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晏禾看出他眼中的惶惑与退缩,伸出的手依然固执地停在半空等他主动牵,可自己重伤未愈的身体终究支撑不住这般动作,她的手臂开始微微发颤,让她不得不轻声唤他。
“季云徵。”
几乎是这个名字脱口而出的瞬间,珈容云徵如梦初醒般急切地伸出双手,颤抖着将她的手合握在掌心,包裹住陆晏禾冰凉的指尖。
他俯身靠近,却不敢用力,只是小心翼翼地用掌心熨帖着她的手指,将暖意渡了过来。
“陆晏禾……”
珈容云徵细细地看着眼前近在咫尺近乎失而复得之人,他的眼眶泛红,薄唇微张,那些哽在喉间的歉意终究未能出口。
道歉,是最苍白,最无用的话。
“师尊!”
伴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谢今辞的身影倏然出现在榻前,他几失了往日的从容,不由分说地挤开珈容云徵,急切地俯身端详她的面容,那张素来温润冷静的脸是罕见的失态,脸色与珈容云徵一般差到极点。
在靠近的瞬间,他注意到陆晏禾被珈容云徵握住的手,谢今辞眉头紧蹙,毫不犹豫地伸手将她的手腕从对方掌心抽离,随即搭上自己的指尖诊脉。
陆晏禾立刻转头看向珈容云徵神色,却发现珈容云徵脸上未露出半分愠色,甚至默默退开半步让开了位置。
感受到两人之间的气氛,陆晏禾轻轻叹了口气,嗓音仍带着几分虚弱,打圆场道。
“这么紧张做什么,只是失了些血,无碍。”
“无碍?”谢今辞的声音沉冷如冰,“师尊,他几乎取了您的性命。”
他顿了顿,道。
“他想要您死。”
谢今辞侧过身,用大半个身子护在陆晏禾榻前,将她与珈容云徵彻底隔开,漠然地看着珈容云徵。
“魔君既想要我们死,不妨早日给我们个痛快,不必再如此这般折磨我们。”
珈容云徵一直未曾起身,他依旧跪在榻边,闻言脊背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那双泛红的眼睛越过谢今辞,直直望向陆晏禾,开始茫然且语无伦次的解释。
“陆晏禾,我从没想……对你那么做。”
“我只是……我只是控制不住……”
他喉结滚动,目光紧紧锁在陆晏禾的脸上,声音嘶哑得厉害。
“你说的……我曾是你的徒弟,当真都是真的么?”
他跪着向前两步,泛红的眼角泛着湿润的光泽。
“他们都说,你待我极好,是我狼心狗肺,是我对不起你……这些,都是真的么?”
“陆晏禾,求你告诉我,我是真的都不记得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破碎的颤音,从齿缝间艰难,生涩地挤出两字。
“师尊……”
在珈容云徵的记忆之中,他不过是陆晏禾身下最为低贱的炉鼎,这些年,他根本不敢去奢想他和她还有别的可能。
旁人的话,他从不相信,只觉得可笑。
可是,若是真的呢?
当这两个字滚过喉咙从珈容云徵嘴中吐出之时,他的心脏剧烈跳动的几乎要从胸口处炸开。
陆晏禾闻言亦是微微恍神,她克制不住地想起来季云徵连着两辈子第一次喊她师尊的模样。
“不是。”谢今辞猛地转过身,清俊的脸上覆着寒霜,他将陆晏禾严严实实护在身后,下颌绷得极紧。
“师尊门下,从来只有我与裴照宁两个弟子。”
他言辞令色,回答冰冷刺骨。
“玄清宗,亦没资格当魔君您的师门。”
陆晏禾望着谢今辞说话时不住微微发抖的背脊,她这个素来温润的弟子此刻的侧脸眉宇间尽是戾气。
这一刻,她忽然明白了谢今辞的怨怼,不知在何时,这份怨与恨早已生根发芽,根植两世,直至在这一刻爆发。
她轻轻握住谢今辞紧绷的手腕,指尖传来他剧烈的脉搏跳动,她唤他道:“今辞。”
谢今辞的手在她掌心剧烈一颤,终究缓缓放松下来,只是冷着脸,将她死死护在自己身后。
珈容云徵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惨白的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去,他缓缓直起身,唇瓣被咬出深深的血痕,殷红的血珠渗了出来。
“陆晏禾,”他胸口起伏着,一连后退两步,“我会给你个交代的。”
“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我……”
他没有再说下去,最后看她一眼,旋即转身,踉跄着脚步离开。
离开时,珈容云徵竟把外头所有天魔一并带了走。
殿外殿内骤然空寂下来,陆晏禾望着珈容云徵消失的方向,知道他这是要去寻珈容羡问清楚一切。
她缓缓移开视线,落在始终守在一旁的谢今辞身上。
“今辞。”她轻声开口,眼底平静,“我们今日便离开吧。”
谢今辞闻言一怔,清俊的脸上掠过一丝茫然,随即认真摇头:“师尊,您昏睡数日,失血虚弱。
“再等两日,待您……”
陆晏禾静静注视着他关切的神情,缓缓闭上了眼睛。
上一世,即便珈容云徵布下比此刻更严密的守卫,谢今辞依然有办法带她离开。
而这一次,若她执意要走,她知道珈容云徵不会再阻拦。
可阻拦她的人,如今却变成了谢今辞。
方才的询问,是她给这个徒弟最后的机会。
她心知谢今辞尚不知她已恢复记忆——他是想要她亲眼看清后续的一切。
“好。”她终是点头,没有再坚持。
谢今辞仔细为她颈间的伤口更换纱布,又斟酌着写下调理的药方。
从清晨到日暮,他一直守在她榻前,直到陆晏禾看着他眼下的青黑,强硬地要求他去休息,这才将人打发走。
殿门合拢的声响在暮色中格外清晰。
“江见寒。”
陆晏禾对着空寂的寝殿轻声唤道。
很快,阴影处缓缓现出一个身影。
江见寒出现,他走到榻前,第一次在没有旁人的情境下凝视着她虚弱的模样,清冷深邃的眸中翻涌着复杂的情愫,呼吸渐渐紊乱。
他俯身抬手,指尖轻抚过她苍白的脸颊,带着克制不住的微颤。
下一刻,他双臂一揽,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陆晏禾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弄得一怔,随即轻拍他的肩膀,唇角勾起一抹打趣的笑意:“这是要做甚呀,公仪大公子?”
