是一愣,旋即惊呆。

她叫了声他的名字:“谢今辞?”

不是,这真是她看着长大的谢今辞吗?竟是他特意说那话,料定乌骨衣会刺激她般,诓她来这里?

谢今辞倾身凑近她:“师尊,很生气,对吗?”

她只觉得被人戏耍,但恼怒不过一瞬,因为谢今辞完全可以不说此事,让她一直处于愧疚之中,但他没有,且对自己和盘托出。

这一刻,陆晏禾心境十分复杂。

自己的这个徒弟,像是变得与从前不一样了,却也同从前没什么分别,只是因为这一劫,他被迫说出自己压抑的情感。

他怕她不想要他,所以才对她用了点别的心思,但他又不想骗她,所以才什么都与她说。

说到底,这也是她的问题。

是她对他忽视太久,没有注意到他的变化。

这层窗户纸不知在何时就有了,只是一直不曾捅破罢。

“这……到底不是你的错。”她轻叹口气对他道,但到底也不得不对他展露现实。

“你知道,我无法给你答复,只要你是我徒弟一日,你我就永远不可能。”

谢今辞像是全然不在乎她所说的这现实是多么残酷,垂下头与她耳鬓厮磨,神情认真。

“弟子知道,弟子可以只是师尊的徒弟,始终陪伴师尊身侧,其他的,弟子不敢奢想,亦不会让师尊产生困扰。”

陆晏禾没说话,视线又落在他的眼上。

若如今他并非失明,她不敢想象他看向自己的眼神会是何种的炽热滚烫。

看着眼盲却对自己毫无怨言的谢今辞,她不由得又涌起愧疚,不提防身体一轻。

谢今辞托住陆晏禾的腰,把她轻轻放在不算高的柜面上,使得陆晏禾以坐着的角度,看到的是朝她微微仰起头的青年。

谢今辞试探着伸手触碰陆晏禾的手,见她没有做出什么抵触的举动,修长的手指顿了顿,一点点穿过她的指缝,直至与她十指相扣。

烛光下他的一侧面容像被细细雕琢的天上谪仙,素日的清润破了道口子,此时流露出惊心动魄的艳色,毫无犹豫地滚入红尘。

“师尊。”

属于谢今辞的气息再次靠近,他启唇问她。

“弟子现在可以亲吻您吗?”

第58章

陆晏禾:“……”

这还需要问吗?难道她还要说个可以或者不可以?

显然谢今辞也是如她这般想, 话语的尾音还在盘旋,他的吻便细密地落了下来,落点却不是她的唇, 而是她的眉心,转又辗印在轻颤的眼睫、眼尾、眼睑、鼻尖,灼热的吐息最终拂过耳畔并在那处久久停留。

由上至下的顺序像极了昨夜陆晏禾牵着他的手描摹自己眉眼时的样子。

耳垂传来的陌生的湿润与痒意让陆晏禾的呼吸也有些不稳, 于是皱眉轻轻推了推他:“够了,别总是那边。”

她现在还没适应与他如此接触, 毕竟两刻钟前, 他们还是最普通不过的师徒关系,如此关系的转变, 她还做不到那么从善如流。

“好。”谢今辞在她耳边闷闷笑了笑道:“弟子听师尊的。”

他果真停止了对它的摧残, 一息之后, 将唇重新印上了她的唇。

这是个更加绵长的吻, 长的陆晏禾都有些记不清时间,只觉得身体开始发软, 脑袋迷糊,她连坐都有些坐不住, 开始往下滑, 又被扶住腰际继续加深。

陆晏禾有些受不住了, 谢今辞分明还受着伤,此刻却像是有无限的精力与她缠绵。

情窦初开又气血方刚的男子都是这样吗?

