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珈容云徵动作瞬间停滞,整个人仿佛被定在了原地,慢慢抬起头,错愕地看向她。

“什么?”

第146章

陆晏禾见珈容云徵肉眼可见僵硬的反应, 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什么什么,你又不是没听到,还用得着问第二遍?”

她闭上眼, 破罐子破摔地补充道,“我来葵水了,懂吗?”

珈容云徵双眸中还略有些恍惚,他愣愣地点了点头, 似乎是在艰难地消化这个消息。

两息过后, 他迟疑且小心地将手重新覆上陆晏禾的小腹, 动作比方才更轻,声音也低沉了几分:“疼么?”

关于女子来葵水, 珈容云徵只从前隐约听过些,在他的认知中, 似乎人类女子这个时候都会因此腹中疼痛难忍。

陆晏禾倒是不疼,她更多的是腹部的酸胀和下坠感。

不过她仍记得低头抓住珈容云徵的手, 阻止了他这在她看来愈发怪异的举动。

“别摸了, ”她叹了口气,“现在的问题是,应该有血沾到我身下和榻上了……得先处理掉。”

除此之外, 她还有更深一层的苦恼。

如果没记错,如今玄清宗被珈容云徵麾下的魔族控制, 而作为修真宗门, 弟子们早已辟谷净体, 几乎不存在女子来葵水的情况, 自然也不会备有月事带这类凡俗之物。

“别动,等我。”珈容云徵沉声对陆晏禾说完这句话,他立刻起身下榻, 衣袖翻飞间迅速穿好外袍,转身便大步离开了寝殿。

陆晏禾独自坐在昏暗的寝殿中,看着被他带上的房门,开始发呆。

不过片刻功夫,外头便传来了动静,但并非是珈容云徵去而复返,因为陆晏禾听动静,觉得应该不止一人。

寝殿门被推开,看清一前一后走进来的两人样貌后陆晏禾不由得怔住。

竟是凌皎皎和谢今辞。

二人漏夜而来,神色间还带着些许匆忙。谢今辞一进来便重新点燃了寝殿的烛火,室内顿时亮堂起来。凌皎皎则快步走向床榻,在榻前停下,对着陆晏禾微微颔首行礼:“六长老。”

借着明亮的烛光,陆晏禾仔细看去,眼前的凌皎皎比现实中的凌皎皎沉稳了许多,褪去了少女的青涩,清丽魅人,眉宇间却像是笼罩着一层似有若无的愁绪,但此刻面对陆晏禾,态度依旧良好。

陆晏禾心中已然明了这两人为何而来,但还是确认问道:“……是珈容云徵让你们来的?”

凌皎皎:“是。”

见凌皎皎点头,陆晏禾心下了然。

“他人呢?”陆晏禾忍不住问。

此时谢今辞也走了过来,他先是行了一礼,才回答道:“珈容云徵让我们先行来照顾师尊,他自己想是去找……”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去找您需要的……”

“咳咳。”陆晏禾脸上火辣辣,连忙咳嗽两声打断了谢今辞未尽的话语。

有些话实在没必要说得太明白,尤其还是从谢今辞的嘴里说出来。

“师尊,”谢今辞心领神会,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搬了张矮凳坐在榻边,神色认真道,“还请伸手,容弟子为您把脉。”

陆晏禾依言伸出手,谢今辞指尖搭上她的腕脉,凝神片刻,方才收回手,轻轻松了口气,神情比刚才来时缓和了许多。

谢今辞:“确系女子寻常癸水之症,其他并无大碍。”

他甚至还露出了一丝温和且淡的笑,“此时来潮,也算是正常。想来是这段时间的排毒见了成效,师尊身体渐渐得以滋养恢复,有了一些凡俗女子该有的反应,反倒是好事。”

滋养。

谢今辞提及排毒滋养一事,陆晏禾立刻明白指他所指的是今日白天他们三人之间难以启齿的纠缠,脸上顿时有些发热。

谢今辞说的是这段时间,想必每日都……

她下意识地瞥向站在一旁的凌皎皎,心底泛起嘀咕。

女主她知道这事儿吗?陆晏禾和她两个徒弟的事情。

要知道,现在凌皎皎不仅是女主,甚至还算是……谢今辞的未婚妻。

凌皎皎正垂眸出神,感受到陆晏禾的视线,她抬起眼,与陆晏禾目光相触的瞬间,却又迅速垂下了眼帘,别开目光。

陆晏禾心中咯噔一声。

看凌皎皎这反应,怕是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全都知道了。

凌皎皎同样察觉到气氛的凝滞与陆晏禾的不自在,她勉强扯出个笑容道:“长老,凡间女子来葵水时,红糖姜汤总是格外有效的,我去替长老熬些来。”

说罢,她站起身便想离开,却被谢今辞温声叫住:“等等,凌姑娘。”

“我去吧。”谢今辞起身,接话道,“我去替师尊熬汤,顺道加几味养血补气的药材,于师尊此刻身体更为有益。”

“凌姑娘是女子,心思细腻,想必对此也有些经验,烦请凌姑娘留在这里,替我照顾师尊,帮她收拾打理一下。”

谢今辞话说到这个地步,凌皎皎也没有拒绝的余地,她犹豫了一下,目光在陆晏禾和谢今辞之间短暂徘徊,终究还是点了点头,低声道:“好,辛苦谢首席。”

“弟子很快回来。”谢今辞朝着陆晏禾递来一个温暖且带有安抚意味的笑容,随即转身离开了寝殿。

一个叫凌姑娘,一个叫谢首席。

陆晏禾看着两人之间这看似平和实则疏离的互动,又目送谢今辞离开,只觉得更加尴尬。

这两人如今之间的氛围,比起她认识的那个凌皎皎与谢今辞的关系,实在是生分客气得过分。

不用想就知道是因为珈容云徵那乱点鸳鸯谱的强制婚约导致。

寝殿内只剩下两人,空气似乎又变得难以言喻起来。

凌皎皎见陆晏禾出神,沉默片刻,竟主动开口,声音轻柔:“长老可要弟子帮忙,去给您找件干净的寝衣来换上?”

