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尔博给他当儿子,最多不过是个和硕亲王,孩子前程远大,做父母的该为他高兴才是。
“那是我儿子。”多铎忍不住发牢骚道。
“往左看。”于微出声道。
多铎转头,对上多尼嘿嘿笑着的大黑脸,草原上风一吹太阳一晒,好好的孩子就成了煤球。
“这个是你儿子。”
多铎一把搂过多尼,父子二人相视,他眼中的不满才有些消散,可他嘴上依旧不满道:“分明都是我的。”
他的配得感,一如既往的强。
都是他的,汗阿玛留下的牛录是他的,财产是他的,儿子也都是他的,什么都是他的。
两人在下面窃窃私语,自然难逃多尔衮的法眼,他咳嗽了声,众人立刻噤声,纷纷抬头望向他,大有上课老师敲完黑板后,同学们的自觉。在多尔衮老师的威严下,帐内鸦雀无声,他盯着多铎,良久,对身边多尔博道:
“去给你阿玛倒酒。”
多尔衮口气无奈,大有秀才老师遇上刺头的无力感。
“还有你额涅!”
多尔博低头,强忍笑意,他原以为,两个阿玛和额涅会因为某些原因,而对自己心生芥蒂,毕竟,他不是多尔衮和姨妈亲生,也不如阿哥和弟弟一样,长在父母身边。
稍有不慎,就会落得个两边不讨好的下场。
他小心翼翼,游走于双方之间,而后发现了一个说起来令人觉得好笑的事情——
两个阿玛居然跟孩子一样攀比了起来。
他们都想做自己的阿玛,所以争相向自己证明他们的在乎。
多尔博发现自己想得太多了。
儿子屁颠屁颠跑上前来,为自己满斟一杯马奶酒,多铎望着面前多尔博,那张跟自己和福晋如出一辙的脸,不舍又不甘,这是他最聪明、最像自己和福晋的孩子啊!
“阿玛。额涅。”多尔博又为于微倒了一杯酒,双手捧到她面前。
一杯酒下肚,多铎看向多尔博的视线已经释然,“好了,回去吧。”
于微:“”
多铎凯旋,于微指挥侍女将床上的丝织品全换成棉织品,不为别的,就因为他那一手弓马留下的茧子,摸哪儿哪儿勾丝,那都是她精心挑选的床品,岂能让他糟蹋了。
收起来,都收起来。
多铎沐浴完毕,往床边一坐,好似发觉了什么,伸手一摸,问道:“怎么屋里的东西都换了?还是这么暗沉的颜色?”于微已经躺下,将被子盖在了身上,“怎么,不合大王的意吗?”
“这颜色倒也素净,不过还是之前的好看。”他边说着,边脱了鞋,在于微身边躺下,伸手从后面搂住她的腰,在她耳畔低语道:“福晋生得如此花容月貌,当然要用些鲜艳的颜色装点,这些都太素净了,明天让他们都换了。”
“年纪大了,用不了那么显眼的颜色了。”于微感慨道。
石家登门,希望能让华善和舒舒完婚,那边土谢图亲王也委婉暗示于微,他们的格格已经十二岁,到了该出嫁的年纪,蒙古与满洲的婚龄都偏早,哲哲的几位固伦公主下嫁时,都不过虚十二三岁。
适龄不嫁的格格,会被人称作老女,比如著名的叶赫老女,她二十多岁的才出嫁。站在于微的角度,二十多岁嫁人其实都早了,当然这是她的视角,站在土谢图亲王与公主角度,他们当然不会让女儿成为老女。
稍微不注意,她就要当婆婆了。
老了。
多铎‘嗯?’了声,伸手捏住于微的下巴,将她的脸转了过来,他垂眸,凝视于微的眼睛,那眼神似乎在问‘你认真的吗?’
“谁老?”他忍不住问出口。
于微没好气道:“你。你比我还年长五岁呢。”
多铎笑了下,“是吗?我倒不觉得自己老了,福晋觉得我老了吗?”
他盯着于微,目光暧昧,于微顿时明白他后半句话的意思,脸顿时一红,打掉他的手,“不要脸。”
后背陡然贴上一堵宽厚,隔着单薄的寝衣,于微感觉到身后人躯体的精壮,她翻身,挤进多铎怀中,相拥一瞬,两人耳鬓自然交缠厮磨,纠缠着,于微半边身子都贴到了多铎身上。
迈过三十岁的关,多铎在精壮和发胖之间横跳,稍微一安逸,他的脸就开始圆,出去领兵,他就精壮,因弓马而再度结实的臂膀与劲腰,迸发出惊人的力量。
于微累得睡了过去,梦里她回到了草原,太阳温暖的照在头顶,她惬意躺在草坪上,晒着太阳。草坪柔软,像棉花。
只是晒着晒着,太阳越来越大,她感觉到热,想要到树下遮阳,却怎么也站不起来,草坪柔软,却似流沙,躺下去,就深陷其中。
就在她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之际,一股凉风,不知道从哪个方向袭来,她终于感觉到惬意,那种舒适的感觉,传遍全身,每一寸肌肤,都变得酥麻、颤栗。
日上三竿,于微睁开眼睛,只觉精神抖擞。
温热的呼吸在肩窝回旋,转过头,多铎的半边脸在眼前放大,脑海中的记忆断断续续,她抱着多铎的头,亲吻他任由他的吻一路向下
没老。很年轻。在哪里盖章,她去认证一下。
战后多尔衮论功行赏,他终于决定立多尔博为世子,而因为多尔博在蒙古的表现,一时也无人反对,多尼没有捞到世子,跳过基础爵位镇国公,混了个贝子,桑噶尔寨因为作战有功,被封为镇国公。
众人都得到封赏,唯独作为主帅的多铎迟迟未曾得到赏赐。
多铎倒也不急,安安生生待在家里,和于微商量舒舒的嫁妆,和多尼的婚礼流程。于微心知多铎不是个安分守己的人,事出反常必有妖。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便有官员弹劾辅政叔王济尔哈朗的王府规制僭越。
因为宅基地面积太大这一十恶不赦的重罪,济尔哈朗痛失辅政王之位,和硕德豫亲王则因征讨喀尔喀、诛杀苏尼特部腾机思兄弟有功,一跃成为辅政叔德豫亲王。
辅政叔德豫亲王以皇叔父摄政王染风疾,腿脚不便为由,奏请皇帝免去多尔衮的跪拜之礼,皇帝应允,一应诏书,由礼部起草后,送到摄政王府,由摄政王盖章。
“不用拜皇帝了?赞拜不名?”于微吸了口凉气,多尔衮速度这么快?
