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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云徵?

陆晏禾心中霎时涌起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

她原本以为,自己一死了之,尘归尘土归土,那几个徒弟即便神伤不久,最终也会各自回到他们原本的轨迹上。

如今看来,这个想法简直是大错特错,天真得可笑。

谢今辞在寻可以招她魂的容器,江见寒默认甚至参与了此事,如今竟然连季云徵也牵扯了进来。

那些被带到公仪氏、与她容貌相似的女子,最后是被季云徵带走的?又是如何处置的?

更让陆晏禾头皮发麻的是,按照公仪慕的说法,谢、江二人一旦寻到符合条件的女子带来公仪氏,三四日后季云徵便会随后赶到……那岂不是意味着,如果她继续留在渟渊,后日或大后日,就会直接撞上来这里的季云徵?

要命了。

光是应付谢今辞和江见寒就已经让她焦头烂额,心力交瘁,要是再加上一个季云徵……

那场面,陆晏禾光是想想都觉得眼前发黑。

走!必须走!立刻!马上!

不管之后谢今辞和江见寒会如何,真的不能再多一个季云徵掺和进来了!

*

然而想归想,决心归决心,当陆晏禾和公仪昶刚回到客院,还没来得及收拾几件东西,门外便传来了人来的动静。

来人并非谢今辞,也不是江见寒,而是公仪琅。

陆晏禾站在房门口,将紧拽着自己袖口、满脸写着不情愿的公仪慕从身上扒拉下来,往公仪琅怀里推了过去:“琅公子,慕小公子还是交还给你吧。”

见状,公仪慕像只抛弃了的小兽,又扑上来死死攥着她的衣袖,声音带着哭腔:“我不走!姐姐,你别赶我走!”

陆晏禾俯身耐着性子哄他:“你爹爹还在等你,你不回去,他会担心的。”

“不要!”公仪慕脾气上来,犟得很。

陆晏禾只得看向公仪琅:“琅公子,还是麻烦你带他回青衡道君身边去吧。”

公仪慕闻言,竟猛地甩开了公仪琅试图来接他的手,挺直了小身板,大声道:“我才是公仪氏的族长!公仪琅,你没资格命令我!”

说完,他扭头就跑,一头扎进了陆晏禾和公仪昶暂住的房间里,还从里面“哐当”一声闩上了门,开始哇哇大哭。

里头很快传来公仪昶无措的安慰声。

陆晏禾:“……?”

族长?谁?公仪慕?这个才过她腰高的小豆丁?

她转过头,不可置信地看向公仪琅:“公仪氏的族长……你们让一个孩子来当?”

面对她的惊愕,公仪琅只是无奈地耸了耸肩,脸上挂着些许玩味的笑意:“是啊。”

“毕竟,我大哥的情况你也知道,当不了族长;而我嘛……志不在此,不想当。”

“至于我二哥公仪涣,也就是青衡道君江见寒,他多年前答应留在公仪氏辅佐的条件之一,就是公仪氏将他带回来的这个孩子……扶上族长之位。”

陆晏禾彻底震惊了,她一把拽住公仪琅的胳膊,将他拉到远离房门的廊下无人处,压低声音问道:“那你们知不知道公仪慕的母亲是谁?”

公仪琅摊了摊手,一脸无辜:“不知道啊。”

“但是你看他那张脸,几乎和我哥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谁会怀疑这不是他的亲骨肉?”

陆晏禾:“……这孩子是什么时候被江见寒带回来的?”

公仪琅想了想,答道:“在你……呃,在谛禾道君身陨后的第四年。”

陆晏禾沉默地看着他,从公仪琅忍也忍不住的笑容中她明白,公仪琅显然也已经知道了她的真实身份。

她没有否认,只是默了默道:“把公仪慕带走吧,我们明日便走了。”

说罢,她转身欲走。

公仪琅两个大跨步赶上并伸手拦住了她,嘴角噙着一丝探究的笑意:“怎么,谛禾道君这是……心里不痛快了?吃味了?”

陆晏禾抱胸冷冷看着他:“什么吃味?”

公仪琅挑了挑眉,语气带着几分戏谑:“没有吗?我还以为,你会因为我哥在你‘死后’不久就有了个孩子,而感到介意呢。”

“死人有什么好介意的。”陆晏禾嗤笑一声。

是她假死在先,瞒过了所有人,江见寒在那之后的三四年里,遇到了个心仪之人,与之结合,生下孩子,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陆晏禾没有任何立场,也没有任何理由去不爽。

毕竟她也没给过他什么名分。

公仪琅看着陆晏禾变幻的脸色,慢悠悠地继续说道:“可是啊,以我对我那二哥的了解,他实在不像是那种会见异思迁的人,更何况……”

他拖长了语调:“我们公仪氏虽因血脉缘故,在某些方面……嗯,不易克制,但一码归一码,对于真心认定、并交付了本源龟甲的伴侣,那可是极其忠贞的。”

顿了顿,公仪琅微微倾身,目光似有深意地落在陆晏禾脸上。

“我那二哥当初既然都能不惜代价地让你服下他的龟甲,这样的人,怎么看……都不像是仅仅三四年就能轻易移情别恋,另结新欢,还弄出个孩子的人。”

“谛禾道君,你与他相处了那么久,不会不清楚吧?”

陆晏禾斜睨了他一眼:“弯弯绕绕说这么多,不就是想让我亲自去问他?”

公仪琅坦然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个你懂我的笑容。

“是啊,毕竟我这位兄长,莫名其妙就带了这么个孩子回来,还护得跟眼珠子似的,连族长之位都替他筹谋好了……”

他朝着陆晏禾俏皮地眨了眨眼,压低声音,带着十足的好奇。

“说实话,我也很好奇……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

陆晏禾没再与公仪琅多费口舌,直接将人轰出了客院。

至于公仪慕,等她回去看着少年哭得乱七八糟的可怜模样,她到底还是心软了。

恍惚间,她似乎从他身上看到了裴照宁、谢今辞甚至是季云徵的影子。

最终,她叹了口气,同意只留他一夜,明日一早便必须送他回去。

公仪慕这才破涕为笑。

然而,这份心软很快就让她后悔无比。

晚上,在公仪慕哼哼唧唧、撒娇耍赖非要挤到她床上睡下后不久,半夜,少年便开始不安地扭动,呼吸也变得灼热而急促。

“娘……娘……娘……”他嘴里不住念叨着,轻声啜泣着。

陆晏禾被他的声音唤醒,迷迷糊糊中触到他滚烫的额头,心中一惊,睡意全无。

她立刻想起白日里谢今辞提及公仪慕的先天不足之症,连忙起身,草草给意识模糊的公仪慕裹上外衣,准备抱着他去找谢今辞。

睡在榻下地铺上的公仪昶被动静吵醒,揉着眼睛坐起身,茫然地问:“娘子?”