陆晏禾从自己的思绪中抽离,摇了摇头:“不必麻烦,现在换了也会再弄上,等珈容云徵将东西带回来再说吧。”

凌皎皎闻言,便也不再坚持,她默默坐回谢今辞方才坐过的矮凳上,微微垂着头,双手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就在陆晏禾以为凌皎皎不会再开口时,她又像是鼓足勇气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陆晏禾,轻声问道:“长老现在……和魔君的关系,很好么?”

陆晏禾转过头看她,不置可否,只是反问道:“为何突然这么问?”

凌皎皎吸了口气,声音轻柔得几乎要散在空气中:“弟子只是觉着……长老提及他时,似乎并不像从前那般……排斥。”

“排斥有用么?”陆晏禾面不改色,语气平淡,“如今玄清宗上下皆在他掌控之中。若是不顾一切反抗,除了让更多人送命,还能如何?”

凌皎皎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长老说的,是真心话么?”

她指尖攥得发白,声音愈发轻了:“弟子冒昧,总觉得长老如今,似乎并不全然厌恶魔君。”

“您明明知道首席对您……可每次首席说要带您离开,您总是避而不谈。”

她终于抬起头,目光执拗地问出了那个压在心底许久的问题:“在长老心里,首席和他,究竟哪个更重要些?”

又来了又来了,又是这种二选一的问题。

陆晏禾看向凌皎皎,眼里近乎带着怜爱。

女主啊,你知不知道,只要一旦她松口同意谢今辞那个带她离开的提议,等待他们的不仅不会是自由,而是谢今辞即刻的死期,是珈容云徵毫不留情的清算。

到时候她陆晏禾也好,谢今辞也好,凌皎皎也罢,谁都逃不掉原定剧情里那般惨烈的下场。

陆晏禾有些腻烦了在这种问题上反复且无意义的纠缠,准备直接从根本上断绝这些问题的出现。

“皎皎。”陆晏禾回答她道:“你可以认为我选择的是季云徵。”

她迎上凌皎皎猝然睁大的双眼,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与季云徵朝夕相对,契合了这么些年,早已习惯了有他。就这样过一辈子,有何不可?”

凌皎皎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声音带着颤抖:“长老,您难道……喜……”

“喜欢。”陆晏禾打断她,目光没有丝毫闪躲,直直地望进凌皎皎震惊的眼底,“我喜欢季云徵。”

“又或者说,一直都喜欢。”

说罢,她甚至轻轻笑了一下,淡然道:“这个回答,你满意了吗?”

【男主黑化值-220】

【男主好感值+200】

冰冷的系统提示音突兀地在脑海中响起,陆晏禾猛地一怔。

几乎同时,凌皎皎原本还要开口说些什么的动作骤然僵住。她像是感知到了什么,瞳孔紧缩,脸色瞬间煞白,惊惧的目光猛地转向寝殿门口。

陆晏禾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只见一道修长的阴影不知何时已笼罩在门外,静立如渊。

珈容云徵就站在那里,一对凤眸正一瞬不瞬地望着她,向来沉静无波的眼底里,此刻仿佛有碎冰在春水中漾开涟漪。

他的眼尾泛起胭脂般的淡绯,淡色的唇被紧紧咬住,染上秾丽的嫣红。

他就这么站着,没说一句话,但是面上的表情已说明了许多。

陆晏禾:“……”

她有点想当场裂开了。

不是,这种表白被撞见的狗血剧情桥段怎么会发生在她的头上啊?!

第147章

见殿中两女已发现他, 珈容云徵也不再停留在门外,长腿迈步走了进来,径直来到陆晏禾的床榻边。

凌皎皎见他靠近, 脸色愈发苍白,畏惧地连连后退,几乎要整个人缩进阴影里。

陆晏禾心知方才那番话全被珈容云徵给听了去,心中直呼要命, 见他靠近, 下意识地低下头, 根本不敢与他对视。

然而她的视线还是毫无预兆地撞进了一双潋滟的凤眸中,珈容云徵竟在床榻边直接双膝跪了下来,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陆晏禾。”

烛光映照下, 男人的脸庞泛着不知是因急速往返还是别的什么缘由染上的薄红,从耳根一路蔓延至颈侧, 此刻宛如白玉生霞。

“我回来了。”

他的胸口微微起伏, 仰头看她时,双眸亮得惊人,眼尾的绯色比方才遥遥看时更浓艳几分, 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轻颤的尾音。

他扶榻微微颤抖的指尖,眼底流淌出来的滚烫的情绪, 强压下的激动几乎要从珈容云徵每一个细微的神情和身体语言中满溢出来, 也无疑让他秾丽的美貌在这一刻具有了某种惊心动魄的冲击力。

陆晏禾被他这截然不同的、灿烂得几乎灼人的容色攫取了片刻的注意力, 一时怔住。

下一刻她恍然回神, 心中暗骂一句美色误人,立刻别开视线,淡淡道:“你是魔君, 跪着像什么样,起来。”

她朝他伸出手:"东西寻到了吗?"

珈容云徵没有起身,反而伸出右手,温热的手掌主动覆上了她摊开的掌心,然后将她的整只手紧紧握住,肌肤相贴处的温度极高。

陆晏禾:“……”

她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抽了抽,发现抽不动,不禁一阵无语。

拜托,她要的是月事带,这家伙递过来自己的手算是个什么事?

于是她耐着心解释道:“我要的东西。”

“这里。”

珈容云徵右手依旧没有松开,左手拂过腰间灵囊,灵光闪动间,一个素布包袱便落在了他掌心。

那包袱看着颇为厚实,明显分量不少。

陆晏禾看着这明显超出正常用量的包袱,有些好奇:"你去哪里弄来的这许多?"

"玄清宗,外门。"珈容云徵言简意赅,目光依旧灼灼地锁在她脸上。

陆晏禾:“……”

被他这一提醒,她才恍然意识到这一点。

确实,玄清宗内门弟子大多早已辟谷净身,但外门弟子,尤其是那些刚刚入宗尚未摸到修行门槛的,自然不会修习辟谷之术,其中的女弟子自然也需要这些凡俗之物。

只是她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身为魔君的珈容云徵,顶着那张阴沉的臭脸,在深更半夜如同索命鬼般去敲外门女弟子房门,开口便是索要月事带的场景……

嘶,光是想象一下,陆晏禾就觉得这画面实在过于惊悚。

陆晏禾不忘问道:“你拿了她们的,那她们用什么?”

