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他那张清冷凌厉的脸上此刻竟满是近乎糜烂的春情,仿佛经历了一整夜的欢/愉。
公仪琅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凌乱的床褥上,终于意识到那浓烈的麝香气息从何而来。
“公仪涣你……”
被唤名字后,公仪涣的眸子终于恢复了些许清明,他周身的气息霎时得危险起来。
“出去。”他对公仪琅命令道,语气冰冷。
第136章
公仪琅没有立刻依言退出去, 他强压下喉间翻涌的不适,手中一连串清洁咒的灵光在房中绽开,这才将那令人窒息的甜腻气息勉强驱散了些。
“昨晚发生什么了?”公仪琅开了房中窗户, 浑身的不适与眩晕才逐渐褪去,转头蹙眉头,碧色竖瞳紧紧盯着榻上的人,“谛禾道君来找过你吧, 你们……”
他自然感知到房中属于陆晏禾的气息极淡, 明白两人并未真正发生些什么。
可公仪涣这副情态, 连蛇性都被激发了出来,甚至不受控制地显出了原身, 这显然不同寻常。
公仪氏身负玄武血脉,蛇性向来被视为欲/念的象征, 是他们都心底厌恶也极力克制的本能。
难道只是见了一面,他这位好兄长的定力便差成这般, 控制不住发情了?
未免太过荒唐。
榻上, 公仪涣眼尾的绯红淡了几分,他冷冷注视着公仪琅,蛇尾绞紧锦褥, 鳞片摩擦发出窸窣轻响,蛇尖一下没一下地拍打着床铺, 这显然对公仪琅的闯入很是不满。
他冷冷道:“与你无关。”
“怎么就与我无关, 你知不知道那位谛禾道君……”
公仪琅看着公仪涣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 无语凝噎, 才要说几句话,眼前青光一恍,额头就被重重敲了下。
“嘶———!”
公仪琅额角一痛, 抬眼便瞧见了飘浮在空中的苍虬剑。
他愣了愣,问公仪涣道:“你把苍虬剑解封,莫不是现在能控制他了?是陆晏禾同你说了什么还是……”
就在昨晚之前,公仪涣尚且完全无法驾驭没有封印状态下的苍虬剑。
可是“陆晏禾”三个字才脱口而出,仿佛被触发关键词般,苍虬剑再次迎面拍了下来!
公仪琅头上很快浮现出一片青红,剧痛传来,他下意识道:“我不过说了陆……”
苍虬剑青光暴涨!
公仪琅立刻侧身避开凌厉的剑风,苍虬如影随形,一人一剑顿时在公仪涣的房中上演起猫捉老鼠的戏码。
公仪琅狼狈地躲到屏风后,苍虬剑却直接穿透木屏风,惊得他连连后退。
这剑怎么追着他杀?!
公仪琅瞪大眼:“我的哥,你倒是管管你的剑!”
榻上的公仪涣静静看着鸡飞狗跳的场景,蛇尾慢慢地卷着锦被,碧色竖瞳里满是漠然:“它不受我控制。”
“那你倒是解释解释,为何一提陆晏禾它就发疯?”公仪琅再次险险避开直刺眉心的剑尖,衣袖已被剑气划破数道口子,“不知道的还以为它家灵主是陆晏禾!”
公仪涣眸光微暗:“因为江见寒喜欢极了陆晏禾,他的剑,自然也喜欢极了她。”
他顿了顿,又道:“我亦喜欢她。”
公仪琅闻言,身形一滞,有些愕然地转过身来,碧色的竖瞳因震惊而微微收缩,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只这一顿,苍虬剑的剑鞘就重重撞在他的肩胛骨上,将他震到墙角,剧痛袭来,公仪琅疼得脸都扭曲了,他扶着墙勉强站稳,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求救道。
“我的哥,我的亲哥,您是真见死不救啊!”
“够了,苍虬。”
公仪涣见苍虬剑似乎有些不依不饶,于是皱眉蓄起灵力,想要强行将苍虬剑控制住。
在他开口的下一瞬,方才还气势逼人的苍虬剑竟真的收了剑势,它悬浮在半空中,剑身微微晃动,片刻后,它慢吞吞地调转方向,朝着公仪涣飞来。
看着停在自己眼前的苍虬,公仪涣瞳孔微微缩了缩。
剑身上的龙纹在晨光中泛着青莹莹的光泽,公仪涣迟疑了一瞬,缓缓伸出手,修长的手指触上冰凉的剑柄。
就在他握住剑柄的一刹那,苍虬剑锋骤然直出,一声清越的龙吟自剑身中迸发而出,剑意在灵光中游走翻腾。
公仪涣感受着苍虬剑传来的回应,不同于以往强行驾驭苍虬时的勉强,此刻更像是一种水到渠成般的契合。
公仪涣:“……”
他意识到什么。
苍虬愿意认主,是因为,他明晰了对陆晏禾的心意么?
公仪涣昨夜一整晚一遍遍经历的,那些源来神魂的欢/愉,让他沉溺其中,难以自拔,只恨不得将那梦中的女子永远融入自己的骨血之中。
可待清醒后,他心底泛起了与江见寒一般无二的,绵延不觉的疼。
某种感觉愈加强烈,直至占据他的全部思维。
江见寒/他好像抓不住陆晏禾。
明明做着这世间最为亲密的事情,他为何总是觉得难以彻底拥有她。
为什么?
公仪涣从未有此强烈的,近乎执念般的想法。
他想让自己成为江见寒,如此,他便能明白一切。
这一刻,他想见陆晏禾,很想见到她。
那边,公仪琅心有余悸地看着苍虬剑放过自己,唇角勾起一抹复杂的笑意。
“看起来这段时间我们大公子与它的磨合也算是起效了。”
他揉了揉仍在作痛的肩膀,像是没有察觉到公仪涣情绪的不对劲,语气中带着几分欣慰:“好事,那些古板的老家伙要是听到这消息,怕是得高兴死了,公仪氏今日也算是双喜临门。”
双喜临门?
公仪涣回神之际便听到公仪琅如此说,眼底浮现出一丝极浅的困惑。
“何喜?”他问道。
公仪琅眯起眼笑,声音拉长——
“还能有何喜?自然是与你命格相合的那位凌氏女凌皎皎,你知道么,她今日竟答应了婚约。”
公仪涣执剑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
“不可能,凌皎皎她分明就不愿意。”
他周身的气息顿时变得冰冷起来。
“你们强迫的凌皎皎?”