“他发烧了,得去找人。”陆晏禾语气急促,抱着已烫得像个火炉般公仪慕就朝门口走去。

她冲到门边,伸手去推——

门纹丝不动。

陆晏禾:“?”

从外面被锁上了?谁干的?

她心急如焚,加重力道再推。

这一次,门被推开了。

门外,一道颀长清冷的身影正静静地伫立在深沉的夜色里,夜露浸湿了他的肩头。

方才门没推动,恐怕正是因为他靠门而坐给挡住了。

是江见寒。

他先是看向陆晏禾,又挪到她怀中的公仪慕身上,目光沉沉。

陆晏禾看他见到公仪慕不适依旧是这般无动于衷的模样,心头火窜起,猛地推了他一把。

“江见寒!这是你亲儿子,他发烧了,你怎么还是这副死人表情!”

江见寒被她推的向后一个趔趄,站定之后,他垂眸看着公仪慕,站在原地半晌才轻声道。

“陆晏禾,他不是我的孩子。”

陆晏禾:“?”

第187章

陆晏禾被江见寒这话说得一愣, 但怀中公仪慕愈加滚烫的体温和急促的呼吸让她无暇细思,心头那簇火反而因此烧得更旺。

“江见寒,我现在没功夫跟你掰扯是与不是, 他现在烧得厉害,最要紧的是立刻把他送到谢今辞那里去。”

她将公仪慕往江见寒怀里一塞,推着他催促道:“快去!”

江见寒:“……”

他总算抬起手接住了意识昏沉的公仪慕,却没有依言转身离开, 反而抱着公仪慕径直越过挡在门口的陆晏禾, 走进了她方才出来的房间里。

陆晏禾愣了一瞬, 随即猛地转身跟了回去。

室内昏暗,被彻底吵醒的公仪昶正摸着黑手忙脚乱地点燃烛火, 江见寒抱着公仪慕走入,借着窗外微弱透进来的月光和终于亮起的烛光, 将公仪慕放在了床榻上。

公仪慕烧得小脸通红,额上冷汗涔涔, 呼吸急促而灼热。

他被动静惊醒, 似有些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失焦的眸子茫然地看向坐在榻边的江见寒,无意识地呢喃:“爹……爹……”

“江见寒, 你疯了吗?他需要医修!现在、立刻、马上带他走!”

陆晏禾冲进来,急得直接撸起袖子, 恨不得一拳砸醒这个失智的家伙。

公仪昶见陆晏禾如此激动, 吓了一跳, 连忙从后面抱住她的腰:“娘、娘子!”

他看来看去, 既担心公仪慕,又怕陆晏禾盛怒之下真的与江见寒冲突起来,磕磕巴巴地江见寒道。

“弟、弟, 阿慕、发烧、了,你要……找、找人……”

“没有这个必要。”

江见寒的声音冷静响起,他坐在榻边,伸出一只手,覆上公仪慕滚烫的额头。

他抬眼,望向被公仪昶拦住的、怒不可遏的陆晏禾,眼眸在跳跃的烛火下显现出碧色。

“阿慕他,”江见寒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不是我的孩子。”

“或者说,他并非‘人’。”

陆晏禾身体一僵,几乎以为自己气昏了头出现了幻听:“江见寒,你知道你在说什么疯话吗……”

江见寒的目光从她脸上缓缓移开,重新落回榻上痛苦蜷缩的小小身影上,声音低沉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寂灭的平静。

“……这个孩子,”他轻声道,“是我的心魔。”

陆晏禾的呼吸骤然停滞。

江见寒坐在榻边,自顾自地开始说道。

“当年你身死,体内曾寄存你体内的本源回归于我身。”

“但那股力量……并未与我彻底成功融合,反而因我当时的执念与心绪震荡,化作了我的心魔。”

他顿了顿,指尖划过公仪慕汗湿的鬓角。

“那时……我亦存了死志,只是不愿看到心魔在我濒死之际反噬,做出无法挽回之事。所以在了断之前,我打算先将它从体内剥离。”

“我成功了。”他垂下眼睫,遮挡住眸中翻涌的情绪,“但它离体的那一刻,并未消散,反而……与我的一抹神识融合,化为了实体。”

“不是同龟甲般没有生命的死物,而是……”

他看向昏睡中的公仪慕,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一个孩子。”

他像是无声的喘了口气,继续道。

“我本打算……亲手了结他,以绝后患。”

“但就在那时,他睁开了眼睛。”

江见寒的目光落在公仪慕紧蹙的眉心上,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个初生婴孩懵懂的眼神。

“他就那样看着我……然后,叫了我一声‘爹爹’。”

长久的沉寂,只有公仪慕急促的呼吸声和烛芯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

“于是,我没有杀他,给他取名为‘慕’,将他带回了公仪氏。”

“因他非人,本质是我心魔与神识的结合,虽有人形,却根基不稳,体弱多病。我只能找到谢今辞,以贺兰氏的固魂之法,勉强维系住我分给他的那一小片神识,让他能如常人般……活下去,长大。”

“他因我当年的执念而生,自他有了意识,便一直在好奇……自己的娘亲是谁。”

江见寒的目光转向陆晏禾,那双沉寂的眼眸里清晰地映出她的身影。

“如今,你回来了。我的心执即将消散,他,也要消散了。”

陆晏禾此刻已被江见寒这些话冲击得心神剧震,无以复加。

她张了张口,目光在江见寒和榻上烧得人事不知的公仪慕之间来回游移,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开玩笑呢……”半晌,她才艰难地挤出几个干涩的字音。

这些信息过于炸裂,让她甚至有些恍惚,当她勉强回神,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公仪慕身上时,才骤然发现榻上的少年虽然烧得浑身冷汗,气息急促,但那双眼睛始终睁着。

显然他听到了所有。

可他就这么安静地躺在那里,涣散失焦的目光却直勾勾地望向陆晏禾的方向。

见陆晏禾终于看了过来,榻上脸色苍白、虚弱至极的少年努力地牵动嘴角,朝她露出了一个笑容,只是那笑容还未完全绽开,大颗大颗的眼泪便毫无征兆地从他眼角滚落,瞬间浸湿了鬓发。

“姐……姐。”他吃力地吐出两个字,用尽全身力气,颤抖着抬起一只手,朝陆晏禾的方向伸出,指尖在空中徒劳地抓握着。

陆晏禾想也没想,几乎是疾步冲到榻边,蹲下身,一把握住了那公仪慕滚烫的手。

“阿慕。”她轻声唤道。

公仪慕的眼睛努力聚焦,定定地看着近在咫尺的陆晏禾,他似乎想说什么,又似乎只是想更靠近她一些,竟然挣扎着想要撑起身子。

可他哪里还有力气?身体刚抬起一点,便控制不住地向一侧歪倒,眼看就要摔下床榻。

陆晏禾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整个人牢牢抱进了怀里。

少年的身体滚烫得像块烙铁,汗湿的头发黏腻地贴在她的颈侧,他伏在她肩上,急促地喘息了几下,才发出微弱的气音。

“怪不得……我……这么喜欢姐姐呢……”

他虚弱地笑了,眼泪却流得更凶。

“原来……是爹爹……喜欢姐姐呀……”

陆晏禾将他抱得更紧。

“我一直……还以为,我没有娘亲呢……”

公仪慕伸出手环抱住陆晏禾,将自己的头靠在她的肩头。

“我这么说……姐姐会……生气吗?”

