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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罢,他再度抬手,一副要打她的架势,舒伦见状,一头扎进于微怀中,“额涅,阿玛要打我。”于微握住舒伦的肩膀,将她从自己怀中拔出来,严肃道:“你额涅也要打你了!”

“你怎么来的?”

“骑马来的。”

“你一个人吗?”

“对呀。”

于微越问,血压越高。

舒伦不知从何处得到了多铎受伤的消息,竟然一个人从盛京跑来前线,她不认识路,很快迷路,幸亏被一队清军发现,那队正认出她是本族女孩,于是加以询问。

这一问不得了,发现她居然是十贝勒家的大格格,队正立刻禀告上级,上级又找上级,如此才找到一位见过舒伦的章京,将她带来找多铎。

舒伦一向胆大,这点他们是清楚的,可胆大这地步,他们想也不敢想,明军被围困城中,时刻有突围的风险,两军相接,刀兵无情,舒伦一个幼童

于微站起身,深吸口气,抬手,一个耳光扇得干脆利落,中式教育,也不是完全没有可取之处,童年该完整还是要完整的。

舒伦挨了一巴掌,捂着脸,也不哭,只是双眼含泪,倔强的望着于微。

“看什么?你知不知道这里有多危险?你居然敢一个人偷偷跑过来?出了事怎么办?”

“可是姨妈不许我来,我只能偷偷走。”舒伦极力辩解。

提到童尘,于微更火冒三丈,“你一个偷偷跑了,让姨妈和昂邦阿玛多担心啊。”

“我走的时候,有让多尼告诉姨妈他们。”

多尼

于微觉得自己的降龙十八掌已经按耐不住了。

“好了好了。”阿济格不知何时走了上来,劝道:“孩子嘛,大胆些好,我们大格格真厉害,居然敢一个人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比你墨尔逊阿哥他们都厉害。”

见有人为自己说话,舒伦‘蹭’得下躲到了阿济格身后,阿济格弯腰抱起舒伦,“来,告诉昂邦阿玛,你一个人过来,害怕不害怕?”

舒伦毫无畏惧道:“不怕。”

多铎绷不住了,指着舒伦,怒冲冲道:“你再说一遍?”

舒伦一头扎进阿济格怀中,阿济格捂着她的后脑,打圆场道:“好了好了。”

阿济格和阿达礼轮流哄舒伦,豪格也跟她讲道理,过了一会儿,舒伦才低着头,走到于微和多铎面前,“阿玛,额涅,我错了。”

多铎冷哼一声,“别叫我阿玛,你是我阿玛。”

于微搡了他一把,“说什么呢。”

中式教育也教育了,该讲的道理,也不能差,于微伸手,将舒伦拉到自己身边坐下,掏出手绢,沾了杯中的水,擦干净她哭的花猫一样的脸,又把她的帽子扶正。

“我知道,额涅,你是怕舒伦遇到危险。”

于微还没开口,话先被舒伦抢走了,她只能顺着她的话道:“对啊。你要是遇到危险怎么办?”

“可是我听说阿玛受伤了,我担心阿玛,之前我问额涅,死是什么,额涅说,死是去一个再也不会回来的远方,我不想再见不到阿玛。”

东大福晋海兰珠薨逝时,于微带着舒伦入宫拜祭,舒伦望着沉重的金棺,困惑询问于微道:“额涅,什么是死?”生死观,是孩子成长路上一个不可忽略的问题。

于微没想到,舒伦会将她的话记得这么清楚,她心中顿时一阵愧疚,开始反思自己的手段是否粗暴了些,可一想到先前在军报中看到,明军将领骁勇,曹变蛟险些杀到了大汗帅帐,差点给大清来了个斩首行动,这点微弱的愧疚全烟消云散。

她笃定了自己的想法。

孩子懂什么?还是得挨两巴掌才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多铎闻言,目光稍微柔和,但口气依旧严厉,“你还小,这些事情不是你操心的事情,阿玛会回家的。”

手背蓦然一热,于微低头,桌案下,多铎的手已经覆盖在她和舒伦的手背,他的口气笃定,似在教育孩子,又好似在向她们承诺,“为了你和额涅,还有弟弟妹妹们,阿玛也会回去的。”

舒伦‘千里寻父’,孝得她双亲哭笑不得,于微不得不提前了返程计划,多铎也并不希望于微在前线久待,次日,便安排人护送于微和舒伦回家。

于微带着舒伦回到盛京,多尼知道自己东窗事发,心虚不已,躲在多尔衮家里,不敢出来,于微揪着他的衣领,将他从犄角旮旯里扯出来,嘴巴子平等落到他的脸上。

挨了打,多尼开始大嚎,童尘心疼的哄,于微面无表情看着儿子,一直等他哭够了,才朝他伸手,“走,回家。”多尼抽抽噎噎的将手放到额涅手中,回家的路上,于微还要问多尼,“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了吗?”

中国孩子,还是要用中式教育,否则太废爹妈了。

打一顿孩子,会不会给他们留下童年阴影于微不知道,但她知道,自己要是不打,就会被气得当场暴毙。

没关系,现在没有互联网,多尼没有上网发帖子吐槽原生家庭的机会。

中国式教育,这次是真的赢了。

接下来一个月,舒伦和多尼被关了禁闭,哪里也不可以去,必须待在屋中抄书,什么时候把一百张大字写完了,什么时候再提出门的时候。

孩子们很团结,于微一眼就从罚抄中看到了另外两个孩子的字迹,她莞尔,照着面前四颗小萝卜头挨个一巴掌,打地鼠一样。

“你们胆子太大了,居然敢糊弄你们的额涅我,这么爱抄是吧,每人再写一百张。”

“啊~”孩子们拖长了抱怨的调子。

于微板着脸,“再啊就写两百张。”