“天地良心啊大公子,我们公仪氏如何说也是世家大族,如何会背着你做这等龌龊之事?你一问凌皎皎便知虚实,她是自愿的。”
公仪琅面露无辜之色,解释道。
“更何况,早些时候与凌皎皎一起来的可是还有谛禾道君,此刻呢正在圭佘殿商议婚仪细节,左等右等都见你一直不来,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们公仪氏的大公子多么矜傲,故意下人面子。”
公仪涣心绪瞬间陷入混乱,他握住苍虬剑柄的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苍虬剑的龙纹开始在掌心下无声嗡鸣。
为什么?昨夜陆晏禾与他还在那般如此纠缠,她甚至主动吻了他,送了那些东西。
为何今晨她便能将另一个女子推到他身边?
公仪涣不信陆晏禾会如此。
“现在去。”公仪涣回答道。
他下榻,径直向房门口走去,却被公仪琅喊住。
“我说……我们公仪氏人品贵重的大公子啊,你便是要这么去见客人?”
公仪琅看着公仪涣衣衫不整,领口微敞,墨发未束,眼尾还残留着一丝未褪尽的绯红,连碧色竖瞳都因情绪激荡而显得有些涣散的模样,忍不住笑,语气带着几分戏谑。
“不知道的怕是会以为您宿夜未归,这才从哪个温柔乡里刚回来呢。”
公仪涣顺着公仪琅的视线低头看向自己如今的模样:“……”
他闭了闭眼,明白自己关心则乱,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心绪,复又睁开时,眼底的恍惚消失,恢复了惯有的冷寂,只是那冷意之下,是更深的暗流汹涌。
“你先行回禀,让他们稍候。”
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我随后便去。”
说罢,公仪琅看着眼前灵光闪动,公仪涣瞬间消失在他的眼前。
“好。”
公仪琅笑容依旧,眼底眸光闪了闪,在房中环顾一周后依命转身离开。
*
圭佘殿内,青烟自龟炉中袅袅升起。
公仪琅确实没有说错,陆晏禾等人因凌皎皎的婚事,已在此等候公仪涣许久。
这个当口,她也已经同公仪氏的几位族老在会客殿礼貌见过。
那几位须发皆白的老者,面容古板,言语间恪守着千年不变的陈规,确实同她对于这类人的刻版印象一模一样。
一番不咸不淡的寒暄后,气氛便不可避免地沉闷下来。
倒是原先坐在她身旁的凌皎皎,今日表明自愿履行婚约后完全被当作是公仪涣未来的道侣,被千邀万请地请到了公仪氏一众年轻子弟的那处。
那些子弟面上带着世家惯有的、恰到好处的热络,一口一个“夫人”地叫着,把凌皎皎弄得手足无措,一张俏脸涨得飞红,频频向陆晏禾投来求助的目光。
陆晏禾指尖轻轻点着座椅扶手,眼神示意她无事,而后没管在这些,甚至有些百无聊赖地四处看。
她微微侧首,将余光瞥向坐在她侧后方的季云徵。
季云徵等人是与她一同前来,此刻坐在她身后的席位之上,全程未曾将一丝一毫的注意力分给那边窘迫的凌皎皎。
陆晏禾这一个侧眼望去,结果恰好撞进他的眸中,这才发觉他正认真且专注地盯自己。
陆晏禾:“……”
她不着痕迹地移开了目光,心中却是无声哀叹。
不是,季云徵看她做什么?该看难道不该是凌皎皎?
凌皎皎才是他命定的姻缘,彼此间是割不断的男女主角的羁绊。
如今女主都要与旁人成婚了,他这位男主怎么半点危机意识都没有?
话本子里后知后觉爱上,吃醋的经典戏码到了他这里,连一点水花都激不起来?
陆晏禾心下正腹诽,殿外终于传来了通禀声。
“大公子到。”
一瞬间,殿内所有的目光,或明或暗,都齐刷刷地投向了殿门口处。
第137章
不久前先行回来的公仪琅听到通禀, 脸色骤变。
他的哥啊,公仪涣怎么直接从正门过来?!大公子婚娶之前不可在外头抛头露面,得以屏风相隔的规矩他是全然不顾了吗?
公仪琅立刻快步走到殿外, 近乎与正准备走进来的公仪涣迎面撞上。
日光之下,公仪涣身着青玉色云纹锦袍,衣襟与袖口以银线绣着繁复的龟甲暗纹,墨发高束, 衬得整个人清冷出尘。
最显眼的是, 他脸上端端正正戴着一副龟甲纹路的瓷面具, 将其下容貌遮得严严实实。
还好,还好。公仪琅这才松了口气。
就在他松气的间隙, 公仪涣已与他擦肩而过,径直步入了内殿。
殿内, 陆晏禾正支着头,漫不经心地看着公仪涣走进来。她的目光落在那副龟面上, 透过面具上那两个窟窿, 精准地对上了其后那双沉寂的黑眸。
公仪涣入殿后,第一时间便寻到陆晏禾,二人双眼两相对视, 视线在空中无声相触。
还戴面具,好装哦。陆晏禾心道。
殿中众人见公仪涣入内, 纷纷起身行礼。陆晏禾也随波逐流地站了起来, 敷衍地拱手低头行礼。
她的眼前落下一片阴影, 一双雪靴隔桌停在她面前。
陆晏禾:?
她抬眸, 看着借着众人行礼的间隙,悄然走到自己面前的公仪涣。
“大公子有何指教?”她疑惑问道。
隔着面具,他的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 在面具的孔洞后显得格外深邃,有好似带着一种无声的、难以言喻的……质问?
是她瞧错了么?
陆晏禾微微偏头,想要看得更真切些。可就在她凝神细看时,视线却不经意间被他腰间悬挂的一物吸引了过去。
那是——
苍虬剑?
她眸光微凝,只见苍虬剑安然悬于公仪涣腰侧,剑鞘上的龙纹在殿内光线下流转着淡淡青光。
最令她在意的是,苍虬剑身上竟不见昨晚那般任何封印符箓的痕迹,就这么毫无束缚地悬挂在那里。
他这是能自如掌控苍虬剑了?