陆晏禾摇头,下颌抵着他汗湿的发顶,眼眶酸涩得有些发疼。

少年抱着她的呼吸不再那么急促,反而渐渐平缓下来。

“阿慕会乖乖消失的……”

他像是困极了,声音含糊不清。

“不会成为……姐姐的拖累……”

“阿慕和爹爹一样喜欢姐姐,但爹爹……没有保护好姐姐,所以姐姐不要……和他在一起……”

“但是可以平日多来看看他……就当是来看阿慕啦……”

江见寒依旧沉默地坐在榻边,身影在烛光下显得僵直而寂寥,只有垂在身侧、微微蜷起的手指,泄露了他内心之绪。

陆晏禾闭着眼,只是紧紧抱着怀里渐渐失去温度的小小身体。

她怀中的公仪慕的面色此刻竟红润起来,他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用手撑住了陆晏禾的肩膀,微微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他仰起脸,与低头看他的陆晏禾四目相对,细细端详她之后,撑起身体在她下巴处落下轻吻,脸上旋即绽放出一个灿烂、甚至带着点调皮的笑容,清澈的眼睛里映着烛光和她怔忪的脸。

“姐姐……”他气息不稳,却带着恳求,“能亲亲我吗?”

陆晏禾没有丝毫犹豫,低头,在他滚烫的额头上,印下一吻。

公仪慕的笑容瞬间变得更加明亮,他再次伸出胳膊,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紧紧抱住了陆晏禾的脖子,将滚烫的小脸埋进她的颈窝,眷恋地蹭了蹭。

“真好……”他满足地喟叹,声音轻得像鸿羽,“姐姐这次不会抛下阿慕先走了……”

过了半晌,他气若游丝地开口。

“我有些……累啦……”

他松开抱住陆晏禾腰的手,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模糊。

“姐姐,晚安……”

满室寂静中,少年的呼吸一点点、一点点地微弱下去,直至几乎无法察觉,最终归于一片死寂。

恍惚间,陆晏禾仿佛听到了一声极轻极轻的、近乎幻觉的呢喃,带着全然的依赖和安心,消散在空气中。

“……娘亲。”

陆晏禾怀中,少年蜷缩的身体逐渐失去了最后一丝暖意,变得冰冷。

长久且窒息的死寂后,一点微弱的碧色光芒从公仪慕心口处亮起,紧接着,那光芒如同水波般迅速扩散开来,无声地覆盖了他的身躯。

在陆晏禾的注视下,公仪慕的身体开始化作无数细碎的、泛着莹润绿光的星点,如光尘缓缓飘散开来。

这些光点并未立刻消失,它们仿佛带着依恋,在陆晏禾身周萦绕片刻,而后才飘向静坐一旁的江见寒,快速没入了江见寒的心口处。

就在最后一点光芒融入体内的瞬间,江见寒身体猛地剧烈一颤,他脸色惨白,咳出一大口血。

陆晏禾抬手一把扶住了他微晃的身体。

江见寒朝陆晏禾摇摇头,示意她无事,旋即轻推开她搀扶的手,深吸一口气,就着床榻盘膝坐下,双手结印置于膝上,闭眼调息。

莹莹绿光照亮整片房间,陆晏禾没再说话,看着江见寒吸收回归的本源之力。

公仪昶自始至终沉默地站在一旁,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目光在陆晏禾和江见寒之间来回徘徊,某种陌生而汹涌的情感,冲击着他的脑海。

他们之间……

无数情绪交织在一起,拧成一股尖锐的刺痛,狠狠扎进他的意识深处。

公仪昶强忍着不发出声音,默默抬手捂住了剧痛不止的额头,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罕见的、不属于平日模样的痛苦与迷茫。

他的娘子……可能要不要他了。

第188章

江见寒用了几乎整个后半夜的时间才将回归的本源吸收了六七成。

房中烛火早已燃尽熄灭, 熹微的晨光透过窗杦,将房间切割成明暗交错的阴影。

江见寒紧闭的眼睫微微一颤,缓缓睁开。

陆晏禾靠在公仪昶肩头闭目养神的景象映入江见寒的眼帘, 察觉到灵力收拢的动静,陆晏禾也同时睁开了眼,目光径直看向他。

江见寒的脸色依旧带着几分苍白,想来若要彻底恢复, 还需不少时日静养。

两人的视线在晨光中交汇, 短暂的沉默后, 陆晏禾率先开口,声音平静:“今日, 我便要走了。”

江见寒搁在膝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他点了点头, 喉结微动:“好。”

顿了一顿,他低声问道:“今后……你有何打算?”

“没什么特别的打算, ”陆晏禾语气轻松, 甚至带着点释然,“和阿昶回去,过点清闲日子。”

在一旁听着的公仪昶闻言, 原本低落的心情又无声无息的飞扬起来,被长发遮住的面容下唇角微微勾了勾。

陆晏禾没有注意到他的反应, 而是伸了个懒腰, 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颈, 继续对江见寒说道。

“关于我还活着这件事……我希望你能替我保密。此事稍后我也会同今辞说, 他想必也会帮我隐瞒。”

江见寒凝着她,他的心底在想。

若是哥哥可以,他又为什么不能……?

但在沉默片刻后, 江见寒最终还是缓缓颔首应道:“……好。”

陆晏禾看着他这副沉闷的模样,禁不住笑着伸手推了他肩膀一下,力道不重。

“干什么呀,青衡道君?我还活着,你不高兴么?”