又一百张大字写完,前线的大战,也落下帷幕,从崇德五年修筑义州开始,到崇德七年三月,大清克锦州、塔山、松山而告终,曾经坚不可摧的关宁锦防线,至此,已经化为云烟。

多铎生擒明朝主帅洪承畴,锦州镇将守祖大寿见大明已无力回天,出城投降,皇太极赐官以安抚。明将邱民仰、曹变蛟、王廷臣宁死不降,以身殉国。

军中天花肆虐,大汗命多尔衮、豪格驻松山、塔山,余下诸王贝勒先自军中归,凯旋诸王贝勒归来首要大事——拜祭东大福晋,天大地大,汗最爱的元妃海兰珠最大。

多铎带着罗洛浑、博洛、穆尔祜诣东大福晋墓,解缨谒灵,二跪六叩头,奠酒三樽,而后才进城——

作者有话说:马上就进入血腥阶段了。

人和人必然会经历的三个阶段,同心同德——同室操戈——同归于尽,历朝历代都免不了的一件事——内斗。

阿达礼、济海、硕讬,因为多尔衮跟豪格的争斗而死,多尔衮为了报复豪格杀他姨妈,也杀了豪格姨妈一家子。

最后,多尔衮把豪格逼死了。

看看这里,再看看开头,就难免感慨,怎么就到这个地步了呢。

然后恶人自有恶人磨,多尔衮人一死,他的大侄子博洛立刻来吃他的绝户,顺治就很无语,他人还没来,多尔衮遗产让人分完了。

博洛收继了多尔衮的朝鲜王妃,吃了大头,当然,顺治会让他吐出来的,因为博洛被清算,所以阿巴泰一支大宗才到岳乐手里。

——综历史有感而发。

第127章 费扬古 金老幺

春末夏初, 暖风拂槛,艳阳高照,于微带着孩子们, 与其他女眷一道,出盛京城门二十里, 去迎接凯旋众人。

远远的, 于微便看到了多铎,他一身耀眼蓝甲,骑在马上, 英姿勃发, 满洲以蓝甲为贵,多铎的甲胄, 深海蓝缎为表, 在日光下,闪着丝绸独有的光泽。

胜利的战争, 意味着荣耀, 得胜的青年们,满载荣耀归来, 个个昂首挺胸。

多铎也看到了于微, 她一身朱砂红方领常服,发间插着繁复的金饰, 阳光一照, 金光灿灿, 在一众女眷中,出众而独特。

见到于微,多铎从马上跳下来,朝她走去, 隔着数丈的距离,他已经展开手臂,于微见状,丢下牵着的多尔博,笑着朝他跑过去。

怀抱坚硬,却温暖,多铎低头打量了眼于微,她显然是用心装扮过的,发间金饰样式十分精巧,累金丝花钗枝叶颤颤,耳上只垂下一对葫芦状东珠耳环,余下耳洞带着小巧的金环。

于微见多铎在看她,笑着问道:“怎么样?这是济海送给我的。”

姐妹走私,被大汗没收所有现金,失去管家权,还让关了几天禁闭,那些没被没收的好东西,她作为一个寡妇,用不上这么好看的首饰,就全便宜了于微。

“好看,我大老远就看见你头上金光闪闪的首饰了。”多铎夸赞道。

于微锤了他一下,“怎么,就我的首饰耀眼,我人呢?”

“人也好看,衣服只是点缀,你才是最好看的。”

于微被他一番花言巧语哄得开心,搂着他的脖子,在他耳边小声嘀咕了几句。多铎一听,面露喜色,“真的?”

“当然。”

多铎大喜,拦腰抱起于微,高兴的在原地转起圈来,“我又要当阿玛了!”

高速旋转的腿,不妨撞到屁颠屁颠跟上来的多尼身上,多尼被于微一个飞铲铲倒在地,坐个屁股蹲。

多尼麻利的从地上爬起来,揉着屁股,“额涅,你踢到多尼了。”

多铎放下于微,两人抱在一起,望着地上的儿子哈哈大笑。

舒伦带着多尔博和舒舒上前来,乖巧向多铎行礼,“阿玛。”

多铎松开于微,望着面前的孩子们,满意点点头,“嗯,这样才对嘛。”于微弯腰,拍了拍多尼衣服上的灰土,又摸了摸他的小脑袋瓜,道歉道:“额涅刚才不是故意的。”

“没关系,多尼屁股不痛。”多尼大方道。

“阿玛。”舒舒抱住多铎的腿,撒娇道:“舒舒也想像额涅那样飞起来。”

多铎一把将舒舒抱起来,高举空中,“是这样飞起来吗?”被抛在空中,舒舒咯咯笑出声来,“阿玛,再举高一点。”

抱完舒舒,多铎又朝舒伦伸手,舒伦往后退了一步,摇头道:“不,阿玛,舒伦是个大人了。”

快十岁的孩子,神情认真,俨然一个小大人。

多铎撇嘴,“好好好,长大了。”

“阿玛。”多尔博不知何时走上前,扯了扯多铎的衣角,“该抱我了。”

多铎哭笑不得,“哪有男孩子抱来抱去的。”

“那我让额涅抱。”多尔博说着,抱住了于微的腿,撒娇道:“额涅。”

多铎抿唇,弯腰将小儿子从地上提了起来,“你这小子,你额涅哪抱得起你。”他在多尔博脸上亲了一口,“还学会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了?”

《三国演义》作为大清曾经的第一国书,里面的计策,也在大清广为流传,多铎用这些,也是信手拈来。

多尔博见自己的计策被拆穿,撒娇道:“阿玛,兵书说了,要声东击西。”

“嗯?”多铎低头,煞有介事的看了怀中小儿子一眼,“都学上兵法了?还把兵法用在你阿玛身上。”

“额涅。”多尼见弟弟被抱,反身抱住了于微的腿,见儿子如此,多铎连忙制止,“行了,我抱,你额涅不能乱动。”

“那我呢?”舒舒叉腰问道,“阿玛,那舒舒呢?”

“都抱,都抱。”

多铎背上吊着多尼,左手抱多尔博,右手抱着舒舒,于微拉着舒伦,母女二人望着眼前滑稽场景,捂嘴笑得前仰后合。旁边人也被她们家这热闹的景象吸引,纷纷投来视线。

一家人回到府邸,于微一边张罗下人们准备沐浴用品,另一边让舒伦和多尼带弟弟妹妹们出去玩,多铎卸下身上铠甲,洗去身上尘土,换上轻便的常服,慵懒陷入了炕上棉枕中。

于微在他身边坐下,绑了棉花的木槌落到他肩胛,多铎惬意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他翻身,将木槌从于微中取出,握住她的手,“好了,你别累着了。”

“来,让阿玛听听。”说着,多铎凑到了于微怀中,侧耳往她腹部听去,于微轻轻抱住他的头,低声道:“也不是很确定,但应该差不多。”

生了两个孩子之后,于微也成了传说中的过来人。

妊娠反应翻来覆去就那么几样,一回生,两回熟,实在是乌龙也没有关系,她不都说了‘也不是很确定’、‘差不多’,上帝作证,她可没有说证据确凿,那是大夫应该说的。

“要再是个阿哥就好了。”多铎注视着于微尚且只有脂肪的小腹,想入非非。

于微大惊,“三个阿哥啊?!”

