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陆晏禾对于沈逢齐的询问无动于衷,钟付闲对于她的表现极为满意,微笑着回沈逢齐道:“看来……夫人还是更愿意与我在一起的,只要我在她身边……”
沈逢齐直起身,眸色转深。
他明白,钟付闲如今既能修改一次两次陆晏禾的记忆,只要他们在这座城一日,陆晏禾便永无恢复的可能。
一旁静静看着这一幕地谢今辞终于是开了口。
“城主,我们并不想与您作对。”谢今辞看着对钟付闲百般依赖的陆晏禾,吸了口气,直接了当道:“既然您如此大费周章地请我们到这里来,想必是已经考虑好了让我们做什么,现下烦请直说,要做何事您才能允准放人?”
钟付闲牵着陆晏禾回到主位,却没有坐下,而是轻轻扶着她先落座。
主座后方高堂案上正立着一方青玉石牌,上面以古朴篆体刻着“曦和”二字,字迹间隐隐流动着暗金色的光泽。
钟付闲取过侍女递过来的三束清香,指尖在香头轻轻一捻,香便无火自燃,青烟袅袅升起。他持香恭敬地向牌位三拜,神情肃穆,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已重复过千百遍。
将香插入案上玉炉后,他转身面向众人,眼底含笑,语气温和:“很简单,涿州城世代供奉“曦和”神女,身为城主,钟某必须确保两日后的祈福大典万无一失。”
他目光扫过季云徵等人,继续道:“但鉴于诸位先前的同伴曾多次干扰祭典,加之各位修为高深,钟某实在难以安心,所以……”
他微微拍了拍手,门外几名侍候的侍女各自端上一盏茶上前。
茶盏是上好的白玉制成,盏中茶汤澄碧,散发出淡淡的异香。
“希望各位能看在钟某与内子的薄面上,饮尽此茶。”钟付闲笑容不变,“茶中并无毒物,只会暂时封住诸位两日修为。”
“两日之后,大典结束,钟某自当亲自送各位出城,并将人安然归还。”
“出城?”裴照宁冷冷看向钟付闲,“若我们救下的贺兰氏弟子所言不虚,这城中五日轮回往复,两日之后重回原点,此事想必城主亦知,你要我们如何信你?”
更何况,自封修为无异于自断臂膀,将生死交由他人掌控,但凡存有理智的修士,绝不会行此荒唐之事。
钟付闲轻轻摇头,唇边笑意更深,眼中却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芒:“这次不一样,这一次……将是最后一次。”
他抬眼,目光扫过众人,温和依旧:“不知诸位意下如何?这茶,是喝,还是不喝?”
“唰——!”
回应他的是破空的锐响,季云徵手中剑鞭瞬现,长鞭一甩,直击钟付闲面门。
“钟付闲,你觉得谁会信你的鬼话?”
主上遇袭,厅堂内的侍从瞬间而动,飞身扑上阻挡,却被凌厉的鞭风狠狠抽飞,撞在墙壁上,发出一连串闷响。
眼前黑影一闪,解决完傀儡,季云徵已阴沉着脸抽出短刃朝着钟付闲直袭而来!
钟付闲瞳孔微缩,几乎是立刻抬臂格挡,衣帛碎裂,血花霎时迸溅而出!
几乎在季云徵出手的同一时刻,裴照宁指尖寒光一闪,数道晶莹琴弦出现,精准地缠向陆晏禾的腰际。
无论陆晏禾此刻记忆如何,首要之事便是将她带离此地,只要人在身边,总有办法让她恢复。
外头的傀儡侍见里头异动,下一刻如潮水般涌了进来,谢今辞和沈逢齐对视一眼而出,锦绸飞舞,洛归剑鸣唳唳,将外头的试图冲进来的傀儡给尽数挡住。
里头,琴弦已触及陆晏禾的衣袂,眼看就要将她带离主座——
钟付闲捂着伤口,躲过季云徵割喉的致命一击,扭头便看见这一幕,当即面色一沉,朝着陆晏禾唤道。
“夫人!”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打斗的喧嚣。
随着钟付闲的话音响起,陆晏禾周身空间骤然凝固,暗红色的光芒自她主座之后、那“曦和”石牌上轰然爆发,而后瞬间笼罩整个厅堂!
光芒所及之处,异变陡生!
“呃!”裴照宁闷哼一声,只觉周身灵力陡然一滞,而后像是被某种力量抽干般,反噬让他喉头一甜,吐出口鲜血,缠在陆晏禾腰间的琴弦也瞬间溃散。
与此同时,裴照宁身上的情况也同样出现在季云徵和谢今辞身上,两人纷纷灵力溃散,身体一晃,原地呕住口血。
那些侍从似乎早早有准备,在他们出现异状的这一刻便扑了上来,以缚灵索将几人给捆了起来。
钟付闲缓缓放下流血的手臂,看了眼伤口,又抬眼看向被压制住的三人,脸上不见怒意,反而叹了口气,带着几分惋惜:“钟某以礼相待,诸位却兵戈相向,真是……令人遗憾。”
“既然诸位不愿体面,”钟付闲的语气依旧平和,缓缓道:“那钟某,只好换一种方式请诸位‘体面’了。
他走到仍旧坐在主座上的陆晏禾身边,伸手轻抚她的发顶,动作亲昵,而后将她扶起,揽入怀中:“夫人受惊了,别怕。”
“夫君……他……”陆晏禾依偎着他,面色“惊魂未定”,然后扭头转向外头,一点点抬起手,指向门外的一人。
那是,并未出现和季云徵三人灵力反噬情况,此刻正好端端站在外头的——沈逢齐。
钟付闲依着陆晏禾所指看向沈逢齐,见沈逢齐走了进来,脸上笑容依旧,轻笑道。
“夫人别担心。”
“他是自己人。”
第107章
自己人?