“放心,以我如今的身份,完全可以随时来看你。”

她眨了眨眼:“不会忘了你的。”

闻言,江见寒紧绷的下颌才柔和了少许,苍白脸上那层冰封般的寂寥也淡去了一些。

此事既定,见外头已然天光大亮,陆晏禾想着临走前还得去找谢今辞谈谈,正要起身下榻,却听江见寒忽然开口。

“谢今辞此刻便在外头。”说着,他的眉头微微蹙起。

陆晏禾心中讶异,走到门边,抬手拉开了房门。

晨光倾泻而入,照亮了门外的院落。

院中青竹疏影横斜,在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点,竹林旁,一道身影静立。

谢今辞一身月白金绣长袍,身形沐浴在融融晨光之中,他正仰着头端详着风中微微摇曳的竹叶,天光从竹叶间漏下,侧脸的线条在晨晖中显得格外清晰,脸上的神情是一种近乎缥缈的平静。

他似已在此站立了许久,听到开门声转过头来。

见门口出现的是陆晏禾,谢今辞脸上略有些漠然且平静的神情瞬间化开,他唇角扬起一个弧度,转过身走上前,在阶下停住,而后,郑重其事地抬手,躬身朝着陆晏禾行了一礼。

那是陆晏禾曾看他朝着自己行过无数次的师徒礼。

晨光落在他低垂的墨发和弯下的脊背上,动作流畅而恭敬,带着一种时隔多年却未曾生疏的郑重。

礼毕,他直起身,抬起头,目光清澈地望向她,笑容加深,声音温雅。

“师尊,早安。”

他顿了顿,眼神里带着询问,语气却依旧是温和的。

“想来公仪氏这边的事应当已告一段落了。师尊可愿随弟子移步贺兰氏?”

陆晏禾站在台阶之上,微微低头看着阶下的谢今辞。

“今辞,”她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

“你如今已是贺兰氏的家主,贺兰辞。而我也已不再是你的师尊陆晏禾了。我们都拥有了新的身份,也当有新的路要走,不该……再困在过去了。”

谢今辞依旧保持着仰头看她的姿势,闻言,那双温润的眼眸中似乎浮现出一丝真实的困惑:“师尊的意思是,想要就此抛弃弟子了么?”

他微微偏头,像是在认真思索一个无法理解的难题,语气甚至带着点纯粹的不解:“为什么师尊宁可跟着那心智不全的公仪长公子离开,也不愿意随弟子走呢?”

他的目光无比真切:“无论师尊想要什么,只要弟子有,但凡师尊开口,弟子定会倾尽全力满足。弟子所求的,不过只是师尊陪在身边而已。为什么……就连这样期冀,师尊都不肯满足弟子呢?”

陆晏禾沉默以对,但表达的态度已十分明显。

见她沉默,谢今辞脸上非但没有失落,反而缓缓绽开一个极淡的、仿佛理解了什么的笑容。

他不再多言,只是抬起手撩起身上长袍的下摆,在陆晏禾错愕的目光下,于最底下一层冰凉的石阶上,端端正正地跪了下来。

“师尊既已不愿再认弟子,师命在上,弟子……无可辩驳,亦不敢强求。”

“只是,弟子虽在十二年前,自请离了玄清宗,但师尊处还并未正式将弟子除名。”

“今日,在师尊决意离开之前,可否请师尊……亲口下令,将弟子谢今辞——逐出师门?”

他的脸上毫无怨怼之情,陆晏禾心中却升起来浓重的愧疚之意。

她走下石阶,来到谢今辞面前,见他俯身便要拜下,立刻伸出手托住了他的双臂,阻止了他下拜的动作。

“今辞,为师从未有过要将你逐出师门的念头。”

她看着谢今辞抬起看向她的眼,放软了语气:“为师只是不愿再以从前那个旧身份,因那些旧时的恩恩怨怨,将你们强留在身边,束缚住你们。”

“过去两辈子的事情,无论恩怨对错,都该有个了结,我们都应该向前看,走自己该走的路。”

“若继续停留原处,那些过往痛苦会横亘在彼此心间,成为束缚住你我的枷锁。”

谢今辞跪着,仰头静静听着她说完这些话,眸子深了深,声音柔和:“师尊如此劝慰弟子,难道您心中便没有一丝一毫难以割舍、无法放下的东西么?”

他微微歪头,目光澄澈且平静:“又或者,师尊就真的喜欢如今这个身份么?”

陆晏禾被他问得一愣,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

谢今辞抬手,反客为主地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借着她的力站起身,低头垂眸看她,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但终归,弟子还是感谢师尊……不将弟子逐出师门。”

他声音轻柔,带着一丝如释重负般的笑意。

“只要弟子一日为师尊之徒,便一日不敢或忘师尊昔年教诲。”

“您曾拉着我和师兄师弟的手,对我们说——今后无论如何,师门之内,皆当相互理解,彼此扶持。”

陆晏禾:“……?”

好端端的,谢今辞提这件陈年旧事做什么?

没等她细想这其中的深意,腰间忽然一紧,眼前光线暗下,那清冽的梅香骤然将她笼罩。

谢今辞微微垂下头,将略显冰凉的唇瓣,轻轻贴上了她的唇。

“娘子!”

身后,公仪昶的呼喊和脚步声在她身后响起,飞快靠近。

谢今辞的吻一触即分,他稍稍退开些许距离,那双总是盛着温润的眼眸中清晰地映出陆晏禾错愕的脸,里面除了翻涌着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毫不掩饰的爱慕,还闪过一抹极淡的笑意。

“师尊。”

他仔仔细细地看着她,轻声道。

“既然连弟子都得不到……自然,也没有让公仪氏得到的道理。”

他的话音未落,陆晏禾眼前属于谢今辞的那张含笑的脸便飞速淡去、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她眼前骤然亮起的、很快将她整个人都要吞没进去的耀目金光!

“铮——!”

在那金光彻底吞噬她所有视线的前一刹那,她似乎听到了两声清越刺耳,轰然相撞的剧烈剑鸣!

是苍虬和洛归。

刺目的金光渐渐淡去,视野重新清晰,陆晏禾发现自己置身于一片无边无际,纯粹的金色空间。

这里没有天,没有地,只有柔和却无处不在的金芒静静流淌着,当中无数灵纹浮动。

陆晏禾的衣摆被人轻轻拉了一下。

她低头看去。

一个约莫七八岁的瘦弱少年正站在她脚边,仰着小脸看她,他身上穿着那身记忆里与她初见时破旧的粗布衣衫,眼睛清澈明亮。

“姐姐。”小今辞仰着头,朝她露出一个干净腼腆的笑。

他朝着陆晏禾伸出双手,声音软糯,带着全然的信赖:“抱。”

陆晏禾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这熟悉又陌生的景象轻轻撞了一下,她没有犹豫,蹲下身,将小小的少年抱了起来。

少年入手的分量很轻,当她抱住他时,指尖触碰到了一片意料之外的、柔软蓬松的触感。

陆晏禾微微一怔,侧头看去。

只见他的身后不知何时竟舒展开九条蓬松华丽、泛着淡淡金色光晕的狐尾。

毛茸茸的尾巴轻轻摇曳,蹭过她的手臂,连带着少年头顶冒出的狐狸尖尖耳也蹭着她的脸颊。

陆晏禾忍不住抬手摸了摸那几条尾巴,触感极好,细密柔软的绒毛滑过掌心。

“咯咯……”