“对啊。”多铎对上于微的视线,“我额涅就生了我们兄弟三个。”

“嗯那孩子叫什么名字?”于微决定给这个最复杂的问题,留下足够的缓冲期,“如果是女孩,就叫之前那两个名字,男孩的话,怎么办?”

女孩名她自有决断,男孩名字需要再斟酌斟酌。

“叫阿济格怎么样?”

阿济格,幼小的,指小儿子。

于微‘嘶’的吸口气,虽然知道满人和蒙古人在取名字上没什么忌讳,父子、爷孙重名都很正常,但是这么明晃晃抄袭他亲哥的名字,合适吗?

而且,这个名字也是够敷衍的。

多尼叫宝贝儿,多尔博排第四叫小四,小儿子排最小就叫小小,金老小。

看着于微的神情,多铎就知道她不满意这个名字,于是道:“那你取。”

于微一瞬沉默,而后煞有介事道:“我觉得阿济格这个名字就很好,但是阿济格阿哥会不会不高兴。”

“我的儿子,他有什么不高兴的。那叫费扬古?”

费扬古,最小的,金老幺。

于微抿唇,好烂大街的名字,既然如此,她补充道:“小名叫额尔德尼怎么样?”

多铎想了下,问道;“那多尼和多尔博的小名叫什么?”

“当我没说。”

金宝根家的五个孩子:金大凤,金大红,金大宝,金老四,金诗情画意或者金老幺。

于微:“”

就在她耿耿于怀孩子们的大名时,西大福晋娜木钟的四阿哥也到了命名之时,叫博穆博果尔。

汗杀掉了叛乱的索伦部首领博穆博果尔,随机掉落部众、财富和姓名牌,汗统统笑纳,并将‘博穆博果尔’的姓名牌戴在了自己的儿子头上。

这么一比于微忽然觉得自家孩子的名字顺眼起来了。

费扬古就费扬古吧。

只是这个名字,不由让于微再度想到了费扬果,到现在为止,她还是不知道,费扬果究竟为何而死。

大明失去锦州,已经无力再控制辽东地区,李自成农民起义队伍,愈发壮大,在这南北交困、内忧外患之际,崇祯帝密令兵部尚书陈新甲和大清议和。

两员锦衣卫并明官员,来到了盛京。

于微再次见到穆兰,她是作为那两员锦衣卫的随从,来到盛京。如此高级别的会晤,穆兰能承担起专员安保工作,其能力可见一斑。再者,能让穆兰当随从的,来的人也不是小人物。

崇祯帝已经扛不住了,李自成跟大清,一个心腹大患,一个背后大患,他已经顾头难顾腚,必须跟一方暂时和解,抽出空来,才能有喘息之机。

二选一,他选了大清。

毕竟,不镇压下叛乱的农民,谁也难保大明治下的其他良民,不会也效仿李自成。涉及民乱,封建帝王的手段,都是强硬,且毫无退步的。

穆兰这个人,从不走寻常路,不是翻墙,就是爬窗,于微一进屋,穆兰已经坐在她炕边,静静在那里等她。

不愧是武侠频的人。她想。

“我想跟你打听个事。”穆兰开门见山,她们江湖儿女,说话从不拖泥带水,“直接找你,怕让人看到,你不好解释,就翻墙进来了。”

“哦?”

“费扬果埋在哪里?”

于微眼中惊诧一闪而过,“你怎么知道他死了。”

穆兰垂眸,“他要是活着,他的计划要是实施,会有更多人死的,你们这边会死很多人,我们这边也会死。我不能看着我的兄弟,一个个白白死掉。”

“该盯着后金的时候,养虎为患,现在该盯着农民军了,他们又创意性的想要瓦解大清。”

一段电报过后,穆兰无力扶额,“李自成都要打到北京城了啊,我真是服了。”

事分轻重缓急,显然,李自成这边更让人着急上火,大清短时间内不一定能突破山海关,可是李自成农民军势如破竹。

“都城让李自成攻破了,皇帝吊歪脖子树了,我跟我的兄弟们也死了,那这个计划还有什么意义?没有意义的计划,不值得我们为它而死。”

穆兰一番话,于微忽然意识到,费扬果之死背后或许还隐藏着她不知道的东西。

“所以,你做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这个议和的事情,后来走向非常搞笑,陈新甲的书童拿错了密件,当普通文件发了,最后崇祯帝顶不住压力,把陈新甲杀了。

世界是个很大的草台班子。

第128章 端水大师 他们要做公正的父母

“费扬果的计划或许可以救很多人, 他也许会成为一个仁君圣君,可是这一切的代价,是牺牲我, 牺牲我的兄弟,牺牲你, 你的丈夫, 乃至于你的儿子。”

“是你的话,你愿意吗?”

穆兰的声音虽低,却振聋发聩, “我没有像明人那样强的华夷之辩, 也并不仇恨农民军,视其为洪水猛兽, 百姓在成为乱民之前, 只是一群走投无路,想要活下去的百姓。而我, 也只是想带着信任我的人活下去。”

“大明已经走到这一步了, 没必要了。”

“那你降清。”于微说的直截了当。

穆兰抿唇,“那不行。”

“你看, 那你说什么没必要。”

良久, 穆兰道:“因为我救不了它,我不可能去打农民军的, 现在再打你们, 也没必要了, 白白牺牲而已,降清是不可能降的再说吧”

于微悟了,“其实就是费扬果选的时机不对呗,否则你打得比谁都狠, 是吧?”

“那我是大明公务员啊。”穆兰振振有词,“我不打你们我打谁?”

“好了,你再说我要叫人进来把你绑了。”

穆兰看向于微,莞尔道:“你试试。”

试试就逝世。

费扬果死后,以庶人之礼,火化后草草埋葬盛京城外一方荒地,不封土,不树碑,于微费了好大的劲,才找到费扬果的坟墓,她抬手,指向穆兰脚下,幽幽道:“你踩着他了”

穆兰哎了声,跳到他处,她尴尬道:“怎么回事,连个标志物都没有。”

“他一个罪人,你还指望给他风光大葬吗?”