珈容云徵:“事急从权,我已让魔侍下宗采买,明日一早便双倍交还。”

说完,珈容云徵这才想起这房中如今还有一人。

他转头朝着凌皎皎望去,话语冰冷道:“你可以回去了。”

陆晏禾连忙喊住:“等等。”

她现在还没做好与珈容云徵单独相处的准备。

然而凌皎皎的脚步只是一顿,她转过头,眼底有惊惧,朝着陆晏禾行了一礼便快步离开了。

陆晏禾看着她惊惶离去的背影,心中疑惑更甚。

奇怪,太奇怪了,凌皎皎作为女主,对于珈容云徵,未免过于害怕了些。

珈容云徵之前究竟对她做了什么?

待陆晏禾从思绪中回过神来,门已重新阖上。

几乎是凌皎皎离开的下一刻,沉水香的气息袭面而来,珈容云徵整个人倾身将她圈进怀里,紧紧箍住。

“陆晏禾。”

珈容云徵低唤她的名字,烛光下他的眸中像是猝然翻涌起的两团烈火,灼热发烫,融化了平日的冰冷与戾气,只剩下一种近乎汹涌且澎湃的爱慕,目光痴缠地在她脸上每一寸流连。

陆晏禾求生欲极强地将手抵在他的胸口,提醒道:“季云徵。”

现在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分清楚啊!

所幸,珈容云徵闻言,眼底翻腾的情绪如同潮水般稍稍退却,他松开她,转而将她打横抱起,稳妥地安置在一旁的软椅上,随即转身回榻,亲手收拾起那染了血的床铺。

将床铺抱出了寝殿后,他又很快抱着崭新的床铺回来,在榻上重新铺展开,动作利落。

陆晏禾看着珈容云徵这一番亲力亲为的模样,有些怔忡。

还未回神,便见他已取来她一件干净的寝衣。

魔侍此时已悄无声息地端进几盆热水与洁净的巾帕,又迅速退下,全程低眉顺目,不敢多看一眼。

万事俱备,陆晏禾才准备从椅子上起身去擦拭,就见铺完床榻的珈容云徵去而复返,不由分说再次将她抱起。

在陆晏禾茫然又错愕的眼神中,珈容云徵将她重新抱回干净的榻上。

陆晏禾:“等等,这样会弄到……”

拒绝的话还未说完,她的腰便被珈容云徵稳稳托住,后背靠上他垫在榻边的软枕上。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托起她的腰,衣裙被撩开,微凉的空气触及肌肤,让她的身体下意识地轻颤了颤。

耳边随后传来淅沥的水声,陆晏禾只感觉到温热的湿巾覆上黏腻之处擦拭起来,温热的水汽驱散了些许不适,也瞬间蒸红了陆晏禾的脸颊。

意识到珈容云徵在做什么时,她身体紧绷,羞耻感如潮水般涌上,下意识挣扎起来:“别……”

可珈容云徵的手臂将她的腰牢牢禁锢在原处,每一个细微的移动都清晰无比,陆晏禾闭上眼咬住下唇,勉强抑制住那脱口而出的呜咽。

不知过了多久,煎熬结束,陆晏禾睁开眼,又看到他拿出来那带回来的包袱。

“这个……我自己来!”她急声抗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珈容云徵按住她的腰,抬起眼帘:“陆晏禾,我知道该怎么做。”

陆晏禾:“……”

见他固执己见,陆晏禾索性整个人彻底往后一摊,绝望地感受着珈容云徵取出东西,而后妥帖地替她垫好、固定。

直至完成一切后,陆晏禾仿佛劫后余生般喘了口气,脸颊绯红和眼角湿润。

真是要命……她这辈子都没被人这般伺候过。

脑中念头刚划过,陆晏禾便察觉到有些不对劲。

珈容云徵替她整理好后,竟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带着疑惑撑着尚有些发软的身子坐起,一眼便撞见珈容云徵正一眨不眨地盯着方才替她换下、未来得及处理的东西。

他呼吸不稳,甚至是有些粗重,一双凤眸不知何时已化为冰冷的竖瞳,瞳仁剧烈地收缩扩张,极力克制着。

陆晏禾心头猛地一沉,几乎是瞬间明了他这是被什么刺激到了。

她的血,因为她血的味道,让珈容云徵不受控制地发了性。

“季云徵,这个血不一样,不能……”

她立刻伸手想去抢夺珈容云徵手中攥着的东西,生怕他下一刻便出事。

珈容云徵被她这一声唤得稍稍回神,他猛地闭眼,再度睁开时,清明稍复。

他迅速将那些换下的东西用干净的布巾裹紧,声音沙哑得厉害:“……没事。”

珈容云徵起身将那团沾染血气和清洗的东西拿起,快步走向寝殿内的隔间,设下结界隔绝了气息。

一切处理妥当,他重新走回榻边。

陆晏禾坐在榻上,抬头望着珈容云徵依旧紧绷的脸。

因为互相吸引的缘故,她很清楚自己血液对他的诱惑力,也明白他此刻在承受怎样的煎熬。

陆晏禾没怎么犹豫地伸出手,扯了扯自己寝衣的领口,再次主动露出脖颈。

“如果真的忍不住,你直接咬这里,会更好些。”

珈容云徵:“……”

他凝视她片刻,而后俯下了身,将她整个人紧紧地、密不透风地拥入怀中。

他的脸深深埋在她的肩窝,鼻尖贴上她的肌肤,汲取着她的气息,呼吸滚烫。

“陆晏禾。”

他的声音闷闷地传来,带着一种不确定的、小心的求证,环住她的手臂收得更紧。

他问她:“方才,你同凌皎皎说的那些话……还算数吗?”