多铎慢条斯理在于微身边坐下,“嗯,不然呢。”
于微掰着手指开始算权臣几件套,“剑履上殿、赞拜不名、加九赐”
这么一算,好像还远。
“想什么呢。”听于微这么一念道,多铎就知道她在算什么,“豪格还没死呢,他克定大西,马上就班师回朝了,有他和两黄旗的大臣在,还远得很。”
张献忠号为黄虎,而豪格被称为虎口,俗话说,一山不容二虎,豪格在四川,一箭射死张献忠,他收复四川,军功正盛。
作为先帝长子的他,怎么会目睹自家皇位被叔叔抢走。
说到豪格,多铎忽然笑了下,和于微道:“想起个好玩的,之前有一个明军将领给他写信,说愿意投降,约他一起追杀另一支明军,然后那个明军将领也给豪格写信求救。结果豪格怎么回复他的呢。”
“嗯?”于微来了兴趣。
入关之后,出于现实需求,诸王贝勒的汉语水平蹭蹭蹭的涨,劝降信越写越长,长篇大论,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引经据典,再以利益引诱,狠狠画大饼当然,因为文化的差异,有时候也会闹点笑话。
多铎摆出副严肃的模样,“他说,知道了,但是我得到的军令是兵马不能动,不救。”
“他直接跟人说他不救。”
多铎一个没忍住,笑出声来,于微也笑了。
救命。
不救。
拒绝的干脆利落,没有一丝弯弯绕绕。
多铎笑完了,才道:“豪格打小就很认真,之前打广渠门的时候,虽然大汗再三下令,不许后退,可是北京城的炮火太猛,大家都不敢往前去,只有豪格,还敢往前冲。”
于微觉察出多铎话语中不经意流露出的一丝悲伤。
“会杀他吗?”
“应该不会,会幽禁起来。”说到幽禁,多铎顿了一下,情绪渐渐低落,“把威震山林的老虎关起来,其实比杀了他更难受。”——
作者有话说:多铎的titile还怪多的。
他可以是十贝勒,也可以是额尔克贝勒,也可以是额尔克楚虎尔,也可以是额尔克亲王、尔克亲王,还可以是札萨克额尔克亲王,也可以是豫亲王、德豫亲王、辅政叔德豫亲王。
多铎:其实我更想被称为皇父摄政王[狗头叼玫瑰]
于微:这里坐不下这么多人。
第157章 一大家子 两个女婿和一个儿媳妇……
钦天监为马喀塔、舒舒、多尼挑选的良辰吉日, 前后相差不到十天,于微看着钦天监送来的折本,心想究竟是好日子都挨在一起, 还是他们上班划水?
“年前的好日子多也正常。”多铎倒不是很在意好事都撞在了一起,反而觉得这样办热闹。
“真要把马喀塔嫁给阿布鼐?”于微有些不忍。
“不然呢?”多铎反问道。
马喀塔的丈夫额哲已经英年早逝有段时间了, 由于他们夫妇二人没有儿子, 只有一个女儿,故而察哈尔亲王之位只能由额哲的亲弟弟,也就是西大福晋娜木钟与林丹汗之子阿布鼐承袭。
按照蒙古、满洲的收继婚俗, 马喀塔也会改嫁给新任察哈尔亲王阿布鼐。
为什么一直没改嫁呢?
因为额哲死那年, 阿布鼐才六岁,马喀塔真的抱过阿布鼐。
十二岁的阿布鼐, 一箭射死了马喀塔的‘吴彦祖’, 请求朝廷为自己和公主完婚。世人都称赞阿布鼐有其父林丹汗遗风,于微只觉得荒唐, 十二岁的小屁孩懂什么结婚, 缺着大牙的小屁孩,哪点比得过马喀塔自己中意的男人。
她反对这门婚事, 童尘也反对, 哲哲也不太同意,面对三姐妹一致的意见, 多尔衮只得暂缓公主下嫁。可是她们的反对只有一时之效, 无法根本改变, 察哈尔是蒙古正统,在蒙古各部的影响举足轻重。
阿布鼐身兼先帝养子和林丹汗亲子两重身份,是安抚蒙古的重要手段,他再迎娶汗女, 按传统继承兄弟遗孀的同时,也增进了满蒙联姻。
马喀塔的幸福,变成了最不重要的东西,多尔衮同意了阿布鼐的请求,同意他和公主完婚。
年轻的公主,像是一件物品,先被父亲拿去联姻,再被叔叔送去联姻。失去吴彦祖的马喀塔,像是被摘下枝头即将凋零的鲜花,看着她这样子,于微心有不忍。
毕竟是亲眼看着长大的孩子,自己还是她的亲姨妈,于微想为马喀塔据理力争,可满蒙的旧俗摆在那里,像是一座不可逾越的大山。
和收继一比起来,守寡似乎都变成了好事。
守寡。
于微没话说了,只能拿汉族的习俗,来冲击满蒙的习俗,试图从中找到一滩可以被和上的稀泥。
“既然入关了,公主就应该从汉俗,不应该再改嫁。”于微认真对多铎道,怕他听不进去,于微又画饼道:“你要是死了,我也不改嫁给别人。”
多铎蹙眉,“你就不能盼着我点好。”
“话虽然不好听,可是这个道理啊。”于微凑近了多铎,抓住他的手臂,“我不改嫁给别人,别人的福晋也不用改嫁给你,这样不好吗?先帝在的时候就反对过收继,下旨不许不许收继婶婶、嫂子,他自己也没有收继汗阿玛的福晋。”
多铎想了下,侧首看向于微,凝视她的眼睛,“你说不改嫁是真不改嫁还是诓我?你可别跟马喀塔一样,说着不改嫁,但在家里养了个旗下人。”
于微有些心虚,吴彦祖,那可是年轻的吴彦祖。
“瞧。”多铎眼眸一抬,一副看穿她的样子,“我就知道你。”
“你这话跟我说有用,诸王贝勒们会同意吗?这么大的事情,肯定要一起商量的。”
“诸王贝勒还不好说,毕竟,他们也不想自己要是在外面出了事,有人通过收继他们福晋的方式,将他们的家产抢走,还要让他们的孩子管这个人叫阿玛吧。”
在大清待得久了,于微看出收继婚的另一层作用——抢家产。
未必真想娶这个女人,但是一定非常想要对方的家产,诸王贝勒娶林丹汗的妻妾姊妹,就是这个道理。
“将士为国征战,结果他们一死,妻儿都成别人的妻儿了,家产也是别人的了,这不好吧。”于微进一步道。
“这个事”于微的话,引起了多铎的思考,似乎也觉得她说的有点道理,“行吧,我提一下,但能不能成不好说。”
满洲内部对收继婚也不满已久,没人希望自己一死,家产妻妾就被别人收继,但是也有人认为应该坚持旧俗,不为别的,就因为是旧俗,还是满洲族的旧俗。
首重满洲,应该是汉人学满洲,岂能是满洲效仿汉俗。
废黜收继婚的一派,跟传统守旧派激烈开喷,喷着喷着,汉官也加入争辩的队伍,纷纷上书,请求多尔衮能够改制、移风易俗。越来越多的官员加入到这场辩论之中,原本只是单纯讨论是否应该废黜收继婚俗,现在已经演变成,到底是从满洲还是从汉俗。
多铎每天都要望着面前小山一般的奏折叹气,做了叔王,就得理政,这种讨论国家大政的奏折,也会送到他面前,他还不能不看。
“大王觉得,应该从满洲呢,还是从汉制?”于微试探性问道。
多铎抬眸,扫了她一眼,漫不经心道:“你怎么不说从蒙古呢?”
