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40(2 / 2)

闻君有两意 燕识衣 20537 字 1个月前

是她把他从死人堆拖了出来,提着一把不知从何处捡来的、早已经卷了刃的残刀。

见到他的瞬间,她一把扔了刀,瘫软到地上,紧紧抱着他的脖颈失声痛哭。

她是那样柔润温和的性子,竟独自一人,豁出了性命去寻他,跋涉过沙场上的尸山血海,被吓得大半年都再不能吃肉,一见,一闻,便止不住地想吐。

真傻啊。

可这样的傻姑娘,怎就狠了心,非要从他身边离开?

他绝不答允,绝不!

她是他的妱妱,谁都不可以觊觎染指,他不准。

她只能是他的妻。

生前同衾,死后同穴。

心中钝痛难当,他越发加重了力道,偏要去惹得她难忍出声,仿佛唯有如此,方能些微填补几分他胸腔里的空荡荒芜。

渐渐感觉到滑腻,陆谌手上用力,扳过她的脸颊,沉声逼问:“妱妱,看清楚,是谁让你快活?”

折柔微微哽咽着,无力挣动。

混混沌沌地,不知过去了多久,她忽然察觉到异样,急忙伸手去推他,“不要……”

她舍弃了一个孩子,已是剜心蚀骨般的剧痛,更何况他今日这般行事已教她恨极,又怎会再同他有另一个孩子?绝不可以。

陆谌却恍若未闻,半分都不停。

折柔咬紧了牙,把头偏去一边,呜咽出声:“放开……我不想再要你的孩子。”

满是潮汗的掌心一把掐住她细嫩脸颊,陆谌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眼眸漆黑幽沉,浸透了深深寒意,“那你想要谁的?”

也不待她回答,陆谌呼吸急沉,黑漆漆的眼中戾气翻腾,也不知是想刺痛她,还是要剜自己的心,咬牙切齿地逼问:“鸣岐么?”

折柔受不住他这般讥讽羞辱,心中伤恨到极处,泪水汹涌而下,使足了力气去推打他腰间伤处,呜咽着恨声:“总归不要你的。”

未愈的刀伤再度迸裂,温热的鲜血顺着腰腹蜿蜒而下,陆谌疼得呼吸发颤,牙关紧咬,反倒是越发蛮狠。

伤口挣裂的痛楚不抵心中之万一。

陆谌咬紧了牙,一手将她抱举起来,一手扯动衣裳垫到她腰后。

察觉到她的抗拒闪躲,他一掌掐住她细软腰肢,黑眸沉沉地看着她,一字一句道:“我偏不答允。”

第37章 冷心

夜色浓稠,天际云雾轻移,掩住了远处的清淡月光,山林里四下阗静,黑暗无声。

山风微凉,纠缠折腾到最后,折柔已是满身疲累,困倦得昏昏欲睡,连指尖都失了力,软软垂下。

陆谌捞住她脱力下滑的身子,伸手向她身后摸去,这才发觉她背上不见浮汗,反倒有些发凉,只怕是受了寒。他心下一惊,一把抖开外袍将人裹得严实,打横抱进怀里,“妱妱?”

折柔身上一阵阵地发冷,忍不住微微蜷缩起来,本能地寻着热意,往他滚烫劲瘦的胸膛上贴靠。

怀里的人鬓发乌浓柔软,散乱着堆叠在颈间,遮住了大半张脸庞,整个人安稳地团伏在他臂弯里,呼吸轻软,仿佛一只归巢的倦鸟。

陆谌心下涩软难言,又将人往怀里紧拢了拢,长指勾开鬓边碎发,低头吻去她乌浓睫毛上咸湿的泪珠,“妱妱,往后都留在我身边,嗯?”

折柔没有作声,紧闭着双眼,脑中浑浑噩噩,也不知如今是什么光景,渺茫间像是做了个梦,却又不大真切。

她似乎睡了很沉很久,醒来时只见天色灰蒙,屋外飘起了细雪,四下里静谧无声。

门外隐约飘来烤芋头的香气,她抬鼻轻嗅了嗅,终于忍不住起身下榻,趿上绣鞋,走到门口。

一眼就见陆谌正坐下廊下,左手捏着个泥人,右手蘸了彩墨,正往泥人身上涂色描画。

愣怔片刻,她一霎惊喜,眼眸亮了起来,“这是给我的?”

走过去,看着那个丑胖的小泥人,还不待陆谌回答,她的语气已经变得笃定,笑吟吟道:“这就是给我的。”

见她这副模样,陆谌偏偏幼稚起来,存了心要逗弄她,仗着自己生得身量高大,站直身子,一手将磨喝乐高高举起来,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谁说是你的。”

她忍着脸颊泛起的热意,坚持道:“我说的。”

陆谌垂眸看她,“你喜欢?”

她点头,眸光盈盈。

“那唤声阿郎就给你。”

“阿郎。”

可他竟又不知足,漆黑幽邃的眼眸中泛起笑意,低声引诱道:“好妱妱,叫点更好听的。”

她知晓他想听什么,可张了张嘴,实是羞窘得说不出口,索性踮起脚自己伸手去够。

却不料教他一把揽住腰肢,挣扎中她脚下不稳,不知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两个人齐齐向后倒在青石台阶上,陆谌手上未干的彩墨顺势糊上她脸颊,留下几处湿黏黏的触觉。

愣怔片刻,她是真的有些羞恼了,推开他起身要走,“陆秉言,你欺负我。”

陆谌赶忙伸手将她拉回来,无奈地往自己脸上也糊了一层墨,亲了亲她的额头,“傻妱妱,我几时欺负过你?”