陆晏禾察觉到珈容云徵抱住她的身体此刻在微微颤抖,心头不由得一软。

沉默片刻,她抬起手,捧起了他的脸。

分明他已是成年男子,分明他的身份已是魔君,此刻的珈容云徵却垂着眼帘,目光闪躲,竟不敢直视她,直至被陆晏禾微凉的指尖挑起下颌,他才不得不看向她。

他的双眸冷戾消散,此刻只剩下青涩的忐忑,像极了情窦初开又患得患失的青年。

他比自己还要害怕听到否定答案。

这个认知让陆晏禾心中泛起一丝奇异的酸软。

陆晏禾望进他眼底,声音平静:“季云徵,我发现有些话你总是喜欢让我说两遍。”

她指尖轻轻摩挲过他微烫的脸颊,感觉到他细微的战栗。

“可我不太喜欢把一句话说两遍。”

比起苍白重复的语言,她向来更信奉实际行动的力量。

于是,她微微仰起脸,主动将一个吻印在他的眼睫之上。

珈容云徵眼睫如蝶羽振翅般猛地一颤,难以置信地看向她,眼底翻涌着巨大的震惊。

而后,他眼底亮起微光,像是受到了无声的鼓励,又像是遵循着本能,试探地、一点一点地、极其缓慢地靠近她。

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两人温热的气息逐渐交融。

直至他的唇,带着滚烫的温度和轻微的颤抖,覆上了陆晏禾的唇。

第148章

陆晏禾几乎要怀疑珈容云徵是被自己先前的那番话给说傻了。

这家伙的吻技比起从前简直是一落千丈。不仅莽撞得像个愣头青, 中间连换气都忘了,只顾着在她唇上辗转厮磨,生涩得令人心惊。等到这个绵长的吻结束, 他整张脸都红得可怕,从耳根到脖颈都染着大片绯色,连呼吸都乱了章法。

可他的眸子却亮得惊人,里面盛着前所未有的欢欣与满足, 像只大型犬般, 黏糊糊热烘烘地抱着她不放, 在她颈间、肩头细细地啄吻,在她身上每一处都留下自己的印记和气息。

这些啄吻中不带丝毫情欲, 而是溢满了——情爱。

反倒是陆晏禾被他这番举动弄得浑身发软,心底生出几分难以抑制的躁动。奈何身上实在不便, 她也只能暗自轻叹。

一番黏糊过后,珈容云徵终于冷静下来, 他替她整理好有些凌乱的寝衣, 然后将她仔细裹进干净的被褥里,挥手熄了灯,上榻入被, 从身后将她整个圈进怀中,抱着她准备就寝。

陆晏禾总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件什么事, 思绪却被珈容云徵温热的怀抱搅得涣散。加上折腾半宿确实乏了, 她便也顺从地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便不再乱动。

临睡前, 她问他道:“真不需要喝我的血?”

她很清楚, 以珈容云徵作为天魔的敏锐嗅觉,不可能闻不到她身上那挥之不去的血腥气,难免担心他连睡觉都要忍着煎熬, 堵出病来。

回应她的,是珈容云徵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又收紧了几分,随即一个湿润的吻落在她的后颈,一丝尖利擦过,不疼,只是痒。

他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低沉而沙哑,又像是憋着一股气道:“不要。”

他将头埋在她的颈发间:“睡吧。”

*

听禾水榭外。

谢今辞静立良久,遥遥望见殿内人影晃动,又见室内烛火倏然熄灭,暖光隐没于夜色中。

他垂眸,看向自己手中的食盒,里头是他先前离开去熬制的姜汤,其中添了几味温经养血的药材,此刻正氤氲着未散的热气。

水榭廊下,十数名魔侍无声伫立,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

其中一位上前一步,声音平板冷酷:“主君已归,水榭止步,不可再进。”

谢今辞抬眼,流水的月光在他眼底静静流淌,他轻声回道:“师尊此刻身子不适,喝完汤药再安寝,于她更好。”

那魔侍没有接话,只是站在原地,赤色的竖瞳静静与他对视,龙尾在身后摇晃,显然并不准备放他

夜风拂过,带着晚霜的凉意吹动谢今辞额前的几缕碎发,他提着食盒的手微微收紧又松开,颔首过后,选择离开。

返回偏殿的一路上,廊庑庭院间随处可见守立的魔族,即便沧茗峰周围景致还是从前那般熟悉,沿路的一切还是昭示着此地的易主。

待谢今辞回到偏殿后,殿门外同样守着两名魔侍,谢今辞走上殿阶,直接略过它们推门入殿,反手合上殿门,将监视隔绝在外。

殿内一片昏暗,只余月光影绰落入其中,他将食盒放在桌上,慢慢点起殿中烛火。

烛光亮起的瞬间,谢今辞动作微微一顿,侧身朝某处望去。

殿中一排的书架旁不知何时正静静立着一道人影,他刻意避开光亮,身形融在暗影中,挺拔孤峭。

谢今辞没有出声,那人抬起头,两人隔着摇曳的烛光对视。

他墨色劲装着身,肤色冷白,清冷紧绷的面容上,眉眼疏离,周身萦绕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一柄青色长剑悬于其腰间,剑鞘暗纹幽邃,表面虬龙盘绕,剑柄末端玄青色剑穗垂落,纹丝不动。

是江见寒。

江见寒的目光沉静,像覆于高山之巅终年不化的积雪,无声地落在谢今辞身上,而后又挪至谢今辞带回来的食盒上。

他知道谢今辞去过陆晏禾处了。

江见寒抬起右手,面向谢今辞,指尖在昏暗中划出弧度,随后虚握成拳,拇指在食指关节上轻轻一叩。

谢今辞会意,转身走回桌边取了支沾墨的毫笔,又从书架上随手抽出一册书,行至阴影边缘,将两样东西一并递了过去。

江见寒接过,身形依旧隐在暗处,细微的沙沙声响起,片刻后,他举起翻开的书册,可见内页处新添了短短三字墨迹,笔锋遒劲。

她如何?