陆晏禾睁着【拟态乱真】能力下空洞的眼睛, 目不斜视地看向沈逢齐。
她在里面瞧见沈逢齐没有出现如季云徵几人的反应时候心中就有了猜测,但是她……不太愿意相信。
沈逢齐此时已打晕了谢今辞,他将谢今辞背起, 抬脚跨过门槛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着一身极为醒目的绯色长袍,衣料是那种深沉近墨的绯,脸上平素带着慵懒与风流的桃花眼中笑意不复,眼波沉静。
他一步步走近, 那些挡在钟付闲和陆晏禾身前杀气腾腾的傀儡如同潮水般, 无声地向两侧退开, 自动为他让出一条路。
它们低垂着头,姿态恭敬, 沉默且顺从。
他在这种诡异的静默中穿行,径直走到钟付闲和陆晏禾面前。
“我还以为沈兄会一直作壁上观, 不会相帮呢。”钟付闲笑着看向沈逢齐,话语中满是调侃, 甚至是讥讽。
沈逢齐将昏迷不醒的谢今辞放在地上, 回以淡笑:“这不算是帮你,我也不想帮你。”
正说着,他的目光落在钟付闲手臂仍在渗血的伤口上, 语调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城主受伤了。”
闻言, 钟付闲挑眉道:“哦?看不出来, 沈兄还会主动关心人?真是难得。”
“倒是并非如此。”沈逢齐的视线转向被钟付闲揽在怀中的陆晏禾, “只是师妹向来不喜脏, 城主的血,弄脏她的衣衫了。”
钟付闲:“……”
他嘴角的笑意扭曲一瞬,正要说什么, 就被旁人给打断。
“沈逢齐……”季云徵被缚灵索紧紧捆缚,周身灵力溃散,经脉中空荡刺痛,头颅更像是要裂开一般,他强忍着剧烈的痛苦,从牙缝里挤出声音,阴沉地望向沈逢齐,“你……到底有何谋算?他将师尊害至如此地步,你竟与他合谋?”
沈逢齐垂眸看着地上痛苦却神情倔强的季云徵,那双桃花眼中情绪难辨,唇线紧抿,并未开口,反倒是钟付闲低低笑了几声。
“为什么?”他开口,唇角勾起弧度,替沉默的沈逢齐回答了这个问题,声音带着一种戏谑的恶意,“自然是因为,他与我是同类啊。”
“你们从城外而来,闯入此地,可他呢?你们难道忘了,或者说,这两日短暂的相处,就让你们全然忘记了——沈逢齐,他早已是个死人了?”
“不会吧?”钟付闲故作惊讶地挑眉,目光在季云徵和裴照宁瞬间煞白的脸上流转,语气充满了讥讽,“你们瞒着陆晏禾,难道连自己都骗过去了?真把他当成你们那位值得敬爱的好‘师叔’了?”
季云徵猛地抬头,瞳孔骤缩,裴照宁也僵在原地,脸上血色尽褪。
而被钟付闲紧紧揽在怀中的陆晏禾,神识瞬间恍惚了下。
钟付闲他在说什么……?
师兄……早已死了?
那现在的沈逢齐,她的师兄,又是什么?
即便借助【拟态乱真】维持着空洞表情,巨大的冲击也让陆晏禾几乎维持不住伪装,连指尖都不受控制地嵌入掌心,连带着身体也颤抖了一瞬。
钟付闲察觉到陆晏禾的异样,低头朝她看来,问道:“夫人?”
见钟付闲神情不对,在场的其余等人都不约而同地看向了他怀中的陆晏禾。
陆晏禾的目光依旧空洞,但情绪明显有些不对,她从钟付闲的怀中抬起手,伸向沈逢齐的方向,颤抖着唇开口:“师……兄……”
沈逢齐的神情一怔,几乎是下意识握住了陆晏禾伸过来的手:“师妹。”
“夫人,松手。”钟付闲笑容冷了下去,他拉住陆晏禾伸向沈峰齐的手,对陆晏禾道,“夫人,你我从小便在这座城中长大,相濡以沫,你可不曾有过什么师兄。”
陆晏禾似乎像是将钟付闲的话语听了进去,即便脸上神情挣扎,却还是一点点缓慢地松开了。
她将将松开,反倒是手上一紧,沈逢齐反握住了她的手,指尖无意识地微微收紧,脸上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
“师叔。”季云徵终于是忍无可忍地开口,“你为了帮钟付闲,甚至不在乎师尊忘记你,连她心中对你仅存的念想都要斩断对吗?”
“师尊来到涿州城,是为了寻找姬言才踏入此地,师叔既然之前都是与我们演戏,那想必也同样清楚,你与师尊从不是什么合欢宗的弟子,你也知道姬言是你的亲传弟子。”
“当年师叔身死,多年来她护着、纵着姬言,小心翼翼护着这份与你相关的唯一念想,如今换来的,就是师叔你如今亲手将她推入火坑吗?”
季云徵一边说,一边盯着沈逢齐握住陆晏禾的那只手,此刻精神上的痛苦远比身上的痛苦来的要更加折磨。
在这涿洲城的每一幕,陆晏禾失去关于玄清宗记忆后,与沈逢齐在一起时露出的轻松神情和粲然笑容,都如烙铁般烫在他的心口。
哪怕是现在,只要说出沈逢齐的这个名字,哪怕被钟付闲所控,陆晏禾还是会有反应,甚至是想要努力挣脱控制。
不甘心,他实在是不甘心,但,有些事实不得不承认。
“师叔,你可知……”季云徵仰起头,双眼泛红,神情惨然,“我的师尊,心悦于您啊。”
“沈逢齐,你对得起她的心悦吗?”