“我?我说了又不算。”
“我说了就算吗?”
“不算就不说吗?”于微问道。
多铎叹口气,放下手中奏折,“来来来,你来当这个叔王,你说什么是什么。”
“哎呀。”
多铎无奈,“为什么要二选一呢,满洲就是满洲,蒙古就是蒙古,汉人就是汉人,还有色目人好多好多人,为什么非要一个从一个?”他似乎不能理解,“什么好用什么呗。”
“对呀。”于微道。
多铎丢下奏折,传属官到书房,让他根据自己的意思,写一篇有理有据的奏折交给摄政王。
交完作业,多铎就摆烂再不看新送来的奏折了,不管是骂他的支持他的还是怎么着他的,他都不看了,提前给自己放上了年假。因为争论,阿布鼐和马喀塔的婚事暂时搁置,过了年,首先是舒舒的婚礼。
满族婚礼在夜晚举行,于微将笑得口脂都要沾到耳垂的舒舒装扮好,往她手中塞了一个宝瓶,嘱咐她抱着瓶子在炕上坐好,不许乱动。
一时前院灯火大作,新郎已经到了,吹打的声音随之响起,越来越大,按满洲旧俗,新郎迎娶新娘时,要准备彩车,还要亲自骑马率亲族、傧相、吹鼓手、仪仗等迎接新娘。
去时不空轿,要坐一个小男孩压轿,压轿的是石华善兄长的儿子,小小一个,一下了轿子就迫不及待往自己额涅怀中扑去。
守正门的是新娘的兄弟,阿济格家的阿哥格格们都来凑了热闹,傅勒赫领着一群弟弟们挡在门口,直到新郎带来的吹鼓手按照女方要求,吹了指定曲目,男方长辈向门内作恳求之词,又递上“红包”,他们才让出一条路。
格格们守在二门,非要华善唱歌,华善唱了,又是作揖又是说好话,还塞上许多红包,才进了二门。
新郎进了二门,内院就为新娘蒙上红盖头。
于微和多铎盛装坐在前院,院中铺了红毡,石华善在红毡上,向新娘的父母、长辈叩头,扣一个头,就有一个人将提前准备的红绸披于新郎肩上。
红绸很多,很快石华善的身上就挂不住,于是傧相将部分编成坎肩,挂在华善身上,剩下来绑在新郎所乘的马匹上。
石华善行礼结束,又重新向于微和多铎行三跪九叩之礼,两人受礼,将提前准备好的礼物赐给华善,命人端上糕点,分给新郎的迎亲队伍,这叫让新郎吃‘上马饭’。
多尼抱着舒舒上了彩车,送亲的队伍上马,和结亲的队伍合二为一,一行人浩浩荡荡往石府去。
新娘下轿前,新郎要对轿射箭,以驱邪祟,两人跨马鞍、坐帐,揭完盖头,又吃子孙饽饽。然后各回各屋,准备睡觉。
婚前,于微和石夫人简单的沟通了一下,直接表达了她暂时不希望两个孩子同房的要求,满洲虽然盛行早婚,但娶回来的福晋年纪太小,也会暂时先养在家中,等到天癸到来,或者再大些才圆房。
有时候这中间也会出现一些插曲,导致女子改嫁他人。
比如博克托,送她来的时候说嫁给努尔哈赤,两人婚礼都举行了,现在她是阿济格的福晋。
面对辅政叔王嫡福晋的要求,石夫人就是有意见也得点头称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与其说自己儿子是尚了和硕格格,不如说是尚了将来的固伦公主。
既然是尚公主,当然要小心伺候。
亲家说什么,就是什么。
嫁完女儿,于微又马不停蹄接了儿媳妇进门,看着跟过家家一样朝自己行礼的多尼和阿诺金,有那么一瞬于微想笑,小时候看大人结婚,现在长大了,看小孩子结婚。
阿诺金和舒舒一样,都先各住各的,自己的女儿是宝贝,别人的女儿也是千金。
因为送阿诺金出嫁,舒伦和飞扬古一起回到了北京,哲哲和女儿、于微和舒伦短暂团聚,一家人又重新聚在一起,不过这一次,家中多出了三位新成员,新晋的两位女婿沙律和石华善坐的拘谨,新媳妇阿诺金也低着头,一副腼腆模样。
年纪轻轻,但是当上了丈母娘和婆婆。
于微莞尔,生活,求你放过这位苦命的二旬老人。
不久,豪格得胜班师,但在京师之中,等待着他的不是欢庆的典礼,而是一张已经张开的网,或许他自己也没有想到,多尔衮会在他打了胜仗风头正盛的时候对他下手。
不只是豪格,连于微都被多尔衮这速度惊到了,毕竟豪格出征时,多尔衮可是将整个四川的人事任命权都交给他,二百多颗官印,任由豪格委派任命。她以为多尔衮会慢慢翦除豪格的羽翼,然后打击他。
没想到多尔衮出手就是杀招。
隐瞒其部将冒功、起用罪人之弟的两项罪名,就将一位刚刚立下卓著功勋的亲王削去所有爵位,收押入狱。多尔衮随即召开诸王会议,要判豪格死刑——
作者有话说:顺治二年马喀塔就改嫁给了阿布鼐,而阿布鼐是林丹汗的遗腹子,所以说崇德年他才刚出生不久,那年马喀塔已经到婚龄嫁给他哥额哲了。
他们有两个儿子,有一个成了博洛的女婿,没错关系就是这么乱。他们一家子在康熙朝叛乱,密谋带着蒙古脱离清朝控制,然后阿布鼐就被绞死了。
平定叛乱的是鄂扎,也就是多尼的崽。
亲戚,都是亲戚亲戚他杀了亲戚。
第158章 叹息 奋武一生,手中刀剑却留不住所有……
豪格要被处死, 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固伦额真福晋哲哲旋即召两位妹妹入宫。
于微和童尘走到哲哲慈宁宫门前,便听见内里传来阵哭声, 是布木布泰的声音,哲哲安慰她, 语调中满是愤怒, 她气急了,一向端庄沉稳,甚至说得上安静的哲哲, 头一回发了这么大的脾气。
二人对视一眼, 所有人都很清楚,处死豪格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先帝一脉, 就再无人依靠。