旷野无边,夏风悠扬,长风卷起地上草木,绕着二人旋转,穆兰低头,望着影子覆盖下,那一方平地,倏而道:“对不起了。”

两人归去,穆兰频频回首。

明清的议和,似乎十分成功,颇有与大明议和之意,毕竟大明的实力摆在那里,松锦之战,大清虽然胜利,国力却也损耗不少,大明虽败,但疆域与实力放在那里,双方不可同日而语。

就在整件事悄然进行之际,大明这边出了个大岔子。

崇祯帝与大清议和,是背着群臣所为,他再三叮嘱陈新甲,务必要做好保密工作,给事中们虽然听说此事,却没有确凿的证据,也无法弹劾陈新甲。

事就出在陈新甲自己身上。

他的书童,一个不注意,将密件当做寻常文件发了出去,他与大清议和的事情,就这么变成了兵部塘报,传抄到了所有官员手中,事情瞒不住了。

弹劾陈新甲的奏章,如雪花般落在崇祯帝桌案,崇祯帝扛不住压力,处死了陈新甲。一代兵部尚书,死于泄密。

世界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

议和的事情,因陈新甲之死,不了了之。

大清战后论功行赏,汗复多尔衮、豪格亲王爵位,复多铎为郡王,命其统管刑部。

刑部郡王,大清司法部部长。

出去一遭,多铎变得沉稳,对于自己仅复封郡王而非亲王这件事,他的不满不再直接写在脸上,也不再直接向汗表露,而是稍微往肚子里放了点。

于微有些意外,多铎垂首望向她,“怎么?我脸上有东西?”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啊。”

多铎抬手,覆在她已经显怀的腹部,“汗因元妃之薨,连元旦朝拜与宴饮都取消了,这时候惹他,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吗?”

“哦~”于微拉长了音调,“你还挺长眼色。”

“不然呢?你以为我跟那几个傻子一样。”

明知汗正伤心,还有人在家中奏乐,汗大怒,摘去他们的爵位,处以重罚。发脾气也要看时候,不能往枪口上撞。

“那宁古希和穆尔祜他们?”于微担忧问道。

继妹妹济海之后,宁古希也成了寡妇,她的丈夫安平贝勒杜度薨逝,留下她和儿子们,好在她的儿子已经成年,且有军功在身,母子倒不至于受人欺负。

杜度死了,希古宁先是怕丈夫在九泉之下无人照顾,逼死侍婢,为杜度殉葬,惹得汗大怒,汗对殉葬的态度,一直持反对意见,不允许逼不想殉的殉,宁古希此举,踩到了汗的逆鳞,汗于是罚宁古希饿三天。

其次,杜度薨逝,汗只派遣了侍卫鳌拜等人前去祭奠,这并非祭奠宗室的礼节,宁古希和儿子们十分不满,当众口吐怨言,说他们家贝勒并非罪人,汗为何要这么对他?

汗对杜度非常一般,不知是否是因为当年受过杜度之父褚英的霸凌,记仇至今,杜度终其一生,不过贝勒爵位,他活着的时候,就曾不止一次跟人吐槽自己的爵位太低。

他在大街上拉着朝鲜世子大声吐槽,凭什么自己头上的东珠那么少?凭什么?

上一个吐槽自己待遇的,是阿巴泰,阿巴泰作为侧室子,地位低于嫡子,但又高于庶子,不上不下,有些尴尬。他有参加宴会的资格,但战功赫赫的他,只能跟小贝勒们坐一桌子,阿巴泰不满,于是说自己再不去参加宴会了。

汗问他,他就说自己没衣服,汗赐给他的貂裘,已经改巴改巴,给儿子博洛穿了。

不同于阿巴泰一直不上不下,杜度作为褚英的长子,先汗长孙,也曾辉煌过,受到过重视,年纪轻轻就是正白旗旗主,位列诸和硕贝勒之中。

几十年过去,曾经不如他的,都成亲王、郡王,他还是贝勒。

杜度不满,却又无法改变,只有吐槽。

固伦公主达哲和奇塔特成婚,诸王贝勒照定制送礼,杜度大声吐槽,说这跟收税有什么区别?吓得达哲将杜度的东西全还给了他。

杜度死了,大声吐槽的人变成了他的妻子和儿子,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吐槽汗的事情未结,紧接着,汗又查出来杜度生病时,宁古希曾以女巫为杜度祈福,汗是禁止宗室参与巫术活动的,宁古希此举,又踩到了汗另一条红线。

数罪并罚,汗直接将宁古希一家子全部削爵,开除宗籍,贬为庶人。

“这是不是罚的太重了?”于微问道。

两人正说着杜度家的事情,多尔博兴冲冲举着一张纸跑了进来,“阿玛,额涅,看!”

多铎将多尔博抱上炕,一边弯腰为他脱鞋一边道:“我没见过大哥,但是听说,他性格很暴躁,五大臣都受过他的殴打,就连莽古尔泰阿哥,也让他打过。”

于微惊呼一声,“他连莽古尔泰都打,那难怪。”

莽古尔泰何许人也,褚英保不准他也殴打过汗呢,汗一想到当年被大哥霸凌的日子,就咬牙切齿,于是乎大手一挥,将他们一家全开除老爱家。

说到褚英殴打兄弟莽古尔泰,多尔博忽然想起自己被二哥废太子一脚踹下台阶的事情。

嗯他怎么就没想到把老二一家全开除宗籍呢!!!

“可是尼堪?”于微困惑问道,“汗对尼堪还挺好的。”

“尼堪的额涅是孟古哲哲大妃的妹妹。”

“那没事了。”

多尔博脱了鞋,便麻利朝额涅怀中挤去,还未挨到额涅的怀抱,便被一双大手拉到了自己怀中,“小东西,别乱动。”多尔博往后倒,脖子枕在阿玛手臂,仰首朝多铎一笑,“阿玛。”

他将自己那幅画献宝似的举到了多铎眼前,“看,多尔博画的画。”

多铎将他抱正,低头朝画望去,于微也凑过来,头轻轻搁在多尔博肩膀,欣赏起儿子的大作来。

是一副很雅致的小画,画上是院子里盛开的紫藤花架,花架下扎着秋千,舒伦和舒舒一正一反坐在秋千上,荡得正开心,多尼在一旁逗狗,巴图鲁又生了一窝小狗崽,一群小狗跟在多尼屁股后面,追逐打闹。

多铎搀扶着于微,在看院中孔雀开屏。

“我们多尔博呢?”于微问道。

“多尔博在画画啊,阿哥也画了,阿哥的画里有多尔博。”

“哦?”于微听说多尼也画了画,一时有些好奇,“你阿哥也画了?”