与陆晏禾一样注意到公仪涣腰间苍虬剑的,还有季云徵。
从公仪涣踏入殿门的那一刻起,季云徵就敏锐地察觉到了异常。
这个昨日还看似寻常的公仪氏少主,今日一出现,在殿内环顾一周后,目光就精准地锁定了陆晏禾,此刻更是径直走到她面前。
见陆晏禾面露疑惑,季云徵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当目光触及那柄熟悉的灵剑时,他浑身一震。
苍虬剑。
这三个字如惊雷般在他脑海中炸开。他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那个戴着龟甲面具的身影,一个几乎不可能的念头浮上心头。
公仪涣,是江见寒?
陆晏禾正观察苍虬剑呢,突然察觉到身后季云徵的呼吸明显一重,她有些奇怪地准备转身,动作却突然一顿。
公仪涣竟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他指尖微凉,力道却不容拒绝,在陆晏禾惊愕的目光中,他引着她的手,缓缓抬起,直至触碰到那冰凉坚硬的龟甲面具边缘。
公仪琅看到这一幕,呼吸恨不得要停了,他连忙想要上前,却为时已晚。
公仪涣已拉着陆晏禾的手,微微用力,只听一声轻微的扣响,那副遮掩容貌的瓷面具便被取了下来。
面具滑落,底下露出来一张高华出尘,超脱世俗般清绝的,酷似江见寒的脸。
“嘶——”
在场之人齐齐倒吸一口冷气。
公仪氏族人是个个面色骤变,面面相觑,眼中满是惊骇与不解。他们的大公子,竟然在婚期之前,于大庭广众之下,主动让旁人取了面具?
这对向来恪守古礼、认为成婚前不可轻易抛头露面的公仪氏而言,简直是惊世骇俗之举,其冲击程度,几乎不亚于新婚之夜在新娘面前自解罗裳。
而陆晏禾这边的人,则是被眼前这张熟悉的脸震得心神俱荡。
“这……青衡道君?”
站在她身侧不远的方寻初几乎是脱口而出,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裴照宁同样错愕,他转而看向谢今辞,低声道:“公仪氏的大公子怎么会是……?”
“不知……或许只是长得像。”谢今辞摇头回答道,落在公仪涣握住陆晏禾的手上,眸光深深。
旁边季云徵的脸色在这一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周身气息冷冽到极点。
在一片死寂与各种复杂目光的注视下,公仪涣对周遭一切恍若未闻。他只是定定地看着近在咫尺的陆晏禾,那双沉寂的黑眸此刻清晰无比,里面翻涌着她看不太分明的情绪。
“谛禾道君,”他开口,声音依旧是公仪涣那般略显低沉的语调,却又带着独有的冷冽,“你昨日丢了样东西。”
说着,他另一只手中灵光闪过,将出现的东西递到陆晏禾面前。
那正是陆晏禾昨日抛还给公仪涣的龟甲。
“咳咳咳!!!”
龟甲出现的刹那,公仪氏那边原本逐渐平静下来的窸窣声又骤然响起,甚至有人忍不住疯狂咳嗽起来,咳得整张脸都变得通红。
龟甲是什么东西作为公仪氏子弟他们清楚得很,至于送龟甲是什么意思他们也清楚得很。
龟甲与他们来说极其重要,几乎算作他们的第二身,向来只赠予命定之人,算是彼此缔结连理、共修大道的信物。
可大公子方才说什么?
丢了样东西?
意思是这龟甲本来就在谛禾道君手上?
这龟甲,谁的?
陆晏禾瞬间感受到所有人的视线都盯在了她的身上:“……”
江见寒这家伙这是受什么刺激了?失了忆也就罢了,如今怎么还染上些疯意?
但她显然还是小瞧了公仪涣。
“此龟甲是我早年曾丢失的龟甲,有幸被谛禾道君无意间寻得,昨日特此将其归还于我。”
公仪涣见她盯着那枚龟甲怔怔出神,眸光微动,再度开口,清冷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
“但我信因果定数,公仪氏的龟甲只会被其有缘者得到。”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掷地有声。
“不知谛禾道君,如今还缺道侣么?”
众人:“???!!!”
这话如同惊雷炸响,整个大殿顿时鸦雀无声。
等等,渟渊世家大族的大公子公仪涣,这是在对谛禾道君,表白?
公仪琅脸上笑容几乎要维持不住,他立刻上前,委婉开口道。
“大公子,同你有婚约的,那边的凌家小姐……”
公仪涣闻声瞥了公仪琅一眼,而后转向不远处的凌皎皎。
“凌姑娘命格确实与我相合,但抱歉。”
“如若凌姑娘愿意,公仪氏愿意主动取消与你的婚约,作为补偿,你也可以提出任何要求。”
凌皎皎早就在一旁将公仪涣从头到尾对陆晏禾的举动看在眼中,她此时才明白,昨夜陆晏禾离开,原来去的就是公仪涣那里。
归功于她的系统,凌皎皎早就知道公仪涣便是没了记忆的江见寒。
江见寒喜欢陆晏禾凌皎皎自然也知道,至于她主动选择装傻带上玉镯,答应婚事,便是想要让陆晏禾和江见寒借机多多接触,这才编出了那样被人逼迫的谎话。
【凌皎皎:所以,江见寒这是昨夜与陆晏禾见面就恢复了记忆?】
【系统:不确定。】
【凌皎皎:那你可真没用。】
与每日喜欢嘲讽的系统相处久了,凌皎皎如今说话也开始变得直来直去。
【系统:……江见寒的记忆是由公仪贺兰两氏联合封印的,他们的目标绝不会是让江见寒回归公仪涣的身份那么简单。】
【系统:能让贺氏贺兰年亲自来此的,也必不会是大公子娶妻。】
【系统:不过记忆是否恢复,是你倒是可以试探江见寒,看他是否知晓当中之事,顺便……刺激刺激季云徵。】
【凌皎皎:行。】
与系统简短沟通后,凌皎皎眨了眨眼,朝着公仪涣行了一礼,顺水推舟道。
“既然大公子心有所属,决意已定,我与公子从前亦无甚交集,先前也是被迫,关于解除婚约,我没有任何异议。”
“只是大公子您到底是青衡道君还是……只是长的相似?”