先帝有很多儿子,但称得上先帝真正儿子的, 只有豪格、硕塞、福临和还小的博果尔。四个阿哥中, 皇帝和博果尔都还未成年,硕塞虽然成年, 也凭借军功封王, 可他完全是多尔衮一手提拔培养,看似军功卓著, 实际在军中没有任何根基。
故而先帝一系, 唯一能撑起门面的只有豪格, 没有豪格,多尔衮离那个位置,就更近一步。
入关之后,多尔衮不想让皇帝和生母太过亲近, 以免生出肘腋之患,早将福临和布木布泰分开,哲哲作为先帝的皇后,而今的皇福晋,更多的承担起了照顾皇帝的职责。
皇帝是先帝的儿子,又是哲哲亲自抚养,无论是看在她与先帝多年夫妻之情的份上,还是看在母子之情分上,亦或是出于对自己地位的维护,她都会坚定站在皇帝这边。
虽然是摄政王嫡福晋、辅政叔王嫡福晋,但里面那是固伦额真福晋,还是她们的亲大姐,这顿骂是逃不过了。
于微往后退了半步,这么强的火力,当然要赶紧卖掉队友,她怎么能站在摄政王嫡福晋的前面,童尘挑眉,于微视而不见,她无奈,只得先于微一步,迈入慈宁宫。
进去之后,布木布泰正伏在哲哲怀中,低声啜泣。丧夫抚育幼子的寡妇,被年轻的叔叔逼迫,即便坚强如布木布泰,也忍不住落泪。
见于微和童尘来了,布木布泰抹掉眼泪,端坐上首,于微和童尘向哲哲行礼,哲哲看了一眼两位妹妹,强压怒火道:“坐吧。”
刚一落座,宫人的茶还未端上来,哲哲的诘问便在殿中响起,“肃亲王毕竟是先帝长子,又立下赫赫战功,巴特玛,摄政王一意孤行,你也不从旁相劝吗?”
童尘俨然不粘锅,“朝堂大事,我又能说些什么,肃王所犯之罪,证据确凿,我如何好求情,岂非徇私,我不敢。”
“那你呢?叔王呢?难道叔王就不念一丝旧情吗?”哲哲的愤怒平等落到两个妹妹头上。
于微深吸口气,“国有国法,叔王还能怎么帮肃王呢?”
豪格十二月射杀张献忠,二月凯旋,而今三月,他便被下入牢狱,多尔衮是想杀他,还是想投石问路,看清朝中众人态度,只有他自己知道。局势未明,这时候为豪格说话,岂非往枪口上撞,多铎有几颗脑袋?
哲哲气得笑了,讥讽道:“多尔衮当了皇帝,你们一个就是皇后,一个是皇帝将来的生母,现在又如何会为肃王求情呢。”
固伦额真福晋和皇帝的生母,看着将来的皇后和皇帝的生母,四目相对间,一道深不见底的沟壑,缓缓出现在她们面前。丈夫、儿子,将原本血脉相连的同族姐妹,割裂成势如水火的两块。
哲哲和布木布泰自然不能坐视豪格死去,但多尔衮势大,她无法抗衡,手中唯一能依仗,不过福临。
皇帝,开始绝食了。
年幼的皇帝哭着,向摄政王与诸王求情,希望能饶过大哥,放他一条生路。诸王面面相觑,纷纷看向多尔衮,多尔衮被这目光架起,不得不退一步,应允福临。
诸王大会,判豪格削爵幽禁。
就在所有人松了口气,以为豪格暂时能保全性命之际,幽所传来消息,豪格死了。
多铎的步伐很快,于微小步快跑了几步才勉强跟上,越往里走,女人和孩子们的哭声越大。
幽禁,对于爱新觉罗家的男人而言,是最常见的刑罚,当年与努尔哈赤并尊的舒尔哈齐,最后也落了个幽禁,只剩下两孔送食的潦倒下场。还有努尔哈赤分享过权利的长子褚英,和皇太极抢过美女的大贝勒阿敏,都是一样的下场。
不能杀的时候,就将他们关起来,关在不见天日的地方,到死为止。
尸体还未收敛,停放在床,多铎站在门口,望向屋中的视线震惊而茫然,良久,他才抬腿,迈过了门槛,于微害怕,不敢进去,只在外安慰豪格的妻妾之女。
最后陪在豪格身边,也是唯一不怕豪格死后狰狞模样,还守在他身边的庶福晋黄氏泣不成声对多铎道:“大王说说他对对不起不起先帝,也对不起宁克楚。”
黄氏并不清楚宁克楚是谁,多铎听到宁克楚的名字,瞳孔蓦然一缩。
二月凯旋,三月下狱,四月死于幽所,这位赫赫威名的虎口王,用一根系带为自己的戎马一生画上了句号。对于豪格的死,外界众说纷纭,绝大部分的人都认为是多尔衮杀了豪格。
豪格死后,庶福晋黄氏请求殉葬,童尘和于微劝不动,让从朝鲜归来不久的李福晋去劝她,李福晋朝鲜一行,暂时保住了姜嫔和她儿子的命,短短大半年,大清便击败喀尔喀、克定大西,有再关注朝鲜的余力。
多尔衮也意识到世子的忽然死亡,背后和朝鲜反清势力脱不了关系,于是命全权负责朝鲜事务的英俄尔岱过问昭显世子之死,英俄尔岱原本对朝鲜人不屑一顾,直到和世子深交,才发现朝鲜并非全是软蛋怂包。
他带着摄政王的命令,亲自出使朝鲜,调查世子之死,并暗中联系姜嫔,他向姜嫔表达了摄政王对她和她儿子世孙的支持,有了大清的支持,姜嫔以此奔走游说亲清大臣,大臣上书,施压朝鲜国王,将被流放海岛的世孙与几位王孙,全都接回了汉城。
世子之死的疑点一点点显露,就在姜嫔以为能借此推自己的儿子上位时,英俄尔岱却将大张旗鼓找出的疑点,轻轻放下,大清并不想直接干涉朝鲜的事情,调查世子之死,不过是为了敲打朝鲜国王。
谁当王大清不关心,大清只关心这个王老不老实。
李福晋奉童尘之令,去劝黄氏,黄福晋和李福晋一样,都是在朝鲜战败后被迫嫁来大清的朝鲜贵族女性,只是和李福晋不同的是,她跟豪格的感情非常好,很长一段时间,黄福晋都保持着绝对专宠,先后为豪格生下两个儿子。
感情好,豪格死了,她要殉葬也有几分道理,李福晋不知从何劝起,只能劝她为孩子和远在朝鲜的亲人着想。
提到亲人和孩子,黄福晋那张满是泪痕的清秀面庞忽然浮起一丝哀伤的笑意,“为了他们活我就不能为了自己死吗?”