停顿一霎,他又轻声叹了一句。

“我也舍不得欺负你。”

微微一怔,她抬头看去,眼前熟悉的面容却在下一瞬变得模糊不清,周遭的一切如同雪片融化消散,迅速地变幻褪去,只剩夜色茫茫,山林寂寂。

心中的委屈和痛楚忽然决堤似的崩溃,泪水止不住地汹涌而出,“陆秉言……”

滚热的泪水绵延不绝,流淌在胸口,仿佛岩浆灼穿皮肉,在他心头烙下一道道细密的烫疤。

陆谌的喉结滚了几滚,又将她往怀里紧了紧,抱着人朝林外走去。

**

折柔醒来不知是何时,脑中仍是昏沉,暖融融的日光洒在脸上,却并不觉得舒服,喉咙也干涩得难受。

“醒了?”

陆谌就坐在榻边,听见声响,起身斟了一盏温茶,从后扶起她的身子,将人圈在怀里,喂她慢慢喝下。

温热的茶水润过喉咙,胃里稍觉舒泰,折柔慢慢睁开眼睛,睫毛轻颤,茫然地反应了一会儿。

见她眼中尽是懵懂迷离,陆谌放下茶盏,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想去摸摸她的脸颊。

折柔回过神,认出眼前的人是他,下意识地偏头避开。

陆谌伸出的手滞在半空,整个人如同被鞭子狠狠地抽了一下,脸色一霎白得难看。

听得外面桨声欸乃,眼前又像是一处船舱,折柔忍不住蹙起眉,“这是哪里?”

“淮河。”陆谌把僵在半空的手收回来,声音分外平静,“我在此处还有几桩要事,先去淮安暂住几日,等事情处置干净,我再带你回京。”

折柔心下一阵阵发凉,他这是铁了心不肯放她走,偏要同她强求,有他亲自监视,无人能帮她的忙,她根本无处可去。

她抿了抿唇,指尖深深掐入掌心,“陆秉言,你但凡还念着我们之间的半分情意,那便放我走,我不要回上京。”

“从前是我的错,教你在上京过得不快活。”陆谌喉结微滚了几下,语气却是不容置喙的强硬,“回去后我会另置一处宅子,同我母亲分开住,再不会让她扰你半分。”

折柔早已不以为意,闻言只淡淡地笑了下,“生母尚在,你却分府别居,就不怕被言官弹劾不孝?”

陆谌拧起眉来,低声道:“妱妱,你当知晓,我并非权欲熏心之徒,只要你同我回去,旁的不论前程亦或权势,都不打紧。”

“那你的家仇呢?也不打紧么?”

“……妱妱!”

咬牙匀过一口气,陆谌深深地看向折柔,哑声允诺道:“徐崇的事我会尽快处置干净,不会扰到你半分。至于上京的官职……你若不喜,等来日事情安定,我也可以卸了差事,我们再回洮州去,你开药铺,我帮你打理杂务,只过寻常日子。”

心中忽然一阵闷痛,直让人眼眶泛酸。

分别多日,她不是没有幻想过陆谌会说出这样的话,想着他也能设身处地地为她考量几分,哪怕明知来日难以兑现。

可是时至今日,再听见他这般的承诺,她已经不想要了。

折柔忍不住自嘲地笑了笑,“想欺瞒便欺瞒,想逼迫便逼迫,想挽回便挽回,陆秉言,你到底把我当什么呢?”

“我把你当妻子!”陆谌攥住她的手腕,眼尾隐隐泛红:“你是我拜过天地,立过婚契,明媒正娶的发妻。”

妻子么?

哪有这样的妻子呢。

折柔闭了闭眼,少顷,缓慢却坚定地推开他的手,平静道:“陆秉言,我们已经回不去了。”

额头青筋突突直跳,陆谌眼中不由涌起怒色,伸手拢住她的下巴,紧紧逼视着她:“你为何偏就如此固执?不肯与我回头?”

折柔被迫着同他对视,看着眼前这张熟悉至极的俊脸,心脏又是一阵抽痛,眼中渐渐蓄起朦胧泪意,好半晌,她轻声道:“因为我心悦你啊,陆秉言。”

因为我心悦你,所以尤为不能忍受那些伤害和欺侮。

教她如何去接受,这世上她最在意的人,偏偏伤她最深,给她最多难堪。

陆谌猛地一怔。

“妱妱……”

“可是,我如今不想再喜欢了,也不想再同你在一处。”折柔打断他的话,闭目轻轻摇了摇头,泪珠无知无觉地滚落,“永远都不想了。”

只当从前她心悦的、那个说不舍得欺负她的陆秉言,已经死了。

陆谌彻底沉默下来,身形僵凝如铁。良久,他哑声道:“从前都是我的错,往后再不会如此。你我之间不会有旁人,我也绝不会要旁人。”

停顿片刻,陆谌替她擦去眼尾泪珠,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摩挲她的脸颊,“妱妱,我只要你留在我身边,再与我生个孩儿,同我相伴到老,嗯?”

心中又是一阵酸痛,折柔偏头避开他的手,垂眸看着被衾上简单的纹路,语气分外冷淡:“你是堂堂三品上将军,若想要个孩子,上京城中多的是女子愿意为你生,何必非要强求于我?”

“我要的是孩子么?”

被她这般排斥抗拒的态度刺痛,陆谌再也忍耐不住,一把扳过她的脸颊,咬紧了牙,声音里满是愠怒:“妱妱,你明明知道,我要的是你和我的孩子!”

“可是我和你的孩子已经死了。”折柔只觉心头猛然一阵拧痛,如同涟漪般震荡向四肢百骸,她直视着陆谌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道:“陆秉言,它死了。是你逼我不要它的!”

