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尊,我们要不要先去瞧瞧?”
江见寒与季云徵一起离峰?还切磋?
陆晏禾呆了呆,脑中宕机一瞬。
等等,他们昨夜不会……撞见了吧?!
如果是的话,你确定他们只是切磋而不是互殴?!
第66章
试炼台围起的结界之中, 罡风猎猎,青石地面被剑气与鞭痕割裂出无数道细痕。
将修为压至筑基巅峰期的江见寒与季云徵已在其中交手了十数个来回。
“唰——铮——!”
随着长鞭割裂空气发出的尖锐嘶鸣,极速的残影如游龙破云般袭向江见寒。
剑锋挑起三寸青光, 江见寒将封了灵识的苍虬剑握于手中,避也不避,直接迎了上去。
剑气与鞭风相击,两方积蓄其中的灵力碰撞发出一声剧烈轰鸣。
“季云徵, 见到她之前, 你一直都是独自修炼?”
剑端传来的冲击力让江见寒手腕微微泛麻, 他的眸光沉了沉:“你何时开的灵窍?”
修行数十年,江见寒见过不少所谓的天之骄子, 可除了陆晏禾外,没人入过他的眼。
但季云徵这个人, 同等修为下对敌时,是除了陆晏禾第一个能让他起强烈战意的人。
他没有探过季云徵的骨龄, 但笃定他没有二十。
不到二十的年纪, 季云徵便已有了筑基巅峰的修为,但更重要的是……
才说完这句话,江见寒目光一锐, 手腕一翻,剑锋横转护至身前, 与瞬息间闪着凌冽寒光袭至喉前三寸的短刃相抵, 火花迸溅!
“我何时开的灵窍, 与江前辈又有何关系?”
骤然近身的季云徵眼中森然, 被江见寒挡住这一击同时就狠狠抬脚踹在了江见寒的腹部。
青光闪过,江见寒身体上护体灵光瞬间亮起,替他挡下了这极狠的一踹, 也将季云徵弹了出去。
借着被弹开的力道,季云徵自空中再度召出灵鞭朝着下方抽了过去,与紧接而来的剑凛冽剑意再度相撞。
“轰——!”
两人后退数步,在试炼台的边缘纷纷刹住了脚步。
季云徵秀美的脸上赫然出现一道近身时被剑意割伤的血线。
一缕青丝飞扬,刚才被错开咽喉的短刃擦着颈侧掠过,割断了江见寒一缕发丝,飘然落地。
江见寒:“……”
他的眸色愈加冷了几分。
比起修为,季云徵更出色的一点在于对时机的把控,他能够敏锐感知并捕捉对手破绽,决策极快,下手毫不犹豫,快准狠。
但缺点一样明显——他对敌时的戾气太重,杀意更甚。
两者结合,江见寒不难猜出,在遇到陆晏禾之前,季云徵明显经历过不少战斗与杀戮。
即便被魔族追杀,这也不是一个从边陲荒村出来的少年能够拥有的观察力与反应力。
有谁追杀他?他又招惹了谁?会不会给陆晏禾带来麻烦?
此刻,因着前面的几个交手,他们身上已带了多多少少的伤,虽然两人出手都没留有什么余地,呈庭抗礼之势,也躲开了对方的狠招,所以大多是无关痛痒的擦伤,只是彼此呼吸都带了些急促。
遥遥对视,彼此深沉的脸色像极了两人昨夜在听禾水榭撞见之时。
江见寒觉得肩上处那被苍虬捅出来的剑伤又开始泛起隐疼。
昨夜,当江见寒从梦中清醒后,睁眼看到的便是陆晏禾后殿的景象和面前逐渐消解的结界。
他自己的意识停留在陆晏禾用缚灵索捆住自己之时,自然也能看出这结界是陆晏禾特地为他而设的。
结界消散,一般只有两种情况,施术者彻底失去意识以及施术者死亡。
无论是哪种情况都促使着江见寒不顾脱离梦境后的不适和肩上的剧痛朝着陆晏禾的内室赶去。
近乎是一踏入其中,奇异的淡香瞬间充斥于他的鼻尖,在嗅到这气息之时,江见寒眸光倏然暗下,梦中水泽中的旖旎之景在他眼前一晃而过,催促他加快了脚步。
他知道那香气从何而来,亦知道这淡香在何种情况下才会自她身上散发而出。
烛火昏黄的内室中帷帐似雾霭缓缓流动,层层轻纱垂落间隙处,他看到了一晃而过的雪色后背及女子莹润的肩头,那肩头正被一只冷白的手揽住,带着无力闭眼的女子靠在那人的肩头,男子修长的指尖正贴在她单薄半褪的寝衣上。
“师尊……”他听得那人在低声喃喃唤着她,瞳孔收缩。
季云徵。
在江见寒认出季云徵的霎那,季云徵也察觉到了出现在内室中的第三个人的气息,当即扯起榻上的锦被将她裸露在外的肌肤严严实实遮住,眼中的痴迷与情愫立刻转为冰冷防备的目光朝着江见寒看来。
四目相对,季云徵明显愣了愣,随即意识到了什么,眼底闪过一丝冷厉的锋芒。
陆晏禾骗了他,她并未赶走江见寒,而是将他留在了这里。
季云徵左手已按在腰间的短刃上,寒铁冷光在袖口若隐若现,杀意明显。
苍虬剑同样在鞘中嗡鸣。
“季云徵,放开她。”江见寒握紧剑柄,身上寒气四溢,甚至丝毫没有在意自己的肩胛此刻正淌着血。
季云徵不为所动,反将陆晏禾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她是我师尊,我为何要放?”
江见寒:“你作为她的弟子,便对自己师尊做出这等龌龊之事?”
季云徵闻言像是是听到了什么极为荒谬的笑话,冷笑道:“龌龊之事?我作为弟子做出这种事情,难道不是托了江前辈的福吗?”
“想要做龌龊之事的,到底是我,还是江前辈?”
江见寒皱眉:“什么……”
季云徵以为他装傻,眼底戾气骤起,讽刺道:“江前辈中药半夜却来我师尊这里,莫不是还想着让师尊念及你们间的情谊胁迫她与你双修?”
他将陆晏禾抱至里侧,直起身,笑意森然,像只随时都会暴起的凶兽。
“若我再晚些来,我师尊她身体受不住了,江前辈是否还要再乘人之危对我师尊动手?”