她抬眸,执拗而决绝的目光对上李福晋双眸,“那些蒙古女人和女真女人恨死了我,她们会让我好过吗?肃王是获罪而死,他死后,富绶世子年幼,为夺家产,尊贵的嫡福晋、福晋们尚且不能自主命运,何况我?”
“我不想再像物品一样,被收继来收继去。我已经为君王、父母尽忠尽孝,嫁来大清,我就不能为自己选一回,活一回吗?”
李福晋眨了眨眼睛,那些劝慰的话,全咽回了喉咙,黄福晋从衣下,取出了贴身佩戴的一把银妆刀,那是她出嫁时母亲所赐,两班女子世代相传的一把妆刀。
“你要是能回去,就告诉大王,请大王和国家不要忘记我们,一定要重振山河。”
李福晋转身,朝外走去,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重物落地的沉闷声,她顿了一下,继续朝外走去。
豪格死后,多尔衮又对两黄旗中坚定反对自己的大臣重拳出击。
先帝走的时候,留下八位举足轻重的内大臣,这八人中,一部分自然死亡,一部分做了识时务的俊杰,转投多尔衮,只留下以鳌拜、索尼为首的部分硬骨头,还坚定的反对着多尔衮。
鳌少保不愧是鳌少保,刀都要落到他头上,他眼睛都不眨一下,继续骂多尔衮。但关了鳌拜,又蹦出来个鳌拜之弟,也就是那个和先帝抢鹿的巴哈,他延续了鳌少保的勇武,几次三番公然呵斥多尔衮。
多尔衮判案慢了,他当众质问多尔衮是不是想徇私,将想多尔衮那点小心思全戳破,不得不秉公办理。没过几天,巴哈就因为左脚先迈进公署,被刑部立案侦查。
关起来,都关起来!
豪格死后,多铎很长一段时间心情都不太好,于微看他不高兴,提出一家人出去放鹰玩,雄鹰展翅飞向天际,多铎仰首,注视着空中翱翔的海东青,目光愈发哀伤。
“我小时候,豪格也总带我出来放鹰玩。”他对于微道,“杜度和硕讬不跟我玩,只有豪格带我玩,他带我去放鹰,那时候我们没有这么好的海东青,只有一只寻常的鹰,豪格把他调教的很好。”
“但慢慢的,豪格带我出去玩的日子就少了。”
“乌拉覆灭了,科尔沁尚且强大,科尔沁的女人取代了乌拉的女人,就是他的额涅,那之后,他的弟弟洛格也夭折了,他是他额涅和妹妹敖汉公主唯一的依靠,他得立军功才行,这样才会被人看得起。”
“他很勇敢,也敢拼命,名声就响得很快。”
多铎和于微说着,脑海中又浮现出那时豪格坚毅的面容,“可是他的额涅死了,他的妹妹远嫁到了蒙古。”
“他从小就喜欢宁克楚,宁克楚让他往东他不往西”提到宁克楚,多铎看了于微一眼,似乎觉得她不会喜欢这个话题,于是掠过,“他想做代善,当年就是大贝勒代善站出来,一力拥戴先汗,才压住了其他两个大贝勒,他想做皇上的礼亲王。”
“但多尔衮不想做阿敏,也不想当莽古尔泰,他这一辈子,总是事与愿违。”多铎长叹口气。
于微似有所感,她以前也断断续续听多铎说过自己和豪格的过往。
豪格很小,就因战功崭露头角,因为这个优秀的长子,还是四贝勒的皇太极又多了一个豪格父贝勒的称号。老罕王很器重这个勇敢的孙子,时常将他带在身边,这对相差五岁、关系原本就不错的叔侄,愈发亲密。
童年是美好的,长大却那么残酷。
年少的时候想守护母亲,母亲死了,长大想守护妻子,妻子死了,后来想守护父亲的遗志和弟弟的皇位,却发现自己做不到,这一生在乎的东西,全都离他而去。
奋武一生,手中刀剑却留不住所有。
二十多年情谊,在多铎长长的叹息声中,永远化作了往事——
作者有话说:皇太极还有个名字,豪格父贝勒,满文老档就是谁有名记谁,豪格毋庸置疑是出名的。
而且皇太极是有培养豪格的表现的,让他跟着多尔衮一起去打仗,刷军功,刷见识,他还是崇德朝为数不多的亲王之一。
满蒙联姻很重要,但是蒙古臣服是因为被打趴下了,是后金征服了蒙古,皇太极不是赘婿[捂脸笑哭]
也就是皇太极死的比较突然,然后集权还没完成,多尔衮又比较随机应变。(当然这只是可能性比较大的可能,顺治是早慧型,说不好)
杜度、岳托、硕讬、豪格,努尔哈赤的四大金孙。
代善、金宝根,努尔哈赤的爱子。
第159章 打劫户部 江洋大盗金宝根
气候一点点暖和起来, 天花就卷土重来,顺治四年的天花,来势汹汹, 比以往几年都要凶猛,于微早偷偷为几个孩子种过牛痘, 唯有福康年纪小些, 还没来得及种痘,她不是很害怕这次的天花,却也不许孩子们出去, 以免染上别的病症。
多铎没出过痘, 天花面前,当然是保命为上, 非不必要, 他连门都不出,即便是朝会, 也是能不去就不去, 按制度,朝会迟到是要交罚款的, 多铎将罚款交到了明年, 让刑部的人不要再来烦他,又命下人严格管控府门进出, 以免将疫症带入府中。
于微将府中新购入的药材清点清楚, 回到内院, 熟悉的弦乐从屋中传来,年轻的亲王,又开启了安逸的居家生活,打仗他就上, 不打仗他就躺,就这么躺,也不知他身上那点肌肉,能撑多久。
一进屋,大片鲜红便映入眼帘,多铎身着大红缎绣金团龙圆领袍,斜躺在软榻上,宽大的袍服展开,好似天边朝霞,自窗外落入屋中。他身旁几案陈列美酒、糕点、水果,伸手可取。
软榻下,还是那批女乐,从盛京到北京,女乐们从青春少艾,走向风华正茂。人还是有着十几年工龄的老人,曲子却是新排的江南小调。
福康坐在父亲怀中,握着块沙琪玛,吃了一衣襟碎屑,见于微来了,他仓惶将剩下的沙琪玛全塞进了嘴里,沙琪玛将他两个腮帮子鼓得高高的,像是只小胖仓鼠,胖仓鼠两只小手紧紧捂着嘴,似在遮掩,又好像是沙琪玛快要长腿跑出来了。
“怕什么。”多铎斜了儿子一眼,“小东西,一点胆量都没有。”
于微看了几个女乐一眼,示意她们下去,女乐们捧着乐器,鱼贯而出,她在父子二人身边坐下,伸手拍掉福康衣襟上的沙琪玛残渣。福康睁着双黑溜溜的大眼睛望着额涅,小手依旧捂着自己的嘴。
沙琪玛太大块,他一时嚼不烂,包在嘴里,吞吐两难。
“吐出来。”于微的手帕摊到胖仓鼠嘴边,示意他吐掉嘴里这让自己为难的东西。
胖仓鼠看了她一眼,乖乖将嘴里尚囫囵的沙琪玛吐了出来,于微嫌弃的将沾着口水的沙琪玛丢到一边,重新掰了一小块,递给福康,“慢慢吃,要细嚼慢咽,别把你自己噎着。”
胖仓鼠脸上立刻浮出谄媚的微笑,接过沙琪玛继续啃了起来。
“多尼和阿诺金呢?”于微顺嘴问道。
多铎‘啊’了声,“不是说去找你了吗?”