怀中的小今辞似乎被她摸得有些痒,忍不住笑出了声,小脸上漾开纯然的快乐。

他笑了好一会儿才渐渐停下,将小小的额头轻轻抵在陆晏禾的胸口,依恋地蹭了蹭。

然后,他抬起一只小手,指向这片金色空间的某个方向。

陆晏禾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柔和的金芒那处正静静地立着一扇散发白光的门。

“姐姐,出去,就可以离开这里了。”

陆晏禾没有犹豫,抱着少年朝着那扇散发着安宁白光的门扉走去。

在距离门扉几步之遥时,怀中的小今辞轻轻动了动,他从她臂弯里跳了下来,落地的瞬间化作一只通体毛色金白相间的小狐狸。

它安静地蹲坐在那里,身后九条蓬松的狐尾乖顺地收拢在身侧,仰着小脑袋,目光一瞬不瞬地望着陆晏禾。

陆晏禾想了想,弯下腰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小狐狸毛茸茸的头顶。

小狐狸舒服地眯了眯眼,喉咙里发出极轻的呼噜声,半晌之后又睁开眼,用爪子推了推她。

陆晏禾明白它的意思,遂直起身,深吸一口气,毅然转身,一步跨入了那道白色的门扉之中。

柔和的白光包裹了她。

下一刻,光线骤变,清新的、带着草木与泥土气息的空气涌入鼻腔。

陆晏禾睁开眼睛,眼前不再是那片虚无的金色,而是熟悉的,苍翠连绵的山峦。

正是渟渊公仪氏族地外围的山脉景象。

谢今辞果真将她带出来了。

很好,如今,陆晏禾连“凌知意”这个身份都可以暂时抛却了。

她连呼吸都畅快了几分,全身的毛孔都舒展开来,有种久违的、近乎新生的轻快感。

然而,这份轻快只维持了不到一息。

她的身体忽然微微一僵,鼻尖敏锐地捕捉到了一缕极其浅淡、却异常清晰的沉香,香中带着丝丝缕缕的冷冽。

她很熟悉。

在过去那些年里,每当那人靠近,身上总会萦绕着这股独一无二、令人过目难忘的气息,它不属于渟渊的山野,只属于……

她先是打了个寒颤,而后便听到了耳畔传来的的呼吸声。

有人。

就在她身后。

她立刻想要走,一双手却从后方伸来,沉沉地按在了她的肩膀上,瞬间将她钉在原地。

几乎同时,灼热的呼吸毫无预兆地喷洒在她敏感的颈侧肌肤上,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师尊,早安。”

一道声音慢悠悠地自身后响起,含着笑意,却透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阴恻恻。

“您这是想去哪?”

第189章

季云徵。

在听到身后那含着笑、却阴恻恻的声音的刹那, 陆晏禾的后背在顷刻间就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寒意顺着脊椎骨一路爬升。

什么情况,公仪慕不是说季云徵最早也要明日才会到渟渊吗?他又是怎么认出她来的?

她一出来就被逮住, 难道季云徵竟一直等在附近?

陆晏禾不敢转身,但她的腰却紧接着被勾住,腰间传来的力道将她一点一点地、牢牢地箍进了身后滚烫的的身躯里。

声音贴着她的耳廓响起,气息灼热, 带着一种诡异的轻柔。

“师尊, 怎么不转过来看看弟子?”

“一别十数年。”

他的唇瓣几乎擦过她的耳垂, 每个字都像是用舌尖仔细研磨过才吐出。

“师尊就一点儿也不好奇,弟子如今是何等模样么?”

那语气, 三分笑意中含着七分幽冷,如恶鬼耳语。

“哦对, 其实您一点儿都不好奇吧?”

季云徵旋即又低笑两声,笑声中听不出喜悦, 只像是淬着冰的寒。

“毕竟之前您也曾见过, 如今再见,想来也不稀奇了,对么?”

陆晏禾:“……”

她不是不稀奇, 她是怕他忍不住弄死自己。

见陆晏禾依旧僵硬着身体不言不语,季云徵将下颌轻轻地搁在了她的肩窝里。

于是, 那股本就浓郁的沉水香, 此刻如同活了过来, 密不透风地将她无声包裹、缠绕。

灼热的吐息再次扑打在陆晏禾颈侧, 紧接着滚烫而柔软的触感如同烙印般从她的脖颈皮肤上清晰而缓慢地划过——是他的唇。

陆晏禾闭着眼,咬牙忍着,生生没发出半点儿声音。

季云徵的唇瓣并未多加停留, 在慢慢地擦过她的脖颈后,微微分开后,张口整个含住,尖锐齿尖瞬间刺破肌肤咬了进去。

陆晏禾:“!!!”

他怎么还咬人!

这突如其来的、混合着疼痛与酥麻的强烈刺激,让陆晏禾浑身猛地一颤!

她几乎是立刻就从喉咙里溢出一声短促的、压抑不住的惊喘。

受惊之下,她猛地扭过头,用力去推搡身后紧紧箍着她的人。

这一转,她的目光终于避无可避地对上了身后季云徵的面容,只一看,陆晏禾的心像是瞬间被冰水浸透,寒意彻骨。

映入她眼帘的,是一张极尽艳丽、却也极尽阴郁的脸。

季云徵一身玄黑衣袍,几乎与身后林荫的阴影融为一体,唯有近在咫尺的脸在落入林中的斑驳的光线下清晰得惊心。

男人长发未束垂落,他的脸色苍白,唇上此刻沾上她颈间咬出的血,更添几分妖异诡谲,瞳色是近乎赤红的深浓,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里面翻涌着浓稠的、暗沉情绪。

陆晏禾几乎要被吓晕。

救命!她好容易养白白的季云徵怎么又变成了珈容云徵了!

陆晏禾被眼前如今这极具危险且冲击性的容貌和眼神给吓了下,但嘴里的否认和斥责却还是脱口而出。

“放开我,你是什么人,我不认……”

没等她将后面的话完整出口,箍在她腰间的力道骤然加剧,季云徵猛地低下头,狠狠堵住了她的唇。

那不是吻,更像是某种发泄怨愤的掠夺,男人的舌尖强势地撬开陆晏禾的牙关,口中的血腥味瞬间在两人的唇齿间弥漫开来——那是她颈间伤口的血。

紧接着,一股温热的、腥甜的液体被他用唇齿给渡了过来。

是他自己的血!

陆晏禾意识到这一点时已被迫咽下几大口血他的血,她立刻用尽力气别开脸,趁着他微微松动的间隙,反手就是一个清脆响亮的巴掌扇了过去!

“啪——!”