“你受了很多苦。”他松开她,声音低沉沙哑。
“心疼啦?”她故作轻松地挑眉,“说起来,我陷入这个幻境,还得怪某个人呢。”
江见寒默然:“是我的错。”
………
果然是闷葫芦,死心眼。
哪里是他的错了?说他错他还真认错上了。
“这算什么,”她轻描淡写地摇头,“不过是幻境而已,很快就结束了。”
她稍稍推开他,正色道:“江见寒,我要的东西你拿到了吗?”
江见寒沉默片刻,缓缓点头,而后抬起右手。
光芒流转间,一柄通体晶莹的长剑赫然出现在他的掌中,剑身流转着清凌凌的光华。
正是她的本命灵剑——贪生剑。
陆晏禾伸手轻抚剑身,指尖触到熟悉的冰凉触感,眼底泛起一丝感慨。
“你如今没有修为,恐怕无法完全掌控它。”江见寒提醒她道。
“那总不能自己逃难,却把剑丢下不管吧?”她轻笑,“作为剑修自然是剑在人在,剑……”
察觉到江见寒骤然冷肃的目光,她嘿嘿一笑,识趣地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我们何时动身?”他蹙眉问她道,“要等你身体好些……”
“不,”陆晏禾打断江见寒的未尽之语。
她抬眸望向他,眼底浮现出淡淡笑意。
“就今日。”
“该早日结束了。”
第157章
江见寒闻言, 眸光在陆晏禾脸上定了定,眼底辨不出多少情绪。
陆晏禾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贪生剑的剑柄,沉吟道:“虽说珈容云徵撤走了天魔卫, 但我不能确定他是否真的愿意放我离开,更何况离开玄清宗未必就是破解幻境的正确方法。”
她忽然弯起唇角,露出一个狡黠且毫无心肺的笑:“所以我们分开走,若是出了事, 你负责帮我吸引追兵, 我负责逃跑, 如何?”
见江见寒不语,陆晏禾舒展了一下四肢, 缓解身体的酸痛,又笑着补充道:“就算你真被拦住了, 依照你之前所说,公仪氏和贺兰氏想必也不会对你下死手吧?”
她的这番安排旁人听来可谓将自私展现得淋漓尽致, 可江见寒只是静静听着, 目光始终凝在她含着笑意的脸上。
半晌,他轻轻颔首,喉间逸出一个沉沉的音节。
“好, 我们分开。”
江见寒为陆晏禾施下蔽身诀,看着她走到殿门边时回头朝他灵动地眨了眨眼。
“我先走, 辛苦青衡道君殿后喽。”
说完, 陆晏禾挥挥手, 转身融入了殿外浓重的暮色之中, 身形消失。
殿外暮色渐深,原本稀稀拉拉的风雪似乎开始飘得更急了,呼啸着卷过陆晏禾方才站立的地方。
江见寒看着她离开后, 并未如约定般立即离开。
他在殿中独坐,直到外头夕阳沉落到最西方,确定陆晏禾已离开许久,方才缓缓起身。
取下苍虬剑,他持剑单手五指拂过剑身,青光微泄,长剑出鞘。
但江见寒没有给自己掐一个蔽身诀,他径直踏出殿门,朝着宗门西南方向的玄灵涧御空而去。
“吼——!”
不消片刻,一道青芒伴随着苍龙震天的咆哮撕裂暮色,山岳震颤。
玄灵涧外,风雪裹挟着浓重的血腥气,数余名天魔龙尸横七竖八地倒卧在雪地上,残肢断臂与暗紫色的血液将涧外入口处纯白的雪地染得一片狼藉。
除了已无了生息的,剩下重伤的龙身魔族在血泊中挣扎着站起,朝着他发出断断续续的低吼声,其余更多的则是受了不同程度的轻伤,朝他围拢过来。
江见寒执剑立于中央,乌发在狂风中飞舞,衣袂翻卷间滴落着粘稠的血珠,苍虬剑身青光流转,龙纹吸纳魔血后仿佛活了过来,在剑脊上游动高吟。
他剑锋直指依旧死死守在涧口的珈容枔。珈容枔已被江见寒斩断右臂,浑身布满深可见骨的剑伤,暗红的血液不断从伤口涌出,在他脚下积成一片血洼。
“青衡道君……”珈容枔咬牙强撑着站直身体,声音因剧痛而颤抖,却仍固执地拦在通道前。
江见寒面无表情,声音淬着寒意:“我要见季云徵,让开。”
珈容枔抬手抹去唇边不断溢出的血迹,身形虽已摇摇欲坠,却仍固执地拦在洞前:“无主君之命,恕我等无法”
话音未落,江见寒眼底寒霜与杀心立现,他周身气息骤然暴涨,凛冽的剑压如实质般荡开!
江见寒目中寒意渗人,他再一次,一字一顿地重复道。
“给、我、让、开。”
约过半刻钟后,剑鸣与咆哮声在风雪之中消弭,涧外重归寂然,只剩龙尸遍地。
江见寒独自踏着满地狼藉,不顾浑身未处理的浓重血气,跨过通道,走进了玄灵涧。
涧中魔气此刻如狂涛般翻涌,越往深处越是浓稠得几乎凝成实质,江见寒循着气息疾越,不多时便来到一处石洞前。
他一脚刚踏入洞口,无数凌厉的魔气便迎面袭来!
