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珈容云徵下手可真不留情面啊。”
他叹息般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抱怨的亲近感。
“孤如今被他折腾的浑身骨头都像散了架,疼得紧。”
他抬起眼,目光在陆晏禾脸上细细流转。
“所以……孤想要的,是道君的——安抚。”
陆晏禾微微一愣。
不是,他说的这安抚是正经的安抚吗?
珈容倾的呼吸带着血腥气,嗓音低哑却无端悦耳,眼底甚至流露出些怀念的神情。
“就像……当年在玄清宗,道君你为了救裴照宁,在孤的神魂留下的那种烙印。”
陆晏禾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目光有些嫌恶地扫过珈容倾浑身狼藉的血污,嘲讽道。
“珈容倾,你现在这副模样,我看着都嫌脏。”
“况且我并不觉得有必要与你做这笔交易。”
珈容倾淡笑着嗯了声:“那道君的意思是不想知道我那好七弟为何这两日突然冷落了你么”
陆晏禾:“你知道原因”
珈容倾只是笑,他笑得胸腔震动,哪怕牵扯伤口也不在意,目光灼灼地望着她。
“谛禾道君,爱/抚/爱/抚/孤吧,神魂之事不脏的。”
说罢,不等陆晏禾作出回应,她感觉到周遭的空气产生了极其细微的扭曲波动,随即,她的手腕处传来一丝冰凉且滑腻的触感。
她低头看去——
一条仅有手指粗细,通体覆盖着细腻莹白鳞片的白龙悄然缠绕上了她的食指。
小龙脑袋小巧,两只犄角泛着玉质般的光泽,暗紫色的竖瞳正一眨不眨地望着她,尾巴尖还在她手背上轻轻扫了扫。
摸……龙么?
陆晏禾眼神微动。
直接触碰浑身血污的珈容倾本体她自然是千万个不愿意,但如果是触摸这样一条看起来毫无威胁的龙换情报,似乎……也不是完全不行?
她伸出另一只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小龙冰凉光滑的背脊。
小龙微微瑟缩了一下,却并未躲开,反而将脑袋往她指腹上蹭了蹭。
陆晏禾心中那点戒备并未完全放下,但手上动作却放开了些,她开始用指尖顺着小龙细密的鳞片纹路摩挲它的背脊。
很快,那莹白的小龙在她指腹不断的抚摸之下,颜色从最初冰雪般的纯白逐渐染上了一层极淡的,如同初绽桃花般的粉色。
陆晏禾问:“珈容倾,告诉我,你是通过什么知晓这里是个话本的?”
被锁链禁锢在石柱上的珈容倾本体低垂着头,凌乱发丝遮掩下的耳根泛起薄红,战栗顺着他绷紧的脊背蔓延开来,锁链随之发出清脆碰撞声。
“因为……因为那位凌姑娘。”
陆晏禾:“凌皎皎?”
珈容倾:“嗯……”
陆晏禾蹙眉:“说具体些。”
珈容倾:“……”
见他只是一味喘/息,陆晏禾的指尖顺着小龙的背脊滑下,拇指捏住了它的尾尖,又用力按在了它相对柔软的腹部鳞片。
陆晏禾:“说。”
石柱上的珈容倾发出一声闷哼,原本苍白失血的脸颊染上红。
“七弟……抓了那凌氏女,她……寻得机会想要跑,被孤抓住,孤对她……阅了魂。”
“她身上……有某种特殊的存在,但后来她被七弟再度抢走……虽人被他最终送了回去……但那东西已不在她身上了。”
他说的断断续续,但陆晏禾还是明白了其中的关键,她重重抽了口冷气。
凌皎皎的那个系统被季云徵发现了,而且……
季云徵不知道通过什么办法剥离了那系统,据为己有。
或许,正是因为他得到了那个系统,才会知晓,她没有死。
陆晏禾继续问:“那你知不知道他在得到那个东西之后就,准备做什么?”
随着她指尖不断的移动和揉搓,那缠绕在她手指上的小龙颜色变得越来越粉,几乎要变成一团粉色的光晕。
“之前他或许是想要你回来吧……”
珈容倾的眸光颤抖,已微微有些失神。
“至于现在他想……”
咔嚓——
陆晏禾正听着,突然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得如同冰裂般的脆响毫无征兆地在她耳畔响起。
那声音像是某种屏障碎裂的声响,下一刻——
“轰——!”
眼前的景象,连同缠绕在她指尖那团温软的粉色光晕以及整个阴冷的囚牢如同被打碎的琉璃镜面般,轰然崩塌、碎裂!
无数破碎的光影在她眼前飞旋、消散。
紧接着,一股难以抗拒的的力道猛地袭来,紧紧箍住了她的手腕,将她整个人向后狠狠一拽!
天旋地转间,她踉跄着跌入了一个散发着浓郁沉水香气的冰冷怀抱,寒意瞬间透过薄薄的衣衫侵入骨髓。
她惊愕地抬起头——
季云徵那张阴沉且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近在咫尺,双眼燃着两簇冰冷的红,直勾勾地盯着她。
珈容倾的天魔界被击碎,她被季云徵拽回现实。
可最后一刹那,陆晏禾还是清晰地听到了珈容倾那后半句话语。
“他想……”
“复、活、珈容羡。”
第196章
陆晏禾被季云徵握住的手腕此刻紧得发疼。
她抬起头, 看向这个突然出现且气息冰冷的徒弟。
即便是在魔宫之中,季云徵穿的也并非什么华服,依旧是身简练的玄黑常服。
只是他的衣衫有些凌乱, 衣襟甚至微微敞开,露出里头线条明晰的锁骨,像是匆忙间才披上,连整理都未来得及便赶来的样子。
他紧紧抓着陆晏禾的手腕, 低下头, 脸色苍白, 目光沉沉地凝视着她,眼眸里翻涌着某种她看不太分明的、浓稠而压抑的情绪。
“师尊, ”他声音低哑道,“我们回去。”
陆晏禾没有理会他的话, 反而微微侧头,目光越过他落在了身后的珈容枔身上, 声音平静问道。
“珈容枔, 你先前不是告诉我珈容倾在夺权败后失踪了么?”