“登徒子……”她喘息着,推开他,声音带着颤,既是装的,也是真的气急了,“我是有夫之妇,你不能……”

季云徵被打得微微偏过头,白皙的脸颊上迅速浮现出清晰的指痕。

陆晏禾打完便后悔了,可季云徵非但不恼,反而低低地笑了起来,显得格外瘆人。

他抬起手,用拇指缓缓擦去唇角被震出的一点血,见陆晏禾转身就要走,面无表情地单臂一伸,轻而易举地重新将她按回怀中,让她与他面对面,动弹不得。

“师尊……”他凑近她,鼻尖贴上她的脸颊,声音轻得像呢喃,却带着令人心头发毛的愉悦,“现在终于肯正眼看我了么?”

“有夫之妇……呵。”

他一字一顿,重复着这四个字。

“弟子知晓的,师尊您瞒着我们所有人活了,还成了婚。”

他的手指抚上她颈间被咬破的伤口,所过之处,伤口消失,但诡异轻柔的力道却还是让陆晏禾汗毛倒竖。

“您是预备着,今日从这渟渊出去,便与那毫不相干的痴儿,恩爱白头,厮守一辈子么?”

陆晏禾心头剧震,一股凉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电光石火间,她脑中骤然浮现出离开前,谢今辞的那番话语和举动。

“只要弟子一日为师尊之徒,便一日不敢或忘师尊昔年教诲。”

“您曾拉着我和师兄师弟的手,对我们说——今后无论如何,师门之内,皆当相互理解,彼此扶持。”

“既然连弟子都得不到……自然,也没有让公仪氏得到的道理。”

原来,原来这两个孽徒是早就算计好的。

谢今辞这哪里是送她离开,这是直接将她送到季云徵手里头了!

她教导时他们说的,师兄弟彼此间要相互扶持,他们不仅听进去了,还给她这个死而复生的师尊,演了一出请君入瓮、瓮中捉鳖的大戏。

牛。

事已至此,陆晏禾明白,她对谢今辞那边已经算是坦白了,而眼前这个…看季云徵这副模样,再装失忆抵赖,不过是自欺欺人。

可谢今辞和江见寒尚能试着讲道理,哄一哄,季云徵如今这状态……哄得好吗?

她持怀疑态度。

“季云徵.……”

陆晏禾定了定神,试图开口,哪怕先稳住他也好。

然而,她才刚叫出这个名字,突如其来的眩晕感便猛地窜了上来,她眼前一黑,四肢泛起强烈的酸软感,燥热一路往下蹿去。

这熟悉又陌生的失控感让她脑中一片空白。

为什么又.….

这具身体是凌知意的,并非她的原身,按理说不该对他的血产生如此直接剧烈的反应才对啊?

季云徽仿佛早已预料到她的反应,在她身体发软的瞬间便稳稳地托住了她下滑的身体,他甚至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更舒服地靠在自己怀里,然后才抬起手,滚烫的指尖抚上她迅速泛起绯色红晕的脸颊。

“师尊…”

他低下头,温热的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

“您是不是想问,为什么您这具新的身体,还会对弟子……起反应

他一边说着,一边偏过头,将唇印在她滚烫的耳垂上,轻轻含吮了一下,感受着她不由自主的战栗,轻笑出声。

“天魔血,本身…就带有一些助兴的小作用。”

陆晏禾呼吸一滞。

季云徵的唇又沿着她的脸颊滑下,一路轻吻至嘴角,最后在那微微颤抖的唇瓣上停留了片刻,却没有深入,只是若有似无地摩挲着,带来一阵阵令人心慌的痒意。

“虽然呢,普通的天魔血对您如今这具身体影响理应不算太大。但耐不住……方才弟子心切,多喂了您几口。”

他吞下湿润唇瓣上混合着两人残血,又继续道。

“不过,即便是如此,效果也不该这般立竿见影的。”

他抬眸,那双赤红的眼瞳直直望进她已开始氤氲起水汽的眸子里,里面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欲/念和一丝恶劣的笑意。

“奈何弟子如今,正处在一个非常、非常…难受的发/情/期。”

最后三个字,他几乎是贴着她的唇瓣吐出的,灼热的气息与她紊乱的呼吸交融。

“我们这种低劣的魔族啊,在发/情时,若想要得到真正的舒缓…便得寻到伴侣,咬住她,标记她,喝下她的血,再让她喝下自己的血。”

“那样的话,这催情的效力…便会是,百倍,千倍。”

“师尊可懂了?”

懂?懂个鬼啊!

陆晏禾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燥热在小腹处越烧越烈,那热凶猛又刁钻,像是千万只蚂蚁在血管里爬行啃噬,又像是有把火从内里烧起来,烧得她头晕目眩,口干舌燥。

她腿软得几乎站不住,只能无力地靠着,喘息一声重过一声,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将鬓发濡湿贴在颊边。

她颤抖着声音开口,却软得不成调子:“你我.…是师徒……”

“师徒?”

季云徵低笑出声,那笑声里带着一丝讽意,气息灼人。

“现在您倒想起来我是您的徒弟,想要拿来当挡箭牌了?先前又怎么装不认识呢?”

陆晏禾:“……”

季云徵也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他将陆晏禾整个打横抱了起来,足下轻点,落在林间一棵古木虬结的粗壮枝干上。

他扶着陆晏禾,让她背着树干,手掌牢牢握在在她的腰侧,将她禁锢在怀中。

林间的风从高处拂过,吹动两人的衣袂和发丝,季云徵微微低头,手指挑起她一缕汗湿的碎发别到耳后,单手捧起她的脸,迫使她那双已被情/欲浸得水光潋滟,带着些惊惶的眼睛看向自己。

他眸光幽暗翻涌,再次开口,声音被风吹的有些飘忽。

“师尊。”

“这地方清净,如今也无人打扰,我们……好好叙叙旧,可好?”

叙旧,叙什么旧?

陆晏禾的想法刚刚飘起,腿侧就传来一阵冰凉滑腻的触感,她惊愕低头,不知身侧竟探出了条粗壮修长、覆盖着漆黑鳞片的龙尾!

那龙尾灵巧而强势地缠绕上来,先是松松环住她的小腿,随即蜿蜒而上。

这下子,陆晏禾就算是傻子,此刻也彻底明白了他口中叙叙旧绝非普通含义,她眸中的水光瞬间被更深的惊骇取代,奋力挣扎起来,声音带着破碎的颤意:“不……你放开……唔!”

