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边,池楠意执礼而立道。
“关于季云徵今夜之后的去处,我希望他能先随我等回玄清宗,待过些时日,再让他正式回归墟。”
司无意广袖微垂,衣袍在灯火下流转着光泽,他目光掠过台下喧嚷的人群,声音清冷:“于礼确该如此,但究竟如何应看他的意愿。”
说罢司无意侧首,声音稍扬:“季云徵。”
季云徵应声中断与旁人的交谈,转身欲回。
可就在半途,他眼角的余光越过憧憧人影,恍惚间瞥见一道熟悉至极的身影。
陆晏禾?
师尊?
季云徵的动作不受控制地顿住了,他双眸骤然睁大,定定望去——
真是她。
隔着灯火与人海,陆晏禾立于一片竹影之下正静静望着他,唇边还噙着一抹极淡的笑意。
师尊???!!!
“季云徵?”司无意见季云徵迟迟未过来,蹙眉回望,却见季云徵在短暂的呆滞后,竟开始拨开围拢的弟子,甚至想要跃下高台。
“师尊……师尊……”他喃喃着,不顾周遭错愕的目光,便要往那个方向去。
肩头忽被一只沉稳的手按住。
司无意站在他身后,声音微沉:“你怎么了?”
“我瞧见师尊了……”季云徵声音发紧,“她来了……”
“谛禾道君不可能在此,”司无意视线扫过他紧盯的方向,“你定是看错了。”
“不,舅舅,我看清了,分明就是她……”季云徵摇头,急切地再次望去。
可那处光影晃动,人潮如织,哪里还有陆晏禾的身影?
“那处离此地不算近,她如今没有……走不了这般远的路。”司无意见他失魂落魄的模样,掌心在他肩上轻按,“待今夜事了,你再去看她便是。届时无论随她回玄清宗,还是留在归墟,都由你。”
季云徵的目光仍死死锁在那片空荡荡的夜色中,指尖微微发颤,半晌,确认确实是自己错觉后,才涩然应道:“……嗯。”
季云徵明白,昨日的冷言历历在目,陆晏禾如何能过来?
他不知陆晏禾是否还愿见他,是否……还愿带他回宗门?
*
就在季云徵望向陆晏禾的刹那,陆晏禾下意识对他笑了笑。
可笑意刚漾开便僵在唇边。
他看得见自己?
就像当年在玄清宗关禁闭时那样,他总能一眼就找到她。
在司无意按住季云徵肩膀吸引去他注意力的同时,陆晏禾不动声色地在心底平静道。
【带我回去。】
话落,眼前喧腾的灯火、鼎沸的人声、漫天绚烂的烟火骤然褪去,待视线再度清晰时,陆晏禾已回到熟悉的厢房之中。
窗棂半掩,月光无声流淌,远处热闹的余音仿佛还在耳边,厢房之中却只剩烛火在案头轻轻摇曳。
【陆晏禾:怎么回事?他怎么会看见我?系统是不是出bug了?】
【主系统:是宿主在他身上种下的恶念禁制。你们之间尚有联系,他才能感知到你的存在。】
恶念禁制?她差点忘了这档子事。
【陆晏禾:我死后……这禁制会如何?】
【主系统:任务已完成,禁制已无存在的意义,会在宿主死亡瞬间彻底消散。】
陆晏禾抿了抿唇。
【陆晏禾:能不能让它慢些消失?季云徵会察觉到的……我不想让他察觉到我的死。】
主系统拒绝。
【主系统:不可以,宿主一旦死亡,禁制即刻消失。】
陆晏禾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空寂的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伸手取过桌上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早已凉透的茶水,才继续道。
【陆晏禾:系统,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我都要死了,满足临死前最后一个愿望,你功德无量。】
【主系统:系统没有功德这种东西。】
【陆晏禾:怎么没有?赛博功德也是功德。】
【主系统:……】
陆晏禾重新放下茶盏,瓷底与桌面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她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着,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调侃。
【陆晏禾:你不回话,我就当你答应我了哦,对了,我还要做一件事。】
【主系统:什么事?】
陆晏禾笑了笑,推开茶盏,提笔铺纸,开始写那封给季云徵的信。
“我要告诉他,上辈子的真相。”
【主系统:不行。】
【陆晏禾:就行。】
【主系统:不行。】
陆晏禾哪里会听?一旦下定决心,她便不再犹豫。
可笔尖才落下几个字,剧烈的疼痛骤然席卷全身,她眼前猛地一黑,喉间血腥味上涌。
【主系统:若宿主执意写,作为惩罚,系统将不再提供疼痛屏蔽,且痛感增幅至150%。】
陆晏禾握笔的手没有停顿:“那就来吧。上辈子的事,他有权知道真相。”
她在方才最后与季云徵对视的刹那心中便已下定决心。
“我告诉他这些,也是要让他看清我是个多么自私的人,等我死后,爱慕也罢,嫉恨也罢,尘归尘土归土,希望他能早些放下。”
【主系统:宿主若一意孤行,惩罚即刻启动。】
陆晏禾充耳不闻,手腕不停,可随之而来的痛苦仿佛闷头一棒,痛的她眼冒金星,而后便如潮水般淹没了她。
那痛楚仿佛从骨髓深处钻出,每一寸经脉都在灼烧、撕扯,她浑身剧烈颤抖,眼前阵阵发黑,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衫。
可她仍在写,一笔一划,写得详尽而认真。
一刻之后,她眼前开始泛起重影,鼻尖温热的液体吧嗒滑落,滴在信纸上,晕开刺目的红。
紧接着是耳朵、眼睛,七窍渗血,身体剧烈颤抖中,她猛地咳出一口鲜血,溅在未完的信笺上,染红了墨迹。
咳嗽声在寂静的房中回荡,每一声都撕扯着体内开始破碎的脏腑,她用手背抹去唇边的血,指尖颤抖着,再一次握紧了笔,指尖在纸上留下颤抖的,赤色的痕迹。
【倒计时5分钟】
当最后一个字终于落下,她长舒一口气,却又猛地呕出一口鲜血。