可很快, 她又莫名多了一股气。

他把控着节奏,她被动承受着, 倒显得她这个师尊很废。

于是她趁着面前之人沉醉之际,突然发狠,像是惩戒似的在他的下唇不轻不重地一咬。

在谢今辞吃痛微怔、分神的瞬息, 陆晏禾伸手揽住他的后颈,指尖没入青丝,将他压向自己。

他蒙着雾霭的黑瞳闪过诧色,红得糜艳的唇微启,欲言的话语尚未吐露就被陆晏禾反客为主给尽数封缄,扣在她腰间的手不自觉收紧,顺从地由她动作。

唇齿掠夺彼此气息,青丝纠缠,难舍难分之际,陆晏禾因不忍看到他那失焦的双眼,只顾闭着眼吻谢今辞,自然没瞧见到他眼底泛起的灿金流光。

像是金箔融化后的液体无声流淌漫延,谢今辞原本失焦的黝黑眸子很快染上了落日熔金的辉煌,亦有了亮光与焦点。

眼角的点痣变成了朱砂般的红。

借着亲吻的动作,他缱绻的目光一寸寸描摹着陆晏禾的脸,爱慕之情几乎要溢出,而后眸光转暗,下移落在陆晏禾的腰际。

禾穗铃正泛着幽微的青芒,铃中缩存着陆晏禾随身的芥子囊,有什么在囊中有了反应,且已亮了许久。

它在窥视。

恍若不曾看到这一切,他再度闭眼,从相交的唇齿间寻得空隙唤陆晏禾。

“师尊……”

陆晏禾动作顿住,睁开有些水漉的眸子不解看他。

“弟子想向师尊求问一事。”

“什么?”

“您今后会选择江见寒,江前辈成为道侣么?”

陆晏禾:“……”

她莫名其妙地看着谢今辞,因谢今辞在问出这个问题后,依旧轻轻啄着陆晏禾的嘴角,她的注意力全部在应付这个变得过于黏人的弟子,没有注意到腰间的青光闪了闪。

“又是乌骨衣与你说的?”她下意识想到了某人,“今后别她说什么就听什么,她喜欢编排人的毛病也不是一日两日了。”

谢今辞垂睫。

“今辞,你家师尊可是被别人惦记了啊。”

观峰台时,乌骨衣说的话似还在他耳畔回荡,但他并未直接承认,而是缓缓道。

“他们都说师尊与江前辈是灵剑双主,禾穗闻清声,寒江见独影,美名在外,很是相配。”

陆晏禾的表情古怪。

美名在外?美名在外的怕是只有他江见寒,她陆晏禾怕是只有凶名、恶名。

至于相配,谁?她和江见寒?就他们话说两句就要吵起来的相处模式?她是嫌自己活得太久给自己找不痛快吗?

至于江见寒对她有想法,那才是见了鬼,毕竟不是谁都和谢今辞一样对自己这个原书中的恶毒女配有八百度滤镜的,她往往只有让人恨得牙痒痒的份。

陆晏禾没将这些话说出来,因为她觉得自己这么说太过掉价,而且也是变相贬低谢今辞的眼光。

况且谢今辞说这话的时机也不对,虽然她现在与谢今辞的关系和那种情侣不同,但怎么说现下也算是在亲密中,一方在温存中突然提及他十分在意的所谓“情敌”,作为另外一方的她应该快速拉起警报,并且坚决否认。

但她没有急于解释,而是换了种说法。

“若是旁人随意编排的一句话都能让两个人看对眼凑成对,那为师现下是不是随便编排你与宗内宗外的哪个女修,你也上赶着喜欢她去了?”

谢今辞闻言怔住,而后胸口微微震动,眉眼弯起,发出一声无可奈何的轻笑:“师尊怎么反倒打趣弟子来?您明知道我只对您倾心……”

说着,他又要凑上前吻她,却被她给挡住,“让我说完。”

嫌隙不能过夜,省得之后乌骨衣又给她整出来幺蛾子。

“为师与他只是过命的挚友,旁人问我还是问他都是这回答,若是乱加揣测,被他听见了必定是要被说的。”

若是planB计划不得不走,她还指望着江见寒帮忙,这段时间忍他许多都是因此缘故。

江见寒为人正直到发邪,眼底容不得沙子,若是旁人编排的话愈演愈烈传到他耳朵里面,难保他之后与她避嫌,逐渐疏远她。

这可万万不行。

谢今辞听着她的话,陷入片刻沉默后才又道。

“师尊与他同为剑修,无论修为还是造诣都不相上下,在剑道之上,除了江前辈无人能带给您更好的裨益。”