她的抗拒被迎上来的吻给骤然打断。

裂帛声响,季云徵后背的衣料被两片骤然展开的巨大黑色龙翼彻底撑破。

那龙翼骨骼嶙峋,翼膜漆黑,边缘流淌着暗红色的纹路,在透过枝叶的斑驳天光下,泛着冰冷而妖异的光泽。

龙翼猛地朝内一收,如同两片密不透风的帷幕,将陆晏禾连同季云徵两人彻底裹了进去。

“师尊,放心。”

“这一次,弟子已很有经验了。”

第190章

阔别十数年的压抑与强烈的占有欲让季云徵这一次的索取带着一种恨不得将她彻底拆吃入腹、骨血相融般的疯狂。

他像是要将过去所有分离的时光、等待与思念都在这一次尽数倾泻、弥补回来, 于是不知餍足,更不知节制。

陆晏禾如今这具身体不曾选择恢复修为,又是初次, 起初着实承受不住这般疾风骤雨,但当标记带来的催情效果渐渐起了作用,痛楚逐渐被另一种汹涌的、无法抗拒的感觉所取代。

骇然的强度让陆晏禾身体和意识的感知界限都渐渐变得模糊且混乱起来,她在昏沉与短暂的清醒间反复浮沉到最后, 泛红的眼角连一滴眼泪都再流不出来后, 她便彻底昏了过去。

…………

不知过去了多久, 等她意识如同沉在深海的碎片,一点点艰难地拼凑、上浮, 直至睁开眼。

她艰难地转动眼珠,打量着周遭。

不再是渟渊的山林, 而是熟悉的室内之景。

之所以说是熟悉,是因为这室内的陈设, 和玄清宗她住的殿内陈设可谓是一模一样。

季云徵能有这么好心, 直接带她回玄清宗?

这个念头刚升起,一道身影便靠近了床榻。

陆晏禾抬眼看去,来者是一名女子, 她身姿窈窕,穿着一袭剪裁合体的深紫色衣裙, 容貌极美, 眉眼深邃, 瞳孔却是奇异的暗紫色, 眼尾微微上挑,天然带着几分勾魂摄魄的风情。

陆晏禾看着她正在发怔,那女子便双膝跪了下来, 神色恭敬地看向醒来的陆晏禾,红唇微启,声音轻柔悦耳:“主子醒了?”

陆晏禾:“你是魔族?”

女子含笑应道:“是。”

陆晏禾撑着手起身:“这里是哪里?”

那女子从旁拿出靠枕,扶着她靠在床边,又为她披上外衣:“回主子,界外。”

陆晏禾声音淡漠下来:“我不是你主子,别乱叫。”

闻言,侍女垂下头,回道:“这是殿下的意思,奴婢不敢违抗。”

陆晏禾微微一怔,眉心蹙起:“殿下?什么殿下?”

侍女神色愈发恭敬,声音清晰:“自然是太子殿下。”

陆晏禾的指尖在锦被上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语气沉静,听不出太多情绪:“珈容云徵?”

侍女的嘴唇轻轻动了动,眸子里闪过一丝极细微的讶异,似乎对于陆晏禾这般直呼主上名讳有些意外,但她依旧垂首,低声应道:“是。”

陆晏禾若有所思,语气里甚至带上了点奇怪的探究意味,低声自语:“他现在只是个太子?”

侍女闻言,脸上露出真实的茫然:“……什么?”

她看向陆晏禾,不解其意。

难道在如今魔界的一众皇子之中,还有比殿下尊贵的么?

为什么这位主子的话里头竟有些……嫌弃?

紧接着,她便听到这位被殿下亲自抱回、珍而重之安置在此的主子,用一种近乎失望和纳罕的语气,小声嘟囔道。

“我还以为他早干掉他爹成魔君了呢。”

侍女脸色剧变,急急劝阻道:“主子!”

她俯身,压低声音对陆晏禾道。

“这话您不能乱说。”

陆晏禾敷衍地点点头,心底暗暗琢磨。

怎么回事?

按照原书的剧情时间,季云徵早该提前个七八年就以铁血手腕肃清魔界成就魔君之位才对,如今怎么越来越拉了?

莫非……真是她给养废了?

思绪飞转间,陆晏禾忽然想起一桩关键。

哦,对了,涿州城。

因为她这辈子跟着一起去了,季云徵并没有像原书剧情那样吸收涿州城的满城怨魂血气,更没有因此唤醒珈容羡的残识。

失去了那次关键的、能让他修为暴涨和血脉彻底觉醒的契机,季云徵成长的速度自然也就没那么快了。

想通了这一点,陆晏禾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天降大任于斯人,果然不经历挫折,就很难成为大反派啊。

她心中暗叹,随即又想到一个更现实的问题。

如果季云徵到现在都还是个太子,意味着他头上还有个魔君珈容衣压着,他行事岂不是还要受到那老魔头的诸多掣肘?

担忧,不仅是为这徒弟担忧,还为她自己的未来担忧。

她总觉得呆在魔界早晚得出事,可现在她又明显跑不了。

陆晏禾一边想着这些有的没的,一边再次环视这个让她倍感熟悉的布置,终于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这里究竟是怎么回事?”

侍女答道:“回主子,听殿下说,这里是按照您昔日居所尽可能还原的,说是这样或许能让您住着心情舒坦些。”

她一边说着,一边觑着陆晏禾的脸色。

然而,陆晏禾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语气有些古怪:“那他还真是费心了。”

费这劲儿做什么,难不成还准备和她在这里继续演师徒情深的戏码?

侍女心中惴惴,回想起前几日殿下将昏迷的这位亲自抱回来时的情景。

那时她奉命替这位主子更衣,见主子身上满是红痕与青紫,想是承受不住殿下的索求,直接被折腾晕过去的。

背井离乡,被强掳至此,又受了殿下那般……心情不好,也是理所当然。

她想了想,起身道:“主子稍候,奴婢去去就来。”

陆晏禾没在意她的离开,只是继续看着这几乎一模一样的房间出神。

太像了,像得她恍惚间以为自己真的回到了玄清宗。

也算是难为季云徵想到这些。

但陆晏禾转念一想到刚见面时候季云徵折腾自己时候的那股子疯劲儿,依旧心有余悸。

也不知道现在的男主,到底黑几分?

是三分黑呢,还是五分黑呢?

总不至于全黑吧?