剧痛中,她摸索着抓起桌上的茶盏,将早已冰凉的茶水泼在脸上,胡乱抹去满脸的血污。
“哈……”
陆晏禾混沌的想,自己此刻定然狼狈至极。
应当换身干净的衣裳。
可她此刻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于是她摸着黑,凭记忆摸索着朝床榻走去,终于踉跄着倒进榻中。
【倒计时1分钟】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将自己的头一点点枕在枕上,又将身体慢慢放平。
她的呼吸渐渐困难,每呼出的一息都裹着血腥。
就算是死……也该有些体面吧。
她在心中默念。
【倒计时30秒】
希望他们别被她死状给吓着。
希望那些遗书能有些用处。
希望……季云徵能听她写在那里头的话。
【倒计时0秒,倒计时结束。】
夜风忽地从窗隙涌入,案头摇曳的烛火一晃,倏然熄灭。
【宿主陆晏禾,死亡。】
第177章
大会直至后半夜方才结束, 一众宾客散去,人影渐疏,琉璃灯盏次第熄灭, 余下场中几盏风灯在夜色中晃动。
季云徵转身便要往陆晏禾住处去,却被方寻初拉住。
他知道季云徵要去找陆晏禾,遂劝道:“师妹这些日子都歇得早,你此时去寻她反倒扰她清梦, 不如今夜先回去歇息, 有什么事明早再与她商量不迟。”
季云徵摇头, 喃喃道:“我只在外头看看……我就看一眼。”
不知为何,他脑海中反复浮现不久前自己在灯火中瞥见的陆晏禾。
明知九成是错觉, 回想起她看向自己那时的神情,他的心口就莫名慌得发空。
他迫切的想去见她, 一刻也等不了。
“既如此,早去早回。”
池楠意听得动静走上前, 对方寻初开口道, “老五,你陪他同去,若是他们间出了有什么问题你能也劝劝。”
说罢, 池楠意又转向沉默立在一旁的谢今辞与裴照宁,“你们若想去, 也一道去, 看过了便早些回去歇息, 莫要耽搁。”
“是, 师尊/宗主。”谢今辞与裴照宁齐声应下。
几人离开,不远处,江见寒静立着, 衣袍角被夜风吹得微微拂动。
他眉心紧蹙,抬手按住心口。
自大会中途起,那里便传来阵阵痛楚,如尖针反复刺扎。
在渟渊失了本源龟甲后,他的身体每日不适。
原本于他而言忍疼本也不是大事,可今夜这痛楚里却不似寻常,他试图运转灵力平复,可经脉间流转的气息反倒愈压便愈加紊乱。
一股心惊的熟悉感油然而生。
不会的。
他暗自否定,指尖微微收紧,陆晏禾服下他的本源之力,两人几乎等同于同源共生,若她当真有事……他必能察觉。
可江见寒握着腰间不断嗡鸣震颤苍虬剑半晌,终是身形一闪,朝着那几人消失的方向默然跟去。
*
即将抵达陆晏禾住处时,前方御剑而行的季云徵忽地嗅到一丝极淡的血腥味,混在迎面夜风里,若有若无。
他身形微滞,眉心紧蹙。
哪来的血?
可就在那抹腥甜钻入鼻尖的刹那,他的心脏猛地一坠,瞳孔放大。
他闻出来了那是谁的血。
是陆晏禾的血。
季云徵身后,与他同乘的方寻初此刻正苍白着脸,紧闭双眼站在剑上,他一向恐高,此刻已是强忍不适。
可方寻初忽觉脚下猛地一滞,不等他反应,载着他的剑竟以骇人的速度向下坠去!
“啊——!”方寻初惊恐睁眼,听到了凌厉扑面的风声。
季云徵身后一对玄色龙翼骤然展开,撕裂衣袍的同时,一道龙尾倏然卷上方寻初的腰际,将他整个人凌空甩起,精准地抛向后方御着洛归剑的谢今辞。
方寻初:“季——!”
谢今辞脚下洛归剑剑光一转,接住惊叫着的方寻初,方寻初才开口想要唤季云徵,那身影已如离弦之箭般腾空而起,双翼猛振,朝着前下方方向疾冲而去。
方寻初惊魂未定地攀住谢今辞的手臂,茫然道:“他这是怎么了?突然这般……”
谢今辞稳住洛归剑,脸色已然铁青。
这世上能瞬间刺激到季云徵、甚至让他失控现出魔相的,只有一个人。
师尊。
谢今辞呼吸微乱,洛归剑光猛然大盛,载着裴照宁与方寻初二人,如流星般朝着陆晏禾院落方向疾驰而去。
“慢些——慢些啊!”
灵剑流光在空中划出刺目的光亮,不明所以的方寻初接连受惊,恐惧的呼声刚出口便被疾风撕碎,远远甩在身后。
江见寒紧随其后,见前方异动,苍虬剑青色流光暴涨,如一道青虹破开夜色,急追而上。
*
半龙化的季云徵刚落在院中,那愈加浓烈的血腥味便如一张无形巨网将他攫住,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晃。
陆晏禾的血,本是季云徵无法抗拒的蛊惑,是烙印在血脉里的欢愉与渴望。
可此刻,这熟悉的气息却化作刺骨的寒意,顺着他的尾椎寸寸攀爬,冻得他浑身战栗。
他为何隔着这般远就能闻到她的血?为何这血气会如此浓郁?
“陆晏禾……”
季云徵强忍着血气带来的阵阵眩晕,身形一闪后便掠至厢房门外。
从屋外看去,屋内漆黑,没有半点光亮。
他抬手,猛地推开房门。
“吱呀——”
开门的刹那,浓稠的血腥气如开闸的洪水般汹涌扑出,强烈的刺激让季云徵的双眼瞬间化为赤红的龙瞳。
月光泻入室内,让他看清了厢房中的景象。
房中的桌案上散落着凌乱的信笺,墨迹与暗红的血混作一团,血色从桌沿蜿蜒而下,在地上拖出长长的一道,黏稠地一路蔓延至更里头。
季云徵整个人僵立在门口,下一秒,他如离弦之箭般冲了进去。
“师尊!”
他顺着刺目的血痕冲了进去,却在看清帷帐后光景的刹那,猛地钉在原地。
晚风从敞开的房门灌入,吹得帷帐微微飘拂。纱帐之后,一女子静静躺在榻上。
月色透过纱帐洒在她惨白的脸上,她浑身染着血,素白衣袍浸透成暗红,双手交叠置于身前,一动不动。
是陆晏禾。
季云徵一步、一步朝床榻挪去。
“师尊……”他轻声唤道。
无人回应。
季云徵目光凝滞地行至榻前,他想要俯身触碰她,双膝却骤然一软,整个人直直跪倒在冰冷的地上。
“师尊……你怎么了?”
陆晏禾安静地躺在那里,胸口无丝毫呼吸的起伏。
“师尊。”
季云徵伸出颤抖的手,指尖悬在她染血的手腕上方,许久,才轻轻落下。
他触到的是一具冰冷、僵硬、了无生息的躯体。
季云徵的双眼骤然失焦,瞳孔涣散开来。
“师尊,你是睡着了吗?”