她像是想起来什么,有些羞赫地笑了笑。
“不久弟子曾在玄清宗中有幸与青阑剑宗的青衡道君见过一面,宛如天上仙人般,道君的容貌与公子,竟是有八九分像。”
凌皎皎所问,自然也是除开陆晏禾之外,在场大多数人想要知晓的。
“大公子难道真的是青衡道君?”有人低声议论到。
很多公仪氏弟子亦知晓江见寒作为青衡道君的名声,对于他们的这位大公子,亦是常年以帘纱与面具遮面,不曾有人看过他的样貌。
如今公仪涣主动摘下面具露出面容,不少曾见过江见寒的公仪氏弟子明显也发觉了这两人之间容貌的极度相似之处。
“不可能吧,大公子可是一直在族中没有离开过,怎么可能是早年就在青阑宗就崭露头角一路成为道君的江仙尊?”
讨论的声音即便已被人压得极其小声,却还是不免传入陆晏禾的耳朵中。
陆晏禾原本笃定的想法忽地重又动摇起来。
什么意思,公仪涣从未离开过公仪氏?
她想起江见寒曾与她说的,少年逃婚且与公仪氏彻底断绝关系的往事。
难道,他真不是江见寒?
第138章
今早原是场各方商议并敲定两位新人婚期的小宴, 如今被公仪涣这般破天荒的举动给彻底搅乱,只得草草而散。
公仪涣几乎是被公仪氏的几位族老青着脸给“请”走的,公仪琅面上倒瞧不出多少波澜, 仍是那副笑着的模样,好声好气地招待陆晏禾等人。
他引着陆晏禾等人在各处景致逛了逛,临近中午,又迎着他们去客殿招待膳食。
一路上陆晏禾都心不在焉, 此刻她不想再与公仪琅彼此装傻打哑谜, 索性直接挑明问道。
“公仪琅, 公仪涣便是江见寒,对么?
公仪琅执壶欲为她斟茶的动作微微一顿, 面不改色,唇角依旧噙着那抹无懈可击的温和笑意:“谛禾道君, 这话可不能乱说。我们大公子可是从未出过渟渊,如何能是青衡道君?”
陆晏禾冷冷道:“那你们便把江见寒交出来, 苍虬剑是他的本命剑, 除非他死,否则苍虬就没有叛主的可能。”
公仪琅放下酒壶,迎上她锐利的视线, 语气平和依旧,甚至带上了几分无奈的坦诚:“道君觉得, 在下可有这个权利放人?”
他轻轻叹了口气, 姿态放得极低:“先前在下便已说过, 若是大公子与凌姑娘的婚事能成, 或许族中长老们便能放了青衡道君。”
“可今日一事,我们大公子明显是倾心于您,且不愿再与凌姑娘再续婚约, 若是想要让婚约进行下去的话,便只能……”
“你们公仪氏在做什么异想天开的美梦。”陆晏禾身后,季云徵冰冷道,他的眼中浮现出戾气,“娶我师尊,公仪涣他配么?”
他这话说得极重,毫不掩饰对公仪涣的鄙夷。在他眼中,无论公仪涣是不是江见寒,一个连自身都受制于家族、连佩剑都护不住的人,与废物无异。
光是想到这种可能性,他心底就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厌恶。
裴照宁脸色微微一变,轻轻扯了扯季云徵的衣袖,低声劝道:“师弟……”
他们如今身在渟渊,是公仪氏的地盘,四周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此刻撕破脸皮对谁都没有好处。
更何况,裴照宁亦深知以陆晏禾的心性与傲气,绝无可能考虑这等提议。
面对季云徵赤裸裸的敌意,公仪琅也不恼,面上依旧笑意盈盈,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透出几分探究与玩味。
他将目光转向季云徵,语气温和依旧,不经意般抛出一根引线。
“季道友既是如此说,想必是心中对于您师尊未来的道侣……另有人选了?”
这话问得轻巧,季云徵听出他的挑衅,两人视线在半空交汇,他冷笑着回答道:“没有。”
“没人配得上我师尊。”
“我劝你们大公子最好也早些掐灭心中这不着实际的念头。”
公仪琅眉梢一挑,才要回答什么,陆晏禾抬起筷子敲了敲,打断两人毫无营养的互啄。
陆晏禾:“好了,用膳。”
*
午后,陆晏禾几人又被公仪琅妥帖地送回了客院,在公仪琅人离开后,陆晏禾直接开启能力【拟态乱真】。
一回生二回熟,如今100%的【拟态乱真】技能不仅没有了时间的限制,同时能够让陆晏禾将意识不间断的附着在不同活物与死物之上。
她没有选择直接去公仪涣的住所渡阑居,而是跟上了公仪琅。
心念微动间,陆晏禾神识便如无形的丝线,牢牢系于公仪琅身上,借助沿途的虫鸟,草木、砖石等等,悄无声息地缀在他后方。
公仪琅方向明确地朝着公仪氏的北面行去,越向北行,所见景致越发肃穆,沿途守卫明显森严起来。
不过多时,他便来到了某处巍峨的殿宇之前,殿宇飞檐斗拱间透着股沉重的威压,周围异常安静,连鸟鸣声都听不见半分。
公仪琅:“通禀族老,公仪琅拜见。”
守卫验明其龟甲真身,确认无误后,将公仪琅放了进去。
公仪琅敛衽,脚步略显匆匆地登上石阶,就在他踏上最后一阶石阶时,殿门从内打开,一道颀长孤峭的身影自殿内的阴影中步出。
正是公仪涣。
陆晏禾立刻将神识聚焦,仔细“瞧”去。
他面色似乎比先前更苍白了些,唇色浅淡,但身姿依旧挺拔,步履沉稳。
还好,外表上看去,没缺胳膊少腿的,似乎并未遭受什么皮肉之苦。
只是那周身萦绕的冷寂之气,仿佛又浓重了几分。
跟随着他出来的时候,还有两位穿着高阶弟子服的两位公仪氏子弟。
兄弟两人在石阶上迎面相遇,脚步皆是一顿。
公仪涣先行开口,他问道:“陆晏禾他们呢?”