陆谌脸色一霎变得惨白,仿佛被人当胸刺过一剑,眼中泛起赤红的血丝,下颌紧绷僵硬如冷铁。

看见他这副痛苦模样,些微报复的快意过后,折柔只觉满心的疲倦,好半晌,她低低地道:“陆秉言,过去的事都算了,你放我离开,我们好聚好散罢。”

陆谌气怒已极,指节攥得咯咯作响,一字一字从牙缝间艰涩挤出,“绝无可能。”

“妱妱,你是我的妻。”陆谌捏起她的下巴,黑眸里一片幽沉深邃,“倘若有一日你离开我,就算上穷碧落下黄泉,我也要追你回来,你我生在一处,死也在一处。”

见他这般偏执不可理喻,折柔心中恨痛至极,说不清的悲哀与无力漫上心头,干脆别开眼,再不去看他。

门外忽然有人过来禀事。

听闻响动,陆谌看了眼舱门,回过头,抬手摸了摸折柔的脸颊,哑声道:“你好生歇息,旁的什么都不必再想。”

折柔抿紧了唇,低着头,也不理会。

陆谌复又看了她一眼,这才起身出去,关合舱门,神色淡淡地扫向南衡。

“何事?”

“是京中传来消息,小郡王……”提及谢云舟,南衡小心地向上觑了觑陆谌的神色,又低头继续道:“前些时日,小郡王已剿灭大部水匪,拿了王仲乾与之勾结的证据,向官家上奏,说是王仲乾经由水匪之手‘借帽取底’,用以偷运私盐,牟利甚大,甚至与京中有所牵涉。昨日官家宣召皇城司指挥入禁中,大抵是要缉拿王仲乾入京受审。”

陆谌眸光微沉,“王仲乾在京中的家眷,可看紧了?”

南衡肃容点头,“郎君放心。”

沉吟片刻,陆谌低低应了一声,吩咐道:“到了淮安,先寻处稳妥之地安置了妱妱,至于王仲乾那头,我亲自过去。”

南衡应是。

宿州城中,折柔暂住的小院已经人去屋空。

谢云舟气得直咬后槽牙。

掂量片刻,周霄迟疑着问道:“公子可要遣人去路上阻拦?算算脚程,他们北上也不久,咱们有快船,追赶得及。”

“不用了。”

周霄一愣。

“陆秉言难得南下走这一遭,断不会那般轻易就回去。”谢云舟抬头看着东南的方向,咬牙笑了笑,“如今王仲乾出了事,倘若我猜得不错,咱们这便启程回淮安,我就不信逮不着他。”

第38章 银镯(已修)

日光顺着低矮的支摘窗漫进舱室,映得小屋里亮堂堂一片,直晃人眼。

折柔稍稍歇了一阵,起身下榻。

陆谌推开舱门,弯腰走进船室,就见她倚在窗畔,望着外面粼粼的江面出神。

“妱妱。”

她仍看着窗外,分毫不理会。

陆谌眉眼微沉,走近了,将手中的青布包袱递过去,“在宿州小院里收拢的用物,看看可有漏下什么,若有要紧的,我再叫人回去寻。”

折柔抿了抿唇,这才转过头,垂着眼接过包袱。

她在宿州落脚不久,身边的琐碎物什并不多,全部身家也不过两贯铜钱,还是问叶家药堂预支的工钱,此外就是几件粗简的换洗衣裳,若说要紧,只有那对失而复得的银镯,她需得妥善安置。

简单翻过几件衣衫,折柔寻到装着首饰的小盒子,拉开木屉,看见银镯已被收拢在内,心下微微一松。

陆谌站在一旁,目光起先只是随意扫过,忽然在看清银镯的一瞬凝住。

他自然认得出,那是她丢失已久的生母遗物。

“这是何时寻……”

话未说完,陆谌已然了悟,凉笑一声,额角青筋跳了跳,“谢云舟给你寻回来的?”

停顿片刻,又讥讽道:“也不知费了多少力气。”

折柔抿了抿唇,没有作声,只是从匣中取出银镯,打算戴到自己腕上,随身保管。

却不想被陆谌劈手截了下来,带着薄茧的微糙指腹擦过她柔嫩手背,划起一瞬细微的刺痛。

“这镯子的圈口太松,你戴上也容易弄丢,回头我叫人紧好了再还你。”

“妱妱。”陆谌眉心深深蹙起,好半晌,他咬牙匀了一口气,似是在竭力压抑着什么,眼眸中晦暗不明,“谢鸣岐身份不同,远非你所知晓的那般简单,背后牵扯极深,日后如非必要,莫再与他往来。”

听见这话,折柔不由得笑了,抬头看向他,凉凉讽刺道:“陆将军未免多虑,我如今这般情形,又能同谁往来?”

陆谌一瞬顿住。

折柔心中憋闷得不痛快,也不再理会他,低下头整理包袱中的衣物。

陆谌垂眸看了一会儿,眼中神色渐渐变得冷冽,“不论如何,往后都离他远些。他谢鸣岐若是还对你存着不该有的心思,我自然也有法子叫他死心。”

折柔愣了一下,随即意识到什么,猛地抬起头,“你要做什么?”

视线冷不防地相对,看见她眼中的惊惶和隐约怒意,陆谌微眯了眯眼,嗓音一霎寒凉下来,“怎的,你担心他? ”

折柔张了张唇,却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妱妱。”陆谌凝视着她,神色平静,黑漆漆的眼中却泛起戾气,“告诉我,你在担心谁?”

眼见他又是一副要发疯的摸样,折柔忍不住蹙起眉心,转头避开他逼视的目光,咬牙道:“我同他没有干系,你我之间的事,莫要牵扯不相干的人。”

似是被她口中“不相干”这几个字取悦,陆谌整个人忽而松散下来,眸色也柔和了几分。

他抬手摸了摸折柔的脸颊,低声道:“昨夜是我犯浑,我不应强迫于你,也不想再强迫你。”

四目相对片刻,陆谌低下头,吻住她的唇瓣,流连片刻,温声道:“但我耐性有限,妱妱,不要逼我,嗯?”