闻言,江见寒原本略带几丝困惑的神情像是突然顿住。
他联想到方才一闪而逝的陆晏禾满面红潮、昏睡过去的脸,与梦中她最终那承受不住的昏过去的神情。
二者逐渐合二为一。
呼吸陡然加重,他的指尖颤了颤,肩处的血从被鲜血浸透濡湿的衣料处滴落而下砸在地面。
江见寒下意识上前一步,这个动作也彻底点燃了季云徵的怒火。
短刃出鞘,在空中划过冷冽的弧光。
季云徵暴怒:“滚开!”
……………………
此刻,他回神看向对面阴沉着脸的季云徵,明显,季云徵也与他同样想起了昨夜之事。
昨夜因着在陆晏禾的殿中,他们那场架终是没有打得起来,索性就借着今日的切磋发泄出来。
“季云徵,你与她师徒,再如何算你与她认识不过一月。”江见寒没忘记季云徵昨夜看向陆晏禾时那迷恋的神情,声音低沉泛寒,“你应该分清楚,何为爱慕,何为感激。”
又来了,江见寒还是和上辈子一样爱对他说教。
不过一月?他早就认识陆晏禾了!他们上辈子就认识了,用得着他江见寒在这里指指点点!
表面道貌岸然,实际暗藏的私心比谁都脏!
季云徵没有回他,身形直接消失在原地,下一瞬鞭影朝江见寒破空而来,逼近之时的声音冷嗖,语气中含着几分讥诮。
“江前辈如此说我,不妨自己也好好分分清楚,你与我师尊不过是朋友,凡事管得未免过宽。”
江见寒眼底蓄起寒霜:“我与她……”
“江见寒,你手下留情,别伤了季云徵!”
一道再熟悉不过的女声猝然传入他耳中,苍虬剑高涨的剑意就这么停滞一瞬。
是陆晏禾,她醒了。
但她醒来找他的第一件事,便是担心他伤了季云徵。
第二次,她再一次因为季云徵有关之事主动联系她。
这片刻的分神过后,江见寒眼前冷芒闪过,短刃刺入他的肩口,肩胛处尚未彻底结痂的伤口被利刃重新挑开,暗红色的血立刻浸透了青袍,晕出一大片褐色。
江见寒闷哼一声,刺骨的冰冷传递至全身,他眼中彻底被青芒覆盖,第一次主动切断了陆晏禾通过龟甲与他建立起来的联系,瞬间解开了原本压制的修为,灵力节节攀升!
季云徵原本对准的是江见寒的脖颈,短刃将将刺入前才发觉江见寒的不对劲——他竟在此刻分神。
不能重伤江见寒给师尊惹麻烦。
他心中立刻划过这个念头,但前势已收不住,只得偏转方向扎进他的肩口。
此时他看着气息暴涨的江见寒,虽然不解,心中的战意更盛。
他早就想要看看,自己如今的修为,到底能够在元婴修为下的江见寒手下撑够多久。
苍虬剑剑意如漫天袭来的霜雪锁定住了季云徵,几乎凝成实质战意彼此碰撞。
青色寒光流淌剑身,长剑发出清越龙吟,剑身震颤间无数霜花凝结于剑刃之上,剑气波动之中,江见寒衣袍无风自动,眼底似有万载寒冰燃烧。
剑锋袭来,长鞭抽去,江见寒闪身躲过袭来的鞭影,与季云徵正面对上,长剑与短刃相交的瞬间,季云徵脸色微变。
江见寒气势虽足,却算不上真正动手,甚至连五成的力都没用上。
季云徵正疑惑之际,便听见近在身前的江见寒面目表情地对他开口。
“季云徵,你最好早日绝了对她的那种念想。”
剑身映着日光折射出刺目冷芒,江见寒的话犹如当胸之剑朝季云徵刺来。
“陆晏禾,她早已有了心悦之人。”
季云徵瞳孔缩紧,他听江见寒继续道。
“除他之外,无论是谁,这辈子都没有机会。”
第67章
“是谁?”季云徵心神剧颤, 下意识开口问他。
回答他的,是骤然暴起并将他击出的苍虬剑意。
“咳!”
季云徵的身体重重摔出并撞上了试炼台边缘撑起的结界上,剧痛传来, 喉头随之一腥。
他咬牙咽下喉间涌起的血,眼中迸出了几道血丝,再度袭向江见寒。
这次他没有再使出灵鞭,而是直接抽出短刃, 直接迎向了江见寒的剑锋。
“是、谁?”
江见寒周身锋锐的剑锋撕开迎面而上的季云徵身上的衣物, 他的身上瞬间多了许多细密的伤口, 却仿佛不知疼痛般继续朝着他冲来。
江见寒神情一肃,当即明白季云徵显然被激烈的情绪左右不宜再战, 立刻收拢了剑意。
他想要后退,却错愕地看着季云徵直接扑上来揪住了他的衣襟。
江见寒双眼微微睁大:“你……?”
季云徵几乎是咬牙切齿。
“是谢今辞?还是谁?”
是谁是谁是谁是谁是谁是谁!!!!
陆晏禾到底喜欢谁?!!
江见寒看着眼神骤然变得可怖, 情绪无比激动季云徵,亦怔住了片刻。
他没想到季云徵竟然比自己还要早知道谢今辞之事。
如他所说, 季云徵认识陆晏禾不过一月都能对她这般了解, 他自己为何又全然不知?
江见寒看着季云徵近乎扭曲的神情,一声声地质问着他,心中陡然升起一股躁意, 眼神也冷了下去。
“松手。”他双手扣住季云徵抓住自己的手想要将他扯开,“我为何要告诉你?”
他一字一顿道。
“你又算是她的谁?”
“嘭——!”
回答他的是季云徵阴沉着脸朝他揍出的一拳。
*
来之前, 陆晏禾有想过江见寒和季云徵会起冲突, 也有想过两人会闹得很难看。
可考虑到江见寒一向自持稳重的人设, 她还是觉得自己可以乐观些, 哪怕季云徵再疯,江见寒都能顾及一下自己对他稍稍留情。
然后,她赶到试炼台破开那撑在四周的结界, 看到了在地上扭打成一团的两个男人。
陆晏禾:“……”
是她没睡醒?还是自己眼花?
自己穿进的这本书不是仙侠世界观吗?为什么这两个家伙现在仿佛是处在低魔世界般拳拳到肉地在互殴?