公仪琅:“放心,午膳过后便好生送他们回去了。”
他顿了顿,看向公仪涣和他身后的子弟,眉头微蹙,“你要去哪?”
公仪涣目光平静地掠过他,投向更远处,语气平淡无波:“去离渊眼。”
陆晏禾心底泛起疑惑,嘀咕道。
离渊眼?那里是什么地方?
这个称谓让她本能地感受到遍体生寒的冷意。
然而不需要她多加思索,公仪琅的反应却很快让她明白过来。
公仪琅脸色几乎是瞬间变得惨白异常,他竟失了一贯的从容,猛地上前一步,一把死死拽住了公仪涣的衣袖,力道之大,几乎要将那衣袖撕裂。
“你去那边做什么?!不许去!”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惶与厉色,与平日的形象判若两人。
公仪涣默默回身看着他,眼神沉寂如古井无波,不做言语。
他身后两位随他出来的子弟中一人踏前半步,冷冷开口,语气带着公事公办的漠然:“大公子去离渊眼是他自己的选择,此事由族老下令,还请二公子松手,莫要干涉。”
“自己的选择?”公仪琅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绝伦的话,他紧盯着公仪涣,声音提高了数倍不止。
“公仪涣!你踏马是不是疯了!离渊眼是什么地方我不知道吗?!”
“你要是进去你一身修为便废了,你……你简直是在自毁前途!”
公仪涣看着公仪琅半晌,他抬起手将自己的衣袖从公仪琅手中一寸寸抽回。
“比起废去修为,前途尽毁,难道让我失去本心,留在这里当大公子,就是所谓坦途么?”
“我需要拿回属于江见寒的记忆,寻回我的本心,为此,我愿意将毕生修为,还给公仪氏,偿还血脉恩情。”
他看向公仪琅,唇边似乎勾起一抹极淡的,富有温度的弧度。
“修炼之路仍可以再来,失去本心,于我来说才是毁灭。”
公仪琅闻言怔怔看着公仪涣,而后肩膀一抖,竟然笑出声来。
“哈哈哈哈……公仪涣,我的好兄长,你说得如此冠冕堂皇,寻回本心?偿还恩情?”
他笑声戛然而止,眼神锐利如刀,直直刺向公仪涣,“说到底,不就是因为那个陆晏禾吗?!”
“你知道她必定不会屈就于渟渊这方天地,所以你宁愿自废修为,斩断与公仪家的一切,也要为自己争一个离开的借口,一个能跟她走的自由身,对吗?!”
公仪涣毫无犹豫地点头,目光坦然:“对。”
这一个字,清晰、平静,陆晏禾附着在远处石灯上的神识都不由得剧烈一抖。
公仪涣如此直白的承认,没有丝毫辩解与遮掩,却反倒像是愈加刺激到了公仪琅。
公仪琅眼底瞬间攀上血丝,几乎是扑上前,再次狠狠抓住公仪涣的双肩,指甲几乎要嵌进衣料下的皮肉,双眸变成碧绿的竖瞳,用力摇晃着他。
“那我呢?!我的好兄长,那我呢!”
公仪琅的声音颤抖,带着积压了太久太久的怨愤与不甘。
“你当年作为大公子,天赋异禀,是整个公仪族寄予厚望的继承人!可你呢?你为了你那所谓的自由,转头就毫不犹豫地抛下一切离开了渟渊,去外面做你的江见寒,做你的青衡道君!好不风光,好不快意!”
“可我呢?!”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你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就因为你一走了之,所有的责任、所有的期望、所有的压力,全都落在了我的身上!
“我被迫当了几十年的大公子!被迫活在你的影子里,扮演你!应付那些老不死的,维持这该死的公仪氏体面!”
“如今你回来了,可转头又要走!你不想当这大公子,难道我就想当吗?!你追求你的本心和自由,那我公仪琅的自由,又踏马的有谁在乎过!”
他吼到最后,声音已然破音,抓着公仪涣肩膀的手因极度用力而剧烈颤抖着,那双总是含笑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怨毒的控诉。
公仪涣:“……”
一直附着在附近石灯上的陆晏禾,将这番激烈的话语听了进去,豁然开朗。
原来,大公子从未离开的原因,是因为公仪琅代替了公仪涣的缘故。
公仪琅的声嘶力竭很快就引来了其他人,身后殿门豁然洞开,数名族老座下的弟子鱼贯而出,不由分说地将状若癫狂的公仪琅架起,强硬地向殿内拖去。
“放开我!公仪涣!你回答我!”公仪琅奋力挣扎,碧绿的竖瞳死死盯着石阶上的公仪涣,充满了不甘,却很快被其中一人劈在后颈敲晕过去。
其中一名领头模样的弟子临进去之前,停下脚步,面无表情地朝着公仪涣微微拱手,语气冰冷得不带一丝波澜。
“族老有令,琐事已毕。还请大公子依命,立刻前去离渊眼,完成承诺。”
第139章
公仪涣站在原地, 沉默地看着公仪琅被强行拖入殿中,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微微收紧, 泄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冰冷情绪。
“大公子,该走了。”他身后两人冷声催促道。
闻言,公仪涣收回目光,不再有丝毫迟疑, 转身出了正门, 沿着那条通往北方棕石路径而去。
负责“护送”他的子弟立刻跟在他后头一起离开。
陆晏禾眼瞧着这一切, 心中呸道。
公仪氏和贺兰氏还真是一比一个不要脸。
所谓风光的渟渊大公子,与其说是公仪氏未来的继承人, 倒更像是个被钳制,被架在高阁上傀儡。
一个不满意, 废掉,换另一个便是。
她望了望重又陷入安静的大殿门口, 强行按捺下心中蠢蠢欲动的杀意, 转身跟上了才离开的公仪涣三人。
她挺想救公仪琅的,也挺想给公仪氏的那几个糟老头些教训的,但当务之急还是先将公仪涣, 也就是江见寒带走为好。