“我怎么瞧着,他如今还在这里呢?”
季云徵闻言缓缓转过头,冷冷扫向了自己身后的站着的珈容枔。
珈容枔在季云徵目光投来的瞬间身体猛地一颤, 他立刻俯跪在地,脸色苍白, 以额触地, 叩首不止。
季云徵收回了视线, 声音柔和几分, 对陆晏禾低声解释道。
“师尊与珈容倾素有旧怨。他隐瞒此事,是怕污了师尊的眼,扰了师尊清静。请师尊放心, 无论如何,我都绝不会放过珈容倾。”
他转而牵住陆晏禾的手:“这里气息污浊,我们先回去,回去再说,好么?”
然而,陆晏禾却像是脚下生了根般纹丝不动,甚至微微挣开了季云徵揽过来的手臂。
“季云徵,”她抬起头直视着他,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你真以为我是在责怪你属下?”
她摇了摇头,道:“我是在等你的解释。”
季云徵的指尖蜷缩了一下,面上却依旧平静:“是么,那师尊想问什么?”
陆晏禾道:“原本我是想问你这几日为何不归,为何将我一人留在那院子里……”
她顿了顿,眸光深深。
“但现在看来,显然有比这个更重要的事情需要你向我解释。”
季云徵垂下眸:“弟子不知,请师尊明示。”
陆晏禾问道:“明示?”
季云徵答道:“是,明示。”
季云徵的回答让陆晏禾心头之火猛地窜起,她甩开季云徵又要牵住自己的手。
“啪——!”
下一刻,清脆响亮的巴掌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陆晏禾冷冷凝着他道:“季云徵,与我装傻好玩吗?
殿内侍立的所有魔侍的脸色瞬间骇然失色,它们惶恐地伏跪下去,将头深深埋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出。
这一刻,它们脑袋空白,只觉得自己离死期不远。
季云徵被陆晏禾这一巴掌打得脸微微偏了过去,白皙的脸颊上迅速浮现出清晰的指痕。
可他眼底的情绪,却奇异地没有任何变化,没有愤怒,没有惊愕,只是缓缓抬起手对着满殿跪伏的魔侍做了一个简单的手势。
那些魔侍不敢发出任何声音,悄无声息且迅速地退出了大殿。
沉重的殿门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哐当声,将内外彻底隔绝。
殿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陆晏禾看着被打了也一声不吭的季云徵,再也忍不住,索性直接将话挑明。
“凌皎皎的那个系统东西是不是在你身上?”
“珈容倾说的话是不是真的?”
“我要你的解释,为什么不说?”
她一连蹦出三个问题,等季云徵回答。
她想,珈容倾那些话或许只是他挑拨离间,子虚乌有的妄言,于是她强压着情绪,给了季云徵解释的机会和时间。
只要季云徵肯说那些事是假的,她便不再过问。
季云徵怎会听不出她的意思,可他方才为什么偏偏选择了沉默?
看着季云徵继续保持着沉默,任由那难堪的死寂在两人之间蔓延,陆晏禾失望和荒谬感直冲头顶,瞬间浇熄了心中侥幸的火。
陆晏禾道:“好,好,好。”
“你不说,可以。我知道珈容倾被你关在何处,我现在亲自去问他个清楚明白。”
说罢,她转过身就要依照先前的记忆去寻珈容倾。
然而,她的手腕再次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猛地拽住,整个人被拉得踉跄着转了回来。
季云徵握着她手腕的手,指尖冰冷,力道却大得惊人。
“没必要去。”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沙哑。
“他说的是真的。”
季云徵抬手,双手压在陆晏禾的肩膀上。
“师尊,我是要复活珈容羡,为了——”
“让他带回我的母亲。”
陆晏禾的呼吸骤然停滞,瞳孔收缩,她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复活珈容羡……就能复活你母亲?谁告诉你的?”
季云徵的目光幽幽,声音飘忽道:“祂。”
祂。
她瞬间就明白了这个祂指的是谁,近乎要气急攻心。
“是你从凌皎皎那处拿走的的系统?祂就是上辈子缠着我的系统,祂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你不懂吗?为什么要去相信那种东西的话?”
“季云徵,祂是要利用你复活珈容羡,一旦珈容羡复生会带来什么后果,你难道不清楚吗?”
季云徵缓缓地摇了摇头,眼神却没有任何动摇:“不,我确信祂说的没错。”
他低下头,声音低沉而执拗:“我的母亲死在界外,尸骨无存,魂魄难聚,怨念不散。我试过所有方法都没有用。只有珈容羡才有那个能力,帮我聚拢她的魂魄,带回她。”
陆晏禾:“骗子的话你也信?祂是想要毁了你!”
季云徵定定瞧了陆晏禾半晌,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里充满了讽刺与悲哀。
“骗子……?”
“那师尊当初……不也信了祂能复活沈逢齐么?”
陆晏禾浑身剧震,她张了张嘴,半晌才艰难地找回自己的声音:“我那时是被猪油蒙了心……如今看来不过是痴心妄想。”
“有我这个前车之鉴,还不够吗?还不够让你看清那个东西的真面目吗?”
陆晏禾摁住季云徵的肩膀。
“季云徵,不要再走我的老路了。”
季云徵任由她抓着,轻声开口问道。
“师尊说自己当初是被猪油蒙了心,是痴心妄想,那为什么就不能让弟子也抓住这一根救命稻草试试呢?”
“我与师尊不一样,我与师尊有本质的区别,我是这个世界的男主,祂会帮我的。”
“至于师尊你让我不要信这些……呵,可你为什么不早点劝我呢?”
他抬起眼,眸子里此刻翻涌着铺天盖地的痛苦。
“十二年,整整十二年,若你那时没有狠下心抛下我,我是真心想一直做你那个听话的徒弟的。那时我只要你,就够了。”
“可你就这么丢下我,毫不犹豫地走了。”
季云徵扯了扯嘴角,似本想露出一个笑,却比哭更要难看。
“陆晏禾,你是不是现在才觉得我是个疯子?”