他声音轻得近乎诡异。
“你能听到我说话么?”
“师尊,你醒醒……”
回答他的,是死一般的寂静。
季云徵的耳边只传来帷帐被风吹动的细微声响。
为什么?
明明昨日……昨日他还抱着她,那时她分明比前几日气色好了许多,脸上也有了血色,连指尖都是暖的。
她还与他说过话,还在生他的气。
分明方才他还看见她了,她还对他笑了。
“师尊。”季云徵忽然低低笑起来,笑声里带着破碎的颤音,“你是吓我的,对不对?”
“你是……生我的气……故意这样的……对不对?”
她一定是生气他的擅作主张,生气他没有一直陪在她的身边,生气他没有好好与她道歉。
“师尊……”他俯身,额头轻轻抵在她冰冷的手背上,声音哽咽,“我来了,我来与你道歉了……师尊你睁眼看看我好不好?”
他一遍遍低唤,从轻柔到嘶哑,从恳求到绝望,却始终得不到一丝回应。
几乎是同时,数道身影先后闯入房中。
浓烈的血腥气扑面而来,谢今辞、裴照宁、方寻初三人俱是身形一滞,目光扫过满桌满地的暗红血迹,三人的声音瞬间提高变调。
谢今辞:“师尊!”
裴照宁:“师父!”
方寻初:“小七??!!这是怎么回事?!”
谢今辞浑身剧烈颤抖,几乎站立不稳,他不管不顾地扑向床榻,见季云徵跪在榻边,猛地将他一把推开,颤抖的手搭上陆晏禾冰冷的手腕。
脉息全无。
五脏尽碎,经脉俱断,气绝身亡,回天乏术。
这是,元婴自爆后反噬的死状。
谢今辞脸上的血色霎时褪得一干二净,双眼瞬间蹦出血丝。
“为什么会这样……”
他重重喘息着,茫然摇头:“师尊她明明已经好了很多了……明明只要好好调养就不会有事的……”
方寻初抢上前来,在看到陆晏禾浑身浴血、静静躺在榻上的刹那,眼前骤然一黑:“小七!!”
他猛地扭头看向谢今辞,却见谢今辞已直挺挺跪了下去,眼中是一片死寂的绝望,不受控制地涌出泪来。
方寻初心口狠狠一凉,寒气瞬间窜遍四肢百骸。
“姐姐——!!”
裴照宁扑到榻前,双手死死攥住陆晏禾染血的一角,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在血腥弥漫的房中炸开,悲如肺腑。
江见寒闯入房中时,屋内已跪了一地的人。
浓重的血腥气中,他的目光越过数人,直直落在那张熟悉的、此刻却毫无生气的面容上。
他素来清冷的神情,在这一刻寸寸碎裂,想要上前,双脚却像钉在原地。
耳畔嗡鸣声骤起,腰间苍虬剑剧烈震颤,发出凄厉的悲鸣。
下一刻,在所有人有些木然的注视下,一团柔和的青光自陆晏禾心口缓缓透出,如萤火般浮起,幽幽飘至江见寒面前,而后无声无息地没入他的体内。
刹那间——
江见寒如遭雷击,浑身剧震。
这是他的本源。
完完整整、一丝未损的本源,就这样原封不动地回到了他的体内。
随着青光融入,暖流顺着经脉流淌,因本源缺失而隐隐作痛的身体,正一寸寸被温养、修复。
可随之而来的认知,却比任何疼痛都更尖锐。
她从头到尾都没有吸收他的本源。
元婴自爆,本就几乎无生的绝路,她靠着自己,撑了那么多日,直到今夜。
她没能撑过去。
江见寒张了张唇,想要唤她的名字,想要问一句为什么。
可更汹涌的痛楚猛然袭来,如利刃绞入心扉。他喉头一甜,猛地呕出一口鲜血,整个人踉跄着跪倒在地,鲜血溅地,与满地的暗红融在一处。
而在场的谢今辞在看到那团青光没入江见寒体内的刹那,便同样明白了一切。
他神思恍惚。
为什么……他身为医修,竟连师尊她没有吸收江见寒的本源都没有发觉?
他当年分明是为了她才踏入医道,可这些年来,他究竟修的是什么医?连最想救的人都救不了,连她独自强撑到油尽灯枯都未曾察觉。
他竟还天真地以为,只要悉心照料,她便能慢慢好起来。
谢今辞的肩膀开始剧烈颤抖,他低着头,喉咙里竟溢出一声低笑,那笑声嘶哑破碎,痛苦异常。
“师尊……”
他喃喃唤着,手中洛归剑倏然显现寒光。抬手,剑锋便朝自己脖颈抹去!
“谢今辞??!!!你敢自戕——!!”
方寻初从心口的剧痛中猛然回神,眼见剑光已至谢今辞颈侧,当即一脚狠狠踹在他胸口,同时伸手夺剑!
“哐当——”
洛归剑脱手落地,谢今辞被方寻初这一脚踹得重重摔在地上,发冠碎裂,墨发散乱披了一身,他狼狈地蜷缩着,泪水落下。
“是我害了师尊……”
他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都是因为我……是我害死了她……”
他爬到榻边,一个又一个地开始朝着陆晏禾的尸首流泪叩头。
“师尊,弟子该死……弟子该死……师尊……师尊……”
他磕的头破血流,又扑倒方寻初脚边,字字泣血,彻底崩溃。
“师叔,求您,求求您,求求您杀了我!”
若不是他被仇恨蒙蔽双眼,若不是他认下贺兰氏的血脉身份,让曾祖对季云徵痛下杀手,陆晏禾便不会为救季云徵而自爆元婴。
是他,让陆晏禾左右为难,最后还将她推上了这条绝路。
他谢今辞,不配做她的徒弟。
“今辞,起来……”
方寻初想要将谢今辞从地上拽起,可他自己也心扉剧痛,双手颤抖得使不上半分力气。
正强忍着哽咽劝阻之际,旁边忽然传来细微的声响,他猛地转头,却见季云徵不知何时已爬跪到了床头的剑匣旁。
那剑匣中,静静躺着断成因灵主死去而数截的贪生剑。
此刻,季云徵正握着其中一截锐利的断刃,任由锋刃深深割入掌心,鲜血顺着他苍白的手指一滴滴砸落在地。
而后,在方寻初惊恐的注视下,他将那截断刃抬起,对准了自己的心口插了下去!
“季云徵!!!!”