于微不可置信看向多铎,他登时从榻上坐了起来,“不见了?”
看门的管家回禀,贝子带着福晋出门了,于微和多铎的心霎时悬了起来,外面都是天花,多尼种过牛痘,可是阿诺金没有啊。
多铎就更担心,在他眼中,不管是多尼还是阿诺金,都没有出过痘,天花对于他们两个人而言,是极其危险的。他到底久经沙场,虽然心急如焚,却并不慌乱,镇定的派出人手去找多尼,又命人去传大夫。
侍卫们找遍各处,都没有找到多尼的身影。
“怎么会找不到?”多铎又惊又怕,“不会出什么事吧?”
他想到了很多,除了天花,北京城中也不乏居心不良的汉人。
“好好的贝子和福晋,怎么会找不到?”于微想了下,“贝子的那几个朋友家里去找了吗?”
“福晋,那几个汉人家中已经空了。”
“空了?”于微大惊。
闻言,夫妇二人都嗅到了危机,就在多铎思索是否要调兵搜寻儿子之时,跟着多尼的侍卫回府报信,“大王、福晋,贝子和福晋去了城外,我等苦劝无用。”
“什么?”
多铎不顾于微的阻拦,冒着感染天花的风险,要出城找多尼回家。
出城之后,四野笼罩在一片死寂之中,沿途不断有倒毙的百姓,天花的疮痘和皮肉一起腐烂,触目惊心。满洲贵族们畏惧天花,尤其是没出过痘的多尔衮,他下令将所有感染天花的百姓,都驱逐出城。这些感染天花的病患,被强行迁出城中。
于微竭尽所能,搜集调动药材,可就目前情况而言,不过杯水车薪。
一行人很快找到了多尼和阿诺金,多铎下马,周身带风,多尼见势不妙,挡在了阿诺金身前,他一句‘阿玛’还没出口,多铎走到他面前,抬手就是狠狠一记耳光。
多尼挨了平生第一个耳巴子,这一巴掌很重,他的脸顿时红了大片,多尼挨了打,望着阿玛,委屈的眼泪连珠似滚落。
不止打他,多铎打完,抬腿就想踹他,幸而一旁侍卫巴颜眼疾手快,挡在了他跟前,硬生生挨了多铎一脚。多铎没踹到多尼,又要去踹他第二脚,被于微拦腰抱住,“行了。”
“你顶着天花出来就是要打死他吗?”
多铎正在气头上,怒道:“都是你惯的!”
阿诺金被勃然大怒的多铎吓住,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于微看了一眼委屈流泪的多尼,和被吓到的阿诺金,按耐住火气,并没有和多铎争辩,上前安抚性地拍了拍阿诺金的背,对她道:“你先到那边等我们。”
“是。额涅。”阿诺金点点头。
于微又看了看多尼的脸,多铎下手没轻重,一耳光下去,多尼的嘴角都被打破,半边脸通红,隐隐发肿。于微有些心疼,可再一想到多尼的胡作非为,居然带阿诺金来这么危险的地方,她的心就硬了下来,斥责道:
“你怎么能带着福晋来这么危险的地方呢,要是染上天花怎么办,会死的,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多尼。”
多尼扑通声跪下,抱着于微的腿道:“阿玛。额涅。我找不到他们了,你能不能帮帮他们。”
他想带着自己的福晋去见好朋友,岂料等他来到好朋友家中,早已人去屋空,邻居说,他们一家染上天花,被官军赶出了城。
多尼在城外找了很久,都没有找到自己的朋友,这里的病患太多了,数不清看不尽,要想找到他们,简直如大海捞针。多尼只能寄希望于父母,他希望父母能够帮助他。
于微望着眼前一片惨淡,无数感染天花的病患,在呻吟中绝望的等待着死亡,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她往前走了两步,走到多尼身边,原本高大的身躯忽然矮了半截。
众目睽睽下,母子二人并肩跪在了一起。
她对多铎道:“大王。”
多铎一惊,快步上前,弯腰扶起于微,“你这是干什么?我刚才只是气话,没有真的怪你的意思。”
“大王帮帮多尼吧,不止是多尼,也请大王帮帮这里所有人。”
于微抬眸,对上多铎的视线,“大王是叔王,可以救所有人,不止眼前人,还有那些看不到的人,你大王,是可以救天下的人。”
多铎的手忽然松了,他避开于微的视线,对多尼道:“回家再说。”
回到家,大夫已经等在屋中,见多尼半边脸颊高高肿起,立即拿出了伤药。于微想为多尼上药,多铎却先她一步,伸手接过了大夫手中的药瓶。
看着多尼高高肿起的半边脸,多铎眼中不妨有些心疼,“疼吗?”
“不疼。”多尼摇摇头。
多铎显然不信,“真的?你可不要骗阿玛。”
多尼抿唇,声若蚊蝇道:“其实是假的。”
“”
多铎轻轻将药擦在多尼脸上,“那也是你活该,你知不知道,天花有多危险,你要是出了什么事”多铎顿了一下,或许是觉得这种话不吉利,“你犯了错,就该挨打。”
“我只是想找到我的朋友,难道救自己的朋友也有错吗?他们还教我读书,带着我去卖东西呢,我们是好朋友!”多尼振振有词。
多铎软下的口气再度强硬,“你怎么能带着福晋去那么危险的地方?”