至于这两人的武器,陆晏禾一扫,很快看到了被孤零零丢在地上的苍虬剑和自己曾经送给季云徵防身的短刃。
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迷茫。
她现在是不是应该冲上前去高喊一声[别打了别打了!]?
这应该是女主的口头禅吧?
至于女主……
她身侧的凌皎皎明显比自己还要六神无主,脸色白得吓人,结结巴巴道:“这怎……怎么打起来了!”
陆晏禾闭眼。
算了,还是别嚯嚯她,女主的命也是命。
陆晏禾拇指抵上剑柄,灵剑贪生出鞘,剑光闪过,凝练的剑气劈在两人周围的青砖地面之上,两指宽的剑痕赫然出现在砖面上,飞溅起烟尘无数。
仿佛燃着火互殴的两人在此番动静下纷纷停了手松开对方,气喘吁吁地朝着她望过来。
他们衣衫凌乱,身上有或轻或重的瘀痕与血丝,其中脸上的伤尤为明显。
陆晏禾毫不怀疑,这两人在打架的时候都有刻意往对方脸上招呼,奔着破相去的。
她挑起一边的眉,抱胸看着这两人,慢悠悠道:“我听说两位大佛清早就来这里切磋,感情是这样的切磋?还真是让人大开眼界。”
“是不是打扰到两位的兴致了?”她后退一步让出空间来,做了个请的手势,“要不要现在继续?”
江见寒对上陆晏禾似笑非笑的神情,面上僵住,似乎才缓过神来,沉默地用手支着地面起身,看向陆晏禾。
江见寒:“是我冲动了。”
“师尊!”季云徵脸上的戾气在看到陆晏禾的时候便褪得一干二净,眼中泛起光亮,几乎是立刻爬起来朝着陆晏禾扑来,却被陆晏禾的话喊停在原地。
“站住。”扫了眼有些狼狈的少年,陆晏禾面上没什么表情,转头对身后的两人道:“裴照宁,凌皎皎,你们两个,带他去清理。”
而后她越过季云徵,直径走向江见寒,停在江见寒面前:“与我走吗?”
“师尊……?”身后,季云徵的声音带着不可置信。
陆晏禾没有回应季云徵,而是视线一瞥,眼风扫向了试炼台不远处探头探脑的影子。
虽说玄清宗的每座小试炼台都是单独划分开来,但江见寒与季云徵闹出来的动静属实不算小,现下自己出现在这里,又祭出了贪生剑,已有不少在附近修炼的内门弟子注意到这里。
尽管陆晏禾十分不理解江见寒这个家伙到底是哪根筋搭错,自己元婴修为的压制优势不用,人设和ooc一样的与季云徵打架,但他怎么说也算是玄清宗的贵客。
人家不辞辛苦地为救她而来反倒被她新收的弟子揍了一顿事情要是被传出去,陆晏禾这边也到底也不占理。
更何况……
陆晏禾的目光落在江见寒染了半边血色的肩膀上。
明显,江见寒身上的这个贯穿上比季云徵身上的刮伤更为严重。
这伤的还竟是昨夜的同一个地方,莫不是打架时伤口崩开了?
江见寒见陆晏禾目光停留在自己的肩上,余光扫过脸色阴沉看向他的季云徵,心中某处像是突然升起隐秘的情绪,堵在胸口中的郁结亦消散了不少。
他没有犹豫,对她点头道:“好。”
江见寒苍白着脸伸手召回苍虬剑,对她道:“去哪?”
陆晏禾下意识开口:“去我那……”
【男主黑化值+20】
【男主黑化值+40】
身后的季云徵的视线几乎要将她的后背灼出一个洞来。
陆晏禾:“……算了,去你那。”
晴空之下,贪生与苍虬双剑化作流光朝着远处掠去,台上便只剩下了三人。
“师尊!”
看着季云徵喊着师尊,又徒劳地朝着陆晏禾离开的方向追出几步,裴照宁和凌皎皎面面相觑。
凌皎皎见着陆晏禾堪称无情地甩下季云徵,目的达成,她本该高兴,心中却莫名发闷。
她知道陆晏禾为了宗门的体面必定会更加照顾江见寒,原书中季云徵之后会对她的性命产生威胁,她为了自保离间这师徒俩,无可厚非。
但是毕竟现在一切还没发生,自己是不是有些……太过分了?
裴照宁则是比她更有感触,直接上前将手放在季云徵肩上,想要劝慰他几句:“师弟,师父她是因为……”
可他的手才碰到季云徵,季云徵就一连后退数步,躲开了裴照宁的手。
裴照宁:“……”
他的手一时间悬在空中,面上有些尴尬。
“师弟你这是……?”
季云徵盯着裴照宁这张艳丽得惊心动魄的脸,想要竭力压制住心中剧烈的厌恶,可与江见寒动手间他对自己说的那句话如鬼影般死死缠住了他。
江见寒方才沉着脸,嗓音暗哑低沉。
“季云徵,你争不过一个死人。”
季云徵猛然闭眼,呼吸粗重,血气在喉间蔓延。
谢今辞对他提及那人时的神情以及陆晏禾对裴照宁的奇怪态度此时都在这一刻串联起来。
原来,他的师尊有个心悦许久且这辈子都忘不掉的人。
那人叫沈逢齐,曾为了护她而死。
竟是个他季云徵永远都争不过的——
死人。
*
陆晏禾来到宗门替江见寒准备的临时住处之前,先去药堂随手抓了名医修来。
那医修一看江见寒那处显然被捅过两次的贯穿伤,先是看了看面前沉默坐着的江见寒,又看了看站在身旁盯着他的陆晏禾,冷汗都要流下来了。
陆晏禾抓他来前,自己还在和同门谈论这位六长老与青阑剑宗的这位江剑尊两人的八卦。
这两日,宗门上下无不听说江见寒得知他们宗中六长老出事,日夜兼程赶来此处的事迹,他差点都被那些同门带偏一同嗑起这对著名的死对头来。
可现在……他看着江见寒那血肉模糊的贯穿伤,那伤口扎进去明显毫不留情,更别说有任何情意可言。
他恨不得抽自己几个嘴巴。
嗑嗑嗑,别闲的没事什么都嗑,分分钟捅人还光逮着旧伤捅的手段,哪里是暧昧对象能做出来的事情。
简直是魔鬼,魔鬼啊!