折柔暗自攥紧了掌心,嘴唇微微发颤,鼻间止不住地泛起酸意。

陆谌早已是个成熟的青年了,身形不再像少年般瘦削单薄,又是自幼习武,一身劲韧的薄肌,从前护在她身前,只会让她感到满心说不出的安稳,可如今钳住她的手腕,也同样犹如钢浇铁铸,让她连半分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折柔闭上眼,说不清的悲哀漫上心头,她又如何想得到,原来有一日,她竟也会对陆谌感到惧怕。

舟船顺风南下,一日便抵淮安。

南衡提早下了船,寻牙人在渡口附近赁下一间不甚起眼的两进小院。

院落占地不阔,正院是一明两暗,没有廊屋,只是寻常百姓的简朴屋舍,但收拾得干净齐整,东南角是一处小小的花圃,旁边的紫藤花架下还置了一张秋千,几簇夏花开得正盛,如胭脂点点,灼灼而放。

景致玲珑精巧,尚算不错,可折柔全然没有心思观赏。

陆谌这一遭南下随行带了十余个亲兵护卫,个个彪悍健壮,俱是陆谌亲手从西军旧部里提拔上来的心腹,同他有沙场浴血过命的交情,只听他一人之命,尤为忠实可靠。

有这些人守着,她至多只能在院中随意走动,根本出不得院门半步。

更为恼人的是,陆谌口中说着到淮安有要事处置,却不见他外出忙碌,反而是整日地守在她身边,与她同寝同食,相伴而眠。

折柔却不愿多做理会,待他也愈发冷淡,两人只有在床笫间会说上几句话。

大抵也是知晓山林那晚做得过了,惹她心中恼恨,故而对他生出抗拒,这几日陆谌倒是收敛了性子,不再强要与她行事,反倒是用足了耐性,只将人搂贴在怀里,轻轻含吮住她的唇瓣,辗转啄吻,又带着点讨好似的,慢慢地安抚着亲吻。

从前两人情浓之时,这般亲密的举动他不是没有做过,却也不曾似近来这般频繁。

直到惹得她呼吸渐乱,陆谌从衣裙中抬起头来,探身过去,寻住她嫣红唇瓣,让她也尝过唇上的那点咸润,温热掌心抚了抚她微微汗湿的面颊,“喜欢么?”

折柔咬紧了唇,偏过头,不去理他。

陆谌却仿佛变得心情极好,整个人都显而易见地松散下来,伸臂将她揽抱在怀里,鼻尖拨去她鬓边沁湿的碎发,在她耳边极低、极轻地闷笑,很得意似的,“妱妱,你明明喜欢。”

月事将将过去六七日,折柔心中最怕的一时不慎会再有身孕,见陆谌能忍着不做过分举动,松开她独自去浴房纾解,她便也不再白费力气挣扎,索性由着他去。

好在陆谌只缠了她几日,很快便忙得不见人影,一连数日都是早出晚归,折柔总算落得清静,自然懒得理会他的行踪,只照常过自己的日子,几乎不再出门,偶尔出去,也不过是去花圃采些鲜花,用来入茶或是合香。

只是不论陆谌回来多晚,都要过来与她同住,安静地更衣上榻,再从后将她捞进怀里,也不做什么,只是相拥而眠,仿佛唯有这般,他才能睡得安稳。

**

上京,徐府。

徐有容从小厨房取了暮食,打算给父亲送去,刚刚走到书房廊下,就听见里面“砰”地一声,有杯盏砸落到地上。

“我这好表弟还真是有本事,怕不是存心和我过不去!”

李桢愠怒的声音在屋内响起,“当初为了把王仲乾推上这肥缺,费了我多少力气,如今倒好,说折就折,若是处置不干净,还不知要受多少牵连!”

徐崇啜了一口茶,不疾不徐道:“殿下不必忧心,有老臣在,此番罪责必教王仲乾一力担下,断不会牵扯到殿下身上。”

“我始终放不下心。”李桢神色渐渐变得阴冷,“不如寻个机会……”

徐崇听出他的意思,出言劝道:“殿下此言差矣,王仲乾活着,一切好说,王仲乾一死,官家心中必生疑虑,反倒麻烦。”

“相公能保王仲乾担下罪责,又能保那陆三郎也担下么?只要顺着王仲乾往下一查便是潘兴,那下一个要被皇城司缉拿入狱的可就是陆三郎了,难道他也能一力担责,哪怕受了刑也绝不外泄攀咬么?”

徐崇凝神沉默。

“更不必说他和我那表弟关系匪浅,将来若当真有一日,难保他会帮谁。”

“相公既说王仲乾留得,”李桢压低了声音,沉沉看向徐崇:“那陆谌,留不得。”

他声音虽低,徐有容却已然听清最要紧的几个字,站在门外,惶然地睁大了眼。

也顾不得送暮食,她转身提裙奔下石阶,回到房中,匆匆写下一封信,唤来最信得过的女使,反复叮嘱,定要送去禁军衙门温序温郎将手中。

女使点点头,拿了信临要出门,徐有容忍不住又出声叫住,“诶……等等。”

她清楚自家姐夫的性子,就算她爹爹没有答允,只要他生出了这种心思,轻易便不会罢手。

可若是她帮了陆秉言……会对爹爹有妨碍么?

犹豫半晌,徐有容终是把心一横,抬头看向女使,“去罢。快去快回,莫让旁人知晓。”

七月时令,天气多变,前一阵还是晴日朗朗,转眼间乌云团团聚拢,天穹雷声大作,雨如瓢泼。

雨幕如注,淮安转运使司衙门里灯火杳杳,值守的衙役也不知去何处躲懒,四下里只闻雨声浩荡,哗哗作响。

一道人影悄然越墙而入。

夜间雨骤风急,暴雨噼里啪啦地敲打着石阶,槅扇窗忽然间被狂风吹开,潮湿的水汽一瞬急涌而入,不停拍打着窗棂,吱嘎作响。

王仲乾被雨声吵醒,不耐地翻过身来,朝外唤了一声:“人呢?”