方寻初几乎是踉跄着扑过去的,却在看清季云徵面容的瞬间僵在原地。
季云徵的胸口一点点绽开血色,他却恍若未觉心口贯穿处的痛苦,脸上带着笑。
与那笑容一同出现的,是他双眼淌下的两行血泪。
“师尊……”
“你不能不要我……”
“不能……只留我一个人。”
第178章
南方境界, 雍泽城。
晚来雪絮纷飞,青瓦朱檐被落下的细雪覆上一层浅浅的素白。
城外响起礼乐笙箫,数匹头顶红绸的高头大马缓缓行进城中, 马后牵着一顶八人抬的朱红喜轿。
那轿子华贵,轿顶流苏垂落,檐边缀的四角铃铛随着行进叮当作响,轿后跟着不少人的队伍, 几箱扎着红绸的金银器物在雪光中映出晃眼的色泽。
这般不小的排场, 引得长街两旁挤满了围观的百姓。
有人探头好奇问道。
“今儿是哪家要成亲?喜轿行到这, 怎不见新郎官在前头引路?”
有人回他。
“还能有谁?定是城中那户公仪氏,他们家那位病弱痴傻的昶哥儿今日娶亲。”
那人不解:“那痴儿娶亲?说笑呢, 谁家姑娘肯嫁他?”
“嘿,你还别嫌。那公子虽说是个痴儿, 却是从渟渊神裔公仪氏本家出来的,公仪氏娶凌氏女, 据说是那是从祖上便传下来的规矩。”
“不过嘛……凌氏世代高门, 痴儿娶的自然不是正经凌氏女。听说是……”
说话的那人顿了顿,压低声音道。
“听说是凌氏旁支的外室女,早些年流落在外, 这两年才被寻回,转头又被送到这儿来。正经姑娘, 谁愿嫁个体弱的痴儿给人冲喜呢?”
人群窸窸窣窣的议论与低笑声, 顺着风雪飘进那顶晃动的喜轿里。
轿中, 身着大红喜服、头盖喜盖的女子正随着轿子的颠簸一晃一晃。
盖头下, 陆晏禾睡眼惺忪地打了个哈欠——
这轿子晃晃悠悠的,快把她给晃睡着了。
陆晏禾不得不承认,系统这回真没骗她, 自苏醒至今,她在这轿子里已枯坐了将近半日,腰不酸腿不疼,浑身上下轻快得很,这具新身体的底子确实不错。
只是一睁眼便在这颠簸的喜轿里,多少有些荒唐。
况且,若方才外头那些个闲言碎语属实,她此刻岂不成了被买来给某个心智不全的公仪氏公子冲喜的、凌氏旁支的外室女?
她还记得今日这与她这具身体随行的女侍在半路上与她说的话。
“姑娘,今日这一遭,老爷嘱咐了的。”
“您今夜必得和那位行了周公之礼,这之后,事才好办。”
想到这儿,她嘴角略微抽了抽。
看样子还是个色诱痴儿的局。
这开局,倒真是……别出心裁。
喜轿穿过人声,在不知行了多久后,外头骤然响起鞭炮的炸响,噼里啪啦好一阵热闹。
紧接着便是一连串高亢的唱礼声,喜轿终于停稳、落地。
轿帘被人掀开,一只肤色偏白的手伸到了她盖头下方。
“要、要……小心。”
这声音带着成年男子特有的磁,此刻却透出几分紧张的磕巴。
想来便是她那被换作“痴儿”的怨种相公了。
陆晏禾欣然伸出手,稳稳牵住了他,那只手微微一颤,随即小心翼翼地握紧,引着她步出轿子。
“新人跨火盆——”
牵着她的男人替她提起繁复的婚裙摆,她跨过那盆烧得正旺的炭火,被牵着迈入高门。
“一拜天地!”
“二拜先祖!”
“夫妻对拜。”
前世经历过一遭成婚,此番她可谓驾轻就熟,可对面的人却显然不是,握着她的掌心已沁出一层薄汗,两人对拜时,他的额头还撞上了她的喜盖下的头饰,又慌慌张张伸手来扶。
确实……是有点傻。
陆晏禾在盖头下无声地弯了弯嘴角。
“新人入洞房——!”
这场成婚仪式简单得近乎仓促,等陆晏禾回过神时,已被扶进了一间布置喜庆的厢房。
“公子,该为您夫人掀盖头了。”
教礼的女侍催促道。
红烛高烧,将满室锦帐绣幔映得一片暖融,陆晏禾听到他回答:“好。”
隔着曈曈红影,男子似是有些笨拙地拿起那柄系着红绸的喜秤,指尖微微发颤,将秤杆探向陆晏禾眼前的红盖头。
盖头被挑起,烛火的光晕如潮水般涌来。
陆晏禾下意识抬眸,撞进一双近在咫尺的眼睛里。
她呼吸一滞,震惊得微微张开了唇。
靠,这不是江见寒吗?
眼前的男子身姿挺拔如竹,大红的喜袍衬得他肤白如玉,烛光在他脸上跳跃,勾勒出清隽的轮廓。
那眉眼、鼻梁、唇峰的线条,竟与江见寒有九分的相似。
可当陆晏禾真正望进他眼底时,那想法便烟消云散。
这不是江见寒。
这双眼睛里没有江见寒惯有的疏离与克制的神情,反倒是一片清澈见底的懵懂,像初春化开的雪水,干净得不染尘埃,甚至有些呆愣愣的。
全然不像一个成年男子该有的眼神。
哪怕是曾经失忆成为公仪涣的江见寒也没有流露出过这种神情。
此刻,对面的男子被她这般直直盯着,他竟慢慢红了脸,薄红从脸颊蔓延至耳根,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绯色。
他无措地眨了眨眼,握着喜秤的手指微微收紧,想了又想,磕磕巴巴地说出来被人教导的那两个字。
“娘,娘……子。”
陆晏禾闻言也眨了眨眼,从善如流地喊道:“夫君?公仪昶?”
“嗯。”
公仪昶的脸更红了,连眼睫都因羞赧而微微垂下,他目光躲闪着,像是想起了什么要紧事,抬手指了指桌上那对红绸缠绕的合卺杯。
“他、他们……说,要喝,酒。”
是了,还有合卺酒这一出。
陆晏禾点了点头,起身走到桌边坐下,一回头,却见人还杵在原地一动不动,目光直直落在她身上,不知所措。
“喝酒要两个人喝,”她忍着笑意,“你不过来么?”