陆晏禾看着这医修神情一变又一变,不禁有些失去了耐心,蹙眉道。
“怎么样了?你都瞧了半天了,他这伤到底如何?”
她是真的担心江见寒,他这血和不要钱地往外流,要是季云徵真把他肩膀给捅废了,她这个师尊是不是还得受连带责任?
那医修感受到陆晏禾无形的压迫,连忙道:“六长老放心,虽然这两次贯穿伤伤口较深,但并未伤及重要的筋脉,江仙尊的修为本就不低,加之身体强健,上些药,休息个几日便无大碍了。”
他犹豫了一下,补充了句。
“只是这伤口实在是深,怕是今后就算大好了,这肩胛处也难免会留下些疤痕。”
陆晏禾:“……”
会留下疤痕吗?
倒是江见寒本人闻言,神色并未有什么变化,面色沉静地朝着那医修颔首。
“明白,多谢。”他道。
待那医修提江见寒上好药离开后,房中又只剩下了陆晏禾与江见寒两人。
药香微苦,气氛沉默片刻,陆晏禾觉着自己为人师表,还是得替自家徒弟揽下责任。
“江见寒,你这伤确实是我……”
“陆晏禾,昨夜之事,我想与你谈谈。”
江见寒反较她先一步开口,沉沉的黑眸直视于她,看得陆晏禾心中直发毛。
“当时的事情………你还记得多少?”
第68章
一听江见寒提到这事, 陆晏禾因为他受伤产生的愧疚顿时消了不少,脸也垮了下来。
她忍不住磨了磨后槽牙,眯起眼对着江见寒笑, 话几乎是从齿间挤出来:“当然记得,某个家伙中了药夜闯姑娘闺阁,欲图不轨,被我给一掌劈晕过去了。”
她暗戳戳地讽刺他。
“就这事, 江仙尊您是否能给个解释呢?”
陆晏禾说这话都算她仁慈, 要知道自己还好心帮他忙, 结果被人折腾几乎去了半条命。
虽然这一切对于江见寒来说顶多算场春梦,是说不上台面的事, 但苦可算是她真正受着的。
江见寒见陆晏禾皮笑肉不笑的模样,听她唤自己一声江仙尊, 眼神微恍,想到了昨夜潭中她也是如这般喊自己。
他眸子深邃了些许, 回她道:“我给你的解释是, 我昨夜并未中药,许多事我都记得。”
陆晏禾表情一僵,随即撇撇嘴。
哈?拿她陆晏禾当傻子吗?就江见寒这清冷禁欲的人设, 没中药他能出现那种反应?
陆晏禾完全不相信,甚至觉得有些好笑, 上前两步打趣道:“江见寒, 知道你脸皮薄, 中了便是中了, 我寻思你也不是纵欲的那种人,到底谁给你下的药,与我说说呗?”
她凑近前, 推了推他的胳膊,挤眉弄眼:“我替你逮着那人,提到你跟前让你发落,如何?”
能让江见寒都神不知鬼不觉地栽跟头的,她可真没见过几个,她可太好奇了。
江见寒:“……”
陆晏禾离他太过近,与至于满身熟悉的草木清气又缠上他的鼻尖,喉间蓦的涌起灼烧感,他原本握在木椅扶手上的指节绷起,扶手上的雕花刻印嵌入掌心,指尖动了动。
外头的木门毫无征兆地“砰”一声紧闭。
陆晏禾忽听得门扇重重合上的突兀声,下意识回头望去:“你关什么……”
手腕被身后的力道往里一扯,她便猝不及防地往后跌入一片染血的雪松气息里。
陆晏禾:“!!!!”
腰间一紧,一回头,整个人就被江见寒牢牢箍进怀中,手被迫抵住那才缠着膏布的胸膛,清晰感受到在这之下紧绷的肌肉。
撞进的身体上寒意带着灼热,如同雪地里猝然燃起的火,又像是被暴雪压断的松枝,当中夹杂着冷冽清苦的树脂香。
江见寒垂头叼住陆晏禾的唇,把她将要张口质问的话给堵住,探入她的齿间,熟捻的动作与昨夜的梦中之景一般无二。
陆晏禾睁大眼,满脸的震惊。
不是?江见寒疯了吧?他不知道自己昨夜只是做的梦吗?怎么在现实里也敢直接对她动手动脚了?!
四周剑光倏地亮起,陆晏禾支起脚就要踹他,还想试图挽救这风雨飘摇且即将倾塌的战友情谊。
下一刻,陆晏禾的后腰被不轻不重的一指碾过,熟悉的触感她再度想起梦中寒潭中的一切,身体一战栗,剑气霎时碎成莹蓝的光点。
草!
她直接全身都炸起了毛,哪里还管江见寒受没受伤,直接一掌拍了下去!
低沉地痛哼在她身侧响起,江见寒箍住她的力道松了松,陆晏禾旋身飞速后撤,后退三步拉开距离。
“江见寒,你昏头了?”陆晏禾召出贪生剑,贪生并未出鞘,被陆晏禾连带着鞘身抵在江剑寒的胸口上,眉头打成死结,语气不善。
“你要是想女人想疯了就去外面找,对我动什么手?”
江见寒的胸口因为陆晏禾方才的那掌洇出更深的红,但他却没将半丝视线分给抵在他胸口的贪生剑,连眉梢都不曾动一下,只一味地盯着她。
“你方才的反应,与那时一模一样。”
胸口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他专注的目光落在陆晏禾的脸上,想要剖开眼前之人的表象看透她,嗓音暗哑。
“昨夜,不仅是我一个人的梦,对么?”
他朝她抛出的是问句,语气却是格外笃定。
江见寒:“你与我在梦里神交,我们……”
“够了。”陆晏禾忍无可忍地打断他,额头青筋绷起,看向江见寒的神情复杂无比,面前的这个人,她仿佛从未认识过。
她以为江见寒不会将梦中的事情与现实划上等号,即便有想法,也不会直接直接与她开口。
毕竟那只是一个梦,就算说出来,只要陆晏禾否认,他也没有任何依据可以证明那时的人是她。
可是现在,他竟然用这种手段来证明。
开过荤的就是不一样,动作变利索了,连脑子也转得快了,就是没用在正经路子上。
事到如今,陆晏禾知道自己没有必要再和江见寒装傻,略微平复心情与他道。
“我当时只是想着帮你,没料到那个人是我,听起来或许有些奇怪……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说实话,她很难对江见寒解释自己那【梦境共感】的技能,更担心江见寒会以为是她喜欢他才对他主动投怀送抱。
没想到江见寒颔首回道:“我明白。”
陆晏禾意外。
他这么善解人意?