四下里静悄悄一片,唯听得窗外雨声大作。

等了片刻,却不见有人应声,王仲乾已有三分恼意,翻身坐了起来。

夜色已深,床帐里黑魆魆的,潮润的水汽飘涌过来,吹动四角垂挂的帐幔。

王仲乾隐约察觉不对,正要起身下榻,突然一道劲风从帐外劈刺而入,冰凉刀刃瞬间抵上喉颈。

他猛然一怔。

“别动。”身前传来一道冷沉的男子声音,“王漕台,别来无恙。”

王仲乾凝目定了定神,少顷,扬声斥问:“来者何人?”

持刀的黑影凉笑一声,“王漕台还真是贵人多忘事。”

窗外忽然一道冷冽的白光闪过,狰狞着撕裂夜色,一霎映亮来人脸庞。

视线相对,王仲乾微微眯了眯眼,电光火石间,猛然认出了眼前的人是谁,不由愕然道:“陆,陆……”

惊雷滚过屋顶。

陆谌手腕用力,刀刃又压下三分,“不错,是我。”

王仲乾顿时惊怒交集,“你这是何意?你要作甚?”

陆谌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寒声道:“我有一样东西,需向王漕台讨问。”

王仲乾的眼神一瞬变得警惕,“何物?”

陆谌淡声道:“要一份四年前,徐崇如何指使你煽动谏院,攻讦先太子又攀诬我父的口供,另有一份自打你升任两淮转运使以来,如何勾结徐崇牟利,为其分润赃款的口供。”

王仲乾神色猛地一变:“竖子果然居心叵测!好教你知晓,本官虽被弹劾,但圣旨未下,无人能限本官权柄,两淮之地,本官仍是这个。”

说着,他向上一指,眯眼看向陆谌,咬牙冷笑道:“你有胆子反了天不成?!”

陆谌勾唇笑了笑,“王漕台言重,我也不过是求一自保而已。”

“自保?”

“不错。王漕台想必知晓,潘兴是经由我手灭的口,我自然脱不得干系,案发牵涉深广,上任两淮转运使又是因何殉职,王漕台心知肚明,毋需我再多言,如今官家震怒,此案必不能轻易了结。我虽甘为相公效力,却也要给自己留条后路。”

“你当本官是三岁孩童,如此懵懂好欺么?!”

“此案一发,你已是死罪难逃,徐崇是何为人,你心中也当清楚。”陆谌压下刀刃,声音越发冷寒,“留下一份供书,不单能让我饶你多活几日,更是给你孩儿留下一道保命符,这个道理,想来你不会不明白。”

王仲乾咬牙沉默。

犹豫半晌,终于下定决心,走到到案前,提笔落墨。

耐心地待他写完,陆谌仔细扫过一遍供词,勾唇笑了笑,将手书叠好收入竹筒,旋即手腕猛地一转,锋利刀刃毫无迟滞地抹过王仲乾的咽喉。

热血一霎喷薄而出,溅了陆谌大半张脸,窗外白光闪过,衬得他脸色冷冽阴沉如罗刹。

动作只在电光火石之间,王仲乾一刹双目圆睁,只来得及挣出“嗬嗬”几声,人已捂着喉咙向后倒去。

陆谌看也未看,站在一地的腥血中,转手将竹筒交给南衡,神色无比平静:“收好,等这贼厮的死讯传回上京,再将这份手书连同账本,一道送去他娘子手里。”

**

折柔一早便上了榻,却许久没有睡意,直到夜色深浓,窗外雨声渐弱,她这才觉出几分困倦,慢慢阖上眼眸。

忽然一道惊雷滚过,仿佛就在头顶轰然炸响。

折柔猛地惊醒过来,心脏砰砰急跳,快得想要蹦出胸口。

等到心跳终于平复下来,本就不多的睡意已经消散干净,她缓慢地眨了眨眼,动作熟稔地从枕下抽出一个荷包,指尖无意识地描摹过绣线简单的纹路。

这里面装着她近日来从花圃里摘选、晒干的杜鹃花瓣和紫藤籽。

二者相佐,少量服用,不会伤人性命根本,却可以让人四肢麻痹,两炷香内行动迟滞。

陆谌的那些亲卫虽然守她守得紧,却并不懂药理,见她采花摘草,也只以为是她烦闷消闲,这才让她轻易收拢了这些花籽。

虽然这几日陆谌都不曾强求于她,但她太清楚这人的恶劣脾性,如今他是想哄着她软和下来,可再过些时日,等他耐心耗尽,必也做得出用孩子捆住她的禽兽事。

她绝不能久留。

陆谌待她……自然算得上真心,可那又怎样呢?从头至尾,他全然不在乎她的意愿,只是要她蜷伏在他羽翼的荫庇下,依附着他施舍的情爱而活。

妻者,齐也。

这又哪里是夫妻呢?