陆晏禾一路跟随公仪涣等人向北,地势逐渐变高变陡, 脚下铺设的棕石路径也开始变得更为粗糙起来。
亭台楼阁被甩至身后, 取而代之的是周遭愈发嶙峋的怪石和姿态虬结、蔓延生长的古木。
空气中灵气变得愈发浓郁深厚起来, 如同无形的潮水隐约压迫着陆晏禾的神识。
陆晏禾心念一动, 将自己的神识附着到了苍虬剑的剑穗上。
苍虬剑剑身青光倏地一闪,公仪涣有所察觉,他低头单手抚过剑鞘, 只当是苍虬不满,沉声安抚道。
“快了,再等等。”
穿过一道如水波般荡漾、隔绝内外的无形结界之后,他们又走了约一刻钟左右,林间开始弥漫起浓重的雾气与水汽,水雾湿漉漉地附着在沿边的草木岩石之上,甚至连远处景象亦变得模糊不清。
过了这片雾气弥漫的树林,眼前视线豁然开朗,充盈的水汽与几乎凝成实质的精纯灵力立刻扑面而来。
离渊眼,到了。
开阔视野中,一汪深邃的碧色池水豁然映入众人眼帘,那池水被三面高耸而起的玄黑色石壁紧紧环绕,像是被盛在池槽中的碧绿眼瞳。
池水并非死寂,四周不断有活水从下汩汩涌出,波光涌动间醇厚的灵力在其中缓缓荡漾、流转,逸散出的气息滋养着池畔形态奇异的古树。
环绕池水的石壁内壁上刻满了咒文,由于年代久远岁月磨蚀加之常年池水浸润重刷,只能依稀辨认出些许断续的痕迹。
池水中央,匍匐着一只通体黑碧玉雕琢而成的玄龟,龟甲纹路清晰,栩栩如生,其上玉蛇缠绕攀附在龟身之上,蛇首微昂,与龟首共同望向岸边,形成玄武之象。
见公仪涣站在原地看着眼前池水没有动作,一路跟随公仪涣而来的其中一人上前一步道。
“大公子,此离渊池水,乃血脉溯源之地。一旦踏入,您以公仪氏血脉为根基的修为,将被尽数剥离,反哺渟渊灵脉。其间痛楚,犹胜抽筋剥髓,堪比碎魂裂魄。一旦启阵,便再无回头之路。”
“千载以来,公仪氏典籍所载,唯有一人承此劫而存。其间苦痛煎熬,非常人所能承受。”
那子弟语锋稍转,他的语气里添了几分规劝之意。
“族老有言,在未涉离渊之前,尚存转圜之机。若您此刻回头,仍是公仪氏尊贵无匹的大公子。”
公仪涣凝视着池水,侧脸在氤氲水汽中显得愈发清晰冷峻。
“既有第一人,”他的声音平稳,没有丝毫动摇,“我便也可以做第二人。”
他转过头,看向那名子弟:“我的记忆,我需要你们还给我。”
那人沉默了一瞬,随后抬起手,掌间凝聚起一点紧簇的灵团,屈指一弹,将那灵团射入离渊池水之中。
“您进去之后,待修为散尽,封印自解,您便能恢复所有记忆。”
那名子弟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大公子,现在与我二人回去,这是您留在公仪氏的最后一次机会。”
公仪涣没有回答他,抬手开始解起身上那件象征着公仪氏嫡系弟子身份的玄青色外袍。
很快衣襟的盘扣被一一解开,外袍自他肩头滑落,窸窣委顿于地,沾染上湿润的尘泥。
那两名子弟看着公仪涣这番的动作,还是熄了最后一丝规劝的心思。
他们互相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了然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凝重,随即默契地迅速向后退去,一直退到离池边数丈开外,站在了那池水力量可能波及的范围边缘,沉默地见证。
不是,公仪涣这家伙怎么就这么死心眼呢!
一直将神识附着在剑穗上的陆晏禾,神识中的恼怒几乎要迸出火星来。
她一路隐忍未发,是真以为公仪涣或许另有后手,有所依仗,能够保全自身。
谁想得到他竟是真准备一根筋的将自己这一身修为连同血脉根基彻底废去!
眼看着公仪涣脱掉外袍,仅着素色中衣,朝着离渊池走去,池水面因他的靠近而波澜渐起,她选择立刻行动。
林间忽然毫无征兆地刮起一片疾风,不似寻常山风,卷起地上的落叶与尘埃。
风中一道青影骤现,陆晏禾神识借风凝形,瞬间出现在那两名站在一处的公仪氏弟子身后。
待他们察觉到身后气流有异,飞速转过头时陆晏禾早已出手,掌缘附着着凝练的灵光,精准而迅猛地切在两人的后颈要穴之上。
“呃!”
两声短促的闷哼几乎同时响起,那两名弟子眼中还带着惊骇与难以置信,意识便已陷入黑暗,软软地瘫倒在地。
陆晏禾:“公仪涣!”
厉声的呼唤带着惊怒自身后炸响,几乎要踏入池中的公仪涣闻声转过头来。
他的眼前光线一暗,一道携着清冽草木气息的身影已然扑至近前,清淡的香气息盈满他的鼻尖,与此同时,他只觉得腰际一紧,数道闪烁着微光的灵线不知何时缠绕而上,下一瞬,一股巨大的力道猛地传来,将他朝着来人狠狠一拽!
陆晏禾揽住他,借着回拉的势头,抱着人朝远离池水的方向猛地一个翻滚!
“哗啦——!”
几乎是同一时间,离渊池边沿的碧色池水翻涌溅起一片冰冷的水花,落在在公仪涣方才的位置。
另一处,翻滚停止,神识化为分身的陆晏禾此刻压在公仪涣上方,发丝有些凌乱,喘息着瞪他。
“公仪涣,你是失了忆,不是失了智,公仪氏这种离谱荒谬的条件你也能答应?”
“你这一身修为都是你自己修出来的,和他们公仪氏有个什么关系啊?凭什么要给他们?”
公仪涣躺在地上看着身上面带薄怒的陆晏禾,眼底盛着尚未完全褪去的惊愕,一时之间竟忘了言语,几个呼吸后他才迟疑开口问道。
“你……听到了多少?”
陆晏禾没好气地瞪着他:“还多少?你和公仪琅在殿前说的那些,我全都听见了。”
公仪涣睫羽轻轻一颤,避开了她灼灼的视线。
陆晏禾见他这般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我说,你要是不想待在公仪氏了,和我说一声,我们一起走便是了。你身为大公子,总不至于连渟渊的出口在哪里都不知道吧?何必与那些老家伙谈什么条件,做这等蠢事?”