他季云徵得不到的,沈逢齐从一开始便拥有,却毫不可惜的想要将它付之一炬。
沈逢齐闻言,眸光猛然一颤,他下意识看向钟付闲怀中的陆晏禾,看着陆晏禾的目光始终定定地落在自己身上,沈逢齐那双此刻显得疏离的桃花眼里,竟像是瞬间被投入灯盏的深潭,骤然亮起一簇微弱却真实的光。
那光芒里掺杂着难以置信的震动,和一丝……
然而,那点亮光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便如同风中残烛般迅速黯淡、熄灭。
他甚至是有些自嘲地摇了摇头,唇角勾起一抹苦涩的弧度。
“不一样……”他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几乎要散在空气里。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沈逢齐原本还紧紧握住陆晏禾的手竟主动缓缓松了开来,他转而看向季云徵,眼神恢复了之前的沉静。
“季云徵,我想,你理解错了师妹她对我的感情。”沈逢齐的声音平稳下来,“我与她之间……”
他顿了顿,似乎在选择恰当的词语,最终笑着轻叹一声,不再继续。
“或许,你应该更想知道,我为何会选择与钟付闲联手。”
沈逢齐话锋一转,换了个话题。
“我绝不会伤害师妹,师妹于我,自然是豁出性命也要护其周全的人。我今日之所以会如此做,不是为了害她,恰恰相反——是为了护住她。”
“护着她?”季云徵跪在冰冷的地上,只感觉到了难以置信的荒谬,“师叔所说的护着她,就是将她交到钟付闲的手上?让她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沈逢齐迎着他咄咄逼人目光,脸上却浮现出一种近乎悲悯的淡然笑意,清晰地吐出一个字。
“是。”
季云徵反问道:“为什么?”
“季道友,裴道友,在问出这个问题之前,你们是不是应该先想想……你们自己的身份是什么?”
钟付闲轻笑着主动接过话头,目光在季云徵和裴照宁身上缓缓扫过,带着一种洞悉的嘲弄。
他刻意拉长了语调,每个字都像裹着蜜糖的毒针。
“一个货真价实的魔,一个被魔魂夺舍、与魔共存的‘人’。”
“若是夫人留在涿州城,留在我身边,我至少能保她一生平安,而你们呢?”
钟付闲的脸上笑意盈盈,幽幽道:“以魔族嗜血暴戾的天性,你们拜她为师,又日夜与她相伴,为着她的心软,厚着脸皮留在她身边……你们觉得,相比之下,是我这个‘夫君’更为危险,还是你们这两个包藏祸心的‘徒弟’更为危险?”
季云徵脑中只觉得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他看着沈逢齐平淡的神色,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原来,沈逢齐早就知道。
原来,竟是这样。
“我……”身旁,裴照宁的脸色之差丝毫不亚于季云徵,他连原本挣扎的动作都停住,颤抖着唇想要开口辩驳什么,最终还是没有说出来。
他原想要辩解,可话到临头,却只觉得苍白无力。
辩解什么呢?辩解陆晏禾早就知道他被夺舍之事?辩解陆晏禾不在意他被夺舍,依旧愿意收她为徒?
沈逢齐在同样的境地之下毫不犹豫地选择赴死不连累陆晏禾,苟且偷生的他又有什么资格,这么不要脸地说这些话?
裴照宁在此刻,豁然明白了他与沈逢齐之间的差距,也明白为何陆晏禾为何一直都忘不了沈逢齐。
他确实,是从来比不上沈逢齐的,只是因为一张与沈逢齐七八分相似的脸,才让她对自己百般让步。
但说到底,自己只是个赝品,一个替身,在被珈容倾夺舍之后,还成为拖累陆晏禾的累赘。
裴照宁的眸光彻底黯淡下去,而后,他抬起头,看向沈逢齐。
“我应该如何做?还请……师叔明示。”
即便沈逢齐想要杀他,他也不怨。
只要自己死了,珈容倾自然也不能够再存在于他的身上,陆晏禾自然也不会再次因为珈容倾受苦。
沈逢齐看了看裴照宁,没有立刻回答他,而是转过身,走向厅堂中跪着的一个侍女,从她举着的木托中拿起先前替季云徵等人准备的那盏茶。
他走回来,将茶盏递到裴照宁面前,道。
“喝了它。”
第108章
裴照宁看着瓷盏中荡漾的茶面, 怔了怔。
如若他记得不错,钟付闲先前所说,这茶的作用, 是封他两日修为。
“师叔。”裴照宁抬头望向沈逢齐,声音略有些沙哑道:“两日之后,师尊她会如何?”
沈逢齐知道裴照宁想问什么,他扫了眼钟付闲, 认真答道:“她会完完整整的, 毫发无伤的离开这里。”
身后的钟付闲闻言笑了笑:“怎么, 阿禾明明是我的夫人,沈兄倒是给我自作主张起来了?”
虽这般说, 他到底也没否认。
裴照宁得到答复,点点头, 不再多问:“我喝。”
沈逢齐对于他的爽快略显惊讶,对他道:“不问问我封你修为是为何么?”
裴照宁摇摇头:“您说过, 会护她离开此处的, 其余的,您不愿说,于我来说也并不重要。”
哪怕在之前, 他不曾与沈逢齐真正相处过,但他知道, 沈逢齐必定是个品行无差, 言而有信的人。
既然做出承诺, 必会践行。
沈逢齐看着他, 眼神复杂,终是没再说什么,主动伸手替他解开了缚灵索。
双手恢复自由, 裴照宁接过茶盏,指尖触及微温的盏壁。
“裴照宁,别喝!”
季云徵厉声阻止,他被缚灵索捆着,无法动弹,冷声道,“你清醒一点!若他们心怀不轨,你自封修为,届时谁还能护着师尊?”
裴照宁动作顿了顿,转头看向季云徵,却是缓缓摇了摇头,朝他露出了一个极其苍白却又带着某种释然的微笑。
“师弟,”他轻声说,语气平静得可怕,“我有些累了。”
轻飘飘的几个字让季云徵愣住,他看着裴照宁那双失去了往日神采、只剩下无尽疲惫的眼睛,瞬间明白了。
裴照宁,早已是一根绷紧到了极致的弦。
长久以来背负的痛苦、对陆晏禾的感情、以及此刻直面沈逢齐所带来的冲击,这一切,终于将这根弦压垮了。
裴照宁不是轻信,而是不想再挣扎了,甚至隐隐有了寻死解脱的念头。
在他看来,无论沈逢齐想要做什么,若他的听话能换得师尊平安,或者结束自己的这一场痛苦,便是值得的。
季云徵:“……”
他没再继续开口劝说。
钟付闲像是观赏着一桩好戏般看着他们师兄弟的对话,转而笑着对季云徵问道:“季道友,裴道友既做了表率,你的回答呢?”