过了一会儿,多尼满脸是墨的将自己的画捧到父母跟前,于微和多铎看着画上一个个火柴人,面面相觑,两人看看多尼的火柴人,又看看多尔博那一个个栩栩如生的精致小人。

“儿啊。”于微摸了摸多尼的小脸,不妨沾上一手黑迹,她按下脸上嫌弃,在多铎的衣服上擦干净手,鼓励道:“你画的很好,下次不要再画了,让弟弟画就好了。”

大清纸张匮乏,白纸的价格昂贵,虽然她额涅开得有造纸坊,但多尼的画作,实在是让这纸死得非常不其所。

夕阳从窗棂照入屋中,多铎抱着多尼,看于微和多尔博作画,于微将多尔博抱在怀中,握着他的小手,一笔一划在他那幅画上,添上了一张桌子和一个作画的孩子。

于微画完,脸上不妨浮现出尴尬之色,没想到多尔博的画看起来简单,真动手画了,才知道其中天地,她补的那几笔,和原本的画作格格不入,简直是画蛇添足。

“这”

多尔博凝视眼前画作良久,虽然,额涅的那几笔画画得并不好,可是,就连一小幅画,她都执着的要将自己添上去。

他其实可以感觉到,自己这年轻的阿玛和额涅一直在努力端水,试图对每个孩子都一模一样,无论是阿哥,还是格格,不管是哥哥,还是弟弟,全部一视同仁。

能分的就分,分不了的,阿玛额涅你一口我一口,谁也不给。

皇阿玛只喜欢废太子,恨不得将一切都给他,额涅,只疼爱十四弟,其他的孩子,似乎都可有可无。

多尔博回过头,那双深黑的大眼睛望着于微,“额涅画的很好,多尔博很喜欢这幅画。”——

作者有话说:于微:这分不的怎么办?

多铎:咱俩吃了吧,孩子很重要,但也不能亏待我们自己啊。[狗头叼玫瑰]

于微:有道理,我先尝尝。[捂脸偷看]

第129章 风雨欲来 前夕

三阿哥方喀拉的早慧和四阿哥博果尔的健康成长, 没能冲淡汗的悲伤,反而让他想起自己和海兰珠夭折的孩子,想到孩子, 他就想到了海兰珠。

亡子兼失母,汗于是愈发伤心, 流鼻血的毛病随之严重。

汗抱病在身, 国君福晋与诸位福晋、诸王贝勒们都十分担忧,国君的身体情况,历来和朝中局势挂钩。

为了不让后宫担心, 也为了安定人心, 汗带着国君福晋与诸位福晋出门巡视草场,出去透口气, 换个心情, 排解失去爱妃的悲伤。

年方五岁的三阿哥方喀拉,大显身手, 射中一狍。

汗看着年幼的儿子, 原本暗淡的目光,忽然涌起一点光亮, 他抱起方喀拉, 亲昵的用下巴摩挲他的头顶,“我的儿子。”

趁着自己月份还小, 于微巡视了一圈自己的领地, 包括但不限于六个农庄、一大片草场, 两个造纸坊和一个绸庄。

绸缎庄的发展并不怎么景气,大明的丝绸太好,挤压于微的丝绸,她只能做些中端生意, 不温不火,收入一般,不过绸庄的存在,带给了一些无处可归的女性生存机会。

最赚钱的是造纸坊和农庄,于微意识到大清缺纸,是因为多尔博,多尔博爱写字画画,一日就要用掉姐姐和哥哥半月的白纸量。

钱花的多了,于微就意识到了。

大清不懂造纸术,不代表于微和童尘不会。

当然,她最大的收入,还是卖粮食得来的,战争时期,什么都不如粮食贵,于微出钱,帮助姜嫔公赎朝鲜百姓,姜嫔组织这些百姓为于微开垦荒地、种植粮食,偿还赎身钱。

现金流不能放在库房吃灰,更不能让多铎拿去交罚款,要拿出去,钱生钱。

开垦出来的荒地产权属于于微,作物留足食用部分,余下出售,赚得的钱抵扣赎身钱,还完赎身钱,他们就跟于微没关系了,爱去哪儿去哪儿。

被沈馆公赎的奴隶很多,正所谓人多力量大,短时间内,于微的农庄从五个扩充到了十六个。大量组织人力开垦荒地的同时,于微又从市场上购入粮食,集中倒卖给军队。

按照供求关系影响价格原则,完全的买方市场下,于微想给自己的粮食定什么价格,就可以给自己定什么价格。人是铁,饭是钢,人,绝对不能不吃饭。

于微最终以略高于寻常价的价格,抛售了手里的粮食,为什么没要天价呢?因为她有良心吗?

不是,因为汗下旨了。

市场的大手是无形的,但是汗的耳巴子是有形的。

她的粮食要价虽然不高,但胜在军队需求大,于微手中囤积的粮食足够多,仅差价,她就赚了一万余两,这还不算她农庄上种出来,卖给军队的部分,这笔是纯利润。

种子的成本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抵扣掉公赎奴隶的成本,也赚了点。

农忙时,这群人耕种,天冷了,于微又给他们接了点手工活,为军队削箭杆,八旗子弟骑射得天下,骑射的射,得要箭才行,军队羽箭的消耗量,是巨大的。

制箭需要弓箭,但是削半成品箭杆的技术含量几乎为零。

于微号召大家,‘今天努力多削箭,明天就能还清钱’。

制箭杆的钱,多铎还没有跟她结算,因为汗那边还没结算,八旗没有军饷,战后所得即为军饷,但抢来的战利品,不是全归自己,要和汗分账。

和汗分完账后,旗内再自行结算。

这笔收入应该也不小。

难怪灯塔喜欢打仗,商机的确很多,有需求的地方,就有市场,然后,就有利润。

嗯。于微巡视完自己的产业,看着那些为了原本就属于自己的自由而奋斗的奴隶们,恍惚间想起了自己当社畜的那段日子。

最终得出一个结论,钱赚多少是够啊,还是别打仗了。

回到家,多铎正在院中,陪孩子们做游戏,舒伦张开手臂,保护身后的弟弟妹妹,雄鹰笑得狡黠,一会儿从左突袭,一会儿又绕到右边,逗得孩子们啊啊大叫。

于微站在廊下,夕阳斜照在多铎挺拔深邃的五官,愈发显得他俊朗不羁,于微忽然间觉得,其实浓颜浓颜系帅哥是要比淡颜的帅哥,好看点

她看的认真,多铎觉察到身后有人,回头望来,对上于微直勾勾的眼神。

他好奇睁大了眼睛,微微歪头,“嗯?”