闻言,公仪昶这才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脊背挺得笔直,姿态拘谨。
“夫君,请。”
陆晏禾很快便适应了这荒诞的角色,端起杯盏准备与他交杯,对面的公仪昶觑着她,然后也学着她的样子端起杯盏,却是径直与她的杯子轻轻一碰,然后仰头就给自己灌了下去。
喝完,他见陆晏禾端着杯子没动,眼神迷茫地问:“娘子……不喝吗?”
陆晏禾:“……”
谁告诉他合卺酒是这么喝的?
她看着公仪昶手中空空如也的酒杯,又瞥过那张与江见寒极度相似、此刻却写满无辜的脸,颇有些无奈。
他是个痴儿,包容,包容。
“夫君,这酒,不是这样喝的。”
她起身牵过他的手,引着他将手臂与自己交错,耐心示范:“要这样……手臂交缠,再你我同时饮下,看明白了么?”
公仪昶低头看着她与自己交握的手,不知在想什么,脸颊绯红,羞赧地点点头。
懂了就好。
陆晏禾重新斟满两杯酒,端起杯盏,手臂与他交缠,原本是稍加牵引,未料面前的人竟整个人软绵绵地朝她怀里栽倒过来!
她伸手接住,公仪昶便落进了她怀中,他浑身发烫,身上带着一股蜜饯般的甜丝丝气息,呼吸滚烫地拂在她颈侧。
“娘子……我热……”
公仪昶抬起头看她,眼尾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陆晏禾心头一凛,倏地看向桌上那壶酒。
不是吧?这酒里……直接下药了?
这么简单粗暴?这是打算今夜就生米煮成熟饭?
问题是对面这位……还是个痴儿啊,不行不行。
陆晏禾将公仪昶扶到床榻上,他刚一沾床,便急促地喘息起来,察觉到陆晏禾身上比他凉些,便本能地往她怀里钻。
“热……”
公仪昶一边往她身上贴,一边开始迷茫地扯自己的衣襟,指尖笨拙地勾着繁复的盘扣。
“公仪昶。”
陆晏禾压住他乱动的手,沉声唤他名字,他动作一顿,抬起湿漉漉的眼:“娘子……”
公仪昶本就与江见寒一般生得极好的样貌,此刻双颊绯红、眼尾含泪,可怜巴巴地凑上来,委委屈屈的模样竟让陆晏禾心头也莫名窜起一丝躁意。
看惯了闷葫芦江见寒,谁能拒绝可怜巴巴委委屈屈模样的翻版“江见寒”啊?
等等。
察觉到身体里涌起的不对劲,陆晏禾猛地扭头看向房中那对烧得正旺的红烛。
烛芯旁还幽幽燃着一小截细细的香,淡白的烟雾正无声弥散。
她面色古怪起来。
不是吧……合卺酒里下药还不够,连房中点的香都是催情的?这是有多急不可耐?
她当即从榻上起身,想出去去找些凉水来缓缓,却瞥见门外不知何时已映出数道模糊的人影。
陆晏禾眯起眼,走到房门口一推——
门已从外反锁。
“开门。”
无人应声,片刻后,那有些耳熟的女侍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平静得近乎冷酷。
“春宵一刻值千金。老爷嘱咐了,时间不多,请姑娘……尽快成事。”
啊?
这是非逼着她与公仪昶现在就地成了这“好事”不可了?还是围观的那种。
太奇怪了,公仪氏和凌氏联姻还能这样?
陆晏禾正想着,身后忽地袭来一阵甜丝丝的热气,未等她反应,整个人便被一双手臂从背后紧紧抱住。
滚烫的体温隔着衣料传来,她倏然回头,对上公仪昶近在咫尺的脸,他双颊绯红如霞,额发已被细汗浸得湿漉漉的,黏在光洁的额角。
“你……别走。”
他以为陆晏禾是要离开,手臂收得更紧,眼底浮起一层水雾,混着迷茫与不安。
“他们……说,新婚夜……夫妻间……要在一起。”
他声音发颤,呼吸灼热地扑在她耳畔:“要是生气了……就是没让她满意。”
“娘子是……不喜欢我么?”
要命,这谁能忍得住。
这一刻,尝过滋味的陆晏禾乍现的色心和道德在她脑中厮打得天昏地暗。
这能碰吗?好馋。
不行不行不能碰!这是陷阱啊!
她正天人交战,紧抱着她的公仪昶,那张与江见寒有九分相似的脸便缓缓凑近。
他带着不确定与试探的意味,将滚烫的的唇如鸿羽印上她的唇瓣,温软中带着丝生涩的颤抖。
见陆晏禾倏然睁大了眼眸,他有些慌忙退开些许,眼底水光潋滟,如浸在雾中的桃花,忐忑不安地低问。
“你讨厌么那本子上说,你……会开心的。”
他的话音轻颤,带着纯然的懵懂,可眼尾绯红迤逦,唇瓣被无意识咬得湿润泛光,急促的呼吸拂过她的脸颊,温热而甜腻,脸上情潮弥漫。
明明是无心的姿态,却透出一种浑然天成、近乎妖异的勾人风情,仿佛在无声地邀请采撷。
陆晏禾深吸一口气,承认自己彻底败下阵来。
色心,压倒性地占了上风。
她都换了具身子了,眼前这位还是名正言顺的夫君,既拜了堂,又饮了合卺酒……
亲个嘴怎么了?
心念一定,她便不再忍耐,在公仪昶诧异而茫然的目光中,她伸手扣住他后颈微湿的发丝,将他拉回,主动覆上了他的唇。
这一次不再是浅尝辄止,她的吻带着不容拒绝的力度,舌尖灵巧地撬开他因惊讶而微启的齿关。
公仪昶先是浑身一僵,随即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热烈所蛊惑,生涩而笨拙地开始回应,他学着她的样子,试探性地轻吮她的下唇,手臂无意识地收紧,将她更深地拥入怀中。
“娘子……”
两人呼吸俱乱,唇齿厮磨间跌入榻中。
就在两人吻得难分难解之际,陆晏禾忽而隐约听到外头传来一阵喧嚣,那声音由远及近,嘈杂中混着呵斥与急促的脚步声。
未等她细想,喧嚣声已逼至门外——
“砰!!”
房门被人从外猛地踹开,木屑四溅。
一道身影携着凛冽寒风闯入,在踏入房中的瞬间,那人便嗅到了浓郁得近乎粘腻的催情香息。
“把他们拉开。”
那人开口,声音冷冷。
“还有,把这同他们一起算计的凌氏女给我拖出去。”
被公仪昶压在身下的陆晏禾身体一顿。
啊?这架势,成婚怎么好像变成捉/奸了?