“嗡——!”
江见寒凝着脸振剑,剑息劈开魔气,他身形一闪,寻得空隙,闪入进洞。
进入洞中,江见寒终于看清了此刻洞中之景。
即便心有早有准备,他却还是不免一怔。
洞中高台之上,只见珈容云徵被黑链紧紧缠绕在石台之上,他通体泛着赤红暗光的魔纹,那些魔纹如同活物般在他皮肤下游走。
他脸色惨白,唇瓣被尖利的牙齿咬出血痕,原本极佳的面容因痛苦而扭曲得可怖异常,抬眼望向江见寒时,那双赤红的眼睛里翻涌着骇人的杀意。
“江见寒,”他抬起头,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石摩擦,“你杀我魔侍,又闯入此处,是来故意找死的么?”
江见寒看着珈容云徵半晌后,无视那些扑面而来蠢蠢欲动的杀意,一步步向高台处走来。
当他踏上石阶的瞬间,聚集在高台四周的魔气骤然沸腾翻涌,如同被激怒的黑色巨浪般向他扑来。
浓稠的魔息带着刺骨的寒意,几乎要将他彻底吞噬。
魔气中怨念深重,当中浮现出无数扭曲痛苦的面孔,发出尖锐的嘶嚎,整个石洞都在尖嚎之中难以承受般剧烈震动。
即便如此关头,江见寒依旧没有再举起剑,他衣袂在狂暴的魔气中猎猎作响,长发飞扬,面容却平静的出奇。
他张开口,声音透过狂涌的魔气清晰的传递到珈容云徵的耳中。
“季云徵,莫再让她失望了。”
话音落下的刹那,汹涌的魔气骤然凝固在半空,那些狰狞的面孔也定格在嘶吼的瞬间,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扼住了咽喉。
珈容云徵瞳孔微缩,缠绕在他周身的暗红魔纹扭动着,他死死盯着台下的身影,良久,他才扯出一个冰冷的笑。
“江见寒,你莫不是失心疯了?若是真的得了什么疯病,那就去找人医治,少在我面前胡言乱语。”
珈容云徵周身魔气再度翻腾,喉咙里挥散不去的血腥气让他的心情差到极点,连声音里淬着刺骨的寒意。
“你这样,只会让我更加想要弄死你。”
可江见寒却仿佛没有听见这番赤裸裸的威胁。
他面无表情的抬脚踏上台阶,直至走上高台,与珈容云徵相对而立。
“季云徵。哪怕你不记得从前之事,两辈子了,你也该涨些记性了。”
说完,江见寒又深深吸了口气。
“我们是都该涨些记性了。”
珈容云徵看着行为堪称古怪的江见寒,他双眼眯起,没有再开口,静静看着江见寒下一步的动作。
江见寒此时正环视着他们所在的洞窟。
这是两辈子来,江见寒自己第一次踏足此地。
在他多出的那段的记忆里头,这个时间点的自己,并没能及时赶到玄清宗。
等他得知一切时,陆晏禾早已
江见寒闭了闭眼,将满腔汹涌的情绪强行压了下去。
下一刻,江见寒收回目光,他走向珈容云徵,在珈容云徵身前半蹲而下,与他平视,四目相对。
江见寒的声音在石洞中沉沉响起。
“珈容云徵,如今寄居在你体内的那个存在,名为珈容羡,乃是你们天魔珈容氏的始祖,你如今这身修为,大半皆源于他。”
“对么?”
珈容云徵闻言,浑身剧震,眼底满覆的讥诮与戾气瞬间褪去,整个身体僵在原地。
珈容云徵:“你什么意思?”
江见寒他怎么会知道珈容羡的存在?
江见寒双目仿佛洞穿珈容云徵所想,他道:“因为我知道,知道有关珈容羡与曦和神女之事。”
“我想,你可以听听。”
说完这句话,他竟直接在珈容云徵的对面坐了下来。
“我原名公仪涣,前渟渊公仪氏长公子,幼年时便于族中秘典中看到此桩旧事。”
“天魔珈容氏始祖名为珈容羡,其天生魔血,然幼时血脉未醒,形同凡人。因幼年弱小故遭界外异族追杀,只得化作人形,入界颠沛苟生。
时逢沧澜界大荒之年,因其身无长技,难以温饱果腹,饥寒交迫濒死之际,得遇涿州城城主陈氏施以援手,收容进城中府邸之中。
陈氏有一爱女,名唤曦和。二人因年岁相仿,遂陈氏命珈容羡为其近侍,朝夕相伴,一同长大。
日积月累,珈容羡对曦和情意渐深,暗生男女之思,被城主察其心思,遂将其调离曦和身侧,收作自身贴身侍从。未几,更为曦和择定姻缘,缔结婚约。
眼见曦和别嫁,珈容羡心中郁结难舒,怨怼日深,满腔痴念成魔障,于大婚之日,血脉苏醒,当场格杀新郎,血洗城中,城主陈氏亦因护爱女殒命其手。
当日,珈容羡挟满城百姓为质,逼迫曦和与其成婚,为保全城性命,曦和表面应允,暗中则向渟渊公仪与檀陵贺兰两处求救。
半月之后,红妆十里,鼓乐喧阗,当夜拜堂洞房合卺酒过,曦和借贺兰公仪两氏之手布生杀之阵欲将珈容羡诛杀,奈何当中出了纰漏,最终被其重伤逃至界外。
涿州城一难结束,天降神谕,曦和成为公仪贺兰两氏共举灵主,又在界中各方支持下,推进观峰台前身观瞭台设立。
观瞭台事务繁杂,曦和常年在外,数年不回,不想仅两年过后,珈容羡卷土重归涿州城,屠戮满城,无一存活。
自此,珈容羡与曦和彻底决裂,不死不休。
沧澜五百七十一年,珈容羡彻底掌管界外魔族,举界外之力进攻沧澜界内,曦和将其引入神墓之中殊死相决,最终双双陨落。”
“这些,我想珈容羡应当不曾与你说过。”
长长说完这些,江见寒将苍虬剑一把插入高台的地面上,握剑的手用力到青筋暴起。
“季云徵,你知不知道,珈容羡根本就想要借你的手,杀了与曦和长的一模一样的陆晏禾?”