“只是我的一厢情愿,方才也只是想证实,你不必心有负担。”他将手重新搭回木扶手上,继续道。
江见寒端坐着,冷静地看着她,反倒让陆晏禾心中再度升起尴尬的感觉。
这该死的,之前和对谢今辞一样的愧疚感怎么又浮现出来了?
“昨夜只是意外,也只是一场梦。”陆晏禾主动开口,“你我今日之后就当都忘了这事。”
江见寒闻言,眸光黯了黯:“好。”
陆晏禾见他答应的爽快,心中甚感欣慰。
果然,江见寒和谢今辞还是有些不同的,他很快就能想通。
比起谢今辞对自己的死心塌地,不计后果的那种极端,江见寒更为理智,他心中所持之道明确,必不会因为男女情爱困扰许久。
自己与他的这场梦境共感,甚至连神交都算不得。
至于他暂时对她有想法,或许是因为他的成长环境是在青阑宗那个全是黄金单身汉的地方。
即便离宗,在他的范围内能遇到的女子手指头也掰的过来。
还是得让他之后多接触些其他各色各样的女子,才不至于把目光放在自己身上。
陆晏禾正斟酌着如何开口,就听江见寒叫她名字。
“陆晏禾,昨夜的梦,我可以当没做过。”
他顿了下:“但昨夜的话,我是认真的。”
话?哪句话?
陆晏禾想来想去,好像他说的话一共也就一两句,其他更多的时候都是身体力行。
至于哪两句?
陆晏禾微微变了脸色。
甚至不用她多加回想,江见寒就看着她,重复出了那句话。
“你愿不愿意,与我双修?”
“若不愿意,我亦可以当你的炉鼎。”
陆晏禾:“……”
日!她收回她之前的话,江见寒这家伙有个毛的想通啊?!
她脸色大变,立刻拒绝:“什么双修,什么炉鼎,我不需要。”
江见寒沉默地,且深深看向她,道。
“不,陆晏禾,你需要。”
“我对你有用,你明白我的意思。”
直至昨夜以前,江见寒一直认为陆晏禾的元婴受损的情况,至少还能撑到她的雷劫之前。
这些年,尽管古籍记载中的玉息莲魄世间只有一株,且最终被陆晏禾喂给谢今辞吃下,他也在试图找到这世间第二株。
但昨夜,她与他神魂交融之际,他看清楚了她那灵台之中已生无数裂纹的元婴,这才明白,她一直在瞒着所有人,她的元婴根本坚持不到她破境那日。
如今机缘巧合,他发现了能够帮她的,最好的办法。
他可以滋养她的元婴。
陆晏禾哪里听不出来江见寒的言下之意,她的眼角抽了抽,没有否认,只是道:“江见寒,你知道我给不了你什么东西。”
她像是极度困惑不解地看向他。
“就这样,你也愿意?”
她不仅给不了他名分,还得问他索取,到时候还得借他的手去扳倒可能会黑化的男主。
说难听点,即便是江见寒主动开口,陆晏禾也觉得自己现在像极了个挟旧恩要求正派仙尊不顾名节不管后果误入歧途,自甘堕落的恶毒女配。
“你要是当我情人了,且不说你的道途如何,你今后还找不找道侣了?”
她眼睛黝黑明亮,说话的措辞及脸上的笑容恶劣非常,却是真诚地希望江见寒能知难而退。
江见寒座椅上起身,一步步走到陆晏禾的面前,低头与她对视半晌,伸出手臂穿过她的后背将她虚虚抱住。
再度被冷香笼住的陆晏禾:“……”
见她没有什么反应,江见寒这才收紧了双臂,再次将她一点点箍进怀中,重重舒了口气。
江见寒垂眸:“我可以不要名分,也可以不寻道侣。”
他曾听过谢今辞的回答,他知道陆晏禾想要的答案是什么。
当他在神墓那精怪构建的幻境中看到陆晏禾的那张脸,又自己将那片龟甲亲手交给陆晏禾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做出了选择。
可心中,似乎还有一股名为不甘的情绪在涌动,促使着他问出了那个问题。
“我若想问你一个问题,你能否回答我?”
他的唇贴上陆晏禾的耳廓,清冷的面容上浮现出艳丽的绯红,声音却发着闷。
陆晏禾被他弄得有些痒,以至于忍不住发笑出声:“……什么?”
江见寒:“你喜欢的人,究竟是不是沈逢齐?”
话落,笑声戛然而止,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第69章
陆晏禾侧头躲开江见寒亲吻自己的动作, 双手一抬推开了他。
江见寒唇间的接触蓦然一空,他微微怔住。
房中原本旖旎的气氛像是被一把锋锐的剪子给切割开,陆晏禾眼中的温度骤然降至冰点, 她斜瞥着江见寒,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江见寒,我说你今日怎么这般主动,原是在这里等着我呢?”