“我?”季云徵扭头看向钟付闲,瞳孔中神色冷淡且厌恶,“我不喝,除非,你们要强给我灌。”
季云徵没有裴照宁那么多顾虑,他上辈子是从来都是孤身杀出一条血路,知道人心有多么叵测险恶,从来不会将希望寄托于别人身上。
让他自封修为?想都不要想。
“那可太遗憾了。“钟付闲抬了抬手,季云徵身后的傀儡将他身体压住,另外两个傀儡应召上前,准备强行给他灌茶。
旁边的裴照宁没有关注季云徵反应,沉默着抬手便将茶盏递向唇边。
然而,就在盏沿即将触碰到他嘴唇的前一刹,只觉得身前一阵劲风袭来。
钟付闲:“别动她!!”
“啪——!”
随着钟付闲的声音响起,又是两声接连脆响,无论是裴照宁手中的茶盏还是傀儡强要喂给季云徵的茶盏都被狠狠扫飞,在地上摔得粉碎,茶汤四溅!
与此同时,一股熟悉的、带着淡淡草木清香的的气息扑面极速而来。
裴照宁还没反应过来,脖颈便被人紧紧抱住,整个上半身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揽入一个温暖而微微颤抖的怀抱。
裴照宁瞳孔剧烈震颤,整个人僵在原地。
不止是他,在他身旁的季云徵,也同样被另一只手臂紧紧揽住脖颈,护在了怀中。
季云徵近乎是立即扶住了扑来近前之人的腰,眼中光芒亮起:“师尊!!”
所有目光都惊愕地聚焦在那突然挣脱钟付闲怀抱,扑上来扫落茶盏,将两个季云徵和裴照宁两人死死护在怀中的女子。
除了陆晏禾还能是谁?
钟付闲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眸色骤然阴沉下来。
方才陆晏禾挣脱他的动作又疾又快,匆忙之中,他只来得及呵止傀儡误伤她。
“夫人,过来。”
钟付闲再度开口,此刻他双眉紧皱,甚至带上了几分命令口吻。
陆晏禾恍若未闻,非但没有松开,反而将环住两个青年的手臂收得更紧,牢牢挡在他们面前。
她的唇艰难地开合道。
“不……”
“不许……喝。”
裴照宁被她紧紧搂着,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熟悉的草木气息。
他怔怔看着陆晏禾近在咫尺的脸,见她的视线扫过自己与季云徵,一字一顿地重复,每个字都咬得极重。
“不、许、喝。”
裴照宁瞬间红了眼眶,身体微颤,哽咽道:“师父……”
这时,沈逢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语调比平时更为温和,带着安抚的意味:“师妹。”
脚步声轻轻靠近,他伸出手,动作舒缓地想要拍向陆晏禾的肩膀。
然而,在他的手即将落下之际,陆晏禾的身体猛地向旁边一侧,竟避开了他的触碰。
沈逢齐的手落空,停在半途,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
就在这片刻的间隙,陆晏禾视线落下,几乎是瞬间锁定了地上属于季云徵的短刃,毫不犹豫地俯身,将其抄起。
下一秒,刃锋已抵在了她自己的脖颈上,压出一道清晰的血痕。
这一举动,如同惊雷般让在场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师妹!”
“夫人!”
“师尊!”
“师父!”
陆晏禾扫了眼他们,最终看向沈逢齐:“师兄,我留下来,你们可否放了他们?”
若说先前陆晏禾还想着继续装作被控制静静看着事态发展,那么现下,她才意识到,沈逢齐和钟付闲也有可能是想要了季云徵和裴照宁的命。
一步被动,步步被动,她不可能看着他们因为自己自封修为。
“师妹。”沈逢齐看着眸光恢复清明的陆晏禾,他上前半步想要开口,却见陆晏禾将刀柄朝里再度压下。
她只道:“师兄,你们是放,还是不放?”
“夫人,用你自己来威胁我们?”沈逢齐身后,钟付闲微笑开口,笑意却不达眼底。
他在与陆晏禾对视的瞬间,就明白了许多,比如,陆晏禾已彻底不再受他的控制。
“是啊。”陆晏禾笑容轻快地回他道,“城主大人既然都称我一声夫人了,我想,我在城主大人心中的分量,想必也是不同寻常。”
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较量。
一息,两息,三息。
最终,首先妥协的是沈逢齐。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眉宇间染上浓重且无奈的笑意。
“罢了……师妹,你赢了,别伤了自己,我可以让他们走。”
“不过,谢师侄不能走。”他看向被傀儡安置在椅上,依旧昏迷着的谢今辞,话锋一转,“他到底是医修,我不太放心,让他回去替人解毒。”
陆晏禾眸光微闪,心道果然,方才除了沈逢齐之外的人都出现异状,这手笔并非仅仅出自钟付闲,沈逢齐在来之前,就已经对他们下了手。
她迅速权衡。谢今辞留下虽仍有风险,但比起让三个人全都陷在这里,已是更好的局面。
季云徵和裴照宁如今状态不佳,先离开这是非之地最为紧要。
“好。”陆晏禾干脆利落地应下,随即看向压制着季云徵的傀儡,“解开他。”
钟付闲唇角勾起一抹冷嘲的弧度:“行。”
季云徵身上的缚灵索被松开,他起身看向陆晏禾,眉头紧锁:“师尊。”
“走。”
陆晏禾依旧维持着短刃抵颈的姿势,目光平静地看向两个徒弟。
“现在,立刻离开这里。”
她表达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他们现在出去,才能有转机。
一味留在这里,只会愈加被动。
季云徵与她的目光相触,再有异议也只能咬牙点头,拉起尚且魂不守舍的裴照宁离开。
裴照宁被拉着踉跄一步,回头望向陆晏禾,眼圈通红,嘴唇颤抖,最终还是在季云徵强硬的拖拽下,一步三回头地朝着厅堂大门走去。
傀儡们没有阻拦,沉默着让开一条通路。
直至他们的身影消失在门外,陆晏禾才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但抵在颈间的短刃仍未放下。
她转向沈逢齐和钟付闲,清冷的眸光在两人身上扫过,落在沈逢齐的身上,而后主动寻了个座位坐下。
她闭上眼,沉默地坐着,大约过了几息,在她彻底感受不到季云徵和裴照宁在这个府邸中的气息后,才睁开眼道。
“现在,我们是否可以谈谈了。”
“我的……师兄?”