“难道你想要,亲手弑师吗?”
第158章
弑……师?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在耳畔炸响, 珈容云徵瞳孔缩紧,他茫然摇头否认道:“不……我从未想过要伤害陆晏禾……”
“我只是……”
他张着口,只觉得胃部火辣, 连带着喘息也变得异常艰难,喉间血腥气渐浓。
只是恨她吗?
可为何要恨?
恨她将自己当作炉鼎折磨?
不,不是这样的。
记忆深处有什么在剧烈翻涌,珈容云徵被锁链自缚住的双手猛地攥紧, 他的指节因用力而发出几声脆响, 黑眸剧烈颤动, 心脏在胸腔中疯狂跳动,一股腥甜直冲喉间, 被逼得发出一串含混的嗬嗬声。
洞中弥漫的魔气被他的情绪所感,疯狂涌入珈容云徵的体内, 怨念与魔息在他经脉中横冲直撞,神魂在痛苦中剧烈颤抖。
“她不在乎你啊。”
阴冷的声音在他识海中回荡。
“她最喜欢的是谢今辞, 最在乎的徒弟也是谢今辞, 你季云徵不过是个卑微低贱供人取乐采补的炉鼎。”
“你是魔,没人会在意一个魔,没人会爱上一个魔。"
“作为人人唾弃的魔, 你应该憎恨这一切,应该毁了一切, 应该杀了所有人对不起你的人!”
珈容云徵眼中血丝密布, 喉间的血腥气越来越重, 那些被压抑的情感如决堤洪水般冲刷着他的意识, 皮肤下的魔纹剧烈游走,几乎要破体而出。
“珈容羡,我不信你!”
珈容云徵几乎是嘶吼着出来。
“你骗我, 你一直都在骗我,你凭什么把对曦和的怨念加注在我身上,让我去憎恨陆晏禾!”
“珈容羡,把我的……把我的记忆还给我!”
珈容云徵意识挣扎着,可神魂深处那团黑雾始终如影随形地笼罩着,像虫茧死死包裹禁锢着横冲直撞的神魂。
珈容羡:“小辈,你在妄想什么呢?”
珈容羡嘲讽他道。
“即便凌皎皎和陆晏禾同样是曦和的神魂转世,陆晏禾依旧是更像曦和的那个。”
“曦和既能对我如此残酷,难道陆晏禾就能爱上你么?你究竟在痴心妄想些什么?”
“这公仪氏说什么你便信什么,那我也可以告诉你,若非当年我与曦和共死于神墓之中,以曦和在公仪和贺兰两氏的灵主地位,她是注定要与两家其一成婚的。”
“同样的,陆晏禾注定也只会这江见寒与那谢今辞其中一人在一起,你珈容云徵又算是什么东西啊?”
“你我血脉同源,是注定被人人厌恶唾弃的命,既然我们得不到的,别人凭什么得到?”
失控的魔气在洞中疯狂尖啸着,珈容云徵双目通红,锁链发出哗啦一声,右手化为龙爪,被暴戾的魔气操控着一把掐住了他面前江见寒的脖颈,脑中只有一个念头。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察觉到主人性命有危,江见寒周身剑气顿时暴涨,苍虬剑嗡鸣震颤,剑身杀意显现。
江见寒感受到脖颈处逐渐加重的窒息感,却依旧没选择用苍虬剑动手。
他知道,珈容云徵并不想与他动手,若是珈容云徵一早便对他抱有杀心,以天魔族的能力,在掐住他脖颈的刹那就可以将他的脖颈给拧断。
但此刻的珈容云徵状若疯魔,若是放任不管,只怕……
杀了珈容云徵,确实是阻止珈容羡夺舍最直接的方法。
这个念头在江见寒心中一闪而过,可在剑意即将迸发的刹那,他眼前浮现出来的,却是观峰台陆晏禾曾与他说过的话。
“陆晏禾,近日发生何种事情改变了你?”