谢今辞目光扫过那三字,沉默一瞬,随即接过书册与笔,借着书架的遮挡,也快速在其上落笔。

写罢,他将书册递回。

江见寒垂眸看去,待看清那新添的几字内容时,执书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紧。

他倏然抬头,一向清冷无波的脸上竟难得地显露出一丝难以置信的神色,目光锐利地钉在谢今辞脸上,似是在确认自己所读无误。

谢今辞颔首。

江见寒:“……”

偏殿内只剩下烛火细微的噼啪声。

*

因着身体不适,陆晏禾睡得并不踏实,意识始终在半梦半醒间浮沉。

珈容云徵先前一直替她揉着小腹,即便相拥入睡后,一只手也依旧无意识地覆在她肚子上。此刻他掌心处传来的熨帖暖意与腹中持续的酸胀感交织,让她的睡意愈发浅淡。

意识朦胧间,陆晏禾的思绪便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散。

她发现,眼前的珈容云徵与她最初预想中和原书中的描述都截然不同。

他此刻展现出的耐心,笨拙,甚至带着几分纯情的黏人,都与“残暴”二字毫不沾边。

那么,原书的轨迹究竟是如何滑向那般不可挽回的境地?

这个问题如同藤蔓缠绕心头,让她忍不住钻了牛角尖,开始细细回忆比对珈容云徵与她现实中认识季云徵。

愈是回想,结论似乎愈加清晰。

他们本质上,并无分别。

但那又是为什么……?

陆晏禾这纷乱的思绪搅得头疼之际,身后紧拥着她的珈容云徵,忽然发出一声模糊不清的低喃。

嗯?他在说什么梦话?

陆晏禾不着痕迹地往后挪了挪,将耳朵更贴近他的唇边,想要听清他的呓语。

珈容云徵:“陆晏禾……”

只是喊她的名字?

“师尊……”她又听得他颤声说出两字。

珈容云徵说,师尊。

他说……师尊?!

陆晏禾原本半闭双眼猛然睁大,睡意瞬间荡然无存,心底掀起惊涛骇浪。

这两个字代表的含义太过惊人,让她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在这一刻凝滞了片刻。

她几乎是立刻在识海中高声叫了起来:“系统!!!”

识海立起的灵树之上,正蜷缩着打盹的长尾白鼬被吓得一个激灵,慌慌张张地从枝叶中冒出圆溜溜的头:“怎么了怎么了!宿主?发生什么事了?”

陆晏禾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现在这个珈容云徵……他就是季云徵?!”

系统懵了一下,语气带着不确定:“不能吧?看他对你刚开始的反应应该就是原书中的珈容云徵无疑。”

“不过也可能是同宿主你当初在涿州城时的情况一样,贺兰氏将他的意识送入到这里后暂时封存了他的记忆。”

“这只是极其小的可能,照理来说不太是。”

陆晏禾:“他方才叫我——师尊。”

系统:“啊?”

陆晏禾双眉簇得死紧,她只觉得不对劲,哪里都不对劲。

于是她有追问道:“系统,你确定原书中的陆晏禾,仅仅只是收季云徵为炉鼎?”

“我看看。”系统沉默片刻,再度发声,回答得斩钉截铁。

“没错啊,主系统传给我《感化反派大佬后成了他的心尖宠》这本原书剧情里,关于陆晏禾和季云徵的关系,从一开始明确写的就是陆晏禾为了弥补自己的元婴亏损,强迫收季云徵为炉鼎,书中并未提及任何正式的师徒名分。这一点,数据库里不会有错。”

那这便说不通。

难道在她不知道的过往里,珈容云徵还曾拜过他人为师?

可这声“师尊”唤得如此自然熟稔,以至于让她难以控制地回想起季云徵唤她师尊时的语气。

简直是一模一样。

陆晏禾感觉自己的思路仿佛打了个死结,因为某个关键的信息缺失,让一切的线索都缠绕在一起,难以理清。

少了那块至关重要的拼图,所有推论都自相矛盾,无法成立。

她正思索间,忽然感觉到原本只是虚虚覆在她小腹上的手心,带着温暖的力道,重新缓缓地揉动起来。

“难受……睡不着?”

她的身后传来珈容云徵带着浓重睡意的、含糊不清的声音,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后颈。

男人的声音沙哑黏糊,显然并未完全清醒,只是身体先于意识,感知到了她的辗转,本能地想要安抚。

陆晏禾心绪复杂,却不愿在此刻深究,只低声回道:“没有,睡吧。”

珈容云徵似乎轻轻“嗯”了一声,但揉按的动作并未停下,反而更加专注了些。

力道不轻不重,耐心地熨帖着她腹中的不适。

在持续抚慰下,陆晏禾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弛,腹部的酸胀感缓解不少。

困意重新涌上,她的意识逐渐模糊,只得暂时搁置那些念头,沉沉睡去。

这一觉,陆晏禾直接睡到了天光大亮。

然而等她揉眼转身之时,发现床榻外侧空荡荡。

身边的被褥已凉透,珈容云徵早就离开。

陆晏禾从榻上支起身,望着空荡荡的内殿蹙起眉。

他去哪了?

第149章

陆晏禾穿衣下榻, 在殿中又仔细寻了一圈,依旧没找到珈容云徵的身影,这才确定他是真的走了。

她踱步至殿门口, 打开门,一眼便看见守在殿外约有十数位龙尾人身的天魔侍,如同雕塑般一动不动伫立在日光之中。

见陆晏禾出来,魔侍上前一步, 身形挡住了大半照过来的光线:“谛禾道君, 主君有命, 您不得离开听禾水榭。”

陆晏禾视线掠过它望向远处,问道:“珈容云徵呢?”

魔侍:“主君有事在身。道君若有所需, 可直接吩咐属下。”

陆晏禾收回目光,定定看向它:“他有什么事?”

魔侍沉默垂首, 避而不答。

陆晏禾见状,直接迈步出门, 那魔侍迅疾伸手, 牢牢抓住了她的右手臂。

“道君莫要让我等为难。”魔侍赤红的眼瞳盯着她,声音依旧毫无起伏。

陆晏禾试图甩开它的钳制,但那手却如铁箍般纹丝不动, 她面色倏然冷了下来,眸中凝起寒霜:“放手。”

魔侍依言松开了手。

下一秒, “啪”地一声脆响, 一记耳光已结结实实地落在了魔侍脸上。

陆晏禾唇角勾起冰冷的笑:“你是什么东西, 也敢碰我?”