还有……她怎么觉得这声音——
有些熟悉?
第179章
“方才跑出去的, 一个不落,全抓回来。”
进来的那人侧首朝门外吩咐,语声淡淡。
“明修栈道, 暗度陈仓,凌氏骗人竟骗到这里来,还真是好大的胆子。”
陆晏禾隔着帷帐望去,烛火将那人的影子投在纱幔上, 拉扯出晃动的影子。
就在男子侧头吩咐的刹那, 夜风卷起帐幔一角, 让她看清了来人的脸。
他的容貌是上等的俊美,此刻眉梢挑着, 嘴角噙着似笑非笑的弧度,双眼却凝着冷光, 轻飘飘道继续吩咐道。
“若是有敢反抗的,也不必回禀, 直接就地给废了。”
啊?这好像是……公仪琅?
不是吧?
在陆晏禾的印象中, 前不久在公仪氏见到的那个公仪琅明明是个吊儿郎当的公子哥模样,如今这模样,竟有了几分他哥般的冷酷劲儿。
才半个月不见变化这么大?不确定, 再看看。
其实陆晏禾并未瞧错,如今出现在这里的正是公仪琅。
察觉到自帷帐内投来的目光, 公仪琅倏然转头, 视线隔着纱幔直直落在陆晏禾身上。
但陆晏禾比他的反应更快, 在他看到之前想也没想就缩身躲进了公仪昶的背后。
见陆晏禾躲在公仪昶身后, 他眉头蹙了蹙,周身气压骤降:“都愣着做什么?把那女子给我拖出来。”
“不……行。”
公仪昶几乎是立刻挺身将陆晏禾严严实实护在身后,脊背绷得笔直, 语气异常执拗:“她、是我、娘子。”
“你们、不能动、她。”
“公仪昶,”公仪琅向前踏了一步,“公仪氏从未允你娶妻。此女是凌氏那旁支设局送来的骗子,想用美人计借你这块跳板攀附公仪氏。”
“若非我赶来,你此刻已被她骗了身子、毁了清誉。”
他目光越过公仪昶,落在缩头乌龟般躲在公仪昶身后的女子:“把她交出来,她与那伙骗婚之人,一个都逃不掉,全都得押回受罚。”
“她是我娘子,不是、骗子。”
公仪昶摇头,身体也同时做出了反应,不仅没退,反而回身一把将陆晏禾紧紧搂进怀里,用自己整个后背挡住所有视线。
他的手臂收紧,“我们是、拜过天地的,今夜是……新婚之夜,你们、都出去!”
公仪琅强调:“但你和她才见面。”
公仪昶不听:“她、是我、娘子。”
公仪琅见他犟的出奇,额角青筋隐隐跳动。
他问公仪昶:“她是给你下了什么迷药,让你护成这样?”
公仪昶只顾抱着怀中的女子,又一次强调道:“我们、是、夫妻。”
公仪琅:“………………”
哇喔。
陆晏禾被公仪昶牢牢箍在怀中,脸颊贴着他滚烫的胸膛,能清晰听见他急促如擂鼓的心跳,暗自惊叹。
她这傻夫君护起短来,倒真有几分不顾一切的架势。
她几乎要忍不住笑出声,碍于公仪琅在场,只能死死咬住下唇,憋得浑身微微发抖。
公仪昶察觉到怀里人的轻颤,以为她是害怕,慌忙低下头,笨拙地用下颌蹭了蹭她的发顶,磕磕巴巴地在她耳边低声安抚:“别怕……娘子,别怕……我在。”
公仪琅瞧着眼前这夫妻情深的架势,仿佛自己好心赶来救人,反倒成了棒打鸳鸯的恶人,胸口那口气堵得他不上不下,着实憋闷。
“哥,”他叹了口气,退后半步,脸上挂起笑,用公仪昶能听懂的话慢慢说道,“你若真想将她留下来,便随我回公仪氏一趟,如何?”
公仪昶转过头来,眼神里透着茫然:“回去?”
这个词于他而言万分陌生,他对此本也没什么波动,可听到能将人留下来时,眼底亮起了微光。
“真的?”
“真的。”公仪琅摊了摊手,笑容里掺进一丝无奈,“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就在公仪昶想了想后准备点头答应的时候,一双手忽地伸出,紧紧环住了他的腰。
陆晏禾实在是忍不住了,不得不出手干预。
虽然她现在不太清楚公仪昶的身份,但一声哥的称呼和那时公仪琅唤公仪涣简直是一模一样。
在她听来,回公仪氏这几个字简直像是催命符,瞬间勾起了某些不堪回首的阴影。
她才不要去,去了准没好事。
于是她抬起头,摆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眼巴巴地开始朝着公仪昶卖惨:“夫君……我不想去……”
“若是去了,他们定要拆散我们的。”
公仪昶眼底果然又开始犹豫动摇起来。
陆晏禾心中一高兴,正准备再添一把火呢,帷帐忽地被人一把扯开!
未来得及出口的话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打断,她愕然扭头,只见公仪琅不知何时已闪身站在榻前,正低着头,震惊万分地望着她。
“陆……晏禾?”
陆晏禾:“?”
等等,她不是换了身体吗?这也能认出来?
没等她反应过来,公仪琅已单膝跪上榻沿,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他胸口剧烈起伏,呼吸骤然乱了节奏,戏谑的双眼此刻睁得极大。
他略微有些失神:“怎么会长的……”
这么像。
陆晏禾几乎立刻明白他要说出的这三个字,心道一声要完。
这系统不会是给她找了具与原本那具身体尤其相像的躯壳吧?
这么不靠谱!
她立刻做出反应,眼底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害怕,手腕在公仪琅愈收愈紧的掌心里挣了挣:“公、公子……你捏疼我了。”
公仪琅依言稍稍松了手,却仍旧呆呆看着她,像是陷入了某种恍惚,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你、你……”
还没等公仪琅“你”完,陆晏禾忽得眼前一花,而后就瞧见公仪琅被踹得整个人跌进里榻,喜红的锦被凌乱卷了一身。
他闷哼一声,还未及爬起,便见公仪昶已一把将陆晏禾重新捞回怀中护住,近乎茫然天真的脸上此刻竟罕见地浮起一层生气的薄红。
“公仪……琅。”
“不、不许……”公仪昶将陆晏禾护得严严实实,声音硬邦邦,“你碰、碰我娘子。”
看着公仪琅被实打实地踹了出去,陆晏禾眼睛发亮。
嘿,她这相公,虽然没有那么聪明,却莫名还挺有劲儿!