“当然是——因为收了个心仪的徒弟。”
“我说江见寒,你要是因为从前之事对我有什么看不惯的,朝我来呗,别迁怒我那徒弟。”
“……”
江见寒长睫低垂,紧握剑柄的手缓缓松开,苍虬剑感应到主人心绪变化,剑身青光渐敛。
“珈…容…云…徵。”他扣住珈容云徵越来越大力的手,用力扯开一条缝隙,与珈容云徵赤红的眸子对视道。
“在……一切结束之前,再去……见她一面吧。”
“如果……还来得及的话。”
珈容云徵此刻颅内剧痛如万针搅动,让他几乎看不清江见寒的面容,在江见寒开口的瞬间,他猛然挣出一丝清明,松开了江见寒的脖颈。
他俯下身捂住了自己的头,强忍着神魂宛如撕裂般的痛楚,从牙缝里挤出破碎的字句:“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
“这里早已不是上辈子了,上辈子,你已亲手将陆晏禾逼上了绝路。”
江见寒捂住脖颈咳嗽几声。
“你杀了谢今辞,灭了玄清宗,她不肯伤你,走投无路,最终宁愿选择自戕也不曾向我求助过。”
洞中魔气骤然一滞,陷入死寂。
江见寒看着瞳孔骤缩成尖的珈容云徵,轻声道。
“季云徵,陆晏禾直到死,都不曾怨过你半分。”
“她只觉得对不起你……当时没能陪你去涿州城。”
江见寒的每一字都如淬火的利刃,深深刺入珈容云徵的心脉,又似冰锥扎进他混沌的识海。
剧痛自珈容云徵眉心炸开,额间那点朱砂印记骤然碎裂,刺目的金光从裂痕中迸射,将洞中翻涌的魔气都映照得通透。
伴随着破碎般的脆响,一道流光倏然坠地。
“叮——”
清脆的铃音在死寂的洞中荡开涟漪,待金光渐散,只见一只银铃静静躺在地上。
铃身布满焦痕,斑驳的血迹深深沁入其上纹路,上面依稀可瞧见精雕的禾穗图样。
是禾穗铃。
在看清的刹那,珈容云徵的识海轰然炸开,无数破碎的回忆破开禁制,朝着他纷涌而来。
炽热的火焰仿佛扑面而来,记忆中漫天的大火将天幕染成无边血色,焦土之上横陈着无数残破的躯体,黏稠的血液浸透每一寸土地。
涿州城。
在倾颓的梁柱与燃烧的断壁间,他看见自己的手正死死扼着一个绯色艳丽衣着男子的咽喉。
那人胸口被锐物贯穿,血染满衣,他面容惨白,已处濒死之际,开口间唇角不断溢出鲜血,却仍对季云徵绽开一个笑。
“抱歉啊小师侄。”
沈逢齐的声音轻得像风中的絮语。
“师叔没想到会让你变成这般模样”
他吃力地抬起手,为季云徵拂开被血污黏在额前的碎发,这个动作让他随之咳出更多鲜血,几乎染满衣襟。
“待你吞噬掉我的神魂你便会成为珈容羡所有分魂中最完美的容器。”
“但小师侄要记住,无论如何都要……保护好你的师尊。”
“别让珈容羡伤害她。”
沈逢齐用尽最后气力抬起另一只手,指间紧扣着那枚从季云徵腰间扯下的禾穗铃。
银铃在火光中折射出凄迷的光晕,季云徵周身侵袭的魔气一滞,已然凝滞的瞳孔微微动了动。
“禾……穗……铃。”
“是,这是你师尊交给你的禾穗铃。”
沈逢齐笑了,他将其缓缓贴上几乎已经失智的,季云徵滚烫的额间。
“别把它弄丢了。”
在他们身后的神女阁中,与陆晏禾有七八分神似的曦和神女的石像在烈焰中静静伫立,慈悲低垂的面容被火舌舔舐。
“神女曦和,护佑涿州,千载功德,万般感化。”
沈逢齐缓缓开口。
“为夷天魔,沈逢齐在此恳请神女降下福祉,将此物封于季云徵神识之中。”
“望他日后得借此铃,坚守此身,护住”
小七。
最后两个字被漫天灼热的风吹散,同轰然倒塌的的神女高阁一同归于寂灭。
陆晏禾……
师尊……
陆晏禾……陆晏禾……陆晏禾……陆晏禾!!!
师尊……师尊……师尊……师尊!!!
珈容云徵浑身剧烈颤抖,他猛然前倾,呕出一大口污血,双眼如烧起般滚烫落下两行湿润,滴落在地,晕开血色。
他一切都想起来了,一切都想起来了!!
珈容云徵几乎是奋起,一把扯开了自缚住的锁链,直接朝着洞口冲去。
半途,他的身形却突然顿住。
洞口外,一人站着,眼神空洞,失魂落魄。
正是谢今辞。
“江见寒……”谢今辞神情恍惚问道。
“我师尊去哪了?”
“我没寻到她。”
第159章
玄清宗山脚之下, 驻守的魔族大半已被江见寒在宗门内玄灵涧的动静吸引而去。
山脚远处,树丛间发出轻微的窸窣声响,很快便从其中露出一双女子的眼睛, 透过叶间,依稀可见其面容的姣好明丽,只是双眉紧蹙,紧张十分。
正是凌皎皎。
此刻, 她头上正顶着些零碎的, 因方才林间穿行而粘在身上的枝叶, 身上的衣衫被沿途枝条刮出数道裂痕,昂着头有些狼狈地遥望远处出口。
见仍有不少魔族在外侧驻守, 凌皎皎不禁畏惧地向后缩了缩身子,可腰间传来地力道稳稳托住了她后退的趋势。
要走, 别退。
陆晏禾在她身后以指为笔,在她后背上无声写道。
凌皎皎紧张地咬住下唇, 向后握住乐陆晏禾因为蔽身诀而看不见的手, 她主动以神识传音,声音中带着颤意。
“道君,我修为低微, 它们定会察觉”
陆晏禾回她道。
不怕,往前走。
你现在不走, 便永远走不了。
若被发现, 就记住朝离你最近的那些符石跑。
放心。
凌皎皎闻言心头一颤, 畏惧与不安在这一刻被强烈的求生欲取代, 她深吸一口气后点点头,同样给自己起了个蔽身诀,借着树丛的掩护, 将气息收敛到极致,小心翼翼地朝外潜去。
她朝外面,整个人刻意站在下风口,无声无息的穿过一个又一个驻守的魔族。
可在凌皎皎即将彻底脱离时,离她最近的一个魔族忽然抽动鼻翼,猩红的眸子骤然转向她的方向!
“生人……!”
那魔族瞬间抬爪魔化,魔气袭来,凌皎皎踉跄躲过却也被迫现了身形,她的脸色霎时变得惨白,想起陆晏禾的嘱咐,闭眼咬牙,不顾一切地扑向地上离她最近的符石!