魔族虽以皮糙肉厚、战力强悍著称, 但同为天魔一族,眼前这名侍从化出的人形面容倒也颇具艳色,皮肉细腻。

现在的陆晏禾即便修为已失, 力气依旧不容小觑,这一巴掌下去,后者颊侧立刻浮现出清晰而绯红的五指印。

这一记清脆的耳光落下,魔侍整个身体都僵在了原地,那双赤色竖瞳微微收缩,里面映着陆晏禾冷冽的神情。

他意识地垂下头去,身后龙尾在地面一扫而过。

周围原本欲要上前的其他魔侍见状纷纷止步,彼此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眼神。

这位道君的脾气他们早有耳闻,今日亲眼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哪怕不怕疼,谁也不想贸然上前平白挨这一记不能还手的巴掌。

他们不瞎,自家疯子般的主君对她的偏爱和耐心可谓是到了发指的程度,他们又岂敢造次?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凝滞,晨风拂过,陆晏禾眼中的冷冽稍稍褪去,她语气平和了些许,对着眼前的魔侍开口问道:“你叫什么?”

“珈容……枔。”他以为陆晏禾是想同珈容云徵说道此事,心中怵了下,却还是低声作答。

“枔?”陆晏禾重复了一遍这个字,语调微扬,似乎起了一丝兴趣,“是木叶之枔么?”

珈容枔闻言微微一怔,似乎没想到她会知晓这个字的含义。他抬眼飞快地瞥了她一眼,又迅速垂下:“是。”

陆晏禾颔首,抬眸直视他:“好,珈容枔。珈容云徵让我别离开听禾水榭,那我问你,这殿内是水榭之地,外头的庭院就不是了?我在自己的庭院走走,还需要征得你的同意?”

珈容枔触及她的视线,那双赤瞳下意识地偏转闪躲。

陆晏禾说的没错,于是它顿了顿,如实回答道:“是,您不需要。”

“行。”陆晏禾不再多言,径直与他错身而过,衣袂翻飞间朝着外头走去。

珈容枔转身凝着她背影,旁侧的魔侍上前,用眼神询问,它摇了摇头,抬手抚上那半张被掴红的脸颊。

指尖触到的肌肤微微发烫,火辣辣的感觉仍在,却并不觉疼痛,反倒生出几分难言的痒意。

那痒并不浮于表面,而是从颊侧蔓延开来,如同细密的蛛网,丝丝缕缕渗入肌理,悄无声息地钻进血脉,最终直抵它跳动着的心脏。

方才陆晏禾扬手掴来时,拿距离极近,他清晰地嗅到了她身上散发的独特气息,那是一种清冽的草木芬芳,像是初春融雪后破土而出的新芽,纯粹干净。

枔,本就是木叶之意。

而谛禾道君,一个“禾”字,亦属草木。

这奇妙的巧合让它心头微动,但更深处,在那清新的草木香之下,他还捕捉到了另一缕难以忽视的气息

那是她身上散发出来的血气,与它经年杀戮沾染的腥锈截然不同。

她的血香极香,极诱人,只消一丝,便足以勾起作为魔的它心底的某些渴望。

它想,怪不得主君会发疯般的喜欢上她。

陆晏禾自然无从知晓珈容枔此刻翻涌的心绪,她在庭院中缓步而行,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各处值守的天魔侍。

待绕完一圈,她心底不由升起几分惊愕。

仅是明处可见的魔侍,珈容云徵竟就在这听禾水榭安置了将近二十余众,更不必说那些因她修为尽失而无法感知的暗处眼线。

何至于此?如今的她不过一介凡人。这般阵仗,倒像是看守什么罪大恶极的重犯。

她抬眸望向水榭入口,心中暗叹口气,那道原本近在咫尺的门槛,此刻却仿佛横亘着天涯之距。

她第一次实质地体会到软禁的含义。

不过如果她强要出去,会怎么样?

身后传来脚步声,陆晏禾转身,看到了默默跟在自己身后的珈容枔。

陆晏禾又走了会儿,见它仍紧随其后,不由在心底轻嗤:怎么还是个甩不脱的跟屁虫?

她略一思忖,转身对珈容枔道:“我既然出不去,可否劳你替我带些东西进来?”

珈容枔垂首:“道君需要什么?”

“沧茗峰后峰瀑布下有一处,名为帘洞居,居所旁种着两株果树。”陆晏禾语气平静,“你去那树上摘些果子给我。”

珈容枔眼底掠过一丝不解,却仍恭敬应下。

他亲自前往,不过片刻工夫便带回二十余颗饱满的果子。

陆晏禾接过他怀中果子,仔细挑选出数个留着,其余又分成两堆让他装起来。

“这一份,送去给珈容云徵。”

“这一份,送去给谢今辞。”

交代完这些,陆晏禾便捧着自己留下的果子转身朝着殿内走了回去。

珈容枔自始至终不知道陆晏禾又是让它摘果子又是送果子到底是为何,但既然她只要不出去,其余的要求,珈容云徵交代过要尽可能满足。

陆晏禾在关上殿门前,看到的便是珈容枔离去,它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听禾水榭之外。

她眸光动了动,手腕用力一推,从里将殿门关上。

珈容枔一路疾行,径直朝着宗门西南方向而去,最终在一处通道前停下脚步。此处原是玄清宗的闭关静修之地,玄灵涧入口,如今却唯有魔族值守在此。

“有要事面见主君。”珈容枔面对同族,在陆晏禾面前那份刻意收敛的驯良姿态尽数褪去,眼底唯余一片冰冷的漠然。

守卫通道的魔侍阶位远低于他,见状立刻躬身让开通路。

甫一踏入玄灵涧,灵气盎然的景象并未出现,取而代之的是漫天肆虐的魔息,植被尽数枯死,涧水几乎染成黑红,波涛汹涌冲天,拍打在石壁之上发出轰隆巨响。

珈容枔心下凛然,察觉到此地气息有异,正欲后退,身侧虚空却骤然撕裂开一道巨口,不容抗拒的力量瞬间将它卷入其中!