一想到他的欺瞒,想到他无所顾忌地和旁的女子牵扯不清,想到他罔顾她的意愿,随意逼迫折辱,而她连逃都逃不开……那种无力的崩溃悲愤又如潮水般漫溢上心头,压得她快要喘不过气来。

诸般思绪纷杂错乱,辗转难眠间,忽听窗外传来一阵窸窣声响,折柔心脏猛地一跳,匆忙将荷包放到枕下,正要闭目装睡,忽而直觉异样,忍不住偏过头,向不远处的直棂窗望去一眼。

屋外白光闪过,在窗纸上映出一道人影。

折柔顿觉毛骨悚然,背上寒毛乍起,她攥住被衾,从榻上悄然坐了起来,紧紧地盯着窗外动静。

眼见窗格被人从外撬开了一条缝隙,折柔心口砰砰急跳,正要出声唤护卫,下一瞬,来人却已纵身跃进了屋内,一把拽下面巾,露出一张被雨水打湿的俊脸。

“九娘,别怕,是我。”

第39章 心事(已修)

折柔不由一愣。

她怎么也想不到竟会在这里看见谢云舟。

也不知他在外淋了多久的雨水,衣衫尽皆湿透,墨发间也已经吸饱了水,许是在雨中受了寒,他脸色微有些苍白,越发显得一双眉眼黑亮如点漆。

“鸣岐?你怎么来了?”

折柔心下微惊,也来不及多想,匆匆起身走到窗前,小心地向外环顾一圈,见四下无人,赶忙回身关上支摘窗,扣好木栓。

谢云舟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眼中的关切紧张丝毫不加掩饰,“九娘,你近来可好?”

折柔鼻尖微微一酸,冲他宽慰地笑了笑,“我没事。”

谢云舟凝眉端量着她的神色,水滴顺着他磊落分明的鬓角不住地滚落,滴滴答答着,很快便在脚下积出一滩水渍,“我来寻你,还是为着船上的那句话,你若不愿再同陆谌和好,我便想法子送你离开,给你另寻一处地方安置下来。”

折柔怔了怔,眼眶隐隐发热。

她虽盘算着暗中离开,却也不知成算几何,正此时有人不计代价地伸以援手,若说毫无触动那是假话,可她也实不想再给旁人添麻烦,尤其是谢云舟,枝枝蔓蔓,同陆谌有着那样千丝万缕的联系。

折柔咬了咬牙,终是轻声道:“鸣岐,陆谌是什么样的性子,想来你比我更清楚。你们兄弟二十余载,情意难得,倘若有一日因我而反目,不值当的。”

不想她会拒绝,谢云舟下颌微微绷紧,喉结轻滚了一滚,眼中神色晦暗不明,“九娘,难道你愿意这般被他拘着,由着他欺负?”

就……那般喜欢他么?伤了心,也不舍得么?

折柔下意识地掐紧手心。

她自然不愿。可她又能如何?要将不相干的人牵扯进来么?更何况他身份这般不同,倘若教陆谌知晓,还不知要闹出什么祸事来。

“鸣岐,这是我与他的事,我自会想法子解决,不想牵扯旁人受累。”折柔抿了抿唇,仍是摇头拒绝,“时辰不早,陆谌很快便要回来,你先回去罢。”

屋内沉寂下来。

夜雨越发急骤,不停敲打着窗棂屋瓦,嘈嘈切切,声音清晰入耳。

谢云舟忽而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她,一字一句道:“九娘,我什么心思,你清楚的。”

折柔眼睫微微一抖,低头沉默下来。

“九娘,我亦不瞒你。你的事,于我而言从来都不是麻烦,而是甘之如饴。倘若教我眼睁睁看着你不得快活,那才是牵累。”

折柔张了张唇,喉咙隐有些发哽,“鸣岐……”

不知她是否还要推拒,谢云舟索性打断了她的话,“九娘,你无需担心,陆秉言那头,换做旁人或许应付不来,但我不同。送你离开,这只是我的私心,你不必有任何回应,更什么都不必多想,只等上船之后,一切有我接应。”

折柔心口砰砰急跳起来。

好半晌,她终于点头,轻轻应了一声,“有劳你了。”

谢云舟神色一霎亮起,薄唇抿了抿,低声道:“那我先走了。”

“……嗯。”

谢云舟扬唇冲她笑笑,转身走到窗边,单手撑上窗沿,纵身跃出,身形很快消失在浓稠的夜色中。

目送着他离开,折柔回到榻边怔怔出神了半晌,冷静过后,心中半是忐忑半是后悔。

直到听见院中传来一阵熟悉至极的脚步声,她这才猛然回过神来,匆匆躺回到榻上,拉了拉被衾,阖上双眼,假装自己已经入眠。

不出所料,陆谌很快推门入内,老旧的木门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听见陆谌缓缓走近,折柔心脏一阵急跳,暗中深吸一口气,面朝着榻内,竭力地闭眼装睡。

似乎只是过来看她一眼,确认她还好端端地待在房里。

陆谌并没有久留,只是默默地看了她一会儿,便转身退出去,随手轻合屋门,浴房里传来哗哗的水声。

不知过去多久,折柔感觉身边微微一沉,陆谌上了榻,掀开一角被衾,从后将她捞进怀里。

他在浴房草草冲淋过,一身都是潮润的水汽,带着热意贴上了她柔软的身子,喃喃唤了一声,“妱妱。”

折柔闭着眼,没有应声。

不多时,温热的薄唇落在她颈后,轻吻细咬。

她那里素来最是敏感,很快便被他惹得后心阵阵发麻,汗毛直竖。

折柔顿觉不自在,推开他游离在腰间的手,含混道:“莫闹,我困了。”

闻声,陆谌反倒收紧了环抱着她的手臂,挨蹭着她的面颊,硬挺的鼻梁划过纤颈,呼吸炙热沉重,尽数洒在她的颈窝。

也不知他是从何处来的兴致,折柔存着心事,懒得和他应承,正想向前挪动几分,忽然听见陆谌喑哑的声音在昏暗中响起。

“你可知,今夜我去了何处?”