他与陆晏禾说的是实话,毕竟修炼一途中哪里有多少两情相悦,不过是互惠互利,合作共赢罢了。

“裨益?我需要这裨益?他江见寒未来还有他的青云大道要走,至于我……只需静待突破之日,定生死。”

陆晏禾顿了顿。

“我与他是两条路,他是证大道,我只是求生。”

无论如何想,一旦季云徵的救赎任务不能完成,她似乎都只有死路一条。

区别是,一个被黑化的珈容云徵杀死,一个是被雷劫劈死——似乎都不是什么好死的结局。

话题突然变得沉重起来,比起陆晏禾表面淡然的模样,谢今辞的反应明显更甚,先前温存的笑意不复存在,彼此相贴的身体让陆晏禾明显感受到他开始颤抖,他心跳得极度紊乱,失焦的瞳孔蒙上一层水色,复又吻上她的下颌。

“都是因为弟子才致师尊如此。”他紧紧拥住陆晏禾,嗓音哑得厉害,每个字都像是艰难地从肺腑中挤出,带着浓烈的自责与几乎低到尘中的卑微。

“师尊,让弟子当您的炉鼎好吗?”

炉鼎……

炉鼎?!

陆晏禾捕捉到谢今辞话语中的关键,条件反射地应激了,她脸上的温情瞬间消失,将谢今辞从自己身上扯了下来,皱眉厉声道。

“谢今辞,你说什么?”

开什么玩笑,这个原书的炉鼎设定自己好不容易才抛弃掉,现在不是季云徵了,倒换成谢今辞了是吧?玩她呢?

“弟子的这身修为,乃至这条命都是师尊给的。”面对陆晏禾的怒火,谢今辞像是笃定了决心,没有退缩,对她道:“如今弟子是金丹修为,师尊若愿意以我为炉鼎,必定能滋补元婴……”

啪——!

一声脆响,谢今辞的脸被扇得偏了过去。

他皮肤本就细腻,很快,半边面颊上赫然浮现出一道鲜明的红痕。

陆晏禾的手还悬在半空,指尖发颤,眼中燃着怒火。

“这个念头,你是什么时候有的?”

陆晏禾冷声问他。

“说。”

这一切转变得过快,谢今辞被陆晏禾这一巴掌扇得怔怔,他偏着头,甚至不敢回头看她,颤着长睫回道:“在……弟子知晓,即便修行医道,没有玉息莲魄,依旧……”

他喉结滚动一下,没再说下去。

“如此说?你费尽心力,吃苦受难提升修为,修至金丹期后期,双道修至至臻,成为宗门首席,到头来就为了给人当炉鼎?”

陆晏禾冷笑一声:“谢今辞,你这些年的修炼,当真是修到狗肚子里面去了。”

“我养徒弟要是是为了把徒弟当作炉鼎来苟生,不如一剑了结自己还来的干净些,免得后世被人戳着脊梁骨痛骂。”

她是想求生,但是若是求生是用这等无耻手段,那她和原书的陆晏禾又有什么区别?

说完这些,陆晏禾才意识到方才自己的举动有些过于激动。

她竟是对他动了手。

即便他出口荒唐,她应与他好好沟通。

“谢今辞。”于是她深吸口气,又问他:“即便为师真愿意拿你当炉鼎,一旦开了口子,以你的金丹修为,即便把你采补到死,也不过勉强延缓我元婴消散,待你死后呢?莫不是还能再找个炉鼎供我采补?”

房中烛火忽得一暗。

谢今辞苍白着脸,回答暗哑沉闷。

“若弟子身死,在此之前,必会……给师尊寻得下一个炉鼎。”

他睁开眼,转过脸来看向她,失焦的眼中此刻泛着连陆晏禾都看不懂的光,轻声道。

“只要师尊无恙,弟子怎么样都可以。”

第59章

见谢今辞这副模样, 陆晏禾陷入沉默,突然就明白为何原著中的那个谢今辞为何愿意为虎作伥,替陆晏禾瞒下收季云徵为炉鼎之事, 并每次都在事后替她处理好一切。

连他自己原本的想法都是当她的炉鼎,若非季云徵突然出现,他自己都做好了毁掉自己的准备。

他是个连自己命都可以送给陆晏禾的疯子, 又哪里再会去顾及别人?