她的眉眼弯着, 笑容却不带任何温度, 反渗出丝丝寒意。
“既然我方才说的话你转头便忘得干干净净, 那我们之间的关系想是也没这个必要开始了。”
江见寒的心脏猛然缩紧,他呼吸急促, 上前半步想要去牵她的手,却被甩开。
“就这样吧江见寒, 说到底,我也不是非你不可。”她冷淡丢下这句话, 突然像是想起来什么, 伸手拂过腰间,铃声清脆,置于禾穗铃中的那片龟甲被她取出。
“对了。”她笑意盈盈地拉过江见寒的手, 在江见寒震颤的瞳孔注视下放在他的手心,又好心地替他阖上手。
“这个, 物归原主, 拿好。”
握住龟甲的那只手不可控制地剧烈颤抖, 它想要重新松开将那龟甲推回去, 却被女子的双手用力按住,肌肤相触的温度通过交叠的手传递过来,对面人从口中慢悠悠说出来的话仿佛一根尖刺扎入心中。
“这龟甲可真是个好东西啊, 能让我每时每刻,凡是想,就能随时联系上你江见寒。”
陆晏禾开口,她像是在叹息。
“就这么个方便的好宝贝,捏在我手中,总会让我觉着,遇到凡事不必慌,只要叫你江见寒一声,你总会回应并来帮我的。”
“毕竟这是你之前答应过的。”
陆晏禾抬头冲着他笑,这笑容江见寒熟悉,当年在神墓中,她收下龟甲时也是这般朝他笑,水化作的月色漾在她的眼中,一荡又一荡。
“江见寒,既这么说好了,你可得遵守诺言,不得到时候放我鸽子。”
她用力抱了他一下后又松开,含笑的双眼亮晶晶,倒映着神墓之中皎皎夜流光。
那一刻,江见寒突然动摇,原本笃定虚幻的世界在瞬间变得真真切切。
他见漫天星辰倒影在她的眼中,冉冉升起。
而后在呼啸的风声与冲天燃起的火光中重重坠地。
“师……兄……”
与天魔一族的乱战中,玄清宗弟子陆晏禾大义灭亲,设计杀死了被珈容倾附身夺舍的同门师兄沈逢齐。
在一地残火与灰烬中,他看着她满身鲜血,空洞着眼,跪在地上拥着沈逢齐的尸身,将脸颊贴在垂着头、彻底失去声息的男人的颈侧。
姗姗来迟的江见寒没分得她一丝一毫的注意,却能从自己的角度清楚地瞧见,陆晏禾唇上那混着鲜血的咬痕。
良久之后,全身浴血,金丹破裂,身体已濒临极限的陆晏禾抱起沈逢齐,一步步摇摇晃晃地朝回走,口中喃喃。
“师兄,我们,回家。”
其余围着的人上前想要从她怀中带走沈逢齐,都被失控暴走的贪生剑意逼退。
当江见寒顶着肆虐彻骨的寒意靠近她时,胸前一阵剧痛,血花迸溅,贪生剑剑柄已没入他的胸口,穿透身体。
他喉中溢出血沫,伸出手搭在她的肩上,却对上了陆晏禾那双黑洞洞的眼。
她只是静静看着他,一句话也没有说,江见寒却感受到了由下至上的寒意,耳中乍然响起尖锐的嗡鸣,嗡鸣背后是颤抖的女声。
“江见寒!你在哪里!帮帮我……帮帮我!”
“算我求你,求你来……求你来啊!”
“师兄,师兄!”
她第一次用他赠给她的那个龟甲唤他,最终以沈逢齐的死画上句号。
陆晏禾将龟甲封存,哪怕后来宗门几近倾颓,她一声不响地抗住,贪生喋血,人命血债,骂声无数,也没有再找过他一次。
直到观峰台那日。
此刻,她只是对着他笑,分明也是一字未说,江见寒却能明白当中许多的意思。
江见寒,你遵守你的约定了吗?
你有什么资格去提沈逢齐的事情?
又是以什么可笑的身份去问她与沈逢齐的关系?
“别掉了。”陆晏禾松开搭在江见寒手背的手,脸上又恢复了淡漠的模样,“给更需要它的人吧,今日我当你什么也没说,之后好好当你的江仙尊。”
“你我之间,到此为止。”
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她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开。
在手指搭上方才被锁住的门闩瞬间,陆晏禾只觉得后背猝然撞上一片炽热。
“别走……”
沙哑破碎的颤音从胸腔中挤出,隔着相贴的身体她感受到了身后之人剧烈搏动的紊乱心跳。
一双手从背后死死环住她的腰,力道大的惊人,像是溺水之人抓住的浮木,脖颈间传来痒意,江见寒将脸埋在她的后颈处,滚烫的呼吸灼烧着她的肌肤。
“我错了……我没有资格,我今后再也不问,你别走……”
窗外的日光照进屋内,将他从后抱住陆晏禾的身影倒映在门上,向来挺拔如松的背脊弯折成卑微的弧度,陆晏禾能感受到他的双臂正在颤抖。
陆晏禾:“……”
她深吸口气,伸出手一根根掰开江见寒环住她的手,却又被他固执地收紧力道按了回去,于是冷声道:“江见寒,你我没必要非得这样,吊死在我这一棵树上算什么?”
她现在只想离开这里,远离这个让她心感烦躁的地方。
“松手。”她强硬道。
身后江见寒的身躯一颤,而后揽住她腰间的力道果然慢慢松下,直至在沉默中彻底将她放开。
陆晏禾抬脚就要走,听到了身后的衣服摩挲声,一回头便见男子的身形矮了下去,直接垂头跪在了门槛上。
……草!
她才走出几步的脚的方向扭了回来,疾步折返冲回房中,直接将江见寒往后推倒在地上,反手将后背的门砰地一声关上!
动静巨大,吸引了不远处路过的弟子们朝声音的方向看去。
“怎么回事?谁把门关的那么响?”
有人探头探脑,不解道。
“那里安排住的是江仙尊吧?仙尊是心情不好吗?”
另外几人面面相觑,显然也是十分困惑。
鉴于江见寒的特殊且尊贵的身份,有几个大胆的弟子走到了那门前在门口询问道。
“仙尊,弟子门方才听见您这里传出的声音,可是出了什么事?可需要弟子们帮忙?”
门内,陆晏禾将江见寒摁在地上,此刻更是直接整个人一脸凌乱地坐在了他的身上,两人交叠的衣摆静静铺于地上。
她收敛住自己的气息,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江见寒,同时一把捂住他的嘴,阻止他说话,无声地瞪着他。
谁知道江见寒这家伙给自己搞这么一出!
要不是她反应快,嘿,玄清宗陆晏禾逼青阑宗江见寒下跪,被人瞧见了她喊冤都来不及!
江见寒仰躺在地上,被她捂住嘴压在身下一动不动,只是静静抬头看着她,露出白皙的修长脖颈,头上束发的青玉冠摔落在旁,长发在地上散开铺满身下。
腰间一紧,是江见寒抬手环住了她的腰身,他的眼尾泛着红,凌乱碎发下的眼睫垂下,紧接着陆晏禾便感到了丝丝混杂着湿润的暖意。
他竟是在吻她的手心。
陆晏禾的心里面再次微微掀起了涟漪。
外头的弟子见房中久久没有动静,寻思或许是江见寒并不喜人打扰,于是即便心有疑惑,也都纷纷散去。
陆晏禾才将手从江见寒的唇上挪开,却被他握住手腕,他仰望着她,清冷的眸光破碎不堪,像只被雨淋得湿透的青鹤,渴求着。
“求你……原谅。”
他喉结艰难滚动着,微微抬起头,将额头抵在陆晏禾束于腰间的云锦带上。
“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什么都可以?被采补到死也乐意?”