于是她又色心大起,呜呜咽咽地扑到公仪昶怀中开始撒娇,边撒娇边有意无意地揩油乱摸。
公仪昶被她抱着,原本恼意也很快消退,脸颊越来越红,伸手虚虚环抱住她,声音放轻:“娘子……”
公仪琅跌在榻上,他捂住隐隐作疼的腰际,看着整个人几乎要嵌进公仪昶怀里的陆晏禾。
这是一张……与谛禾道君几乎一模一样的样貌。
他闭了闭眼。
不会的,他所认识的那个谛禾道君,从不会露出这般娇缠黏人的模样。
否定归否定,但他再度睁开眼,看着恨不得贴在公仪昶身上的那女子,还是不由得从唇齿间嗤笑出一声,忍着疼坐起身,凉凉道。
“凌知意凌姑娘,在下劝你动作稍微收敛些……”
“两位身上那合欢的药性可还没解,”他目光扫过公仪昶泛红的脖颈与微微发颤的手臂,“如此挑逗我这位兄长,就不怕真出点什么事儿?”
凌知意,这是她这具身体的名字?
被他提醒,陆晏禾才想起来□□这一事。
她倒是还好,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但当抬起头看向公仪昶时……
公仪昶眼尾潮红,呼吸急促,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抱着她的手臂都在微微发抖,显然是药效正烈,煎熬不已,全靠最后一丝清明强撑着。
陆晏禾伸手摸了摸公仪昶发烫的脸颊:“夫君很难受么?”
公仪昶整张脸连带着脖颈都红透,却还是朝她摇了摇头,声音闷在喉咙里:“不……不难受。”
“胡说。”
陆晏禾转过头看向公仪琅,脸上已换了一副怯生生的畏惧模样:“这位公子,麻烦……可否帮忙寻些解药来?我夫君他……”
公仪琅依旧盯着她的脸,目光一寸寸逡巡,同时拖长了调子“哦”了一声,带着几分讥诮。
“解药?姑娘健忘,下药的不是你们的人么,怎么反倒问在下要起解药来了?”
“妾身这边……没有解药。”她垂下眼睫,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若是公子方便能否……”
“不方便。”公仪琅笑着打断她回答道。
公仪琅等着她反驳,等着她羞恼。
可她没有。
陆晏禾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便不再看他,转而望向怀中的公仪昶,眸光温柔:“夫君……那看来,没有其他办法了。”
在公仪琅呆愣的目光中,她倾身向前,纤臂环住公仪昶的脖颈,脸上泛起羞涩如霞的红晕,声音轻得如同耳语。
“若是夫君不介意,今日的洞房花烛,现下便续上吧。”
公仪昶的目光已是迷离一片,在陆晏禾靠上来的同时,他的手便本能地搭在了她的腰际,指尖无意识地收紧。
“要……怎么……做?”他声音沙哑,带着难耐的喘息。
“夫君,我来教你……”陆晏禾凑近他耳边,气息温热。
就在陆晏禾将公仪昶压倒,两人即将彻底贴上的前一刻。
“行了!!”
公仪琅整个人恨不得原地裂开,他闭上眼,喘了口气,咬牙道。
“我去找解药!!”
第180章
重生的第二日, 陆晏禾终于联系上了主系统。
【主系统:关于宿主就新身份形似原身的解释如下。】
【主系统:由于宿主神识特殊,可承载迁移的宿体有限,仅能在凌氏之女中选择, 此宿体为系统十七年前监测并培养完成的合格宿体,在宿主接手之前一概为系统操纵,具有唯一性,故无其他选择。】
【主系统:至于容貌相似——此支凌氏血脉, 本与宿主原身同出一源, 并非偶然。】
陆晏禾敏锐地听出其中隐含的意思。
【陆晏禾:你是说……这具身体从一开始就是你们准备好的“容器”?而且和我的原身有血缘关系?】
【主系统:是。】
陆晏禾:“……”
《感化反派大佬后成了他的心尖宠》这部救赎文, 自开篇便从季云徵被陆晏禾带回玄清宗讲起,书中从未提及陆晏禾的身世, 但这并不意味她便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书中的陆晏禾,即她陆晏禾本人, 自记事起便是个无父无母、没名没姓,在下界讨饭的小乞儿。
那时, 她时常为了分一口吃食与其他小乞儿打架, 有时饿极了,也会做些偷鸡摸狗的勾当,有成有败, 事情一旦败露,自然也免不了被追被打。
直到那年, 欺软怕硬的陆晏禾偷吃食偷到了沈逢齐, 那个看起来与她年岁相仿、却一身锦衣华服, 有些仙气飘飘的少年郎身上。
被发觉后她想要逃跑, 却被沈逢齐当场逮住。
面对沈逢齐,她脏兮兮的脸上写满不服,在沈逢齐眯着眼笑她时, 陆晏禾看不惯他那副小人得志的模样,张口就在他手上狠狠咬出了一排鲜红的牙印。
就因这一口,沈逢齐便嚷着要她“负责”,而后……将她拐回了玄清宗。
包括陆晏禾这个名字,也是沈逢齐当年坚持给她起的。
晏禾,“晏”寓意平和安康,“禾”又如田埂间的禾穗般,经风磨火烧,亦能坚韧生长。
正因如此,对于“亲人”这一词的认知,陆晏禾始终停留在那几个一道将她拉扯大的师兄师姐身上。
至于自己身上流着凌氏的血脉,如今也算是意外得知。
明了这些,陆晏禾心下稍安。
至少这具身体并非系统夺舍无辜之人所得。
可随之而来的困扰她的,却是另一个疑问。
【陆晏禾:你说你们从十七年前便开始准备这具宿体……即便是未雨绸缪,也不至于提前那么久吧?】
闻言,主系统罕见地停顿了片刻。
【主系统:宿主,实际时间并未提前太多,此具宿体是在您上次死亡前五年,才被系统选定并开始培养的。】
嗯?五年?方才不是说十七年前么?
未等陆晏禾问出口,系统已给出了解答。
【主系统:宿主,距离您上次死亡到昨日复生,其间——已过去整整十二年。】
十二年……
………………
啥十二年?!
系统这石破天惊的回复惊得陆晏禾浑身一颤,也让她猛地睁开了假寐的双眼。
她此刻正缩在一人怀中,几乎是同时,抱着她的人因她的异动有了动作。
“娘子、怎么了?”