“砰——!”

眼前一黑,它被重重掼落在地,脏腑受震,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未及起身,一股磅礴威压已倾覆而下,骨骼不堪重负发出牙酸的声响。

“珈容枔,”声音自上方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谁准你离开听禾水榭,来到这里?”

珈容枔强忍痛楚,它连抬头都不敢抬,俯身叩首:“主君恕罪!属下前来,是奉谛禾道君之命,特来呈送东西。”

他迅速从腰间取下灵囊,捧出其中的果子,高举过顶,“道君欲寻主君而不得,因主君之令无法离开水榭,又挂念主君,故命属下特地摘了些果子送来。”

就在他捧起果实的刹那,远在听禾水榭殿中的陆晏禾身体微微一颤。

她动用【拟态乱真】系统技能附着于果上的一缕神识,确实感受到了珈容云徵的存在。

若说原本进入这个幻境中的坏消息是她失去了自己原本的修为,那么好消息就是,系统的技能,竟然能够在这里成功生效。

借由这缕神识,她终于看见了白日就不见了的珈容云徵。

然而待看清她眼前的景象后,她心神却是剧烈一震,思维几乎瞬间停滞。

她看到了什么?

在潮湿粘腻的洞中,在魔气浓稠的高台之上,正跪着一道身影,从四周石壁蔓延而出的,四根粗重的黑铁锁链死咬住了高台之魔的四肢。

锁链深深嵌入他的腕骨与踝关节,破损的衣物下露出被魔气侵蚀的痕迹,暗红的血液凝固,与黑沉的铁链融为一体。

黑铁之上符文幽幽流转,每一次明灭都映照出被束缚之魔那张艳丽非人的脸。

那正是珈容云徵。

冷汗浮现在他额间,又划过那张因痛苦而扭曲的苍白面容,顺着颌角滴落而下。

他抬起头,赤瞳中翻涌着纯粹而原始的暴戾,剧痛让他的理智的摇摇欲坠,却在看到那灵囊和被珈容枔捧起的果子时,流露出怔怔的清明之色。

珈容云徵认得,这是陆晏禾的灵囊。

然而,他尚未开口,苍白的脸色忽然一变。

紧接着一道幽幽含笑的声音从他嘴边飘了出来。

“真难得,是曦和送来的东西么?”

第150章

“闭、嘴。”

珈容云徵牙关紧咬, 赤红魔气轰然爆发,罡风席卷整个洞窟,锁链被扯得哗啦作响, 反深深勒进他早已血肉模糊的腕间。

“陆晏禾……才不是她。”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带着血腥气。

“她是我的,才不是你的。”

透过神识,陆晏禾清晰地看见, 在魔气剧烈震荡后, 珈容云徵猛地咳出一大口血。

红光闪烁下, 有丝丝缕缕极淡的黑雾被他他体内强行逼出。

“何至于生那么大的气呢,后辈。”

那声音依旧含笑, 黑雾飘荡萦绕,语气自然地仿佛在安抚一个闹脾气的孩子。

“我如此说, 也实在是因为她们长得太像了。”

“为了一个女人,何必造成你我间隙?”

珈容云徵闻言, 染血的唇角扯出一抹极尽讥诮的嗤笑, 他一仰头,汗水混着血水从他下颌滑落,滴在冰冷石台上。

“说得倒是好听。”他喘息着, 看着飘散周围的黑雾,赤瞳中戾气翻涌, “珈容羡, 你不还是被女人骗到堕魔, 又被她给弄死?如今倒来教我?”

“被曦和弄死了还阴魂不散, 想着怎么复生得到她的转世,你恶不恶心?”

他话音才落,洞中温度骤降, 那道黑雾如活物般瞬间钻入他的口鼻,珈容云徵脸上脖颈乃至全身瞬间浮现黑纹,像是无数细蛇于体内游走,所过之处经脉凸起发黑。

珈容云徵神情痛苦,身体猛地一颤,锁链哗然作响!

但几乎是黑雾肆虐的同时,珈容云徵额间浮现一点朱红,锁住珈容云徵四根锁链上的符文骤然亮起刺目金光,他身下法阵轰然运转。

“滋啦——”

如热油烹雪,黑雾触及金光的部分瞬间消融,发出凄厉刺耳的嘶鸣,那些在珈容云徵肌肤上疯狂蠕动的黑纹应声凝固,随即如退潮般消散无踪。

“珈容云徵,你他吗给我停下来,停下来!”

锁链在法阵催动下猛地收紧,深深陷进珈容云徵早已血肉模糊的腕间,咒文灼烧皮肉发出令人齿酸的"滋滋"声响,空气中弥漫开焦糊的血腥气。

片刻过后,黑雾不再挣扎,珈容云徵额间的朱红才缓缓开始消失,法阵停止,光芒逸散。

“哈……”

借着方才那股钻心的剧痛,珈容云徵扯出一抹冷笑,涣散的瞳孔重新凝聚起骇人的厉色。

他缓缓抬眼,目光如淬毒的利刃直刺那溃散的黑雾,声音因剧痛而微哑,又异常平静。

“前辈,只要您不动那心思,您我自能相安无事。”

锁链随着他略显急促的呼吸微微震动,鲜血顺着玄铁纹路蜿蜒而下。

“曦和的转世是如今的凌皎皎。谢今辞也好,珈容倾也罢,您要谁的躯壳,我都能给您。”

“我会为您与她的转世,举行一场令您满意的婚礼,全了前辈的念想。”

“独独陆晏禾……”

珈容云徵顿了顿,凌乱的碎发被汗水浸透,湿漉的发丝遮住了一只眼,露出的另只瞳孔亮得骇人,在昏暗的洞窟中如鬼火跳动,盯着黑雾,唇角勾起一个近乎疯狂的弧度。

“您若动她分毫,我必与您——

“不死不休。”

洞窟内陷入一片死寂,那黑雾飘浮片刻,终究无声无息地钻回珈容云徵体内,再无动静。

直到此刻,珈容云徵才得空抬起眼,目光落向跪伏在下方的珈容枔。

珈容枔依旧维持着双手捧果的姿势,头颅几乎低垂至地。

作为近侍,它虽对主君的状况略知一二,但亲眼目睹方才那一幕,它仍是骇得魂飞魄散,生怕珈容云徵会为此起了灭口之心。

当那道冰冷的视线终于落在身上时,珈容枔还是禁不住一个哆嗦,怀中的果子险些滚落在地。

“这果子,从哪里来的?”珈容云徵开口,声音还带着疲惫的沙哑。

珈容枔不敢隐瞒,一五一十地道出果子的来龙去脉。

“呵……原不是独我一份。”珈容云徵嗤了一声,语气里毫不掩饰的讽意,“谢今辞,她那好徒弟,也分了一杯羹。”

珈容枔后知后觉,它恨不得当场抽自己一记耳光,早知如此,何必提及谢今辞那一份的事情?