于微猝然对上多铎的视线,不知为何心中陡然一虚,像是被发现了什么秘密一样,顿时手足无措起来,她低头,避开多铎的视线。

都老夫老妻了,怎么还忽然扭捏起来了。

多铎困惑蹙眉,很快从于微神情中发现了真相,他自得一笑,走到于微跟前,背着手,低头从下去看她的脸,“怎么?我太过英俊,惹得福晋害羞了吗?”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于微抬眸,嗔了多铎一眼,多铎见状,更笃定了自己的想法,他低头一笑,也不似之前一样,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逗得于微窘迫不已,而是伸手扶住她,温声道:“当心点。”

随着年岁的增长,多铎也逐渐稳重起来。

但他的稳重,到底没持续多长时间,才过了不到几个月,于微就又接到了罚款通知。

大清赏罚分明,两条线互不干扰,赏完之后,就到罚,英武郡王阿济格驻守高桥期间,私自离开汛地,回到家中,刑部照例过问此案。

多铎知道阿济格不会说话,让人教他串供,还私联证人,放言道:“王有罪与否,到部方知。”

阿济格有没有罪,到了刑部才知道。

而刑部郡王是谁呢?是豫郡王。

汗:“你俩一个认罪,一个交钱。”

罚款。

罚款。

白花花的银子,还没焐热。

于微深吸口气,话还未出口,一股暖流便汩汩涌出,她顿时不敢动了,多铎也注意到她的神色异常,立刻上前,搀扶住于微,“怎么了?”

“我好像要生了。”

“嗯?这才七个多月。”

于微的胎像一向稳固,并没有早产的迹象,好在她一向重视自己的生死,早早为自己准备好了生产的东西。于微前脚进产房,童尘后脚就杀到了郡王府。

得知于微情况很好,一切顺利,童尘悬着的心才放下,几个孩子都守在产房外,童尘怕他们冻着,让嬷嬷先将他们带下去,多尔博不愿意走,童尘蹲下身子,哄他道:

“多尔博乖,先回去好不好。”

多尔博担忧的视线越过童尘,落到里屋。

这个未出生的手足,或许会害死额涅。

他还是胤禛时,曾经写过一本叫《大义觉迷录》的书,写书时,他向时任宗正昭德问过很多事情,昭德絮絮叨叨翻出了很多陈芝麻烂谷子。

这个讨厌的昭德不是别人,是多尼的孙子,第四任信郡王。

受多尔衮影响,豫亲王之子多尼从亲王变信郡王,铁帽子王,只有王位是铁的,戴帽子的王头并不铁。

自己有记忆起,信郡王一系已经传到第三代鄂扎,多尼英年早逝,其子鄂扎继承信郡王爵位,鄂扎因懒惰,被汗阿玛解除宗人府职位,他死后,信郡王爵位,由他的叔叔、豫亲王第七子董鄂继承,董鄂坐罪,爵位又回到多尼一系,由鄂扎之子德昭继承。

德昭作为右宗正,非常反对自己写《大义觉迷录》,为了劝自己,他举了很多例子。也是从昭德口中,胤禛听说了许多往事——

比如,当年不是顺治帝过继多尔博给摄政王多尔衮,而是摄政王自己养了多尔博。

因为多尔博曾经过继给多尔衮的缘故,官方对于多尔博的记载,非常少,只有寥寥数语,记载他在摄政王多尔衮死后,被顺治帝过继给多尔衮,后来清算多尔衮时,又让他归总,然后,他就消失在所有的记载中。

这件事其实错漏百出,昭德指出,在实录之中,又记载过摄政王生前对英亲王阿济格说过‘多尔博他所养’这种话,这又如何解释呢?

如果是顺治帝让多尔博过继,又让他归宗,多尔博处于听命行事的处境,顺治帝又为何会努力边缘化多尔博呢?

所以绝不可能是顺治帝过继多尔博给多尔衮。

昭德还说,当年摄政王之所以过继多尔博,是因为豫亲王妃生下多尔博后,便撒手人寰,襁褓幼子,无母抚养,而摄政王妃与豫亲王妃是同母姐妹,故而养之。

这样一来,就能解释为何多尔衮生前就过继了多尔博,但最后清算多尔衮时,顺治帝没有找到豫亲王与兄长勾结的直接证据,最终只能以‘同母弟’为罪,降其亲王为郡王。

多尔博变成顺治帝过继给多尔衮,与之对应的其他记录也会被对应删去。昭德还拿出了朝鲜世子的一本书,给自己看,上面记载了朝鲜人在多尔博出生次日,吊祭豫亲王福晋一事。

当然,昭德是想通过这件事,劝自己不要写《大义觉迷录》,他认为,自己写这本书,大有掩耳盗铃之意,不如搁置,是非自有后人定论。

真相,是藏不住的。

胤禛嘴上‘哦’,写《大义觉迷录》的手却一刻不停。

穿越过来之后,多尔博很长一段时间,都陷入了深深的迷惘,记忆中的往事,肉眼可见的出现了偏差。他记得豫亲王子嗣众多,光嫡子就有四个,长子多尼与幼子多尔博为元妃所出,次子察尼三子董鄂为次妃所出。

次妃没见过,察尼、董鄂,没见过

额涅,凶悍得跟老八福晋有得一比。

后来,他无意得知额涅的身份,心中困惑才稍有解开,或许是因为仙女额涅与自己来到这个世界,一切才悄无声息发生了一些变化。

额涅的命运藏在别人命运的缝隙,多尔衮的、巴特玛姨妈的、阿玛的、真正的多尔博的多尔博花了很多年的时间,才慢慢将这细微的脉络挑出,拼凑出大概轮廓,推测摆在眼前的那一刹,多尔博愣住了。

昭德好像真的没说谎。

自己也并不是真正的多尔博,算算时间,真正的多尔博要出生了。

胤禛开始攻击自己的推测,他宁可相信自己的谨慎推测出了问题,也不愿意相信即将发生的一切。

未出生的手足,可能夺走额涅的命。

可另一件事,又侧面印证这一切,他亲眼看到收继婚的发生,豫亲王与摄政王嫡福晋死在同年,如果额涅活着,最应该发生的事情,应该是鳏夫续弦寡妇。

这是符合收继婚的,也符合科尔沁的需求。

但是这一切没有发生,摄政王迎娶了肃王的遗孀。

保全额涅的同时,还能少一个弟弟,多尔博根本不用想,毅然决定送自己这个未出世的手足去见佛祖。额涅从未防范过他,他可以很轻而易举的做到。

额涅早产的消息传来,多尔博从一重担忧,陷入另一重深深的担忧之中,真当一切发生这一刻,他开始恐惧、害怕,他害怕额涅其实无事,自己弄巧成拙,反而害死额涅。

和多尔博一样心神不宁的,还有多铎。

前不久,他曾做过一个噩梦,梦中,他站在郡王府高高的石基上,看着身后一片雪白,吊祭的人进进出出,他静静望着身后一切,觉得陌生,又感到无比熟悉。

他问下人,“是谁死了?”