左不过是去忙着搜拢仇家罪证,折柔抿了抿唇,没有理会。

“我杀了王仲乾。”

窗外骤然一道白光闪过,有闷雷在头顶炸响。

他声音很低,语气中带了点轻淡的嘲意,“可惜,死得那般容易,倒是便宜了他。”

折柔愣怔片刻,愕然睁开了眼,好半晌,回头看过去,“他是三品大员……”

陆谌捏起她的下巴,黑眸紧紧地盯住她,试探着端量,“妱妱,你可是担心我惹上麻烦?”

折柔抗拒地蹙起眉心。

“莫怕,我已处置干净。”陆谌低笑一声,翻过她的身子,欺身压下,热烫的薄唇衔住她耳尖,“用不了太久,上京的事便能了结,我带你回洮州。”

两个人挨得太近,清晰地觉察到他起了异样,周身气息大不寻常,折柔脸色微变,忍不住想要朝榻里躲去。

陆谌今夜动了杀性,此刻热血燥涌,正情热纠缠,却忽见身下人一双乌瞳清清亮亮,不染半分情欲,甚至隐有几分不耐。

仿佛被迎头泼下一盆冷水,陆谌霎时僵硬在原地,黑眸沉沉凝望了她半晌,猛地翻身下榻,赤着足大步朝外走去。

这间小院只是暂作落脚,一应器物本就简陋随意,眼下浴房里只有从井中打上来的冷水,倒正是当用。

时隔许久,水声渐渐停下,陆谌推门出来,见折柔已经面朝着床内,酣然熟睡。昏烛杳杳,薄纱垂落,朦胧着映出一段姣美柔婉的曲线,犹如春日海棠,隔雾独卧。

陆谌缓缓走到榻边坐下,看着她恬淡的睡颜,心中竟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无力。

今夜他在外行险搏命,淋了大半夜的冷雨,满心都是杀戾躁郁,可回到小院,见到从支摘窗里透出的一盏暖黄烛火,仿佛有什么缺憾一瞬被填满,他心中忽然便安定下来。

他绝不能没有妱妱。

可如今她明明就在自己身边,却又好像同他隔了千山万水,不再有半分温柔迎合,只剩满身的戒备抗拒。

沉默着坐了半晌,陆谌抬手捋了捋她鬓边的碎发,掀被上榻,无比熟稔地伸臂将人搂贴进怀里,相偎着睡去。

折柔心中存着心事,陆谌又紧挨在身后,热意腾腾难以忽视,她虽勉强入眠,却睡得并不安稳,浑浑沌沌的梦境一个接一个地压过来,混乱破碎。

似是回到了那年北境的战场上,周遭雾茫茫一片,乌泱泱的群鸦自天际飞过,她不知在大漠中穿行了多久,忽然看见陆谌浑身染血,阖目跪在黄沙之中,身上软甲早已破碎,数柄长剑自他心肺贯穿而过,鲜血一滴一滴地淌落下来,在他身下慢慢聚成殷红刺目的一滩小溪。

眼前狠狠一晃,好半晌,她颤颤地循着剑身看去,持剑的人竟是谢云舟。

她愕然失色,张了张口,却发不出一丝声音,再一转头,握剑的人竟又变成了她自己,双手湿黏,沾满了热烫的赤血,甚至看不出原本肌肤颜色。

不知到了什么时辰,屋外疾风骤雨更重,忽然似有滚雷在头顶砰然炸响。

折柔肩膀一抖,猛地惊醒过来,脱口唤了一声:“陆秉言!”

“妱妱?”陆谌跟着清醒,探手摸了摸她的脸颊。

折柔还未从噩梦中缓过来,心脏跳得飞快,身上软得没有力气,只得由着陆谌将她半扶起来。下一瞬,有微凉的杯盏抵到唇边,一线温茶润过肺腑,带着淡淡回甘,让她心神稍稍舒缓了些。

“梦见我了?”

听他语气中又带上几分得意,折柔咬紧了唇,半晌,闷声讥讽:“梦见你死了。”

陆谌倒也不恼,反似心情极好,轻吻了吻她发顶,低笑一声,“放心,我死不了。”

喂过茶水,陆谌放她躺好,又安抚地轻拍了拍她后背,柔声低哄:“莫怕,睡罢。”

折柔混混沌沌地躺回到榻上,却还不曾全然回过神,心中止不住地泛起阵阵惊悸。

她对陆谌,虽是有怨亦有恨,却从不曾想过要伤及他的性命,她只盼着能从此各自安好,相忘于江湖,倘若他和谢云舟当真因她而反目,只怕她余生都再也不能安宁。

察觉到她依旧有些僵硬,陆谌一手掌住她的后脑,将她整个人严实地抱在怀里,细碎的轻吻一路落下,从发顶到眉眼,再一点一点流连到唇瓣,轻轻辗转含吮。

没有让她抗拒的侵略气息,只是早已熟稔至极的亲昵缠绵,又带着几分温柔的安抚意味。

那年她孤身到大漠寻他,见多了沙场上惨烈的杀戮血腥,回去很是受了一遭折磨,在那之后一连大半年,她夜夜都会从梦中惊醒,只有他这样安抚相伴,她才能慢慢入睡,安眠到天亮。

两颗心早已经隔阂重重,可如此熟悉的触碰和气息,仍是让她心头微微发颤。

也说不清是何缘由,只是他这般温柔抚慰,反而比从前的强硬逼迫更让她想逃。

折柔本能地想要向后退却,可此处屋舍简陋,床榻逼仄,堪堪容下两个人,她根本无处可躲。

敏锐地察觉到她不同先前的变化,陆谌越发用足了耐性,慢慢亲吻撩拨。

折柔不自觉向后仰起脖颈,难耐地喘息,攥紧了身下被衾,纤细指尖用力到发白。

颊边渐渐沁出热汗,就要被送去那处,偏偏他在此刻停了下来,万分恶劣地吊着她,教她不上不下的难受。

轻喘了两口气,折柔半阖的眼眸微微睁开,眸中隐约泛着湿润。

床帷间光线昏暗,陆谌黑眸幽邃,紧紧地凝望着她,仿佛春深时节在林中伺机狩猎的雄兽,用目光一点一点描摹着她倦懒的模样,好半晌,他低声逼问:“妱妱,想要我么?”