“不怪他,我自己要去的。”阿诺金站出来,一副一人做事一人当的豪迈。
多铎回头,诧异的看了自己这儿媳妇一眼,第一次当公公,他还不怎么会教育别人的女儿,只能将目光投向于微,示意她说两句话。于微将阿诺金拉到自己身边,认真道:“你们两个都有错!你也有错,你们两个都要罚。”
恶婆婆上线,狠狠罚了儿媳妇抄《三字经》一遍。
于微换了一批已经出过痘的妇人照顾阿诺金,并且叮嘱她们,一定要密切注意阿诺金的身体情况,一旦有异,立刻来报。
那边多铎还在骂多尼,他越说情绪越激动,说到最后,一句“你让阿玛和额涅怎么办?”脱口而出。
说完这话,多铎垂下头去,压抑怒火强作镇定的眼眸中,隐约泪光。
长子的意思,就是第一个儿子,多尼的出生,让他从没儿子那桌,坐到了有儿子那桌。小时候的多尼,乖巧又聪明,白白胖胖,多铎为他取名心肝宝贝儿,将他捧在手里,放在心上。
他抱着养着好不容易到这么大的儿子,如何能接受有朝一日他离自己而去。
“多尼啊。”多铎没办法了,抬头看向多尼,“算阿玛求你,你能不能乖一点,你要找人,可以告诉阿玛,阿玛会帮你的,不要自己以身犯险。”
“真的吗?”多尼蓄满泪花的眼睛眨了眨,“阿玛”
“多铎。”于微出声。
多铎回头,“你别说话,我知道你要说什么,这件事让我去说,最后只会和马喀塔那件事一样,变成满洲从汉,还是汉从满洲的争论。这件事,我们没有办法。”
汉从满洲,是多尔衮定的。
首崇满洲,即首先保证满洲族的利益。
“先帝为了维护满洲将士的利益,无视朝鲜人的血泪,因为他是大清的皇帝,是满洲的大汗。现在大清已经入关了,他们也是我们的一部分。”
“满洲族,不也是由曾经的女真、蒙古、汉人乃至于朝鲜共同组建的一个新族裔吗?既然这样,为什么不能用从前包容的心态,来对待现在呢?”
“好了。”多铎打断了于微的话,“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你自己心里清楚,却不要往外说。至于灾民的事情,我会想办法。”
赈灾,归根到底就一个字,钱。
多铎问户部要钱,户部说他没有钱,只有给诸王贝勒扩建王府的一笔款项,多铎要是要,就拿走。
“拿走。”多铎大手一挥。
“动不得啊!叔王!”户部的官员,大声嚎叫道。
“聒噪。”多铎厌恶地转头就走——
作者有话说:金宝根:钱我拿去花了。
多尔衮:?
诸王:?
第160章 狼王和哈士奇 无缝切换
国库的钱前脚走流程出去, 骂多尔衮的人后脚到摄政王府门口,阿济格都选好新王府的地址了,结果修房子的钱没了。他原本就对多尔衮以弟弟多铎为叔王, 不以他为叔王不满,新仇旧怨, 一起发作。
劳亲和傅勒赫一左一右拦了自家阿玛一路, 越拦离皇叔父摄政王府邸越近。到大门口,只得作罢。
多尔衮被骂的狗血淋头,这才知道多铎挪用扩建诸王贝勒王府的钱去赈灾的事情, 自己辛辛苦苦攒的钱, 他就这么花了。多尔衮怒极,一怒之下, 眼前一黑, 栽倒在地。
皇叔父摄政王生病了,阿济格就不骂他了, 而是径直到了多铎府上, 和他大声密谋——
多尔衮这个病秧子活不了多久,到时候他们兄弟分天下。
看着满脸怨气的同母大哥, 想想抱病在床的二哥, 多铎一时哑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阿济格见多铎不说话, 瓮声瓮气地道“你倒是说话啊!”
“这”
饶是聪明圆滑如多铎, 遇到如此直白将反意陈露的阿济格, 也被打得措手不及,说起话来吞吞吐吐。
阿济格见他吞吞吐吐,更是愤怒,“怎么, 你也向着多尔衮?”
就在这时,侍女匆匆进屋,打断二人的谈话,“王爷,福晋晕倒了。”
多铎大‘啊’一声,撇下阿济格就往内宅而去。
过垂花门进入内院范围,多铎焦急的步伐霎时就慢了下来,进了屋,于微还跟他走一样,抱着福康教他写字,多尼和阿诺金坐在一边,相互抽查对方背书,多尼抽完了阿诺金,现在轮到阿诺金抽多尼了。
多铎如释重负往榻上一卧,支起一臂,凑近了去看福康的字,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你还得多练练。”
“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阿济格阿哥跟你说什么了?”
“他能说什么。”多铎撇了撇嘴,“无非对摄政王不满,想当家做主罢了。”
幸好他猜到阿济格来者不善,以前留了一手,嘱咐侍女,若是看到自己发出的信号,就立刻进屋将自己叫走。否则他对阿济格,是怎么说都不是。
多尼难得背书背得异常流畅,捧着书就到多铎面前邀功,多铎摸了下儿子毛茸茸的头,又捏了捏他的小圆脸,父子二人望着对方笑,福康见阿哥已经背完,匆匆画完几个大字,迫不及待举起来给多铎看,“阿玛!”
慈父抿唇,勉强点头,“好看。”
福康放下鬼画符的大字,直接从桌子上爬了过去,挤开阿哥,投入多铎怀中。多铎微微蹙眉,往起坐了些,空出一块地方,将多尼抱进怀中,多尼和弟弟躺在一起,嘿嘿笑着伸手和他打闹起来。
于微瞥了一眼桌上的鬼画符,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她又看向阿诺金那方方正正的两张大字,只觉赏心悦目,伸手将儿媳妇拉到离自己更近的地方,“你写得比他们两个好多了,额涅有东西奖给你。”
传家宝玉镯(刚传了一代版)就这么水灵灵的被于微掏了出来。
镯子原本是一对,成色很好,童尘分了一只给于微,想和她戴姐妹款,岂料她才戴了没多久,手上的镯子被东莪看中,姐妹镯就剩一只,于微也不想戴,想着给孩子戴吧,一扭头舒伦和舒舒两张脸都映入眼帘,她立刻将袖子往下扯了扯,盖住那一抹翠绿。
玉镯要常戴才能保持光泽,收在妆奁实在有些暴殄天物。
给大儿媳妇吧,问,问就嫡长子、嫡长媳与众不同。
嫡长子与众不同,嫡长女金尊玉贵,嫡次女娇宠长大,嫡次子家中支柱,老疙瘩备受宠爱,大家都有自己的形容词,可是镯子真的只有一个,于微也不能碎了它一人一块。
阿诺金也的确乖巧,小小年纪,不仅能将自己那一方院落打理得井井有条,还能帮于微处理一些家事,她的蒙古文很好,可见公主在教育孩子这方面,下了很大功夫。
她不仅聪明,还很好学,愿意学满文和汉文,跟她那背书跟挤牙膏似的老公完全不像是一类人。
多尼高攀了。
为了哄好儿媳妇,让聪慧的她带带自己愚笨的儿子,于微掏出了自己的宝贝镯子,“来,戴上看看。”
“谢谢额涅。”
阿诺金很喜欢这镯子,她举起莹润手腕上一抹翠绿,问多尼和福康道:“阿哥,弟弟,好看吗?”