下人答道:“是福晋。”

多铎从噩梦中惊醒,于微在他身边,睡得正香,他凝视枕边人姣好容颜,倏而感到阵害怕,他伸手,紧紧将于微抱在怀中,于微被他的动作吵醒,骂道:“你干什么?!”——

作者有话说:我没有找到关于达哲离世的记载,按道理来说,不管她是在崇德还是顺治朝离世,都是应该有记载的,因为她的身份摆在那里,她是皇太极的小姨子、豫亲王嫡福晋,顺治也应该按制度吊祭。

没记本身就有点问题,当然也可以解释为,她是女性,所以容易淹没,但是我又找到了顺治朝吊祭多尼福晋的记载,所以说,应该是要记的。

我在看朝鲜史料的时候,发现了朝鲜祭拜十王福晋的记载,十王府有丧,能让朝鲜拜祭,肯定是正儿八经的福晋,要么是原配,要么是达哲。

最初我以为是原配,后来发现那个时间点很离谱,在多尔博出生的第二天,十王府有丧。

综合多尔衮说养多尔博、以及顺治清算多尔衮但不清算多铎,还有就是收继问题,为什么没有发生收继?

以上纯属我个人猜测。

第130章 福康 难以端水的父母

婴儿啼哭声微弱, 产婆匆匆赶出,向守在屋外的众人汇报母子平安的喜讯。崇德七年十月,于微早产生下她第三个儿子, 爱新觉罗.费扬古。

于微靠在厚厚的软垫上,头上扎着抹额, 多铎坐在她床边, 将手中人参鸡汤一勺一勺吹凉送到她嘴边,于微一边低头喝汤,目光却忍不住投向摇床中安静熟睡的新生儿。

大夫说她或许是食用了什么寒凉的食物, 才导致早产, 于微想到了自己贪嘴吃的柿子,一想到小儿子可能是因为自己的嘴馋, 才变得如此孱弱, 于微心中就忍不住的愧疚。

“不然别叫费扬古了吧。”

盛京人均每家一个费扬古,先汗有费扬果, 汗有飞扬古共公主, 在盛京的街道上喊一声费扬古,街上一半的人都会回头, 这么可怜的小孩子, 当然要取一个用心些的名字。

多铎抬头,看了于微一眼, 不知道好好的她怎么又忽然变卦, 但她既然说了, 多铎想了下,道:“那叫二十八?”

满族有以祖父、父亲年纪命名儿子的习俗,金二十八,象征孩子是在他父亲二十八岁那年出生。

于微蹙眉, “凭什么不叫二十三?”

孩子也是在她二十三岁这年出生的呢。

“那叫什么?”

“就不能跟取一个跟豪格家富绶差不多的名字吗?”

前不久,肃亲王妃杜勒玛生下一子,三四十岁的豪格终于摘掉了‘生不出儿子的男人’这顶大帽子,正式跟有儿子的诸王贝勒们同桌而坐,‘没儿子’这一桌,只剩下多尔衮孤零零一人。

汗很欣慰,自己终于当上爷爷了!

他感动得拜了一下先祖,又赏赐给豪格马匹、鞍辔、金银等物。

大清效仿中原制度,不断汉化,第三代的年轻人取名,已经隐隐有了汉风,比如富绶,一听就是个寓意吉祥的好名字。

多铎端鸡汤的碗垂下,搁在腿上,不满道:“费扬古怎么了嘛,怎么不好听?你非要取个汉人的名字,成什么样子。”

“那你还穿汉人衣服呢。”于微嘴快。

“那能一样吗?衣服好看,你看那汉人的名字好听吗?”

“怎么不好听?”

于微说话一使劲,阵阵温热就从身下溢出,生孩子之前,没人告诉她,生完孩子会来一个月的大姨妈,血一流,她一时就有些难受,心中恼怒,看见儿子,又觉得愧疚,百感交集,酝酿成酸涩的委屈。

她望着多铎,骂他的话还未出口,眼泪先砸到了手背。

眼见福晋落泪,多铎没办法了,连连道:“你取,你取!你生的儿子,你取,你别哭。”

他放下手中瓷碗,擦掉于微腮边泪痕,“你不能哭。”

于微别过头,不想理他,多铎无奈,低头去看她的脸,“好了,你爱取什么取什么,你取什么都好。”

“要叫福康。”

多么有寓意的名字,福气、健康。

多铎:“”

他伸手,将于微揽入怀中,“好名字。”

于微抬头,去看多铎的脸,“真的。”

“假的。”多铎低头,眼中嫌弃一览无遗。

于微伸手就照着他的胸口锤了一拳,多铎握住她的手腕,“好了,不是都叫福康了。”

“让他以后自己抓阄吧,就跟东莪一样。”于微也看开了,福康对于现在的大清来说,还是太先进,可能会起到相反的作用。那就让小儿子自己抓吧,是叫费扬果还是叫福康,看命了。

“也行,不过先不要说他有两个名字的事情,不然只有他有小名,他的阿哥姐姐们该不高兴了。”

“那先叫他什么?”于微看向多铎。

多铎短暂沉思,缓缓吐出三个字,“小宝。”

于微:“”

多尔博坐在母亲身边,听额涅哄摇车中的小弟弟,柔声唤他‘小宝’,多尔博眼中期许一点点暗淡,宝根、大宝、小宝,他是什么?

就在他出神之际,一只暖暖的手落到他肩头,于微发觉儿子神情低落,小心凑到他身边,将下巴轻轻放在自己手背,在他耳边低声道:“我们多尔博怎么不高兴啊?告诉额涅好吗?”

多尔博转过头,看了眼于微,又看向摇车中的弟弟,他犹豫再三,终于问出了那个他一直耿耿于怀,却得不到答案的问题,“额涅有了小弟弟,就会不再喜欢多尔博了吗?”

“怎么会呢?”

多尔博垂眸,遮住眼中落寞,“不会吗?”