所有的傀儡都在消无声息地退去,除了昏迷着的谢今辞,厅堂中如今只剩下他们三人。
沈逢齐没有立即接话,而是走到陆晏禾面前,目光落在她颈间那道血痕上。
他没有去夺她手中的短刃,只是伸出手,掌心向上,静静地看着她。
“师妹。”
陆晏禾与他对视片刻,看着那双向来含笑的狐狸眼里此刻情绪难辨。
她指尖微松,沈逢齐便顺势取走了那柄短刃,抛给钟付闲。
接着,一个白玉小瓶出现在他掌心,他拔开塞子,指尖蘸了些许晶莹剔透的膏药,动作轻柔地涂抹在她颈间的伤痕上。
药膏带来一丝清凉,瞬间抚平了那点刺痛。
“我记得,”沈逢齐开口,带着一种近乎叹息的语调,“我家小七,平素可是最害怕疼的,今日倒变得这般大胆起来,敢往自己脖子上动刀了。”
他的指尖温热,语气带着熟悉的、仿佛从未改变过的亲昵,就像过去无数次她受伤后,一边为她上药一边无奈唠叨时的样子。
陆晏禾没有动,任由他动作,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狐狸眼中那抹看似调侃但难辨真心的笑意。
她的神情复杂难言,轻声开口。
“再怕疼,也没有师兄你怕疼,从前你随便哪里磕碰到一点,都会露出极怕疼的模样来,拉着我絮絮叨叨抱怨许久……”
她的话音顿了顿。
“但是现在……我已经分不清了,分不清那些记忆里,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还有,如果师兄你真的那么怕疼……”
即便再强压心绪,她的声音依旧带上了颤抖。
“为什么……你们现在所有人都告诉我,你死了呢?”
沈逢齐,他明明是那么怕疼,那么惜命的人,如何就会死了呢?
她其实早应该有所察觉的,察觉到季云徵等人在第一次见到沈逢齐之时的怪异且激烈的反应。
哪怕沈逢齐如今与钟付闲共同算计她,但她不愿意相信,不愿意相信她的师兄——早已是个死人。
她执拗着看着他,试图寻求一个答案。
“沈逢齐,告诉我,他们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第109章
沈逢齐闻言, 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纵容和无奈。
“如果否认能让小七你心里高兴一点的话……”他微微偏头,狐狸眼弯起, 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那师兄倒是也不介意。”
他的话语像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地刺破了陆晏禾最后一丝侥幸。
他没有否认, 他甚至用种近乎残忍的体贴, 承认了一切。
“可你现在明明好端端站在我面前!”
陆晏禾的眼睛瞬间泛红, 水汽迅速积聚。
沈逢齐摸摸她的头:“笨小七,哭什么, 你现在应该高兴,你师兄我现在还好端端站在你面前呢。”
这能一样吗, 这能一样吗?!
如果这里都是早晚都要结束的妄境,那沈逢齐便是……
她猛地站起身, 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艰难挤出, 带着压抑不住的尖锐杀意:“是谁?!到底是谁……杀了你?!”
沈逢齐只是笑着轻轻摇头,语气平静得可怕:“与杀我之人无关,她是无辜的, 我……”
“不怨她。”
“为什么不怨他?!”
陆晏禾情绪失控,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顺着脸颊滑落, “他杀了你!他害你……他害我失去了师兄!为什么不能怨他!为什么?!”
她无法理解, 无法接受沈逢齐这种近乎慈悲的宽恕。
沈逢齐注视着她泪流满面的样子, 半晌,才无奈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掺杂了太多复杂的情绪, 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他抬起手,擦去她的眼泪。
“因为……”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陆晏禾耳中,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温柔,“她是你师兄我这辈子,唯一真心喜欢过的女子。”
“她杀师兄,是为了帮你师兄我解脱。”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钟付闲听着,眼角微跳。
陆晏禾所有的激动、所有的质问、所有的泪水,都僵在了脸上。她瞳孔剧烈收缩,难以置信地看着沈逢齐,大脑一片空白。
杀了沈逢齐的……是个女子。
而且,是沈逢齐心爱之人。
这个真相,让她感到彻骨的寒冷和茫然。
陆晏禾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呆呆地站在那里,任由冰冷一点点浸透四肢百骸。
“为什么……我从不知晓这个人的存在?”
沈逢齐伸出手,将陆晏禾轻轻地、揽入了怀中。
陆晏禾额头抵在沈逢齐的肩头,发出一声呜咽,温热的泪水无声地浸湿了沈逢齐的衣襟。
沈逢齐俯身替她抹了泪,又捏了捏她的脸颊,笑道:“我的好师妹,可莫要再钻牛角尖。”
“等你离开这里,若是还想得起今日师兄这番话……”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几分,“便算是看在师兄的薄面上,不要太过怨恨她,好吗?”
陆晏禾没有说话,只是一味将脸埋进沈逢齐的怀中,用力地抬手锤他。
“师兄你真是……见色忘妹啊。”
至于怨恨?她此刻心中一片混乱交织,甚至不知该如何去恨一个由师兄亲口定义的、“无辜”的、他心爱之人。
一个略带冷嘲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
“劳驾。”
钟付闲站在旁边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双手环胸,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眼神锐利。
“两位是不是有些……旁若无人了?”