就在这时,她忽然感觉到手背上传来一阵细微的、毛茸茸的触感。

她低头一看。

一只通体雪白、拖着一条蓬松长尾的白鼬,正用它黑豆似的小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她,小爪子轻轻搭在她的手背上。

陆晏禾呆住了,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还没等她做出任何动作,榻边窸窣一动,又一只长尾白鼬灵活地爬了上来,好奇地盯着她。

三只四只五六只。

七只八只九十只。

它们或蹲在床沿,或趴在枕边,或好奇地扒拉起她的衣袖,眨着黑溜溜的眼睛,床榻她周围瞬间变成了一个毛茸茸的、白色的包围圈。

陆晏禾瞪大了眼睛。

将它们捧来的正是先前去而复返的侍女,她的脸上带着恭敬又讨好的笑。

“殿下说您从前很是喜欢这种灵宠,只是后来您养的那一只不知为何不见了,殿下实在寻不得,便吩咐我们找了不少性情温顺的,一直养在这里,就是盼着等您来了,见了它们能高兴些。”

“殿下还说,主子您若是能起来了,后殿还种有些果子树,也是您从前喜爱的。”

“除了果子,殿下还说后山还挖一汪温泉,主子若是身子乏了也可以去泡泡……”

陆晏禾:“…………”

听这侍女在旁边絮絮叨叨,陆晏禾满脑子都是殿下说殿下说,她听得实在有些头大,终于忍不住挥手让她退下。

“知道了知道了,下去罢,我自个儿躺躺。”

侍女应了一声是,正欲躬身退下,却又被陆晏禾出声叫住。

“等等。”

陆晏禾眉头微蹙,目光扫过满床满榻还在好奇地嗅来嗅去、甚至试图往她被窝里钻的毛茸茸,随手拎起一只趴在她膝盖上、正用湿漉漉鼻尖轻蹭她手指的白鼬,举到眼前。

那白鼬被她提着后颈皮也不挣扎,只是睁着乌溜溜的眼睛无辜地望着她,蓬松的长尾垂下来轻轻晃动。

陆晏禾将这小家伙往侍女的方向递了递,语气带着点无奈:“把这些小家伙都带出去吧,留一两只安静些的便好。这么多挤在这儿闹得慌,也躺不安生。”

侍女:“是,主子。”

很快,大部分白鼬都被带了出去,只留下两只看起来最为温顺安静的,蜷在床尾的软垫上,互相依偎着打起了小盹。

室内终于恢复了清静。

陆晏禾的目光在那两只毛茸茸的小家伙身上停留了片刻,伸出手摸了摸其中一只柔软的背脊。

她与主系统打商量。

【陆晏禾:跟你商量个事儿呗,能不能把先前陪我做任务的那个系统给叫回来?】

【主系统:宿主,是本系统的服务有什么让您不满意之处么?】

【陆晏禾:那倒没有,你挺好的,就是它跟我比较熟,聊天拌嘴也习惯了,怪想它的。】

【主系统:宿主,辅助您完成任务的系统在您任务判定结束后,其使命便已完成,按照规程,它已投入新的任务循环中,不应再与过往宿主产生过多羁绊,以免影响其客观性与效率。】

【陆晏禾:那等它忙完了手头这个或者下个任务,你给它放个假呗?让它来我这儿度个假,陪陪我?】

脑海中沉寂了片刻。

【主系统:可以。】

【陆晏禾:系统你真好。】

【主系统:……】

*

季云徵是在午后踏入这里的。

他推开内室之门,就见陆晏禾正半靠在床头。

她长发未束,松松披散在肩头,脸色和精神头似乎都不错,手中正拈着一枚红艳艳的果子,正抛着逗白鼬,心情看起来极佳。

季云徵顿住脚步,停在了门口。

反倒是陆晏禾察觉到了门口的动静,抬起了头。

季云徵今日穿着一袭黑底金纹的华贵锦袍,袍服剪裁合体,勾勒出他挺拔修长的身形,华美中透着几分沉沉的威势。

四目相对。

陆晏禾脸上的笑意并未立刻消失,反而像是凝在了唇角,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她将手中的果子随手丢给其中一只白鼬,任由小家伙欢天喜地地抱住。

然后,她背往后一靠,看着季云徵,声音不高不低,带着点懒洋洋的调子。

“杵在那儿当门神呢?过来。”

她指尖扣了扣床沿。

“有胆子把你师尊弄晕了拐到这儿来,这会儿倒没胆子过来坐坐?”

季云徵记得,这些话她曾说过。

那时她在观峰台收他为徒,看他一身旧衣,便亲自带他去挑选新衣。

他看着她与谢今辞之间的亲密,别扭地站在门口不肯进去,她便用同样的话唤他过去。

季云徵眸光几不可察地沉了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暗芒,他没有言语,依言走上前来,在床沿坐下。

“弟子并非有意弄晕师尊,只是想与师尊叙叙旧。”

他开口,声音低沉。

“奈何师尊如今这具身体着实脆弱些,这才承受不住晕了过去。”

陆晏禾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我要是不晕过去,你还打算折腾到什么时候?”

季云徵双手压被,凑近来,目光落在她颈侧尚未完全消退的淡红痕迹上,慢慢道:“自然是……师尊何时醒着,便何时能继续折腾。”

说罢,他抬手,冰凉的指尖轻轻扣住了她的下颌,迫使陆晏禾微微仰起脸,俯身将唇便不由分说地覆了上来。

陆晏禾哪里料到他突然来这一下,唇上传来触感让她心中一惊,几乎是本能地牙关一合,狠狠咬了下去!

血腥味瞬间在两人唇齿间弥漫开来,季云徵闷哼一声,动作一顿,这才松开了她。

指腹抹过下唇,季云徵拭去那抹刺眼的猩红,眼底暗色却更浓。

“色鬼!”

陆晏禾喘息未定,立刻出声强烈谴责,脸颊因羞恼和方才的挣扎泛着薄红。

季云徵看着她气恼的模样,笑了起来。

“弟子是色鬼啊。”

他微微歪头,目光幽深地锁着她。

“师尊不是知道么?您已被弟子标记了,于标记伴侣后的第一个发情期,总是格外难熬些。”

“师尊方才将弟子咬出血——弟子还以为是师尊在邀请弟子。”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再次不容抗拒地倾身压下,目标明确地朝着她的唇吻来。

陆晏禾抬手,掌心抵在他胸膛上,用力推拒。

季云徵不为所动,手臂收紧,眼看就要再次强压而上。

陆晏禾忽然开口。

“季云徵,你是不是一早便知道我没死?”

季云徵倾身向前的动作猛地顿住。

时间仿佛凝滞了一瞬。

他维持着这个俯身压迫的姿态,目光沉沉地锁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半晌,季云徵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他没有退开,反而更近了些。

“知道啊,陆晏禾……我怎么会不知道呢?”

他轻声呢喃道。

“在你死后,魂魄在这天地间消散得一干二净的时候,我便知道——你没死。”

两人此刻距离及近,陆晏禾能清晰地看到季云徵眼底那片翻腾的、不见底的红。

“所以我才恨你。”

他声音陡然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近乎咬牙切齿的力度,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浸透了经年累月的怨。

“我一直在等着你回来,好向你一笔一笔地,好好讨债。”

“可我的好师尊……您就这么死了十二年。”

他突然暴起,用力捏住陆晏禾的肩膀,胸腔起伏,喉结剧烈滚动,眼眶泛起了红,声音颤抖且尖锐。

“陆晏禾,整整十二年!!!”

他的眼底浮现出潮湿的雾气。

“你为什么一直不肯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