公仪涣眸光一凝,随即缓缓垂下,声音低沉:“若是直接走,我便永远拿不回……属于江见寒的记忆。”
“你——”陆晏禾气得几乎要笑出来,“你只要不缺胳膊少腿,不否认自己是江见寒,记忆这种东西,等出去之后,新的要多少有多少!你在乎这些干什么?”
公仪涣抬眸看向她,眸中翻涌着近乎执拗的坚持:“我想……想起与你的记忆。”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陆晏禾所有的质问与怒火立刻都被他的这句话给堵了回去,她看着公仪涣眼中那份不容错辨的认真,心头像是被什么猝不及防地撞了一下,泛起一丝涟漪。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有些发紧。
真是的,这个讨厌的家伙。
陆晏禾磨了磨后槽牙,心头那股无名火混杂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感情冲得她头脑发热,下一瞬,她直接俯下身,带着几分泄愤般的力道,吻上了公仪涣的唇。
公仪涣的双眼骤然瞪大,浑身的肌肉在刹那间绷紧,脑中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绪在这一刻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温软而带着清冽草木气息的触感轰得粉碎。
但几乎是出于本能的,他将在她身侧的手抬起,环住她腰,挺身回应她的吻。
两人的这个吻毫无技巧可言,陆晏禾甚至带着点横冲直撞的蛮横,她身上散发的气息霸道地侵占了公仪涣的所有感官。
很快,亲吻结束,陆晏禾抬起头,两人唇上已是水色潋滟,气息皆乱。
陆晏禾脸颊染上抹呼吸略微不畅的绯色,她俯身,又一点点啄着公仪涣的唇道。
“那些记忆你若想知道,我都能告诉你,说上个几天几夜也行。”
“但我决不允许你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
“为了区区一段情/爱就心甘情愿地沦落成一个废人的人,我陆晏禾看不上。”
第140章
公仪涣眸中漾着水光, 眼底清晰地倒映着陆晏禾的脸,在艰难且急促地喘息了许久,他喉结滚动, 终于答应道:“……好。”
如今他脸颊泛红,被吻得湿润的唇微微张合,声音里带着几分沙哑:“我跟你走,你先……起来。”
陆晏禾看着他难得显露的窘迫模样, 心中的不快也都消散了大半, 正要撑起身子, 动作却猛地顿住。
“嗡……”
一阵低沉而诡异的嗡鸣自离渊池方向传来,两人身下的地面同时开始轻微震颤。
陆晏禾与公仪涣纷纷循声望去, 只见原本只是波澜微掀的碧色池水此刻竟如同沸腾般剧烈翻涌起来,汩汩的水泡从池底争先恐后地冒出、炸裂, 浓郁到令人窒息的灵气如同失控般喷薄而出,在空中扭曲成肉眼可见的深碧色气流。
“怎么回事?”陆晏禾心中一凛, 立刻翻身而起, 同时伸手将公仪涣也一把拉了起来,两人疾步后退,警惕地盯着异变的池水。
公仪涣望着剧烈沸腾的池水, 面色凝重:“离渊池与公仪氏血脉感应极深……方才我几乎踏足其中,气息已引动池水。现池水感知到我欲离去, 加之你的闯入, 恐怕是触动了某种反噬禁制。”
像是印证公仪涣所言, 池水中央那尊由黑碧玉雕琢的玄武像龟目与蛇瞳竟同时亮起幽深碧光, 仿佛活了过来,冰冷地朝着他们望来。
同时,环绕池水的三面玄黑色石壁剧烈震动, 壁上那些原本模糊不清的古老咒文次第亮起。
空气中弥漫的灵力变得狂暴起来,池中碧光骤然大盛,一道粗壮的水柱猛地冲天而起,水柱之中无数闪烁的符文流转缠绕,化作吸力,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席卷而来!
陆晏禾和公仪涣反应极快,几乎是同时抽身后撤躲开攻击,避免被池水溅身。
公仪涣身形一闪,双臂揽住那两个昏迷的公仪子弟,紧跟在陆晏禾身后,两人朝着来时的路径疾退。
然而,刚退出十数步,陆晏禾心头猛地一沉。
他们身后树林中原先弥漫的白色浓雾不知何时竟已化作一片不祥的赤黑之色,翻滚涌动,如同噬人的巨口,散发着令人无端心悸的压抑气息。
心中警铃大作,陆晏禾立刻明白这异变的雾气绝不能擅闯。
她扭过头想要提醒身后的公仪涣,这一眼,却正巧瞥见了离渊池中更惊人的异变。
在那滔天的碧色水光之上,竟凭空浮现出一片巨大虚影,虚影轮廓远看像是一只庞然的金瞳白狐,狐狸身后九条色彩斑斓、流光溢彩的长尾在空中徐徐展开,摇曳生姿。
是贺兰氏世代供奉的九尾天狐。
几乎是在她瞧见这道虚影的瞬间,她腕间骤然一热,陆晏禾低头,发现那原本只该存在于她本体手腕上、由贺兰氏赠送,凌皎皎转赠的玉镯,此刻竟赫然出现在她这具神识化成的分身之上。
公仪涣此时已赶到她身前,自然也看到了那片阻路的赤黑雾气,他见陆晏禾怔怔望着池水上方,不由顺着她的目光回望过去,蹙眉问道:“你看到了什么?”
陆晏禾转头问道:“你没看到?”
公仪涣见她神情认真不似作假,于是又凝神仔细看了看,那片区域在他眼中除了狂暴的池水和肆虐的灵气外空无一物。
他斟酌问道:“我应该看到什么?”
陆晏禾:“……”
公仪涣……看不到那狐狸?难道是因为他没有这玉镯的缘故?陆晏禾心念电转,正欲开口说些什么——
“唳——!”
一声尖锐、直刺神识的狐鸣毫无征兆地贯入她分身的耳中!与此同时,手腕上的玉镯异光大盛,灼热感几乎要烫伤她的神识。
眼前猛地一花,陆晏禾只觉得被一股柔和却难以抗衡的力量包裹住神识,神识支撑起来的分身瞬间溃散,空间仿佛凝滞了一瞬,下一刻,这光团便裹挟着她,如同离弦之箭,不受控制地朝着汹涌的离渊池中心直直投坠而去!