“沈兄,提醒你一下,”钟付闲瞧着沈逢齐,的声音里透出明显的不悦,甚至带着一丝警告的意味,“阿禾现在名义上可是我的夫人。你这般抱着她,在下是真真切切感到不快意了。”
陆晏禾从沈逢齐怀中抬起头,泪痕未干,眼神却已恢复了清明与冷冽。
她转向钟付闲,心中难以发泄的情绪化为了对钟付闲的针对语气。
“城主大人不会是随便在街上拐一个不清醒的女子,就能当做自家夫人吧?”
她的声音还带着一丝哭过的沙哑,但丝毫不弱,“我现在清醒得很,记忆中不曾与你有过半分瓜葛,至于‘夫人’之称,更是无稽之谈。”
钟付闲脸上的假笑淡去,眸色沉了下来。
他道:“哦?这么说,夫人这是要与我彻底划清界限,闹掰了?”
他向前踱了一步,周身气息陡然变得危险而压迫。
“那也很好办。”钟付闲的声音冷得像冰,“既然夫人不愿意配合,我自然也不是那等会强求之人。”
他的目光扫过陆晏禾,又落在沈逢齐身上:“我既然不好过,这涿州城里进来的所有人——包括你那两个刚离开的宝贝徒弟,还有昏着的这个,甚至包括你这位‘好师兄’……”
他刻意停顿,欣赏着陆晏禾骤然绷紧的脸色,才缓缓吐出后半句,笑意森森道。
“你们都别想好过。”
“我既然能让夫人见到已故之人,让你们暂且团聚,同样,也可以将这一切收回,尤其是——你的好师兄。”
赤裸裸的威胁被他摆在台面上,陆晏禾身上冷意蔓延:“你敢动他,我绝不会放过你。”
钟付闲见她如此,笑得愈加放肆,眼底却微微泛冷:“夫人,我还真是不够了解你。俗话说升米恩斗米仇,我让沈兄重活于此,与你重逢,你不对我存半分感激便罢了,甚至敌视我。”
他向前逼近一步,宽大的袖袍无风自动,整个院落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几分。
“夫人,你该好好想想了,”他的声音压低,带着一种蛊惑般的轻柔,却又字字如锤。
“只要你愿意留下来,心甘情愿地做我的夫人,留在这涿州城内,那么,你的师兄——沈逢齐,便能在这里‘活’着,与你长长久久地相伴,一如往昔,这妄境于他而言,便是真实。”
“可你若执意要离开……那么很抱歉,沈逢齐将会彻底死去。”
“是去是留,在你一念之间。只是这选择的后果,夫人,你可要掂量清楚了。”
沈逢齐上前半步,看似随意地将陆晏禾护在身后侧,迎上钟付闲审视的目光,唇边依旧挂着那抹让人捉摸不透的浅笑:
“城主,何必用我来逼迫小七?她性子倔,逼得紧了,只怕适得其反。”
“哦?”钟付闲挑眉,视线在两人之间逡巡,“沈兄倒是体贴。不过,我这人向来直接,喜欢把话说明白,况且……”
他意味深长地看向陆晏禾,“我相信夫人是聪明人,知道什么样的选择,对大家都好。”
陆晏禾的视线在沈逢齐和一旁昏迷不醒的谢今辞身上扫过,深知此刻什么是最为重要的。
她抬眼迎上钟付闲的目光,轻呵一声:“城主就不怕,我被迫与你成婚,心中怨怼难平,最终使得这桩姻缘变成一对相互折磨的怨偶?”
“还是说,这便是城主费心费力,百般算计要得到的东西?”
钟付闲闻言,低低地笑了起来,他身体向前微倾,目光如钩,紧紧锁住陆晏禾:“怨偶?”
他油盐不进,甚至是欣然回道。
“怨偶也是偶,不是吗?我要的,只是与夫人成婚,这个结果最为重要,过程,不重要。”
然后,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事情,指节轻轻敲了敲额头,做出一副恍然之态,语气也变得轻快起来,仿佛刚才那番充满威胁的对话从未发生。
“瞧我,光顾着与夫人说话,险些忘了正事,后日我们便要行大婚之礼,可似乎……还未曾为夫人择定婚服呢。”
他目光流转,落在陆晏禾身上,兴致盎然:“正巧,今日看来闲暇,不如夫人现在就随我一同前去挑选?总要选一套最衬你的,才不枉费这良辰吉日。”
说着,他便走上前来,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朝着陆晏禾的手腕来。
陆晏禾:“……”
她很难理解,到底是怎样的人才会像钟付闲一般善变,明明上一刻还在威胁,下一刻便要与人亲昵。
她现下,很有些排斥与他的接触,但也不想惹恼这个变态,师兄,姬言和谢今辞如今都算得上在他手中。
一柄折扇挡在了钟付闲欲牵住陆晏禾的手。
沈逢齐侧身半步,不动声色地将陆晏禾护在了自己身后,脸上露出笑容,对着钟付闲微微颔首。
“城主,小七既是我的师妹,常言道长兄如父,我作为她的师兄,既然此刻在这里,便也算得上是娘家人。”
他目光平静地与钟付闲对视。
“按礼,成婚之前,新人还是少些亲密接触为宜。”
意料之外的,钟付闲并未流露出半分恼意,甚至笑道:“沈兄说的有理,毕竟到时候,还需要您作为我夫人的娘家人,受我与夫人的高堂之拜呢。”
沈逢齐顿了顿,回以微笑:“这是自然。”
他眼尾微弯,那抹惯常的慵懒笑意下藏着不易察觉的锐光,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既然是娘家人,那替师妹挑婚服之事,想必我也能提点些一二吧?”