电光火石间,陆晏禾撤去蔽身诀现出身形,贪生剑应声出鞘,锋锐的剑锋刺破掌心,殷红的血珠飞溅落于符石之上。
“开!”
“嗡——”
作为玄清宗的宗门长老,陆晏禾以血为引,强行启动护宗残阵,那些立于宗门之前的符石刹那亮起,符文在地面现行流转,璀璨金光如潮水般向四周扩散,直冲云霄!
被凌皎皎几乎全数吸引过去的魔族,面对突然开启的残阵法,躲闪不急,在触及金光的同时连凄厉地惨叫都不曾发出,当场化作飞灰。
残余的魔族尚未反应过来,陆晏禾已反手握住贪生剑,剑身饮血后泛起灼目清光。
她强行催动血脉之力,剑光如新月般扫过,结果了剩余的魔族。
大阵光芒之中,凌皎皎惊魂未定地站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
跑。
陆晏禾扭过头,张开嘴,快且无声说道。
凌皎皎如梦初醒,她几乎是立即召出佩剑,御剑而起,化作一道流光消失远去。
远处听闻动静魔族赶来的魔族因为视线阻挡,不曾看到凌皎皎离开,只见陆晏禾站在原地,眼中都有惊疑。
不是说谛禾道君已经失去修为沦为凡人了吗?她怎么又能操纵贪生剑了?
它们在踌躇犹豫间,陆晏禾已再度召剑而出,剑光大盛,剑势朝着朝着魔族劈去!
因为她的特殊身份,这些魔族不敢动她,面对她的攻击只能躲闪,借此之际,陆晏禾立刻召回贪生,长剑应声飞回手中,下一刻,她毫不犹豫扎入身旁的林间。
“她人呢?”
“快找!她若是不见了,主君必会怪罪下来!”
趁着魔族搜寻之际,陆晏禾已用了系统技能化作飞虫,悄无声息地脱离林间,待飞出一段距离后,她又化作一只雀鸟,迎着风雪,振翅朝宗门东北方向疾飞而去。
“如何?”她一边照着目的地飞去,一边询问系统,“可有与凌皎皎身上的那个东西取得联系?”
系统回应:“联系上了,凌皎皎身上确实有也有个同我一样的系统。”
陆晏禾顿时来了兴致:“哦?它可曾阻挠凌皎皎离开?毕竟它给凌皎皎的目标,可是撮合凌皎皎和季云徵。”
“没有阻挠。”系统语气古怪,“宿主,我猜它也知道这里是幻境,并不愿与我过多纠缠。”
这倒是个好消息。
虽然陆晏禾早已猜到上辈子绑定自己的系统就是如今凌皎皎身上的那个系统。
但无论有何恩怨,都等幻境结束再清算不迟。
正当她思忖间,系统突然发出一连串呜咽。
“呜呜呜呜”
陆晏禾不解:“怎么了?”
“那个家伙”系统抽抽搭搭地说,“我一和它说话,它听见我的声音就不理人”
“它还骂我”
陆晏禾挑眉:“骂你什么?”
“它让我滚!”系统先是委屈,然后激愤起来,“呜呜呜我和它又不认识,哪里得罪它了?!”
陆晏禾:“”
这系统和系统间难道还有什么她不知道的爱恨情仇?
陆晏禾没有多管,随口安慰了几句,鸟雀的身形在风雪中划过弧线,很快便落在了玄清宗最高峰的悬崖边。
自雀鸟形态解除,陆晏禾双足才触及雪地,便觉天旋地转,整个人踉跄跪倒在地。
“噗——”
陆晏禾喉间甜腥压抑不住,一口暗红的鲜血喷溅在悬崖处堆积起来的皑皑白雪之上。
“宿主!!”系统惊惶失措,“你的脸色太差了”
“没事。”
陆晏禾以手背拭去唇边血迹,她胸口剧烈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自己的五脏六腑,剧痛难当。
贪生剑虽是她的本命灵剑,可如今这具凡胎□□毫无修为,强行催动剑势消耗的皆是自身精血。
加之昨日被珈容云徵咬破脖颈失血过多,此刻又接连动用贪生剑、开残阵,三重损耗叠加,这具身躯早已濒临崩溃。
她垂眸看着雪地上的血迹,深吸几口凛冽的寒气,剑身传来的冰凉触感让她从眩晕中精神微振。
说实话,她还是有些担心江见寒。
方才玄灵涧处那么大的动静,明显是江见寒搞出来的,她让江见寒走,江见寒怎么反而去要撞珈容云徵枪口上去呢?
就算她找借口说让他打掩护,也不是这么个打发法吧,直接打人家老巢去可还行?
陆晏禾正凝神思索间,腰间忽然传来一阵温热。
她低头看去,别在自己腰际的禾穗铃正从内到外泛着莹莹绿芒。
她指尖拭在铃面,灵光闪过,从中取出光芒的源头,江见寒赠予她的那片龟甲,瞧见甲片上碧色流光正闪烁不定,甲面发烫。
陆晏禾想了想,她指尖轻触龟甲表面,玄灵涧那边的声响便清晰地传了过来——
*
护宗残阵开启的灵光与动静几乎震彻山峦,自然也惊动了准备寻找陆晏禾的珈容云徵。
他当即甩开江见寒和谢今辞,化作红光循着阵法波动的方向疾驰而至山门前,在残阵前落下。
满地狼藉中,珈容云徵几乎是瞬间嗅到了属于陆晏禾与凌皎皎的气息。
珈容云徵脑中瞬间闪过念头:陆晏禾已带着凌皎皎逃离了玄清宗。
然而下一刻,他瞳孔骤缩。
空气中弥漫着的,是再熟悉不过的血腥气。
“你们……伤了陆晏禾?”