他摇了摇头,眼眶迅速泛起红意,声音哽咽。
“可我……不是现在才疯的。无论是复活珈容羡,还是日复一日尝试招你的魂……这些事情,我已经做了十多年了。”
“如果不是靠着这些念头撑下去,我都不知道我活在这个世上的意义究竟是什么。”
陆晏禾:“……”
她心中的火气嗤地一声熄灭,心脏像是被狠狠攥紧揉搓,疼得几乎喘不过气。
她上前一步,伸手用力抱住了季云徵不住发抖的身体。
“季云徵……”她的声音也带上了湿意。
“我回来了,我陪着你,往后我都与你在一起,不行吗?我们不要再想那些了,好不好?”
季云徵的肩膀在她怀中剧烈地抖了抖,随即竟低低笑出声来,那笑声里满是自嘲与悲凉。
“与我在一起……陆晏禾,你说得真轻易。”
他生平第一次推开她,泛红的眼睛紧紧盯着她,一字一句问。
“可我问过你愿不愿意嫁给我时,你拒绝了我啊,你这便忘了吗?”
“不止如此……”季云徵喉结滚动,声音哑得厉害,“你那梦里见到沈逢齐的时候不也很开心吗?”
陆晏禾:“……真是你。”
原来那梦里的,真是季云徵,清醒的季云徵。
泪水从季云徵眼角滑落,划过苍白的脸颊。
“是啊,是我,陆晏禾。”
“这至少让我明白了,自始至终,沈逢齐在你心里都是第一位的。”
“那我呢?“我算什么?”
“一个你有些喜欢、觉得亏欠的徒弟……你可以为他去死,却不肯给他完完全全的爱,是吗?”
陆晏禾上前一步:“不是的,季云徵,我在乎你,我喜欢你,我……”
“那么师尊,”季云徵打断她,声音轻得像一片即将碎裂的冰,“你愿意为了我……放弃裴照宁吗?”
他同样上前一步,气息冰冷地笼罩下来。
“在你死后,我在涿州城的遗址,借助祂的力量收集到了沈逢齐和姬言的残息。加上我的,以及珈容倾的,要彻底唤醒珈容羡抽取他的力量,聚拢我母亲的魂魄,还差最后一步——”
季云徵凝视着陆晏禾骤然紧缩的瞳孔,一字一句道:
“需要献祭你那徒弟——裴照宁的性命。”
他轻轻问,宛如耳语:“你愿不愿意?”
陆晏禾浑身血液几乎凝固,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熟悉又无比陌生的人:“季云徵……你当真是疯了。”
“你到底是怎么……”
她抬起手,想触碰他,季云徵没有躲闪,却在她的指尖即将触及他脸颊的刹那,迅疾抬手,点中了她的穴道。
陆晏禾腿一软,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被季云徵稳稳接在怀中。
“虽然弟子与玄清宗久不联络,”季云徵抱着她,用头轻轻蹭她,“但我若传信给裴照宁,告诉他师尊在这里……师尊猜,他会不会来?”
“季…云徵……不、行!”陆晏禾不知道季云徵对自己做了什么,她动弹不得,只能瞪着他从喉间挤出些声音。
“不行?”季云徵低笑一声,那笑声里再无半分暖意。
“陆晏禾,你还以为我永远是你那个随叫随到、百依百顺的徒弟吗?”
他收紧手臂,将她更深地禁锢在怀里。
“我已经……当了你两辈子的乖徒弟,当了你两辈子的狗,真的已经受够了。”
说完,季云徵抱起陆晏禾,转身走出大殿,穿过游廊,最终踏入一处宫殿深处。
殿内陈设清冷,唯有中央一张宽大的床榻。
他将她轻轻放在榻上,动作甚至算得上温柔,突然身体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俯身靠近陆晏禾耳边。
“哦,对了,师尊我听祂说,如今你身边,似乎也有一个和它类似的存在?”
他微微歪头,眼中含笑,笑意冰冷。
“让我猜猜,祂能帮你到什么地步呢?是能让你恢复修为……还是能给你与我为敌的能力?”
“我不知道。”
他的呼吸拂过她的颈侧。
“但是,师尊,你若最终选择与我为敌……那便是与我弑母的仇人站在了一起。”
季云徵的话语轻飘飘落下,砸在陆晏禾的心口,如恶魔耳语。
“如果是这样,你我师徒情谊便到此结束,上辈子我能让玄清宗是什么下场……这辈子,也未必不能重演。”
*
季云徵走了,他将陆晏禾软禁在了这殿中。
陆晏禾躺在榻上半日,直到穴道自行解开,用了许久才撑着身体坐起,咬牙切齿地对主系统道。
【陆晏禾:季云徵他是疯了,他怎么能一意孤行相信那个东西的鬼话?】
主系统沉默,片刻后机械音才响起。
【宿主,男主季云徵,并没有疯。】
【根据本世界设定分析所得:季云徵、珈容倾、姬言、沈逢齐以及裴照宁,本质上皆是天魔珈容羡魄碎后衍生出的独立意识个体。除此之外,尚有最后一片关键碎魄,即现任魔君珈容衣。】
【若季云徵以珈容倾、裴照宁为祭,引导碎魄残息归位,使珈容羡的意识在珈容衣的躯壳中苏醒……理论上的确存在成功的可能。】
它停顿了一下,补充道。
【而且,由于沈逢齐与姬言仅存残息,即便珈容羡复生,其力量与意识也将极不完整。届时,拥有祂之辅助以及本世界男主气运的季云徵,极大概率能对其形成有效压制。】
陆晏禾的呼吸窒住了。
原来,季云徵不是疯了。
他是真的想要召回季因湄,那个将他带到世上,给予他最初且唯一纯粹爱意的母亲。
至于陆晏禾,在他心里她这个师尊从未真正彻底地站在他那边。
所以,他所谓的仁至义尽,便是将她隔绝在这场血腥之外。
若她执意插手,他们之间的师徒情分,便到此为止。
他会疯狂将这一切报复在玄清宗的头上。
陆晏禾颓然倒回榻上,望着头顶的帐幔,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迷茫。
裴照宁和季云徵。
玄清宗和季云徵。
她仿佛被逼到绝路,必须做出选择,而无论选哪一边,都意味着毁掉另一边。
她要如何选?