钟付闲目光在沈逢齐面上流转一瞬,亦笑道:“求之不得,有沈兄这位兄长帮着掌眼,选出的婚服必定更能让夫人满意。”
说完,他侧身做出邀请的姿态。
“那么,二位,请吧。”
*
前往城中席锦阁的马车内,空气凝滞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三人一路无话,约莫过三刻,终于到了地方。
席锦阁乃是涿州城最负盛名的织造坊,专供城主府用度,掌柜早已躬身候在门外,见到钟付闲,更是将腰弯得更低,毕恭毕敬地将三人引入阁内,径直上了二楼雅室。
雅室极为宽敞,四面轩窗明亮,而当中的景象,更是令人不禁屏息。
数排精美的梨花木衣架依次排开,每一架之上,都撑着一套华美绝伦的嫁衣。
正红、暗红、金红……目之所及,一片盛大而辉煌。
金丝银线绣出的龙凤呈祥、鸳鸯戏水、牡丹团簇,在光线下流转着璀璨的光芒,琳琅满目,几乎要灼伤人的眼睛。
“这些,都是城主为夫人您准备的婚服,还请夫人过目。”
掌柜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谄媚与殷勤。
陆晏禾被这满目的红与极致奢华震慑了一瞬,然后听着掌柜的如数家珍般讲着每一件婚服的由来。
陆晏禾看着看着,很快察觉到不对。
这里婚服所有的尺寸,无论是肩宽、腰围、衣长,竟都与她的身形分毫不差。
她转头,错愕地看向一旁负手而立跟着她、嘴角噙着满意笑意的钟付闲。
世上有这么巧的事情?
于是她问:“这些婚服可还有其他尺寸?”
掌柜目露疑惑,回道:“城主吩咐,皆按此尺寸制作,从未变过,每款仅此一件,皆是独一无二。”
“从未变过?”
陆晏禾喃喃重复。
她与钟付闲相识不过这几日,这些准备的婚服,尺寸为何能与她严丝合缝?
钟付闲迎着她疑惑的目光,缓步走到其中一件婚服衣架前,指尖轻轻拂过上面精致的绣纹,语气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缱绻。
“夫人现在可知,我盼这一日,盼了多久?”
第110章
季云徵和裴照宁负伤离开城主府邸后, 二人没有丝毫停留,借着街巷人流的掩护,迅速回到了盈芳楼。
他们直接从鲜有人至的后门进入楼中, 找到了依照之前陆晏禾交代的,将翠娘包下的那间僻静厢房。
房门被推开又迅速合上,室内,原本靠在床榻上的贺兰苑睁开眼, 而守在床榻边照顾他的翠娘也闻声望来。
“你们回……”贺兰苑刚开口, 话音未落, 眼前便是一花!
季云徵的身影如同鬼魅般瞬间掠至床前,他脸色阴沉得可怕, 眼中是翻涌的杀意,不由分说, 狠狠掐住了贺兰苑的脖颈,将他整个人重重按倒在床榻边缘!
“唔!”贺兰苑猝不及防, 喉咙被死死扼住, 窒息感瞬间涌上,他双手拼命拍打着季云徵的手臂,双腿挣扎,
奈何两人之间力量差距巨大,即便贺兰苑拼命挣扎也撼动不了季云徵分毫。
旁边的翠娘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魂飞魄散, 下意识就要张口尖叫。
紧随季云徵后进来的裴照宁抬手便是一道禁言术打过去, 翠娘张着嘴, 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只能惊恐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救……嗬……”贺兰苑的脸因缺氧迅速涨红,继而转为骇人的青紫色,眼球微微外凸。
季云徵俯下身, 冰冷的目光几乎要将贺兰苑洞穿,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怒火:“贺兰苑,你好大的胆子,我们救你,你竟敢帮着钟付闲算计我们。”
贺兰苑听到这句话,如同被雷击中,挣扎的动作有瞬间的停滞,眼中闪过无法掩饰的心虚与慌乱。
“我……”他试图辩解,强烈的窒息却让他难以说出口。
翠娘见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季云徵和裴照宁不住地磕头,泪流满面,眼中满是哀求。
裴照宁迅速在房间四周布下隔音结界,确保这里的动静不会传出去,这才上前一步,按住季云徵紧绷的手臂,低声道:“师弟,先问清楚。”
季云徵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还是猛地一甩手,将贺兰苑掼回床榻。
“咳咳咳……嗬……嗬……”贺兰苑瘫软在床,捂着脖子剧烈地咳嗽喘息,好半天才缓过一口气。
他惊魂未定地看向房门口,却发现除了季云徵和裴照宁,再没有第三个人进来。
两人面色冷肃,仔细看去身上还有淤伤,周身此刻都带着极低的气压。
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贺兰苑,他声音沙哑颤抖地问:“谢……谢公子呢?他怎么没跟你们一起回来?”
季云徵闻言,发出一声极冷的嗤笑,眼神锐利如刀:“他?自然是被你那好盟友沈逢齐和钟付闲联手算计,扣在城主府了。”
贺兰苑难以置信道:“怎么会……?!”
季云徵逼视着贺兰苑的脸:“演什么,这一切,不都是你一手促成的吗?现在倒来装模作样地关心询问?”
贺兰苑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眼中浮现出巨大的恐慌。
“我不明白……不明白你们在说什么。”
季云徵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的寒意几乎能凝成实质。
“贺兰苑,”他声音冰冷,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钉子,“先前在画舫救下你后,我们问你究竟是如何找上我们的,你言之凿凿,说是用了贺兰氏的天机纵横术,探得画舫上有‘一线生机’。”
他顿了顿,向前逼近一步,阴影笼罩住贺兰苑。
“后来,我们又问,你到底是如何从戒备森严的城主府、从钟付闲眼皮子底下逃脱的?你支支吾吾,只推说是贺兰氏秘术,不肯细说。”
季云徵唇角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弧度。
“呵……我现在倒要问问你,你这套说辞里,究竟有几分真,几分假?到底是真有什么逆天的保命秘术,还是说……”
他的声音陡然转厉:“这根本就是你与钟付闲早已勾结,演了一出苦肉计,故意找上我们,将我们拖进这趟浑水。”
贺兰苑眼神慌乱地闪烁,强撑着想要辩解:“不……不是这样的!我确实用了天机纵横术,逃脱也是靠……”
“你想说你不是与钟付闲合谋?”季云徵打断他,眼中最后一丝耐心耗尽,他俯身揪住贺兰苑的衣领,将他从床榻上拽起。
“那现在,你便向你们贺兰氏世代信奉的传承发誓,发誓若你贺兰苑今日有半句虚言,贺兰全族上便传承断尽,天谴临头,举族夷灭。”
“这誓,你是发,还是不发?”