两人点头如小鸡啄米,“姐姐最好看了。”
阿诺金比多尼大几个月,多尼和福康都叫阿诺金姐姐,阿诺金叫多尼阿哥,叫福康弟弟,于微隐隐感觉到阿诺金是替补上了舒伦、舒舒在他两人世界的生态位,这并不是一件特别妥当的事情,毕竟阿诺金和多尼是夫妻。
可再一想,她又提不出什么建设性的意见。
于微看着面前三个辈分奇奇怪怪但目前平辈的孩子,没事,就这样吧,是一家人就行。
多铎的手掌盖上多尼的脑袋,“你小子油嘴滑舌,这么会哄福晋开心,难怪能诓得福晋跟你一起去那么危险的地方。”
旧事重提,多尼脸上的笑容渐渐散去,变成懊悔与愧疚,因为他去了城外,阿玛守了他三天,确认他没事之后才离开。
他只想过自己出城之后不再回家,不连累阿玛、额涅和弟弟,却来不及去想,要是自己出事了,阿玛和额涅会多伤心。
“把头抬起来。”多铎蹙眉,“别垂头丧气的,像什么样子。”
多尼抬头,眼中已露泪光。
“还记得阿玛跟你说的什么吗?你是个大孩子了,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你自己心里要有数,只要你自己觉得对,觉得那些东西重要,要做什么,阿玛不反对你。你是阿玛的儿子,但也要是个有主见的男人。”
“可是福晋信任你,相信你,愿意追随你,你要保护好她,不要带她涉险。”
闻言,阿诺金抬头,认真将前不久那段话又重复了一遍,“跟多尼阿哥没有关系,是我自己要去的。”
多铎:“”
于微笑着将阿诺金抱进怀中,“别管他们父子俩,他们俩都一个样。”
不知道是谁给先帝送瘸马,顶撞先帝,说来说去,父子俩也就大哥别笑二哥,脸上的麻子一样多。
写完字背完书,于微让多尼带着阿诺金和福康到花园里转转,不要总待在屋子里,多尼听话带着两人出去。孩子们都走了,于微才问多铎道:
“阿济格阿哥到底跟你说什么了?”
“他想当叔王,可能也想当摄政王,说不好。”多铎实话实说。
“那不是咒摄政王死吗?多尔衮对他很不错了,这么想是不是有点过分。”于微居然有一瞬同情起多尔衮来,阿济格完全就是大罪上长了一个人。
入关之初,他反对迁都北京,支持大烧大抢一番后回盛京老家。圈地时,他拆毁民房民屋,强抢百姓土地,多尔衮再三命他补偿,他才象征性出了点钱。
追杀李自成时,他的确战功彪炳,十三战无一败绩,可谎报李自成死亡,又不候诏自行率军班师,回京后,在午门张盖坐,胁迫宣府巡抚李鉴释放被逮捕问罪的赤城道朱寿鍪、擅取鄂尔多斯和土默特之马。
还公然称顺治帝为“孺子”。
多尔衮顶着压力,只是贬他为英郡王,仍令其享受亲王待遇,不久后又找了个机会恢复了他亲王的爵位。他要不是多尔衮的亲哥,要不是现在天下尚未平定,仍需诸王奋武,就这些罪名中任意一条,都能让他坟头的草长到三米。
他还想当叔王?
多铎叹口气,“他这些年却是压得太久了,汗阿玛走之前,他就已经是能够参与盟誓的贝勒了,结果后来成了受制于人的小贝勒。先帝时,他还被剥夺了旗主的位置,给了多尔衮,好不容易等到我们两白旗自己做主,难免心急了些。”
作为大妃阿巴亥的长子,阿济格得到的宠爱并不少于作为守灶幼子的弟弟多铎,先帝的元妃,开国五大臣之一的额亦都之女钮祜禄氏,因为见阿济格不下轿,被罕王认为不尊重阿济格,命先帝休弃她。
老罕王分两黄旗时,对三个儿子是一视同仁,都是十五个牛录。阿济格年长,老罕王对他的政治培养,是多于两个弟弟的。他十几岁,就能参与后金与蒙古的盟誓。
盟誓,即代表正式参与政治。
蒸蒸日上的阿济格,从父亲死后,就一直开始走下坡路。
他和德格类贝勒曾争夺过蒙古属人,当时先帝和德格类的关系处在蜜月期,于是属人被先帝给了德格类,但这属人执意要投奔阿济格,双方爆发争执,阿济格抽刀砍伤了德格类的属下,被先帝重罚。
阿济格不甘心被先帝压制,想团结自己的兄弟,于是想为弟弟娶舅舅之女完淇,先帝大怒,直接削去他的镶白旗旗主之位,代以多尔衮。如此一来,多尔衮觉察先帝提拔之意,有了自己的想法。
他不想再被任何人压制了,可偏偏弟弟也不让他如愿。
“让他当郡王,未尝不是一种保护。”于微道,“这要让他当了叔王,他又要分封了,他就不是当叔王的料。”
阿济格在打仗上,十分有能力,好似头盔就是这位巴图鲁王的外置大脑,戴上头盔,他化身精明能干的狼王,指挥群狼战无不胜,摘下头盔,那双精明的眼睛目光不断清澈。
哦,哪儿来的哈士奇。
“哪还能跟以前一样,几个大贝勒们跟汗一起南面听政呢。”多铎摇头,他算是看清了,不管是先帝,还是多尔衮,都在干一件事——集中权力,“汉人管这叫削藩,明朝那个抢侄子皇位的叔叔王,当皇帝之后,比侄子还狠,把自己几个兄弟都削了。”——
作者有话说:阿布鼐跟马喀塔的另一个儿子,娶了巴达礼的女儿,原来多尼的崽鄂扎,打的是多尼的妹夫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