这个问题,陆晏禾想了整整两天两夜,水米未进,负责看守在殿外的珈容枔见她如此,终是忐忑地将此事禀报了上去。
陆晏禾看到他离开,但这一次,季云徵并没有与他一起回来。
陆晏禾知道,季云徵是真的下定了决心。
第三日深夜,宫殿空旷寂静,还是只有她一人。
陆晏禾在榻上辗转许久,终是从怀中取出一物。
那是枚色泽暗沉、触手冰凉的玄色龟甲。
是公仪昶交给她的龟甲。
陆晏禾凝视着手中龟甲良久,半晌,她用牙齿咬破指尖,将一滴殷红的血珠滴落在龟甲中央。
暗芒幽幽泛起,龟甲微微发烫。
片刻后,一道熟悉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微颤,自另一端传来。
“娘子……?”
“是……你么?”
听到这声音的刹那,陆晏禾的肩膀难以抑制地轻颤起来,她用力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腥甜,才开口道。
“公仪昶……”
“我在魔宫,界外魔宫。”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疲惫不堪。
“你能来带我走吗?”
第197章
陆晏禾被季云徵囚殿中的第七日晚上, 季云徵终于肯出现在殿外。
他没有进来,只是静静站在殿外,隔着殿门门扉开口。
“师尊, 明日过后弟子便会放您出来。”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里似乎想找回一点往日的温和,却又显得格外生涩。
“弟子记得,再过几日便是您的生辰了。”
“这辈子不算您离开的这些年, 现在回想来, 师尊与我相处的日子好像连一年都没有。”
他的语气中好似掺杂着些许渺茫的期待。
“这第一次, 不知道明日之后师尊您还愿不愿意让弟子陪您庆贺?弟子一早便给您备了贺礼,想来师尊是会喜欢的。”
殿内, 陆晏禾坐在榻边,目光投向紧闭的殿门方向, 沉默着没有回应。
她能清晰听出季云徵话音中的些许虚弱,想是为了做这逆天而行之举, 付出了不少的代价。
这个认知让她的心头微微动摇, 她站起身,走到殿门前伸手就要推门。
殿门纹丝不动,是门外的季云徵用魔力将它给封住了。
察觉到殿门内侧传来的推力, 季云徵在外头轻轻笑了笑,他甚至将掌心主动贴上冰冷的门, 轻声叹息道。
“师尊是想出来再劝劝弟子么?”
他将额头抵在殿门上, 慢慢道:“若真是如此……我想还是不见的好。”
他停顿片刻, 声音轻得几不可闻。
“免得再伤了我与师尊的师徒感情。”
陆晏禾依旧想要做最后的努力, 她劝他:“季云徵,你若肯停下……”
“师尊,”季云徵打断了她, 声音里透着明显的疲惫,“请您好好用膳,早些休息吧。”
他甚至没有给陆晏禾说完的机会,话音落下,门外那道熟悉的气息便迅速远去、消失。
陆晏禾对着殿门沉默下来。
事情的发展已如离弦之箭,如今的局面,早已不是她的几句劝诫便能够扭转的。
陆晏禾走回榻边,重新躺下。
珈容枔自外走进来端上菜肴,正准备无声退下时,陆晏禾忽然开口叫住了他。
“裴照宁呢?”她问。
珈容枔身形微滞,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默默从怀中取出两物,双手呈上递到陆晏禾面前。
“主上说,若是主子问起,让属下将这两样交给您。”
陆晏禾抬眼看去,映入眼帘的是个布料寻常,针脚微粗,看起来颇为普通的香囊。
但她的心却猛地一沉。
这香囊,她是熟悉的。
那是当年她死前最后一次带着谢今辞去寺庙里求来的三个平安香囊。
谢今辞当时选走了那个用金线绣织的,前日她又见季云徵腰间隐约佩着的是以赤线绣织的那个。
那么眼前这个,用银线绣成的……
只能是裴照宁的。
陆晏禾指尖有些发凉,她接过了那个香囊,又看向了珈容枔呈上来的一枚禾穗铃,将银铃翻转,铃铛的背面刻着清晰的小字——
裴。
陆晏禾双手猛然攥紧,禾穗铃的冰感硌着掌心。
季云徵是想告诉她,裴照宁已落到了他的手中。
她闭了闭眼,对珈容枔道:“下去吧。”
珈容枔退下,陆晏禾重新没精打采地躺回榻中。
*
约莫三更天,陆晏禾在昏沉间耳朵捕捉到一丝极轻的异动。
她倏然睁眼,正欲起身,一只微凉的手已迅捷地覆上她的口鼻,紧接着对上了一双近在咫尺的眼眸。
那是一双竖瞳,赤黑底色中流转着幽暗的金芒,妖异深邃。
这是双蛇瞳。
甜饯气息悄然缠绕上来,来人靠得极近,呼吸几乎拂过她的面颊。
是公仪昶。
明白陆晏禾认出他来后,公仪昶松开了手,陆晏禾就着月色的微光仔细端详公仪昶,却发现眼前人与记忆中那个总带着几分痴傻的夫君此刻似乎有些不同。
当妖化的蛇瞳褪去,公仪昶眼底清明,神色沉稳。
“你……”她低声开口,带着疑问。
公仪昶对她轻轻笑了笑,没有多言,伸手将陆晏禾揽入怀中,声音在她耳边低低响起,异常柔和。
“多亏娘子……自你走后,我那浑浑噩噩的神智,一日比一日清醒,如今已然好透了。”
他将下巴轻轻搁在她发顶,低语道:“娘子受了委屈,我们接你回家。”
我们?