他扭头看向魔卫,眼底翻涌起骇人的猩红,周身魔气暴涨。
跪伏在地的魔卫们身体发着颤:“不、不曾!”
“谛禾道君欲闯离宗门,属下等谨遵主君之命阻拦道君便以贪生剑相抗”
“至于那血,是道君自己召剑时割破掌心,用以启动这残阵导致的!”
恰在此时,江见寒与谢今辞先后赶到,将这番话听在耳中。
“不可能。”谢今辞环顾四周,脸色愈加苍白,“师尊如今没有修为,如何能用的了贪生剑对你们出手?
魔卫:“可我等确实瞧见……”
“可以。”
江见寒面色覆霜,开口道:“苍虬贪生两剑,即便灵主身无修为,亦可用自身精血,强行启用。”
珈容云徵望着地上这些尚未干涸的血迹,心头涌起前所未有的恐慌,他单手提起魔卫,指节攥得发白,脸色阴鸷:“她、去、哪、里了?”
魔卫脸上惊恐,抖如筛糠:“属、属下不、不知……”
询问无果,珈容云徵像是想起什么,他猛地转向江见寒,猩红的眸子死死锁住他。
“江见寒,你先前说的,在一切结束前再去见她一面,是何意?”
他一步步逼近:“什么叫来不及?又什么叫上辈子?”
江见寒沉默,他垂下眼帘。
“我不知。”
“我只知陆晏禾上辈子,她为阻止你一错再错最终选择自戕了结。”
“苍虬与贪生同出神墓,本就同源,贪生断剑之时,苍虬亦有所感应。”
江见寒低头看向自己手中的苍虬剑,他呼吸微重:“若是旁人伤她杀她,我便是死也必会让始作俑者血债血偿。”
他闭上眼,呼吸忍不住颤抖。
“可那时苍虬感应到的情绪……却是甘愿与愧疚。”
江见寒顿了顿,抬眼看向珈容云徵,道。
“对你的愧疚。”
珈容云徵怔怔看着江见寒,眼底浮现出茫然。
但不用等他的动作,一旁听着江见寒所言的谢今辞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气息紊乱。
师尊她一早便打算好了,今日用贪生剑——
了结自己。
从前死后作为游魂那些痛苦的画面猛灌入谢今辞的脑中。
在意识到这一点时,谢今辞向后踉跄半步,然后毫不犹豫地召出洛归剑,御剑朝着东北方向疾驰而去!
第160章
落日残阳的余晖将玄清宗漫天的飞雪染成纷扬的金红。
谢今辞迎着呼啸的风雪御着洛归剑, 终于抵达那熟悉的,石壁高立崖边。
他踉跄着落地,积雪没脚, 跌跌撞撞踏上最后一级,抬眼望去,崖边女子清瘦的身影背对着他,单薄的衣袂在凛风中猎猎作响
她像是随时会羽化飞去。
“师尊!!”
上辈子那梦魇般的场景恍若在眼前复现, 谢今辞嘶声呼唤, 正要抢步上前, 却见陆晏禾闻声朝他转过身来。
她执着剑,贪生剑冰冷的剑锋正抵在她自己脆弱的脖颈之上, 雪刃映着残阳,折射出刺目寒光。
“今辞, ”她的声音平静得令人心慌,“站在那里, 别动。”
谢今辞的瞳孔剧烈震颤, 脚步生生钉在原地,他望着那道横在她颈间的剑刃,喘/息/粗/重:“师尊别”
见他真的依言停下脚步, 陆晏禾唇角牵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看来,今辞还愿意听为师的几分话。”她的目光柔和, “真乖。”
“两辈子, 都这么乖。”
谢今辞的嘴唇哆嗦着, 眼眶迅速泛红:“师尊您”
“都想起来了?”
陆晏禾没有接话, 只是她的目光愈加柔和,当中甚至带了许多的歉疚。
“为师知道,是为师对不住你, 那日拜师典礼,我该拉住你不让你走的。”
“否则,那个你也不会因此死在敖因毒之下。”
自从察觉到这个幻境中有谢今辞借贺兰氏之力构建的手笔,陆晏禾就一直在想:他究竟是何时想起来前世之事的?
她想了又想,然后便想到了谢今辞死而复生的那个夜晚,想到他苏醒后的种种失控举动与流下的泪水。
原来,那夜她并非真的救活了谢今辞。
而是上辈子的谢今辞,回来了。
谢今辞沉默半晌,轻声问道:“师尊会因此将弟子当做一个异类吗?”
陆晏禾摇摇头,回答他道:“你与他,你们两个都是我的徒弟——今辞。”
谢今辞:“……”
“陆晏禾!”
“陆晏禾!”
就在陆晏禾与谢今辞对话之际,两道身影疾驰而至。
珈容云徵与江见寒在谢今辞失态离去后便察觉不对,紧随其后赶到崖顶。
两人甫一来此,就见陆晏禾正持剑抵颈,身形在崖边摇摇欲坠的模样,心脏几乎停跳。
他们本能地想要冲上前来,却又在在她目光扫过来的刹那硬生生止步。
“陆晏禾”
江见寒一贯冷静的神情一点点碎裂,他握住苍虬剑的手剧烈颤抖,艰涩开口道。
“你把剑……放下。”
珈容云徵的情绪则更为激动,他看着眼前这一幕只觉肝胆俱裂,双眼赤红,周身的魔气疯狂窜动,双腿一软,竟直接重重跪倒在地。
他双膝深陷雪中,弯下腰,仿佛被一瞬抽去了所有筋骨,他仰望着陆晏禾,炽热的泪水涌出滚落下来,在苍白的脸颊上划出晶莹的痕迹。
“师尊”他的声音支离破碎,颤抖不堪,“我想起来了,所有的事我全都想起来了……”
是她收他为徒,是她将他培养长大,是她一次次帮他隐瞒并消解体内的沸腾的魔血。
而后,他又回报给了她什么呢?