“道君心里……是惦念主君的。”它找补道。

话音未落,珈容枔便觉手上一轻,那几枚鲜润的果子已被珈容云徵隔空取了过去。

珈容云徵盘腿坐在高台中央,任由那些果子滚落膝头,锁链虽缚住他的四肢,却未限制他的动作。

他低下头,拈起其中一颗仔细端详,染了血的指尖抚过果皮,在那鲜亮的颜色映衬下,更显出一种惊心的艳烈。

珈容云徵垂眸盯着掌中这枚果子,半晌,他缓缓抬手,将果子送到唇边,张口咬下。

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洞窟中格外清晰,他沉默地咀嚼着,喉结滚动,咽下果肉,一双赤瞳中没有任何波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

陆晏禾以神识静静看着这一幕,心也一点点沉了下去。

这果子是她当时在帘洞居丢给季云徵的果子,可珈容云徵尝到时,眼中没有半分触动。

他应当不是季云徵。

“让谢今辞去听禾水榭,照旧用针疗替她逼毒。”珈容云徵又咽下口中果肉,忽然开口,打破了洞中的寂静。

“婚约将近,他也没多少时日了,陪一日少一日,算是可怜他。”

珈容枔应声,又试探地问道:“主君今日午间不回去陪道君用膳么?”

“晚些。”珈容云徵垂眸看向自己腕间深可见骨的伤,锁链留下的伤口正以缓慢的速度愈合,可新肉生长的速度远不及方才造成的破坏,“身上的伤没这么快愈合,她对血腥气敏感,容易闻出来。”

他抬手抹去唇边残留的血迹,目光又一次落在那半颗果子上,眼神晦暗难明。

“没了我,有谢今辞陪着,她想必也高兴得很。”

“珈容枔,你可以出去了。”

珈容枔躬身退下,脚步声渐远,洞窟重归死寂,只剩下锁链轻响与珈容云徵略显沉重的呼吸声。

陆晏禾这一缕神识静静漂浮在他面前,看着他拿起剩下的果子,一颗接一颗地送入口中。

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咀嚼得格外仔细,直到最后一颗果子吃完,他往后一仰,哗啦一声躺在冰冷的石台上。

赤瞳中的光芒渐渐暗淡下去,他长长呼出一口浊气,随后便不再动弹,只有胸膛微微起伏。

洞中只剩下水滴落下的声音。

“宿主,谢今辞那边……”系统轻声唤她道。

陆晏禾:“知道了。”

她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也没有再去看珈容云徵,意识果断一沉,切断了与这里的联系,选择了意识切换。

*

“这是陆晏禾她亲口与我说的,我亲耳听到的,难道这还不够吗?”

当感知重新凝聚时,陆晏禾意料之外的先听到了一道女声。

陆晏禾能听出来,那是属于凌皎皎的声音。

她这果子是送给谢今辞的,凌皎皎也在谢今辞处?

眼前的光影由暗转明,陆晏禾意识归拢的瞬间,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男子近在咫尺的面容。

是谢今辞。

他此刻正拿着果子,距离近得让陆晏禾能清晰看见他低垂的眼睫,根根分明,殿外日光透入殿中,将他白皙的肌肤映照得近乎剔透。

漆黑的瞳仁内里仿佛蕴着化不开的晨雾,此刻专注地盯着手中的果子。

“谢今辞,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凌皎皎的声音因激动而拔高,带着尖锐的颤音,“陆晏禾在,你便盯着陆晏禾。她不在,你便盯着她送来的东西!你心里头是不是就只装着陆晏禾这一个人?!”

眼见谢今辞依旧垂眸凝视着手中之果,对她的质问恍若未闻,凌皎皎积压的委屈与怒火瞬间爆发。

她猛地冲上前,一把将他手中的果子夺了过来,紧紧攥在掌心。

“谢今辞,怎么,她送你个东西你就感动了?陆晏禾心里只有珈容云徵,她根本不在乎你,一点也不在乎你要娶我。”

“你谢今辞,在她眼里,不过就是个招之则来、挥之即去的可有可无之人!”

“我受够了!我真的受够了!”凌皎皎的声音带上了哭腔,连日来的恐惧与压抑决堤而出,“整日被那些魔族盯着、监视着,连口气都喘不匀!凭什么我的婚约要由别人来决定?珈容云徵就是个疯子,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我要离开这里,现在就要离开!”

一直沉默的谢今辞终于抬起了眼,他的目光平静无波,甚至显得有些淡漠,清晰地映出凌皎皎此刻歇斯底里的模样。

“离开这里?”他开口,声音清冷,听不出什么情绪,“离开这里珈容云徵就会放过你么,凌师妹。”

凌皎皎像是被这句话刺痛,更加激动:“珈容云徵喜欢的是陆晏禾!他做什么非要抓着我不放?!”

谢今辞的视线淡淡扫过她因紧握果子而微微发白的手指,最终落回她泪眼朦胧的脸上。

“那应该问你了,凌师妹。”

他直视着她。

“既然这么讨厌我那师弟,当初又为何要主动去招惹他?”

“又是用了何种手段,将他骗出玄清宗后,使得他性情大变,变成如今这般疯魔的模样?”

凌皎皎激动的神情骤然一滞,而后脸色唰地变得惨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