陆晏禾被公仪昶拥在怀中,目光越过他注意到两步之外静静立着的那一人。
是江见寒。
他正蹙着眉,冰冷的目光扫过殿中,在察觉到陆晏禾的视线后,他立刻转眸望来,眼底的冰寒消融,迈步走上前,言简意赅道:“贺兰氏送我们进来的。”
陆晏禾颔首,对此并不感到意外。
当初她用龟甲联系公仪昶,本意并非指望公仪昶能潜入魔宫带走她,而是希望借他之手将消息传递给江见寒,乃至谢今辞。
她知道,只要她开口,他们定会设法相助。
只是没料到,公仪昶如今清醒过来,也一道来了此地。
她将情况告诉江见寒与公仪昶。
“裴照宁已被季云徵用我的还活着的消息骗来了界外擒获。”
“季云徵想要复活珈容羡,以此聚拢他母亲季因湄消散在界外的魂魄,便是今日。”
江见寒与公仪昶对视一眼,对她道:“裴照宁失踪之事我与兄长在渟渊便已知晓,谢今辞数日前便因此事动身前往玄清宗,若确认此事与季云徵有关,他想必也会赶来。”
陆晏禾沉默了片刻,眼中掠过复杂之色:“我怀疑今辞他或许从一开始就知道些什么。”
她会如此想,是因为当初与季云徵合作招她魂魄的人便是谢今辞,后来把她交给季云徵的人亦是谢今辞。
她不知道这次之事,谢今辞是否同样有参与。
公仪昶松开抱着陆晏禾的手臂看她,宽慰道:“别担心。”
“你想要我们怎么做?”他眸光专注且郑重,“只要你开口,我们必当竭尽全力。”
公仪昶自从神智清醒后,从江见寒口中得知陆晏禾的真实身份和那些往日旧事,他明白,陆晏禾此番主动用龟甲找上他和当年用龟甲找江见寒一样,事态紧急,绝不仅仅是为了离开魔界这么简单。
陆晏禾垂下眼眸,殿内一时寂静,等她再抬起头,目光已然恢复了冷静。
“我需要你们拖住外头的天魔侍,好让我亲自去再去见一见季云徵。”
她道。
“至于之后的事……我心中已有打算。”
*
殿门被从内推开的声响在深夜里格外清晰。
守在殿外的魔侍下意识朝着声响处看去,不属于陆晏禾的陌生气息出现的刹那让他们立刻意识到不对劲警觉起来。
然而,他们的动作还是慢了半拍。
一道沉重的威压毫无征兆地降临,幽暗的青黑色光芒在魔宫上方乍现,迅速凝聚成一个巨大的虚影——
龟身盘蛇,黑甲森然,神兽玄武之形。
玄武虚影被以“召神”之术显现出来的下一刻,龟首昂起,巨力便如山岳般轰然砸向在最前的几名天魔身上。
他们当胸遭受重击,闷哼声中被狠狠撞飞出去,尚未落地,地面便亮起一片强光,光芒收束化作结界,将他们连同后续扑来的其他侍卫一同困锁其中。
“主子!”
珈容枔猝不及防地摔进结界之中,先是瞪大眼他们头顶之上的玄武虚影,而后目光一转看到了从殿中走出的陆晏禾以及她身旁手持泛着青光苍虬剑的男人。
他立刻明白这人是谁——
江见寒。
“青衡道君,你们……”
他想上前破开结界,但结界光芒随之大盛,纹丝不动。
珈容枔咬牙,随之化出天魔龙形,其余魔侍也分分化出原形,咆哮着撞击结界。
“吼——!”
结界振颤,那盘绕玄武虚影龟甲之上的玄蛇蛇瞳豁然睁开,虚影倏然化作上百道漆黑的蛇影,穿过结界,凶戾地扑向结界内的魔龙,顿时战作一团,魔气与神力激烈碰撞。
半空中公仪昶召神的玄武虚影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陆晏禾身上。
“走。”
“主子!”珈容枔咆哮喊道。
陆晏禾离开的脚步停顿了一瞬,她偏过头,目光掠过那条龙。
珈容枔一爪拍在结界上,龙吟凄厉:“主上是在乎您的!!!!”
陆晏禾:“……”
江见寒手中苍虬剑清吟一声,剑身陡然放大,青光溢彩,他回头沉声唤道:“陆晏禾。”
陆晏禾没有犹豫,她扭回头,被江见寒拉上苍虬剑。
剑光刹那暴涨,化作一道贯破夜色的惊鸿,载着两人朝着魔宫之外疾驰而去。
*
血月高悬,距离魔宫十数里之外的烨刹渊正吞吐着骇人的磅礴魔气,浓烈如实质的怨念冲天而起,形成肉眼可见的黑红色气柱。
苍虬剑载着二人追寻至此,剑身嗡鸣警示,看着渊口如潮水般源源不断爬出的魔物,陆晏禾和江见寒心中都已明了——
是这里。
罡风猎猎,吹动衣袍,两人站在飞驰的剑身朝着渊口疾驰而去,江见寒望着前方终是沉声开口:
“陆晏禾,若……劝服不了季云徵,你当如何?”
陆晏禾:“我会杀了他。”
江见寒侧目看她,眸中情绪复杂:“你舍得?”
“舍不得,但已没有其他办法了。”她这次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
她亏欠季云徵良多,这份愧疚或许永世难偿。但一切终究滑向无可挽回的绝路,若他真的……那么摆在陆晏禾面前的便只剩那一条路。
杀了季云徵。
男主身死,时间线重置,回到最初的原点。
若能重来……陆晏禾想,她定会拼尽所有,将能给的都给他,什么都答应他,也愿意一直陪在他身边……如果,季云徵还愿意的话。
江见寒静静看着她,最终没有再多言。
苍虬剑化作流光,朝着那渊口疾速逼近。
然而,就在此时,下方渊口边缘陡然亮起一片刺目的金光。
一个庞大而熟悉的驱魔大阵赫然展开,阵法光芒抵抗着四周汹涌的魔气。
陆晏禾瞳孔骤缩,立刻向下望去。
只见大阵之中,一道身影站在中央,正维持阵法运转,抵御着四面八方扑来的魔物,她一眼就认出了那人是谁。
方寻初!