“你跟阿哥、弟弟,都是额涅的儿子,额涅怎么会厚此薄彼呢?额涅很爱你,也爱阿哥,爱弟弟,爱你阿玛,他们也很爱多尔博,我们是家人,怎么会不再喜欢你呢。”

于微就猜到多尔博是在吃弟弟的醋,凡孩童,无一不希望成为父母关注的中心。

“儿子读郑伯克段于鄢,武姜夫人就很厌恶他的长子,疼爱她的幼子,郑伯和共叔段,都是武姜夫人的孩子。”

于微愣了一下,显然,她没想到多尔博居然会如此多思,这个看起来小小的孩子,心中隐藏着无限的情绪,恍惚间,她想到了年少的自己,孩童的情绪,在大人眼中,是那么微不足道,可对那个孩子来说,却是一生无法磨灭的过往。

“既然多尔博这么说了,额涅就告诉多尔博,额涅也只是一个普通人,不可能事事做到绝对公正,就算额涅在自己都注意不到的地方,会厚此薄彼,多尔博也会是额涅偏爱的那个孩子。”

“额涅和武姜夫人一样,生长子的时候难产,为了生下你的阿哥,我差点就死了。按照时人的说法,你的阿哥亏欠我。你的弟弟,他早产来到这个世界上,是这么羸弱,额涅亏欠他。”

“多尔博你,是额涅所有孩子中,最特别的一个,你足月诞生,却不曾让额涅受难,健康,不会让额涅担忧、愧疚。你是个很好的孩子,额涅将你放在和额涅一样的位置,我们母子,互不亏欠,是要一起往前走的母子。”

多尔博注视于微的眼睛,“是”

他是最特别、和额涅比肩并行的儿子吗?

于微伸手,揉了揉多尔博一头碎发,“好了,去跟阿哥玩吧,不要总看书,伤着眼睛可怎么办?”

孩子爱看书,是好事,但是孩子有点太爱看书了,于微都怕多尔博给自己学近视了。学习固然重要,健康才是最重要的,她又不要多尔博考研。

于微出了月,就到年关,豪格家中又传喜讯,他的侧福晋武氏又为他生了个儿子。

松锦之战的大捷,传遍大清,下嫁的固伦公主与额驸们、外藩蒙古各部、朝鲜,趁着新年,陆续前来朝拜,庆祝汗取得军事胜利。

察哈尔固伦公主马喀塔,也带着她的女儿来到了盛京,和她一起来的,还有她的男宠。据童尘一线消息,该男是马喀塔旗下人,长相异常英俊,堪称大清吴彦祖。

额哲已经去世快两年了,马喀塔的新未婚夫阿布鼐才八岁,牙都没长齐,每天缺着个大门牙,跟方喀拉、多尼,还有几个宗室子弟一起疯玩。

二十岁正值妙龄的公主,怎么会看得上他。

而且,旗下人可是大清吴彦祖,八岁的孩子和年轻的吴彦祖,很难选吗?

汗设宴款待固伦公主,于微因此见到了她身边随侍站立的‘吴彦祖’,果真是长得颇有姿色,顾不上中间还隔着阿济格的两位福晋,于微迫不及待和童尘眉来眼去,两人像是瓜田里上蹿下跳的猹。

养男宠的事情,是瞒不住人的。

汗听闻此事,就当没听到,还在女儿向自己介绍这旗下人时,夸了几句,于微忍不住离席,跟童尘咬耳朵道:“你看看汗,自己守寡的女儿养男宠,他装不知道,要是谁家格格跟守寡福晋这么干,他肯定又要说她们。”

“就是。”童尘附和道。

在当大爹这方面,汗称第一,大清没人敢称第二,他什么都要管一管,什么都要说两句。先汗只是偶尔召开大会,将公主、格格们召来,训斥两句,不要太过跋扈,少欺负自己的丈夫,其余时候从不多言。

到了汗,他看谁不顺眼,就开启喋喋不休模式,威逼阿巴泰,再敢听福晋的,就杀了他的福晋,岳讬和福晋阿木沙礼伉俪情深,他也要人家夫妇别居,不许再见。

过了年,汗派阿巴泰往明国而去,又派多铎前往锦州一带,牵制明军。于微照例带着孩子们去送他,因为于微晚上的叮嘱,在依次抱过孩子们后,多铎单独将多尔博叫到一边:

“你是阿玛最信任的儿子,阿玛不在家的时候,你要看着你阿哥和姐姐们,让他们好好读书,帮额涅照顾弟弟。”

话虽然是于微让说的,可也是多铎的肺腑之言,他看向不远处,滋个大牙跟姐姐们追来追去的长子,又看向眼前安静、稳重的多尔博,谁能托付,谁不能托付,一目了然。

多铎拍了拍多尔博的肩膀,“家里阿玛就托付给你了。”

多尔博应得安静,“是,阿玛。”

大军出征后次月,达哲公主和奇塔特从草原而来,带来了她们的长子额尔德尼,于微看着虎头虎脑的大胖小子,一时不知道该让他叫自己什么。

好复杂,好像怎么叫都行。

“小弟弟真乖。”多尼嘴一张,就是一句弟弟。

弟弟就弟弟吧,怎么不是弟弟呢,额尔德尼是他舅舅的儿子,就是他的老表。

“叫姑姑。”于微逗弄额尔德尼道。

小东西被于微暖帽后的飘带吸引,伸手便去抓,于微躲了一下,他抓了个空,达哲公主笑着将儿子抱远,不轻不重在他屁股上扇了一巴掌,“真调皮。”

“我还说额格其肚子里要是个格格,给我们家额尔德尼做福晋呢。”奇塔特颇有些遗憾道。

不怎么样。

非常不怎么样。

心里这么想,嘴上却还要道:“我倒有这个心,可我没有格格。”

奇塔特故作叹息,“是我们家额尔德尼没这个福气,我只能去找巴特玛额格其,求她把东莪嫁给我们额尔德尼。”

东莪?

于微心中霎时警铃大作,立刻道:“多尔衮才不舍得把东莪给你们额尔德尼呢,他小气的很,舍不得格格嫁那么远的,你们就死了这条心吧。”

脏水不能往闺蜜身上泼,多尔衮你忍一下。

奇塔特长叹口气,摸着额尔德尼的小脑袋,“儿啊,你日后可怎么是好?两个姑姑都没有女儿嫁你,你日后要到哪里娶福晋呢。”

于微只是笑,去哪儿娶都行,别来她家,没有——

作者有话说:多铎:我有三个儿子,三个,听到了吗?三个

豪格:我有两个。(富绶娶了马喀塔和额哲的女儿,猛莪娶了达哲和奇塔特的女儿[摊手]。)

多尔衮: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