珈容云徵向前倾身,跪着一点点前挪,眼底痛苦,盛满哀求。
“是我愚蠢,被人利用。”他哽咽得几乎喘不过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中挤出,“师尊,您杀了我吧或者您想怎么折磨我、报复我都可以”
雪花落在他颤抖的睫毛上,又被他滚烫的泪水融化。
他像个迷失已久的鸟儿,兜兜转转,终于寻到了归途,却发现那条路早已被自己亲手斩断。
“只求您别用这种方式惩罚我”
陆晏禾静立在崖边,望着珈容云徵在雪中艰难跪行朝她而来,积雪在他膝下簌簌作响。
她没有动。
直至珈容云徵挪到她身前半丈之处,颤抖着抬起手,却在即将触碰到她衣角的瞬间蜷起手指,不敢再近分毫。
“师尊求求您…….”他仰起脸,泪水在猩红的眼底蓄积,仿佛一只快要被遗弃的小兽,恳求着她。
未等他说完,一只微凉的手已然落在他发顶。
陆晏禾微微俯身,细致地拂去他发间的落雪。
“哪里能怪你呢?”她的声音融在风雪里,带着说不清的情绪,“分明为师主动将你捡回来的。”
连陆晏禾自己都说不清她此刻的心绪。
她原本该在江见寒去找珈容云徵时,就利落的用贪生剑了结这场幻境,可偏偏,她借由龟甲听见了那些对话。
于是她迟迟未动。
即便在谢今辞识破她意图过来找她时,她依然没有选择直接动手。
倒不是她怕疼,而是她想再等等。
等着谢今辞,更是在等眼前的这个珈容云徵。
这里的幻境一旦终结后,回到现实中的谢今辞、江见寒都与她来日方长,可是珈容云徵
她的指尖擦过过珈容云徵泪湿的脸颊,这个跪在雪中仰望着她的人,应该只是她上辈子养大的那个季云徵。
哪怕除他之外的人明知这里是幻境,可若贪生剑落下,在他眼中,便是永诀。
像是被风雪迷了眼,陆晏禾眼睛只感到一阵莫名的酸涩与湿润。
“傻子”
从一开始,就是她怀着私心与执念将他带回玄清宗,也是她默许了那个将他与凌皎皎送往涿州城的决定。
从季云徵到珈容云徵,这条路,她这个师尊难辞其咎。
但是这里的一切终归要结束的。
只是陆晏禾不准备再和上辈子一样,连最后一面,最后一句话都没与他说,想着自己解脱,又通过自己的死,再去刺激他,而后困他一辈子,又将痛苦延长到下辈子。
她松开手,贪生剑应声坠入积雪之中,剑身没入半截。
“没关系。”
在珈容云徵怔忡的注视下,陆晏禾解下自己腰间那枚禾穗铃,银铃在暮色中泛着清亮的光泽,穗子在风中轻轻摇曳。
“之前忘记了,今日便再来一次。”
她将铃铛悬在珈容云徵眼前:“季云徵。”
“你可愿做我的徒弟?”
珈容云徵——或者说,此刻的季云徵,他张了张口,还未出声,泪水便已潸然流下。
“不回答啊……”
陆晏禾轻笑一声,没等他回答,直接道,“无妨,为师向来喜欢强扭的瓜。”
她俯身,指尖拂过他腰间的绦带。
一圈,两圈,三圈。
陆晏禾仔细地将禾穗铃系在珈容云徵的腰间,系罢抽手间,银铃轻响,声音格外清越。
“叮铃——”
她抬手,扶着珈容云徵的肩缓缓直起身,擦拭掉他脸上的泪痕,当指腹抚过他湿润的眼角时,她听到他哽咽着唤道。
“师尊”
她脸上露出一个笑:“嗯。”
而后,在漫天飞雪与落日最后余晖中,陆晏禾捧起珈容云徵的脸,低头印上他的唇。
这个吻像雪花落在唇间般冰凉,却又在相触的瞬间泛起暖意。
陆晏禾甚至能尝到珈容云徵泪水的咸涩,也能感受到他因震惊而骤然停滞的呼吸。
他的唇瓣在寒风中微微颤抖,却不敢有丝毫回应,于是陆晏禾闭着眼,稍稍加深了这个吻,给予他确切的回应,雪花不断落在他们相贴的唇间,又被彼此的体温融化。
当她终于缓缓退开时,珈容云徵的眼眸中仍带着未散的泪光。
陆晏禾凝视着他,眸光认真。
“季云徵,之前你听到的那些话,为师没有骗你。”
“为师是真的不怪你。”
“也是真的,很喜欢你。”
说完,陆晏禾猛地发力将他推开,反手拔出雪中的贪生剑,毫不犹豫地向后疾退。她的身影在崖边一晃,整个人便向后坠去——
“师尊!!”
珈容云徵撕心裂肺的呼喊声中,陆晏禾叹了口气。
不想让他看到,但没办法。
她狠心闭上眼,而后抬起手腕,用贪生剑往自己脖颈处用力一抹!
鲜红的血线伴随着呼啸的风声撒入漫天飞雪中。
陆晏禾闭着双眼,耳边传来破碎般的燃烧声与坍塌声,自己的意识也如抽丝般开始从躯体剥离。
看来她是做对了。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消散的前一瞬,陆晏禾下坠的身躯突然被拥入一个炽热温暖却又颤抖不止的怀抱。
“师尊”
珈容云徵带着泣音的呢喃在她耳畔响起,如同最后一片雪花落在将熄的余烬上。
“弟子……是真的……”
“真的,爱”
最后的字消散在风中,陆晏禾终究没能听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