不止是他,她还看到了池楠意、卫骁……那几张熟悉的面孔在阵法光晕中清晰可见。
他们怎么都会出现在界外的魔族腹地?
看到故人,陆晏禾想也没想,纵身便从疾驰的苍虬剑上一跃而下!
【陆晏禾:主系统!立刻,将我的修为还给我!】
【主系统:收到,检测到宿主强烈意愿及高难度任务环境,为协助宿主突破当前困境,临时提升宿主修为至化神境】
【限时半个时辰,请善用,祝好。】
下一刻,一股久违却更为磅礴浩瀚的灵力自陆晏禾的丹田轰然炸开,瞬间充盈四肢百骸,下坠之势未减,她的周身却已爆发出惊人的灵压,衣袂与长发在狂暴的气流中狂舞。
陆晏禾于半空中抬手,五指凌空虚握。
“铮——!”
一声清越如冰裂玉碎的剑鸣骤然响起,瞬间盖过了魔物的嘶吼与渊口的风啸!
贪生灵剑,应召重塑于手!
璀璨的光华带着极致的寒意让四周温度骤降,下方大阵中的方寻初等人似有所感,愕然抬头,只觉一股冻彻骨髓的寒意当头压下。
陆晏禾单手握剑,将体内澎湃的灵力尽数转化为至寒剑意,灌注于贪生剑身,朝着阵法边缘魔物最密集的区域,凌空劈下!
一剑斩落,千魔湮灭!
第198章
陆晏禾落于阵法之外, 方才那一剑斩出的余威尚未完全消散,被剑气湮灭的魔物化作的尘埃被罡风卷起,四散飞扬。
周遭其他魔物被集体震慑, 他们虽然仍旧嘶吼着,一时也不敢再向前靠近。
陆晏禾手腕翻转,贪生剑凭空划出一道冰冷弧光,朝外扩成剑域, 将方寻初几人拢在其中, 驱散开侵蚀阵法的魔气。
身后响起呼唤声。
“小七?”
陆晏禾转身, 一阵疾风掠过,她还未看清一股巨大的力道边狠狠撞来, 而后整个人便被拥入进一个滚烫的怀抱。
卫骁人高马大,激动之下力道没个轻重, 几乎是将陆晏禾整个儿箍在怀里,随即又不由分说地将她往阵中方向带去。
他死死盯着她, 粗声粗气道:“陆七你个没良心的, 还知道回来!”
陆晏禾被他铁箍似的双臂勒得骨头生疼,却忍不住笑了起来,眼眶也跟着发热:“三哥, 轻点轻点,疼!”
卫骁松开手臂, 却紧接着一掌拍在她肩头, 力道不轻, 带着显而易见的怒气:“疼什么疼!你当初骗我们的事还没跟你算总账!如今还倒打一耙!”
阵中除了卫骁, 还有方寻初和池楠意,陆晏禾的目光看向他们,声音中带着些许酸涩:“大哥, 五哥。”
方寻初大步上前也用力抱了抱陆晏禾,从陆晏禾的角度,能清晰瞥见他微微泛红的眼角和眼底闪烁的泪光。
方寻初:“你的事,今辞都已告诉我们了。他比我们早到一步,已先行进了烨刹渊内。”
陆晏禾点点头,如此正好,省去了她一番解释的功夫。
她的目光转向一旁平静看着她的池楠意,带着些许歉疚:“师兄,照宁他……”
池楠意摆了摆手:“不必替他解释,他知晓内情却选择隐瞒,擅自涉险来到界外,本就是大错。但他终究是过于在乎你。”
他顿了顿,看向方向烨刹渊方向,轻声道:“我毕竟是他师尊,不能不管。”
陆晏禾毫不迟疑道:“师兄,你们在外接应。我进去,带他出来。”
“小七!”
方寻初闻言立刻出声,他上前一步,眼含恳切的祈求。
“阿徵他……”
陆晏禾沉默了一瞬,手中的贪生剑感应到主人心绪,发出低低嗡鸣。
“五哥。”
冰寒光华流转,她抬起眼,目光沉静:“我是他的师尊,这件事也应该由我决定该如何处理。”
看着她眼中笃定,方寻初喉结滚动,最终艰难地吐出一个字:“……好。”
阵外,江见寒已持剑静候,陆晏禾不再多言,转身踏出剑域。
两人目光交汇,下一瞬,一青一蓝两道剑光如贯日长虹,剑气纵横,劈开魔潮朝着那魔气冲天的烨刹渊口疾速而去!
剑光投入渊口,陆晏禾和江见寒毫不犹豫纵身跃下。
刹那间,浓郁得化不开的黑暗与魔气包裹而来,刺骨的阴寒与暴虐的气息汹涌而至。
两人身体极速下坠,破风声尖锐。
渊壁之上,无数双或赤红或青黑的魔瞳在黑暗中倏然亮起,密密麻麻,栖息在渊壁上的魔兽嘶吼着从四面八方扑来。
贪生与苍虬两剑,剑气磅礴,两人在坠落中且战且进,斩灭扑来的魔类。
在他们即将触及渊底那翻涌着最浓稠魔气的地底时,渊壁碎石簌簌落下,高昂的龙吟声自四面八方炸响!
数十条身形庞大、鳞甲狰狞的天魔龙从渊底的各个角落腾起,朝他们扑来!
一条天魔龙率先冲到陆晏禾近前,张开血盆大口,魔焰喷吐而出,陆晏禾侧身避过,贪生剑剑锋直接切断魔龙翼根!
“吼——!”
魔龙发出痛嚎,半边龙翼被生生斩断,庞大的身躯失去平衡,翻滚着摔地。
与此同时,另一条魔龙已从侧翼迅猛扑来,利爪直掏陆晏禾后心,陆晏禾还没有转身,一道青色剑光便后发先至!