“是,她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偏殿的内室之中,谢今辞靠坐在榻上,脸上依旧浮着几分病态的白,淡笑着回答着对面人的问题。
“谢今辞你真是,无可救药。”姬言坐在椅上,捂着脸沉默良久后抬起头,阴沉着脸道。
“作为徒弟主动当师尊的炉鼎,你怕是沧澜界独独一个,简直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创举。”
面对赤裸裸的讽刺,谢今辞笼于袖中的手微微动了动,眼底翻涌的情绪不明,轻声道:“倒也未必就我一个。”
“反正我是没见过!”姬言被他这副态度给激怒,豁然站起,言辞激烈。
“你脑袋被敖因兽拍傻了?是,陆晏禾当年是救了你的命,但也因为她收的那新的宝贝徒弟,害你差点丢掉了性命!”
“你看不清吗?她更喜欢那个季云徵!哪里有把你放在心上?!”他怒斥。
作为多年的朋友,姬言知道谢今辞不可能不在意那个季云徵,就算他表面装得再好,不也因为季云徵的缘故故意不参加拜师礼吗?
然而,他没见到谢今辞再流露出自己意料之中的阴暗的情绪,相反,谢今辞的脸上甚至浮现出了温柔的浅笑。
他温言道:“姬言,我确实不知师尊更喜欢我还是更喜欢季师弟,但是至少有一点我是清楚的……”
他垂下的手摩挲着放在自己枕边的禾穗铃。
“我听闻那晚,师尊以为我死去,她甚至准备自戕,即便是季师弟也差点没劝住。”
他抬起头,唇角微勾,看向姬言问道。
“当时你在场,这可是真的?”
姬言:“……”
与谢今辞对视,姬言胸口一闷,眼前泛黑,只觉得有股无名的火气窜上心头。
他平生第一次觉得谢今辞的笑那么刺眼。
第70章
当时他被陆晏禾用缚灵索捆住挣扎而勒出的淤伤分明早已消了下去, 此刻却又开始莫名发疼起来。
无形的绳索不仅勒住了姬言的身体,更像是勒住他的脖颈,让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陆晏禾那时是真想抛下一切给谢今辞殉情吗?
不, 他不信以陆晏禾这般无情,会喜欢上自己的徒弟。
姬言双眉皱起,冷声道:“谢今辞我劝你清醒点,她对你只是心怀愧疚。”
“她若早对你有想法, 哪里看不出来你对她的付出?等到你死了再来演这一出, 亡羊补牢, 自欺欺人。”
说完,他又烦躁地左右踱步, 抬起手指着外头。
“要是在意你,她早就来看你了, 但她有吗?那晚之后她连个影子都没出现在这里!”
说完这句话,他仿佛是获得了某种信心, 更加笃定, 甚至是讥笑道:“她根本就不在意你!”
谢今辞静静地看着姬言从头到尾情绪无法稳定下来的模样,含笑的眼底始终没有掀起什么波澜,末了, 看着姬言下定结论,笑意依旧不变。
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姬言, 你怎么知道她没来过呢?”
姬言蹙眉, 他像是有些困惑, 下意识回道:“她当然……”
突然, 他的话语顿住,在看到谢今辞眼底缓缓溢出温柔笑意后瞳孔骤缩。
谢今辞的眸光像是陷入了一片水般的朦胧中,神情上浮现出了明显的愉悦与沉迷。
他轻声自语道:“师尊她……来过的, 亦与我说了许多话。”
见姬言的视线落在自己脸上,谢今辞露出了有些局促的笑,微微别开眼,脸颊与脖颈浮现一片薄红:“我说与你听,还麻烦你莫要与师父提及此事。”
“否则她又要与师尊置气起来,师尊她……”
他没再说下去,可提及陆晏禾,谢今辞整个人的脸色都肉眼可见地红润了许多,清润的青年眼中亮着熠熠的光。
只有沉醉在情爱之中的人眼中才能流露出来的光。
姬言站在原地,不敢置信地望着他,眼睛狠狠颤动了下。
乌骨衣分明与他说过,她现在严禁陆晏禾来找谢今辞。
若他们真的见面了,谢今辞还在病中,必定是陆晏禾来找的他。
白日人多自不可能,那便只有晚上……
他们晚上私下见面,共处一室……
再看谢今辞的神情,他哪里还看不懂他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们……怎么能够做出这种事情!
姬言咬住牙,指着谢今辞的手不住颤抖,语气怒不可遏。
“你们……你们是师徒,你们怎么能如此……苟合!”
此话回荡在内室之中,即便二人的谈话已刻意摒开了他人,谢今辞脸上的温情还是骤然淡了下去:“姬言,她是我师尊,你可以说我,但不可辱及她。”
“不可辱及她?”姬言眼底燃起怒火,“她作为你的师尊,自己徒弟对她生情,她不仅不矫枉归正,反而与你在一起厮混,还借着你对她的情谊让你当她的炉鼎?她分明是要毁了你!”
“炉鼎是我主动提出的,她拒绝了我,她不愿。”
想起陆晏禾,谢今辞眼中的柔光又盈盈地荡起来,慢慢道。
“她很好,我爱她。”
“爱?”姬言喃喃重复了这个字,随即从喉间挤出了笑声,他神情忽而凌乱,眸子黑沉得仿佛是淬了剧毒,一时间竟全然不顾自己与谢今辞的关系,从嘴里蹦出了堪称怨毒的话。
“你爱她,那她爱你吗?别说爱,就算她有一点儿的真心喜欢你,你们至于躲躲藏藏半夜私会?只要你们一日是师徒,谢今辞,你对她的感情这辈子都上不了台面!你明白吗!”
“那又、如何?”谢今辞坐在榻上默默与他对视,看着他突然发疯,只是淡然开口道:“所谓台面也好名分也罢,不过是做给外人瞧的虚名,我要的,是一辈子陪在她身旁。”
“我的情谊,只要她知晓便好,无需别人审判,只要她对我也有……”
“有什么?”姬言猛然打断了谢今辞,声音变得有些歇斯底里,“她陆晏禾不愿意给你名分的原因你不知道吗?她才不喜欢你,她喜欢的是我师尊沈逢齐!”