“陆晏禾!”
公仪涣瞳孔骤缩,惊骇欲绝,他几乎是本能地追了上来,冷静自持在这一刻荡然无存,脸上血色尽褪,想也不想就追在光团之后。
陆晏禾被光团包裹着倒飞向池水,她下意识便要重新凝聚分身,动用贪生剑脱困。
然而,灵光初现的刹那,一道冰冷、毫无波动的机械音突兀响起。
【主系统:主任务所需,请宿主不要反抗。】
啊?和任务有关?早说啊。
陆晏禾手中凝聚的灵光瞬间熄灭,放弃了召唤贪生剑的念头。
这些思绪不过电光火石之间,光团便已裹着她触及池水。
她的眼角余光清晰地瞥见,公仪涣已追至池边,他身形前倾,一只手向前伸出,指尖几乎要触碰到那光团的尾迹,竟是一副要直接追着她扑入水中的架势!
陆晏禾:“江见寒,别过来!回去!”
这只是她的神识,且不说不太可能会出事儿,就算出事儿了也就是这一缕神识没了暂时变成笨蛋,他在这边不要命个啥?
然而她的声音在震耳欲聋的水声中近乎于无。
“噗通!”
碧色的池水吞没了那团坠入其中的光亮,又是水花溅起,涟漪急速扩散。
………………
几息过后,林间那浓重的赤黑雾气深处,忽然有赤金色的光芒亮起,所过之处,黑雾悄然退散。
一道身影自驱散的雾气中缓步走出。
那是一名青年,面容清俊如月,眉眼间依稀可见温润轮廓,只是此刻那双眼中没了暖意,一双金瞳遥遥映着池水的冷光。
他长发雪白,十指指甲修长尖锐,一条蓬松的狐尾虚影在他身后晃荡,眼角缀着一点泪痣。
谢今辞。
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他九尾分身之一。
他走近离渊池并在池边撩袍盘膝坐下,背脊挺直,阖上双眼,长睫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随着他闭目,眼角那点泪痣颜色骤然转深成朱砂般殷红,额间金纹亮起,一团精纯的光团飘出,身形亦随着灵光的离体,开始变得模糊、淡薄,直至彻底融入灵光。
灵光轻盈地飘向池水上空,融入那巨大的九尾天狐虚影之中。
天狐虚影发出一声清越悠长的鸣叫,庞大的身躯骤然收缩,化作一道纯净凝练的金色流光没入汹涌的碧色池水之中。
“轰——!”
金光与池中原本的碧光相撞,池水冲天而起,又哗啦化作大雨落下,沸腾渐渐平息,狂暴的灵力在一片金芒的雨雾之中一点点抚平。
而后水幕落尽,光芒见熄,池水重归静水深流。
*
坠入水中之时,陆晏禾只觉得眼前骤然一黑,耳畔只余水流淌过的汩汩声响,那声音由清晰至模糊,最终连同意识一并远去,周遭重归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在一片混沌的黑暗中,隐约的响动将她的意识重新拉扯回来,随之而来的是骤然包裹住周身的、不容忽视的热意。
陆晏禾心头猛地一咯噔,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方才坠池的瞬间,公仪涣那个傻子似乎也跟着扑了下来。
此刻这紧紧箍住自己的,莫非就是他?
她几步要确定江见寒失忆成公仪涣后连带着还有个失智的debuff了。
虽不知此刻让他离开是否还来得及,陆晏禾仍是下意识地推他。
“江见寒……回去,别留在这里……”她道。
话音刚落,那环抱着她的手臂力道骤然加剧,收得更紧,似是死也不肯放手。
陆晏禾瞬间被勒得呼吸一窒,竟真生出一种要被揉碎嵌入对方骨血里的错觉,她艰难地抬手,想拍打对方让他松劲,却是徒劳。
“江见寒……”她不满地闷哼道。
“江见寒?”一个阴恻恻的、带着冰冷寒意的声音猝然在她耳畔响起,气息拂过,激起一阵战栗,“陆晏禾,你在想他?”
陆晏禾:“……”
她拍打的动作猛地顿住,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划过脑海。
如果她没记错,方才公仪涣是在她坠入池中时扑下来的,抱住她的话受力点应在身前。
可此刻这禁锢的力道,分明是来自……她的身后!
而且,她此刻眼前之所以一片漆黑,似乎并非因为环境无光,而是因为她……一直闭着眼睛。
这个认知让她心头一跳,猛地睁开了双眼。
眼前果然不再是纯粹的黑暗,而是笼罩着一层朦胧的、不知来源的微光。
几乎在视物恢复的瞬间,陆晏禾毫不犹豫,腰腹发力,一个干脆利落的肘击便狠狠向后撞去!
能从这诡异池底爬出来的,还能是什么良善之物?
因着应激反应,她这一下并未留力,只听一声令人牙酸的“咔嚓”脆响,身后那“东西”的下巴似乎应声错了位。
预想中的惨叫或反击并未到来,那“东西”仿佛不知疼痛,不曾暴起,只是用一双赤红的眸子恶狼般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陆晏禾借着那朦胧的光亮,飞速转过头,终于看清了缠在自己身后的“东西”。
哦,不,这并非想象中形容可怖的水鬼。
眼前是一张堪称绝色的脸,眉目昳丽,肤白胜雪,即便下颌因为她的杰作不自然地歪斜着,也难掩其惊心动魄的瑰丽。
这分明该是一只艳鬼。
可是……
陆晏禾的目光死死凝住,呼吸都为之一滞。
谁能告诉她,为什么这只“艳鬼”,会长着和季云徵一模一样的脸?
而且,他们此刻根本不在什么冰冷的池水中,身下是柔软的被褥,周遭是轻扬的纱幔……
他们竟然是躺在在一张床榻之上?
更可怕的是,只见那“艳鬼”微微眯起了眼,歪斜的下巴无损他唇边勾起的弧度,那笑容带着几分邪气,阴森森地,一字一顿唤她。
“陆、晏、禾。”
陆晏禾呆了呆,脑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瞬间崩断,炸起一身寒毛!
啊啊啊啊啊啊要死要死!这好像不是像,这根本就是季云徵本尊啊!
不对,更准确地说,这是……珈容云徵本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