“噗嗤!”
苍虬剑精准无比地洞穿了那条魔龙的脖颈,剑气爆发,魔龙头颅直接炸碎!
江见寒的身影出现在陆晏禾身侧,言简意赅:“我送你进去。”
话音未落,他手中苍虬剑青光大盛,剑身发出响彻渊底的激昂龙吟,一条巨大的青龙自剑中腾空而起,咆哮着冲去,硬生生在密密麻麻的魔龙群中撕开一条通道!
“走!”江见寒低喝。
陆晏禾没有丝毫犹豫,沿着青龙开辟的通道疾冲而入!
她身后的魔龙群亦发出咆哮想要追击,江见寒转手便发动召神之术,玄武虚影赫然现于渊底,灵蛇狂舞,苍虬青龙联手,缠住了那数十条狂暴的天魔龙!
陆晏禾趁此机会,朝着魔气最为浓郁的深处全力冲去。
然而,天魔龙的数量到底太多,实力又远超寻常魔物。江见寒虽强,却亦难以完全拦截,其中三条天魔龙寻空隙钻出,从三个方向朝着陆晏禾猛扑过来!
陆晏禾眼神一厉,贪生剑寒气暴涨,正欲回身解决掉这三条龙。
“吼——!!!”
一声更加高亢龙吟,猛地从她前方的黑暗深处传来!
这声龙吟响起,那三条原本即将扑到陆晏禾近前的天魔龙闻声动作停滞,巨大的龙目中竟流露出畏惧,齐齐发出低低的呜咽,收敛起所有凶性,匍匐着降落在地。
季云徵?
陆晏禾心脏猛地一悸,瞬间转过身望向龙吟传来的方向。
一道庞大的影子破开浓稠的魔气,疾飞而来。
那是一条天魔龙,但其体型比寻常天魔龙庞大五倍有余,通体覆着光洁的鳞片,龙角峥嵘,周身的魔气浓郁,凝而不散。
但——这分明是一条白龙。
季云徵的本体明明是黑龙,陆晏禾所认识的白龙,唯有……
心念电转间,白龙在陆晏禾面前落地,在一片紫光中化为一个颀长的人形身影。
在他化形完成,轮廓显现的同一瞬间,陆晏禾手中的贪生剑已带着凛冽寒气,精准地抵在了那魔的脖颈之上,划出血线。
陆晏禾目光盯着眼前这张熟悉的脸,声音从齿缝中挤出。
“珈、容、倾。”
被利剑加颈,珈容倾却像是浑然不在意,他甚至还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微微凌乱的衣袖,然后才抬起眼看向陆晏禾,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甚至称得上愉悦的笑意。
“谛禾道君几日不见,您的修为这是回来了?甚至还更加精进了。”
陆晏禾没心思跟他虚与委蛇,剑尖压下几分,冷冷道:“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她想起前几日珈容倾说的那些话,冷冰冰问道。
“你先前与我说的那些,全是假的?为了挑拨我与季云徵?”
珈容倾闻言,脸上露出几分无辜与讶异,他摊开双手,一副全然无害的模样:“冤枉啊,道君。我们之间既有交易在先,孤这点诚信还是有的。”
陆晏禾眼神锐利如刀,丝毫不为所动:“那季云徵为什么会放你出来?”
她绝不相信季云徵会轻易释放这个同样身为碎魂之一、且与珈容羡复生息息相关的前仇敌。
“自然是您那好徒弟,见孤还有些用处,特地放孤出来……”
珈容倾慢悠悠地说着,目光扫过周围匍匐的魔龙,又落回陆晏禾紧绷的脸上,笑意加深。
“让孤留在此地,好生招待,并与道君您……叙叙旧。”
陆晏禾此刻已懒得分辨他话中真假,多说无益,她眼神一冷,手中贪生剑倏然一震,一股沛然冰寒的剑气骤然爆发,狠狠刺向珈容倾!
“滚开!”她道。
珈容倾似乎早有所料,瞬间化龙,龙躯抗下这一凌厉剑,看向已闪身要离开的陆晏禾,龙瞳眯起,抬爪毫不犹豫地拍向陆晏禾。
他原以为陆晏禾会震怒之下转身与自己拼杀,谁料她竟只是脚步微顿,并未回头,更无拔剑相向之意。
竖起的龙瞳中闪过一丝异样,珈容倾才想要收掌,神魂深处却猛然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那痛苦如此尖锐猛烈,仿佛有无数烧红的钢针在神魂最脆弱处疯狂穿刺搅拌。
“吼——!”
巨大的白龙之躯无法控制地剧烈抽搐起来,发出一声痛苦的咆哮,庞大的身躯从半空中轰然坠落,重重砸在地上,碎石飞溅。
龙身痛苦地翻滚扭曲,额心之处一枚血红色的印记浮现出来。
【检测到从属者袭击宿主意图,从属禁制触发惩罚。】
冰冷的机械音响起。
珈容倾龙口一张,咳出一大口暗红的血,染红了胸前的白色鳞片。
他艰难地抬起龙头,对上陆晏禾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竟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嘶哑,带着血腥气。
“没想到道君当初种在孤神魂里的东西……还有这等妙用……”
那三条先前被斥退的天魔龙见珈容倾受创,发出咆哮,獠牙毕露,想要越过珈容倾扑向陆晏禾。
可呼啸风声随之响起,粗长的白龙尾狠狠将那三条扑来的魔龙抽飞出去,那三条魔龙撞在渊壁之上,发出骨骼碎裂的闷响。
珈容倾眼底冰冷,看向它们。
“谁,允许你们出手了?”
看着这一幕,陆晏禾眼底掠过复杂的情绪,她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什么,但就在这时整个渊底毫无征兆地剧烈震动起来!
山壁轰鸣,碎石如雨落下,魔气如同沸水般翻腾滚动。
陆晏禾心头警铃大作,她再也顾不上珈容倾,身形化作流光,毫不犹豫地朝着珈容倾方才出现的那处洞穴疾冲而入!