“他们两个才是一对,就算我师尊死了,也轮不到你谢今辞来代替他!”
激烈的话音落下,空气骤然凝滞住,沉默瞬间蔓延开来。
姬言脑中空白片刻,在看到谢今辞原本就没有多少血色的脸变得愈加惨白时,才明白自己说了什么,他身体一晃,一个不稳后腰撞在身后的桌上,腰际传来的钝痛才让他的恍惚的精神稍稍回笼。
他方才……对谢今辞说了,什么?
“咳……咳咳……!”
榻上的谢今辞躬起身,他仿佛被身体的某处剧痛骤然袭击,此刻脸色惨白,额间冷汗淋漓,一手捂着嘴剧烈咳嗽起来。
“你怎么了?是敖因毒……”意识到方才自己荒唐的举动,姬言立刻上前想要查看谢今辞的情况,临近身前却被谢今辞挥袖扫开。
咳嗽声停止,谢今辞扶着床栏的手用力捏到泛白,因着方才的剧烈咳嗽,他此刻呼吸的节奏有些乱,看着站在自己榻上手足无措的姬言,眼底涌现出复杂情绪。
他的声音有些疲惫,缓缓道:“姬言,自从沈师叔死后,你便总是如此,用着你师尊的死一次次地捆住我的师尊。”
“你确实捆住了她,现下也想捆住我,可到底说来,真正被捆住的人——还有你。”
姬言看清了谢今辞对他流露出的神情,是怜悯。
“姬言,我替你感到悲哀,你究竟分不分得清楚,你对我师尊,对她陆晏禾究竟是什么感情?”
姬言茫然片刻,呼吸急促起来,情绪再度激烈起来,语气咄咄逼人。
“什么什么感情!是陆晏禾杀了我师尊,让我沦落至此,难道我不应该恨她吗?!难道就要因为你谢今辞的缘故,我就不能恨她吗?!”
谢今辞慢慢摇了摇头,凝视着他道。
“你不是恨她,而是厌恶自己为何会喜欢她。”
姬言的眼角不受控制地抽动起来,他唇开始哆嗦,脸色变得煞白:“你在说什么疯话……我怎么可能会喜欢……”
他的话就这么凝滞住,双眼微微睁大,嘴巴徒劳地一张一合,呼吸艰难,思绪变得混乱起来,心脏在胸膛中泵血冲撞跳动,带起闷且钝的痛。
恍惚间,他见外头的日光照了进来,细细的风拂过面颊,耳畔虫鸣鸟叫,自己正坐在亭中的石桌旁。
“我家阿言也算老大不小了,所谓少年思春,不知道如今有没有喜欢的姑娘啊?”
坐在他对面,没个正经样的沈逢齐百无聊赖地摆弄着缠在手腕上的长长玉串,支着笑容洋溢的脸凑上前,俊美的眉眼含着狡黠之色,话语中带着逗弄与玩味。
“没有。”姬言端坐着翻阅着手中的毒理书,面无表情地回答。
沈逢齐笑眯眯,面容似妖似孽:“真没有?为师可不信,好好回答,不可欺师。”
“师尊,你很烦。”姬言蹙眉抱怨,目光依旧没有从手中的书册挪开,正要翻页,眼前忽起一阵风来,书册落在了沈逢齐的手中,啪地被合上。
沈逢齐伸出食指朝他摆了摆,拉长了声调,笑容揶揄。
“书——有什么好看的,倒是敷衍师长,该罚——!”
姬言见他如此,蓦然生了极大的气,瞪着眼伸手就要从他手中抢书:“师尊你闹够了没,还我!”
沈逢齐眨了眨狭长的狐狸眼,朝他勾勾手:“那来拿。”
姬言着了恼,直接上手抢,可他年少体弱,矮了沈逢齐整整一个头,书没抢到,反而轻而易举地被沈逢齐手中持着的扇子给敲了头。
“师尊!”他捂着头强烈抗议。
沈逢齐笑意吟吟,不依不饶:“所以到底有没有?”
少年的脸羞愤涨红:“没有!没有!我才没……”
亭外落下一道清影,铃声空灵,衣袂拂动间女子朝着他们的方向望来,清丽绝伦的面容被日光镀上一层朦胧的暖光,待看清亭中之人,她扬起粲然笑容。
陆晏禾道:“师兄!让我好找!”
那笑容明媚灿烂,让姬言不由得一恍神。
沈逢齐闻言转过头,注意力立刻吸引过去,亦笑:“小七。”
陆晏禾朝着他们走来,沈逢齐迎上去,只留下姬言呆愣愣地站在原地。
少年方才因羞愤而通红的脸颊此刻愈加红透,他听清了心脏传来的剧烈跳动。
陆、晏、禾。
姬发抬脚想要上前,却磕到了坚硬的石桌,又或是近在咫尺的床榻,疼痛让他直接跪在了地上。
他看到沈逢齐快步上前接住扬着肆意笑容朝他扑来的陆晏禾,而后两人身影如遇风的沙尘被瞬间吹散消失,眼前的景象破碎开来。
一闪而过的,是沈逢齐死后,陆晏禾看向他时,死寂的眼底中含着的沉默与愧疚。
“对不起,是我害死了他。”
那一日,在黑暗中,陆晏禾第一次抱住了突闻噩耗,浑身颤抖崩溃哭闹的姬言,很久很久。
“姬言,你要恨,便恨我。”
“你打我骂我,我都不会还手。”
“这是……我欠师兄的。”
从那之后,无论他如何刺激她,对她做出如何过分的事,她自始至终只会用那种眼神看着自己,百般纵容。
仿佛他姬言不是一个人,而是沈逢齐留下需要重点保护的——遗物。
他的脸上传来湿热感,泪水不知何时从他眼眶中流下,滚烫灼烧着他的眼睛。
“哈……”
姬言张了张嘴,他嘴角咧开,突然开始控制不住地笑,笑得浑身颤抖。
“喜欢她……”
他喃喃自语,心中的恨意与妒忌同时蔓延开来。
他怎么可能喜欢她!怎么会喜欢上她!
他才没有喜欢她!
他姬言这辈子的最恨的,就是她陆晏禾!
他恨她杀了自己的师尊,恨她让自己沦落至此……
恨她眼里为什么从头到尾只有沈逢齐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