可陆晏禾当年救他,不是想让他一辈子困在愧疚中, 当个眼里只有她的疯子的。

陆晏禾目光冷下来:“怎么样都可以, 死都可以?”

“行啊,也别说给为师当炉鼎了, 直接找个地方给自己捅一剑解脱得还更快些。”

她继续慢悠悠道:“昨夜之事没忘吧?你敢寻死, 为师下一刻便用贪生抹脖子, 到时候你我师徒双双殉情, 遂你的愿做一对在地府缠绵的鬼,如何?”

“或者也别找个地方了, 洛归,出来。”

她一把推开谢今辞的同时伸出手, 雪光乍亮, 谢今辞的本命佩剑就这么凭空出现, 落入陆晏禾手中。

自灵剑洛归认谢今辞为主后,陆晏禾便发觉自己也唤得动这柄剑, 当时只道是谢今辞对自己的崇敬之心,现在看来……呵。

她抬手将洛归剑拔出, 剑身倒映出她清晰的面容来,但很快就开始因着剑主的心绪小幅度颤抖起来——

陆晏禾握紧了它,凌冽的寒光一闪, 剑尖便对准了谢今辞。

剑锋离他的喉咙不过寸许,谢今辞低垂着头,一动不动。

“师尊。”他咬唇,轻声唤她,语气小心。

即便是谢今辞如今看不见,依靠对本命剑的感应,他依旧能明白陆晏禾在做什么。

他明白她如今在气头上,不敢做出什么出格之事再刺激她。

陆晏禾看他如此紧张,嗤笑一声,将剑柄一转,横在自己的脖颈间比划。

剑尖对着自己时反应都不算大的谢今辞察觉到她的动作时脸色猛地变了,慌乱扑上来,与此同时陆晏禾手中的洛归也震颤挣扎起来。

“师尊!”

看到谢今辞扑上前,陆晏禾随手就将洛归掷出去,揪住扑来的青年的衣襟将他拉向自己,发狠地啃上了他的唇。

她像头野兽般撕咬着他的唇瓣,扣住他的后脑截断他后退的路,不容任何抗拒地撬开了他的齿关,灼热的气息与隐约的血腥味弥散在空气中。

“唔!”

谢今辞面对她的强硬,只有极其细微的抵抗,一声闷哼后被她掠夺了所有的气息,只能被迫从她的唇齿中汲取着稀薄的空气。

一切,像极了昨夜,此时,却更显荒唐。

当无形的火灼烧完空气,化作灰烬悄然落下后,陆晏禾才放过了他,两人鼻尖相触,都有些气喘吁吁。

“炉鼎之事,不许再提,你要再有此等想法,为师也不必等雷劫,即刻便用你的洛归自戕。”

她指腹压在谢今辞被她过分摧残蹂躏的唇,一点点擦掉了上面的残血,又抬起头亲吻他的眼。

她边吻边说,语声淡淡,一字一顿,不容置疑。

“让你不仅救师不成,还要这辈子都背上弑师的罪名。”

“听进去了没?”

“是……”谢今辞狼狈喘息着,羽睫如蝶翼般颤着,雾朦的眼中水波潋滟,“弟子,谨遵……师尊教诲。”

陆晏禾伸出手,抚摸上谢今辞的脸,方才她扇的那个巴掌此刻还在印在他的半张脸上,此刻他衣襟松散着,露出其下线条分明的锁骨,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浮现出暧昧的薄红。

她似乎把自己的这个徒弟欺负的太狠了些。

分明是来看他的,反倒把人折腾得不行,这还是个病人。

“还疼吗?”她心中浮现出些许愧疚。

“不疼。”谢今辞摇了摇头,“这是弟子该受的。”

陆晏禾放下他脸上的手,低头准备替他拢回方才弄散的衣襟,目光却定住。

谢今辞素色衣料下锁骨处,一点朱砂红痣点在冷玉般的肌肤上,似白雪落梅,格外醒目。

那点红正随着他呼吸起伏的动作在衣襟下时隐时现。

陆晏禾突然觉得自己喉咙有些干,不自觉吞咽了下。

不得不说,谢今辞身上的两颗痣都挺长在她的审美上,无论是脸上那颗,还是这里的这颗。

从前她没有多少在意,是因为仅仅把谢今辞看作是自己的徒弟,没有那方面的想法,现下情况变得不一样了,她也就发现了从前忽视的一些地方。

她好像真对自己的徒弟起了点色心,甚至在想……他身上别处是否还有小痣?