那人侧身贴近,陆晏禾闻声也微微抬头看向他。
她身前的这张脸在晨光里亮得惊人,眉形修长而分明,眼尾天然带着些微上扬的弧度,眼瞳在光线下呈现出清透的色泽,此刻正专注地凝望着她。
他的声音带着特有的低哑,漂亮的眼睛里盛着纯粹的关切,目光直直落在她脸上,清澈得毫无杂质,透出几分孩子气的担忧。
江见寒?
陆晏禾盯着这张过分好看的面容恍惚了半晌,才堪堪回过神。
眼前人是公仪昶。
“夫君,我没事。”她立刻缩回他怀中,声音低低,示弱道,“只是做了个……梦。”
缩在公仪昶温热的怀里,陆晏禾神思却一片恍惚。
他的气息笼着她,干净而踏实,长发瀑般散在枕上,几缕发丝拂过她的脸颊,带着清爽的气息。
十二年……她这一睡一醒,竟已过去这么久了么?
快得让她毫无实感。
就连公仪琅,这个她昨日“重逢”的旧识,容貌也未有多少变化,顶多是脾气似乎更臭了些。
若真过了十二年,她那几个徒弟……如今又该是何等模样了?
公仪昶见她缩在自己怀中不言不语,以为她是害怕,眉头微凝,手臂收得更紧了些,掌心稳稳贴在她的腰侧。
“娘、子、不、怕。”
“有、我。”
他的话音才落,两人身下床榻却忽然重重一晃。
公仪昶眉头立刻锁紧,他起身撩开帘帐,朝外探出半个身子,脸上神情认真地朝外要求道。
“赶车……稳些。”
“你们晃、晃到她了。”
帘帐外,坐在前头看着书册的公仪琅扭过头,看着里头那个将榻上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脸、还一本正经提要求的公仪昶,简直要被他气笑。
都说情爱让人失智,他的这个痴傻的哥更是其中翘楚。
光一直护着骗他婚的凌氏女便也罢了,好容易用只有回渟渊亲自求情才能保下那凌氏女的借口让他同意回渟渊,他还坚持要叫一辆有榻的马车,说是昨夜他娘子精神紧绷一夜未眠,方便她白日补觉。
这般失智的情态……呵,同他的另外那个哥仿佛同个模子里刻出来。
一样的执迷不悟,一样的要死要活。
凌知意……陆晏禾……
一想到凌氏女那张与陆晏禾近乎一模一样的样貌时,公仪琅的眸光还是微微沉了沉。
单就凭她那样貌,等到了渟渊恐怕也是……
虽然公仪昶到底也是公仪氏的嫡系血脉,但他这痴儿哥如今的样子,是保不了他的这个小娘子的。
想到这,公仪琅带着提醒的意味对公仪昶道:“睡了这么久,也该醒了,等去了渟渊她若还是这副模样,你们的婚事必定……”
他话音未落,另一颗脑袋忽地从帘帐后探了出来。
陆晏禾就这样毫无预兆地,与公仪琅对上了视线。
两人大眼瞪小眼,公仪琅看着少女模样的陆晏禾的这张脸才有些晃神,就见她眨了眨眼,笑道。
“公子——”
“醒了,饿了,有吃的吗?”
她言下之意明显。
公仪琅:“……”
他服了。
*
在狐假虎威如愿让公仪琅下车买回一堆吃食后,陆晏禾便心安理得地倚在榻上,接受公仪昶细致周到的投喂。
从剥好的鲜果到吹温的羹汤,几乎无需她动手,公仪昶就会送到她嘴边,等她张口咬下。
“夫君真好呀。”
吃的美了,陆晏禾就眯起眼,像只满足的猫儿般冲公仪昶笑笑,嘴巴甜甜的夸上几句,又或是亲上一口,公仪昶眼睛便唰的一下亮得惊人,手上的动作更加利落殷勤。
一旁的公仪琅别开脸,简直没眼看,心烦气躁的书册捏在手中半晌,一页也没翻过去。
陆晏禾只当没察觉那道时不时投来的灼人视线,借着这难得的空隙,开始在心里零碎地问起了系统其他事。
【陆晏禾:话说我死后,季云徵怎么样?那封信他看了吧,有什么反应?宗门后来可有为难他?】
她死前写给池楠意方寻初等人的信里坦白了她两世为人之事。
而那给封给季云徵的信,则交代了当年她遇到系统,又以复活沈逢齐为交易收他为徒之事。
她将所有事无巨细,一桩桩一件件写了下来。
末了,想要此事以她之死为结束,望宗门不要牵累季云徵与谢今辞。
陆晏禾自认为以她与池楠意等人的昔日交情,在她死后,玄清宗不会为难他们二人。
【主系统:宿主死后贪生断剑,季云徵本欲用那柄残剑自戕当场,被先前宿主种在他体内的恶念禁制护住了心脉,故性命无碍。
【在看过宿主留下的信,知晓前因后果后,他便彻底断了自尽的念头,不再寻死。】
陆晏禾心下稍安。
那就好,那就好。
【陆晏禾:之后呢?他是选择留在归墟,还是回了玄清宗?】
【主系统:都不是,季云徵脱离两宗后……去了界外。】
……哈?
陆晏禾震惊。
【陆晏禾:什么意思?我那黑化值白降了?剧情白走了?】
主系统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平静地叙述起她身死之后发生的事。
比如玄清宗虽最后未怪罪季云徵,但他直接自请宗门除名,脱离玄清宗与归墟宗,孤身去了界外魔族。
又比如谢今辞当夜大恸自戕未成,道心崩毁,彻底断了医修修行之路,随后同样自除玄清宗宗门弟子身份,回归檀陵贺兰氏。
至于江见寒,亦在陆晏禾死后身心受创,不久之后离开青阑剑宗。
还有……………
陆晏禾听完,整个人都懵了,连嘴里的东西都忘了要咀嚼。
【陆晏禾:你的意思是说……我一死,直接没了两个徒弟?一个去了魔族,一个回归本家?】
【主系统:是,除裴照宁外,玄清宗如今的名册之上,已除去谢今辞和季云徵两人名字。】
她难以置信。
【陆晏禾:不是,这剧情是彻底崩了吧?系统你难道不该说点什么吗?不需要挽回一下吗?】
【主系统:经检测,所有角色行为皆符合其性格逻辑与发展轨迹,世界线运行稳定,宿主的任务已于身死之时判定完成,后续发展不在系统干预范畴。】
陆晏禾听着,正捏着甜瓜的手微微收紧,汁水沾染上指尖。
所以,意思是她费了那么多的心血,又是给季云徵降黑化值的,又是挡刀又是死的,最后就换来了这样一个全员“各回各家”莫名其妙的结局?
逗她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