一进入洞穴深处,陆晏禾被里头的强光刺得双眼猛然眯起,强行适应后才看清了洞中景象,瞳孔骤缩。
洞穴中央是一座石台,台上此刻正静静地躺着一具躯壳。
是魔君,珈容衣的躯壳。
然而,此刻站在珈容衣躯壳身旁的,却并非季云徵,而是一道通体笼罩在金色神光中的九尾天狐虚影,强光正是从它身上散发而出。
那虚影此刻所属地气息,陆晏禾再熟悉不过。
是谢今辞。
天狐虚影之前正悬浮着两团极其微弱的浅白光晕,是沈逢齐和姬言的残息。
而祭台之下,两处阵角其中之一束缚着一个浑身浴血,气息奄奄的年轻男子,他的身下是滩刺目的血泊,生死不知。
陆晏禾认出来,那是裴照宁。
她看向天狐虚影:“谢今辞,你在做什么?”
金色的天狐虚影微微垂下巨大的头颅,那双狐眸望向陆晏禾,开口,温和而平静。
“师尊,您终于来了。”
“你果然在帮季云徵。”
陆晏禾猜想被证实,质问他道。
“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事情,还有,季云徵在哪里?”
她上前一步,命令道:“谢今辞,不管你们之间有什么约定与交易,现在,你立刻停手。”
天狐虚影轻轻摇了摇头,身后九条巨大的狐尾在神光中缓缓摆动:“恐怕不行,师尊。”
“这是师弟与我达成的约定,今日此处,弟子一直在等待着您。”
什么?
陆晏禾尚未理解他话中深意,就见天狐虚影那双金色的眼眸骤然间光芒大盛!
与它对视的陆晏禾猝不及防,只觉体内气血毫无征兆地剧烈翻腾上涌,喉头一甜,呕出一大口鲜血!
这口血并未落地,而是被亮起的金芒托起,飞向了中央石台,悬浮于珈容衣躯壳正上方。
身后传来沉重的呼吸声,陆晏禾转过身,看着巨大的白龙艰难地爬入洞穴,珈容倾的龙瞳锁定陆晏禾,眯了眯眼,似乎扯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
紧接着,他抬起龙爪,毫不留情地狠狠撕开自己胸前的皮肉!
龙血如泉涌出,流淌进另一处阵眼。
两处阵眼同时汲取到了鲜血,金色地阵光芒骤然变得刺目猩红,飞速流转,光芒全数涌向阵心!
石台中央,那两团属于沈逢齐与姬言的微弱残息受到强烈感应,骤然亮起,飘浮起来。
与此同时,天狐虚影再次张开一只狐爪,掌心之中一枚赤红如血、魔气氤氲的珠子缓缓飞出,升至珈容衣躯壳的正上方,与陆晏禾的鲜血相融。
陆晏禾的目光在看到那颗赤红珠子的一瞬间,脑中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那并非一颗寻常的珠子 。
当年天魔之乱,由于魔族自愈力极强,沧澜界修士唯有将其重创后,挖出其魔丹并摧毁才能彻底灭杀魔族。
而眼前这颗珠子,正是一枚魔丹,丹中蕴含的魔气精纯磅礴。
但更让陆晏禾浑身血液几乎凝固的是,她在那浓郁魔气氤氲的魔丹之中,感受到熟悉到近乎让她忍不住颤抖的气息。
季云徵气息。
这枚魔丹……是季云徵的!
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陆晏禾脑中名为理智的弦瞬间崩断,冲向祭台!
然而还是晚了半步。
悬浮的魔丹表面在陆晏禾的鲜血渗入其中的下一秒,魔丹上骤然蔓延开无数细密的裂纹,随即——
“啪!”
伴随着一声清脆的响声,那魔丹砰然炸裂!
碎裂的那一刹那,精纯磅礴魔息如同决堤的洪流,同两抹残息一起,轰然灌入下方珈容衣的躯壳之中!
紧接着,以那具身躯为中心,一股难以想象的恐怖魔威如同波纹,向四面八方轰然荡开,整个洞穴都在剧烈摇晃,岩壁崩裂!
贪生剑光璀璨,陆晏禾竟顶着那狂暴肆虐的魔力冲击,逆流而上,手持贪生剑再次冲向祭台!
季云徵他为什么要将自己的魔丹交给谢今辞?!
复活珈容羡的代价难道要搭上他的命吗?!
他为了季因湄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吗?!
他为什么不告诉她?!
陆晏禾此刻大脑中无数念头炸开,然而千言万语此刻都最终化为了一个念头。
杀了珈容羡!必须立刻杀了他!阻止他复活!只有杀了珈容羡才能夺回季云徵的生机!
冰寒剑气撕裂翻滚的魔气,陆晏禾的身影瞬间逼近石台中央。
她目光锁定石台上那具开始微微起伏的躯壳,眼中杀意沸腾,高举贪生剑,将所有力量灌注于剑尖,朝着珈容衣的眉心处毫不留情地狠狠刺下!
剑光森寒,可就在贪生剑的剑尖即将触及眉心的那一刹那,石台上的珈容衣身躯倏然一颤,紧闭的双眼缓缓睁开。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贪生剑的剑尖距离那睁开的眼眸只有一厘的距离,硬生生停住。
陆晏禾双眼泛红,神情却因眼前所见而陷入一片呆滞的空白。
她怔怔地看着那双睁开的眼睛。
那是一双……她熟悉到骨子里的眼睛。
清澈,温和,带着些许刚苏醒的迷茫。
那双眼睛的主人似乎也有些恍惚,待视线聚焦,看清眼前持剑欲刺、满目杀意的陆晏禾时,他干涩的嘴唇微微动了动,良久才发出一个极其微弱的声音。
“师……”
他停顿了一下,又用了很大的劲开口。
“……妹。”
哐当一声,贪生剑坠地。
不是珈容羡。
是她的师兄。
沈逢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