不行不行!她如今脑子里面怎么全都是乱七八糟的东西!

陆晏禾发怔纠结之际,眼前一暗,方才才被她糟蹋的不行的谢今辞像是好了伤疤忘了痛般重又开始吻她。

屏风的两道影子复又贴在一起,一路纠缠,直至双双跌在床榻上,在两人都有些情难自抑时,陆晏禾的动作突然一顿,然后迅速抬起头来。

“师尊?怎么了?”被她压在榻上的谢今辞揽着她的腰,呼吸急促,眼中的水色荡漾着,察觉到陆晏禾的变化,疑惑唤她。

“有几人往这里来了。”陆晏禾的眼中瞬间恢复清明,皱眉道,“谁来找你?”

谢今辞沉默,而后握住她的手腕,双唇微微抿了抿:“弟子或许知道。”

他仰头贴近陆晏禾的耳畔耳语几句,陆晏禾听完,双眼微微瞪大,好容易才反应过来,随即瞪他。

“又是你故意的?!”

谢今辞与她说,其实乌骨衣是替他安排了人的,只是他今夜想陆晏禾会来,所以才以各种借口支开了人。

原本按照谢今辞的计算,他们一去一回的时间本是够的,只是没想到后来变得一发不可收拾,所以才造成了如今的局面。

感情还是她责怪错了乌骨衣,被自家的徒弟给耍的团团转。

“师尊,弟子……”谢今辞拉住她手腕的手紧了紧,正欲开口,就被陆晏禾抬手就敲了一记头。

“好了,也不是你的错。”陆晏禾此刻也生不起气来,起身便开始整理方才亲密时散乱的仪容。

谢今辞同样默默起身:“师尊,您要走了吗?”

不然呢?让旁人来个捉奸捉一双?师徒二人从此钉死在宗内的耻辱柱上?

陆晏禾看他,瞧见谢今辞坐在床边用着那双失焦的眼睛瞧着自己的方向,脸上的糜红与散乱的衣衫无不昭示着方才两人的胡来。

陆晏禾想捂脸,她突然觉着自己是个半夜闯进谢家姑娘闺阁,将人折腾得不成样后,听旁人要来便要原地跑路的采花贼。

“你也整理一下,他们若瞧见了,不好说。”

她甚至还想消灭罪证。

“师尊放心,弟子明白。”谢今辞闻言脸上流露出笑意,只是配合着他的这张欲色未消的脸颇有点微妙。

她觉得自己更像个不负责任的渣男了。

于是她没有立刻走,而是重新伸出手牵起了谢今辞的手:“早些歇息,安心养伤,过两日再来看你。”

“好。”谢今辞回牵住了她,轻声道。

“师尊。”他又唤她,“走之前,可以让弟子再抱您一次吗?”

当微苦的药香与清淡的草木香相融之际,陆晏禾感受到谢今辞的吻落在了她的脖颈上,眷恋不舍。

“希望待弟子明日清晨醒来,发现今夜并非只是弟子一厢情愿的美梦。”

陆晏禾回他。

“不会的。”

在陆晏禾背对着谢今辞翻出窗外最后一瞬,她没看到谢今辞的眼中开始流淌的金芒。

一阵风过,谢今辞静静着她的背影一闪而逝隐没在夜色中,房间只余下她存留气息和暧昧的味道。

他定神片刻,微微垂眸,抬起手抚上了自己锁骨上的那一点朱红和其上红痕——这是陆晏禾吻他时,除了他的唇外格外喜欢的地方。

谢今辞感受到逐渐朝他偏殿靠近的那些气息,心道,他应该再支开那些人再久些的。

他没有做出什么试图遮掩的举动,连清洁咒都不曾施个,衣摆委地,慢慢走至案几的处,拿起了他静放在一方盒中的传音符咒,输进灵力。

符咒亮起,对面之人如他所料现下并未安眠,语声疑惑:“师兄?”