贺兰苑闻言,瞳孔骤缩,脸上血色尽褪,额头上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不…不行!!!”
这誓言极其恶毒,与全族命运休戚相关,旁人所谓毒誓不过空口一发,但对于获神裔传承贺兰氏而言,以谎言亵渎,是真的会因此应验!
让他发下如此重誓,他根本不敢!
他这副魂飞魄散、连誓言都不敢出口的模样,已经彻底印证了季云徵的猜测。
季云徵松开手,任由贺兰苑瘫软地跌回床榻上,他直起身,神情冷漠。
“看来,是不必再问下去了。”
昨夜,他们将陆晏禾带走后,若非在画舫中遇到求救的贺兰苑,他们本可以直接带走陆晏禾。
因为贺兰苑的伤势,加之钟付闲对他的追捕,他们不得不回来盈芳楼将贺兰苑藏起来。
他们前脚将贺兰苑送到楼中,后脚陆晏禾便被钟付闲带走,这一切,都太过巧合。
但季云徵确实不能完全将这一切怪在贺兰苑身上。
要怪就要怪他们自己没有在第一时间不顾一切地将陆晏禾带走,对于贺兰苑这个从钟付闲手中逃出来的人过于放心,以及……沈逢齐。
钟付闲说的没有错,无论是因为陆晏禾原因,还是他们自己的原因,他们都下意识地将沈逢齐纳为自己人,而忽略了,他早已是个死人。
他们想着死人复生这一荒谬的念头,却不想,他从头到尾的接近都是与钟付闲共同演的一场戏。
贺兰苑瘫软在床榻上,他清晰地感受到季云徵和裴照宁投来的目光,那是洞悉谎言后的、淬冰般的厌恶与鄙夷,仿佛他只是一摊令人作呕的污秽。
他们的眼神比任何酷刑都更让他难以承受。
“我……我没有办法!”贺兰苑泪水混着冷汗滑落,声音嘶哑破碎,带着绝望的哭腔。
“如果我不按照他说的做,不出来找你们……钟付闲就会杀了与我在一起的宗族弟子!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去死啊!”
他双手死死抓住被褥,身体因激动和恐惧剧烈颤抖,试图用这番“苦衷”换取一丝理解或怜悯。
然而,季云徵只是冷眼睨着他。
“是为了你那几个族中弟子的性命,还是为了你自己能活命,你心里比谁都清楚。”
季云徵,上辈子还是珈容云徵的时候,在破开沧澜结界上,他未没有选择强破,而是对部分宗门氏族中人以利诱之,使其内部权力倾轧,控制并帮助傀儡夺权,最终为他所用。
其中,效果最为明显的,就是贺兰氏。
这个氏族,对外被称为所谓神裔,名声远扬,但多年嫡系旁支血脉斗争不断,细究起来,当中虚伪之徒,龌龊之事,数不胜数。
即便贺兰苑为小辈,现如今他的这副做派,很难让季云徵再相信他的品性。
“你的几个宗族弟子,都在城主府邸?被关在哪里,你可知?”季云徵问他。
贺兰苑见季云徵还肯理他,立刻回答道:“是,但我只能确定他们确实都在城主府邸,至于在哪里,当时我是被封了五感后被送出城主府,因此并不清楚……”
季云徵转头与裴照宁对视后,他从袖中取出来一张皱巴的纸,像是匆忙从某本书上撕下的折角揉成团所致。
一点点展开纸团,上面用女子的口脂涂了几个字。
祀堂,姬言。
这张纸,是季云徵与裴照宁被迫离开城主府邸时,被其中送他们出去的侍女暗自塞入手中的纸团。
钟付闲府中除了他本人外全都是傀儡,但当时季云徵一扫而过看向那个塞给自己的纸团的侍女时,即便她眼帘低垂,动作僵硬,季云徵还是在她身上感受到了活人的气息。
甚至是,疑似陆晏禾的气息。
这或许陆晏禾交给他们的信息,告诉他们姬言在祀堂,又或许是钟付闲给他们再次设下的圈套,等着他们自投罗网。
但是无论这消息是真是假,他们都必须再度去城主府邸。
季云徵与裴照宁吩咐翠娘继续照顾贺兰苑,两人则离开了房间,离开楼中,混入闹市的人群中。
“师弟,我们准备何时再去?”裴照宁与季云徵并肩走在街道上,低声询问季云徵。
季云徵蹙眉:“现在不行,沈逢齐给我们下的毒抑制灵力运转,贸然前去,只会再次陷入危险,让师尊心血白费。”
裴照宁沉重地叹了口气。
“那难道便干等着么?那毒有碍灵力运转,谢今辞又不在,我们又如何能解开?”
但他又顿了顿开口,语气不明。
“不过这毒影响灵力运转,可未必……影响魔力的使用。”
季云徵闻言,眉梢一跳,转头看向裴照宁。
裴照宁也同样转过来,回以微笑,但已无半点裴照宁的样子,熟悉的轻佻浮现在他的眼底。
“你说是不是,孤的好七弟?”
珈容倾。
两魔对视,季云徵眼底霎时浮现厌恶的神情,珈容倾则非常“宽容”的报以微笑。
然而就在两魔僵持间,突然间见人流涌动起来。
“听说了吗!城主方才带他那未过门的城主夫人去了席锦阁挑选婚服了!”
“真的假的,城主这是好事将近啊,快去瞧瞧去!我还没见过城主夫人长何模样呢!”
“快走快走,晚了就瞧不见了!!”
那些人口里说着激动的话,热闹的人群乌泱泱地朝着南边而去。
两魔的神情都瞬间变化。
陆晏禾?试婚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