谢今辞低头,修长的指尖拂过摊开着盲册上,白玉般的面容在烛火下镀上一层暖色,但衬得那双金眸愈发幽深。

“季师弟,师兄深夜打扰……”

他嗓音暗哑,语含歉意,一番客气后,他说出了此次传音的原因。

“如今我身体不便,虽心下牵挂师尊,但师父不肯让我与师尊相见,可否……请师弟多多替我照看照看?”

对面的季云徵陷入一刻沉默,而后应下。

“师兄说的是,是我疏忽。”

“………………”

很快,传音结束,符咒燃起后化作灵灰消散。

做完这一切,谢今辞指尖轻抬,一簇淡金色的光芒亮起,如涟漪般扩散,漫过内室所见之处,将其中的气息尽数无声笼罩起来,与外殿彻底隔开。

内室的烛火倏然熄灭。

待那几个弟子回来,进了偏殿,见内室黑暗,便知谢今辞已歇下,亦没再打扰。

*

陆晏禾活这么久,还是第一次体验了把做贼翻窗的感觉。

当谢今辞与她表露心意时,她便觉得今夜的经历很是奇异,想必不会再有什么比自家弟子对她表白更加让她奇异的了。

但这个认知在她重新踏入自己的水榭,回到自己殿中之中时便被彻底颠覆。

她推门进入,抬眸望见一人正坐在殿中冰冷的地上,身体斜倚在她之前躺着的藤椅上旁,青衫如暴雨打落的竹叶凌乱铺散在地。

他肩头不知被何物洞穿,血色浸透,暗红顺着衣料纹路蜿蜒而下,在袖口凝成凄艳的血珠。

在他身侧,那柄被他贴身配着,从不随意放置的苍虬剑被他就这么弃在地上,剑上的血色鲜红刺目。

江……江见寒?!

陆晏禾倒吸一口凉气,基于未来的同袍情谊,她快步上前,俯身就要扶他。

“江见寒你怎么在我这里?这是怎么了?你捅自己做什么?要不要替你找医修?”

她是真有很多问题要问。

将要扶他的手被用力握住,江见寒抬起头,脸色苍白至极,额发被冷汗浸湿,他久久地凝视着陆晏禾,眼尾薄红,眼底素来清冷的光此时支离破碎。

他嗓音低哑得不成调,握住她手的指节攥紧得发白。

“陆晏禾。”

他重重吸气,颤声问她。

“你愿不愿意……与我双修?”

第60章

在听清楚江见寒说的话后, 陆晏禾脑袋里面冒出来无数种可能。

江见寒大冒险玩输了?

江见寒喝假酒了?

江见寒被催婚了?

江见寒被女人甩了?

前两个可能带入此情此景被她迅速划掉,后面两个听起来还算靠谱点,但考虑到青阑剑宗清一色的单身剑修, 于是她和颜悦色地问道。

“江见寒,你被女人甩了?然后找我开这种玩笑?”

毕竟人不可貌相,万一人家背地里有她不知道的对象呢, 这都难受到自己捅自己,一定很痛苦。

江见寒:“……”

开玩笑, 在陆晏禾眼中, 谢今辞说便是同意,他说就是开玩笑?

江见寒额角青筋凸起, 太阳穴突突地跳动, 仿佛有千万根针在颅内搅动, 不断浮现出他先前看到的那一幕幕模糊的剪影。

她与那人剖心而谈, 与那人互诉生死之约,与那人唇齿相缠, 与那人共坠榻中。

衣裳摩挲声混合着交错的喘息声在他耳畔炸开连绵惊雷,余声缭绕。

即便此刻他知道她正扶着他, 她施下清洁咒都没能彻底清除掉的, 属于那人的气息混合着苦涩的药味正从她的衣间与发间丝丝缕缕地渗出来, 与她周身地草木的淡香纠缠,成了淬毒地弯刀, 剜着他的心肺。

师徒她都可以接受,宁可与她的弟子在一起也不愿意与他……

“陆晏禾……你当我没说过这话。”

他头晕目眩地推开陆晏禾扶住他的手, 拾起剑摇晃着站了起来,肩头的伤口因这剧烈的动作再度撕裂,鲜血浸透他的半边衣袖, 顺着指尖滴落,随着他往外走的动作滴成一条弯曲的、触目惊心的红线。

陆晏禾被他一推,又看他和木头样一步步木着脸地往外走,便知道他是生了极大的气。

但这和她有什么关系,她才是莫名其妙吧?

可一想到这是她今后要抱的大腿,陆晏禾撇撇嘴,她站起身,大步朝着江见寒走去,将那即将走出她殿门的江见寒一把扯住,在江见寒混沌惊愕的眼神中把他往回拉到她那藤椅处,将人推了上去。

“江见寒,我不管你现下是生的哪门子气,也不知道你发什么疯用苍虬剑捅你自己,你要是今晚这样子从我殿里面出去,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欺负你了呢,我可担不起这个责任。”

她从芥子囊中取出随身备着的止血及愈伤药,俯身撕开江见寒那被捅穿的肩处的衣料,裂帛的声音响起,裸露的伤口血肉翻卷,深可见骨。

陆晏禾见此嘶了声,眉头紧皱:“你为什么要捅自己?就算自暴自弃也不至于这样,是想把自己的肩膀给废了吗?”

江见寒捅自己的这一剑当真是狠厉,看一眼,陆晏禾觉得自己肩膀也开始幻痛起来。

她指尖沾上冰凉的药膏,俯身涂抹在那伤口处,江见寒一声不吭,肌肉却瞬间紧绷。

“现在知道疼了?捅的时候怎么不多多考虑一下?”

她低头嘲讽,随即听见江见寒回她道。

“不疼……便不清醒了。”

陆晏禾替他涂抹伤口的上一顿,觉得他语气古怪,狐疑抬头看向江见寒。

江见寒被她丢到藤椅上时便死死闭着眼,额头及脖颈处冷汗淋漓,眼睫剧烈颤抖着,此刻却缓缓掀起一丝缝隙。

那双素来清冷的眼此刻蒙着一层晦暗的雾,雾气之中的瞳孔深处浮动着不正常的青芒,如同两簇在夜里明灭不定的幽火。

他的视线涣散而混乱,如今正定在她的身上,陆晏禾无端在那视线中感受到了什么潮湿粘腻的触感。

似是有什么要撕开江见寒外头这层清冷仙尊的皮囊爬出来般。

陆晏禾察觉到不对,蹙眉低声道:“江见寒?”

听见陆晏禾唤自己的名字,江见寒混乱的瞳孔猛然一缩,随即闷哼一声,寻回了几分神智,却又被混乱的呓语声给淹没。

那些呓语在他见证着陆晏禾与谢今辞亲密时便响起。

她能这么轻易的接受自己弟子对自己的不齿念想,为何又始终坚定认为与他只是过命的挚友。

过命的挚友,可以两肋插刀的挚友。

弟子可以,那过命的挚友又为何不……

那时,在意识到这一瞬荒唐的念头之际,江见寒面色冰冷,毫不犹豫地召出了苍虬剑狠狠刺向自己的肩膀,身形微晃后便单膝重重砸在地上,他死死扣住伤口,努力让伤口撕裂的疼痛压下那股翻涌想法。

这些呓语并非是任何外物对他的侵扰,而是源自他心底里面的念头,此刻祂正用着自己的口吻说着话。

祂是江见寒自己的——淫邪之念。

清正与淫邪,双象之念自他存在之日起便相伴共生,其中为他所不耻的淫邪,被他镇压沉睡数十年的意念,今日因眼前的缠绵之景再次苏醒。

祂睁开沉睡的眼,于黑暗中睁眼,嘶嘶吐着信子,蛇影游曳攀上,暗青色的鳞片泛着冷光,尾尖翻滚带起浓烈的情欲与贪婪妄念。

疼痛让他保持了几分清醒,却还是让他在陆晏禾出现时问出了那个问题。

她不想给任何人名分,那他便不要名分,只与她双修,他可以与谢今辞一般,如此她不需要有任何负担。

然而陆晏禾连这个选择都不肯给他。

那……

在陆晏禾意识到江见寒现在有些古怪的状态时,江见寒已握住了她的手,浑身滚烫,眼底翻涌的混沌情欲如黑潮般吞噬了他最后一丝清明,呼吸发烫。

“不双修,也可以。”

“我可以……当你的炉鼎。”

江见寒的理智已经被强压数十年而后剧烈反噬的淫邪之念灼烧殆尽,只零零碎碎地冒出一些念头。

谢今辞只是金丹期,他已是元婴期。

当炉鼎,谢今辞不行,但他可以。

待他说完,空气凝滞一瞬。

陆晏禾神情怔然片刻后明白了什么,猛地暴起,脸上扭曲一瞬,咬牙切齿道。

“到底是哪个天杀的给你下春药!还扔到我这里?!”

她才反应过来。

以江见寒这种及注重礼节的人,就算太阳打西天出来喜欢她陆晏禾,说的也必定会是愿不愿意与他结为道侣,怎么可能会这般不知羞耻的对她说要与她双修?

明显就是他被谁给下药了!

炉鼎炉鼎炉鼎还是炉鼎!今夜是不是和炉鼎过不去了!

陆晏禾恼火。

该死的原书设定又在这里恶心自己了,一个谢今辞好容易才压下去了,转头又起来一个江见寒是吧?

为了考验自己的定力,又明白江见寒人物设定不可能说出这种话,才把人给药了才送到她面前。

难道自己要和对付谢今辞一样……

这念头不过产生一瞬,立刻被陆晏禾否决。

不行不行不行,因人而异因地制宜,谢今辞可以亲服,江见寒不行。

谢今辞是有理智的谢今辞,也是比较有规矩的谢今辞,给他一棒槌再给一个甜枣就可以安抚住。

江见寒是被药的失智的江见寒,她要亲上去了可就刹不住了,虽然双修确实是她占便宜,但等事后清醒过来他发现丢了元阳不得追着砍死她啊?

“陆晏禾……”

江见寒的声音再度响起,嗓音沙哑,带着某种濒临界点的颤音。

见江见寒想要起身靠近她,陆晏禾反应飞快,连忙后退几步,缚灵索直接脱手将他捆得结结实实。

江见寒:“……”

他满覆情欲的眼中浮现出了瞬间的怔然。

陆晏禾长吁了口气,见他没再动作了才靠近他,蹲下身,认真在他耳边鼓励道。

“江见寒你可要撑住啊,你可是剑修,如果按照话本上写的那样,你的命定之人一定会是某个魔女妖女或者像合欢宗女弟子那种的美艳大美女。”

“你可得守住你作为剑修的底线,然后遇到她,被她撩拨得乱了道心,与她相爱相杀,爱恨纠葛,然后修成正果。”

江见寒不语,目光死死锁在她的脸上,连眼睫都不曾颤动一下。

陆晏禾被他看得发毛,咕咚咽了咽口水。

“你别看我啊,你看,你是剑修,我也是剑修,剑修和剑修之间属性互斥,我们是没有未来的。”

她的这句话似乎对江见寒有些作用,见他又痛苦地闭上眼,清明与情欲再度拉扯起来。

“我有……”他的声音近乎低吟,裹挟着灼人的吐息。

陆晏禾一楞,问道:“有什么?”

陆晏禾是真听不见他在说什么,见他嘴唇翕动,于是凑近他嘴边仔细听。

“我有……心悦之人。”她听得他说。

嚯,还真有意外收获,铁树开花?

陆晏禾立刻发问:“是谁?我认识吗?要是近的话我把她带过来让你们温存?”

“是……”

他说了一个字,突然就没音了。

陆晏禾不死心又凑近:“你倒是说啊……”

她没瞧见,江见寒此刻又睁开混沌的双眼,静静看着她倾身靠近,女子发丝垂落间露出一截白皙的耳廓,那耳垂上面残留着一抹极淡的痕迹。

那是被人含吻过留下的红痕。

清正的表象被彻底撕碎,阴影中淫邪的蛇影嘶嘶作响,应和着内心的占有欲,他张口咬住那一抹刺眼的痕迹,烙上他自己的印记。

只要盖住了,就不存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