这人真是越发下流无耻,先前种种不过是假象,这般强势恶劣才是他本来面目。

折柔一时间羞愤至极,半分也不肯如他的意,抬手想要推人下去,却被他反攥住了细腕。

“说,要不要我?”带着薄茧的粗粝掌心探进衣摆。

折柔不作声,只觉有细微绵长的酥麻从一端四散着泛开,身上又涨又酸,说不出的空落难受。

“妱妱,要不要我?”陆谌忍得眼中泛红,热汗顺着利落的鬓发滚落下来,仍旧执拗地逼视着她。

折柔如同一条脱了水的鱼儿,在他指下艰难地喘息着,可越是如此,偏偏越是被激出了倔强,她轻喘一口气,紧咬着唇瓣偏过头去。

不像是男女间的鱼水欢爱,倒似一场猎手与猎物间充满耐性的角逐搏斗。

热汗涔涔滚落,陆谌熬不过她的倔狠,终究是败下阵来,伸手扳过她的脸颊,俯身深吻下去。

“陆秉言!”

折柔呜咽出声,恨恨地咬住他肩头,唇齿间霎时弥散开血腥气。

他本就恶劣,有她在身边,自然更加做不得清心寡欲真君子。

青纱帐慢掩得密实,逼仄的床帏间沁出股股热汗,昏昏沉沉间,也不知到了什么光景,屋外雨声变得淅沥,沙沙作响。

折柔乏倦地歇在锦被里。

陆谌收了收手臂,将她紧紧箍进怀中,滚烫的呼吸伴着热汗落在她眉心,“我记着,你阿娘的生忌就在下月,大相国寺里供奉着你爹爹和她的长明灯,你总要回去上炷香。”

停顿片刻,他抬手抹去她鬓边浮汗,“等事情了结,我们再回一趟洮州,小乌的坟差不多该要祭扫……”

陆谌放低了声音,哄着她一般,慢慢说着琐碎平淡却又温馨的日常,亲昵过后,在昏暗又隐秘的床帏间,格外有种蛊惑人心的力量。

折柔却不再沉溺,心底清凌凌一片冰凉,抬起头静静地看着他,“若是重来一回,陆秉言,你仍会这般行事……是不是?”

视线相对,看着她清明澄澈的目光,陆谌心头忽地一紧。

后悔么?

自她离开后,漫漫长夜难眠,他不是没有这般问过自己。

然,后悔无用,他不能后悔,亦不敢后悔。

自从父亲身死,他被扔去流放路上的那一刻起,重回上京、报仇雪恨便已成了他心中执念,无论如何,徐崇必须不得好死,但妱妱他也决不能放手。

她那样柔软,只要将她紧紧拘在身边,亲昵疼哄着,他不信不能有所转圜。

陆谌咬了咬牙,闭目屏息,应道:“不是。妱妱,我不会。”

折柔却听懂了他那一霎的迟疑,不由在黑暗中自嘲地笑了笑,心脏跟着沉沉地坠了下去。

她蜷在被衾里,敷衍地点点头,“那就好。”

听得她这一句,陆谌心神忽地一松,俯身过来,吻了吻她潮热的面颊,贴着她的耳畔低低道:“妱妱,往后同我好好过,再也不许离开。”

折柔闭了闭眼,指尖触到枕下的软布荷包,悄悄攥紧,违心地没有出言反驳。

第40章 药茶

夜雨连绵了整晚,直到清晨方歇,窗外传来鸟雀的叽喳鸣叫。

折柔睡得不深,朦胧中被雀鸟的啾鸣声唤醒,慢慢地睁开了双眼。

天色尚早,周遭床幔掩得密实,只有细细几许微光从缝隙透进来,眼前影影绰绰的一团,什么都看不真切。

许是昨夜疲累太过,身畔的人睡得极沉,微微冒出胡茬的下巴轻抵着她的眉心,气息温热绵长,一阵阵拂过她的面颊。

稍微一动,身上便泛起酸软,折柔回想起昨夜那一场荒唐,陆谌最后虽是收敛了脾性,依着她的意思,并未留在里面,但终究不能让人全然放心,总得服了药才算稳妥。

折柔摸了摸自己平坦的小腹,轻轻推开陆谌圈拢着她的手臂,从榻上坐起身子,随手披了件衣裳,趿上软鞋,走到临窗的桌案前,提笔写下一张药方。

时近八月,已是夏尽秋来的节令,雨后潮润的微风带着丝丝凉意,顺着窗缝钻进来,折柔紧了紧衣襟,拿着写好的药方出门唤人。

南衡一早便已起身,听见主屋的响动,立时从厢房推门出来,见折柔有吩咐,迎上前唤了一声:“娘子。”

折柔冲他笑笑,将手里的纸张递过去,“有劳你,按这方子替我抓几服药回来。”

南衡忙应了一声是,上前接过,又谨慎地追问了一句:“敢问娘子,这是什么方子?抓药可有避忌?”

“只是寻常的避子方。你随便寻家药坊医馆,那里的人都能识得。”

听清了她口中那两个要命的字眼,南衡眼睛都瞪直了。这等大事,他如何随意敢应下?可又不敢推拒,顿觉一个头两个大,只能硬着头皮艰涩道:“娘子,此事,此事要问过郎君……”

虽早有此想,折柔心头仍不免隐约生出些怒意,转念又只觉可悲。

明明是自己的身子,可如今在陆谌身边,竟连是否受孕都由不得自己做主,只能求得他的允准。

这算什么呢?

她深吸了一口气,语气有些冷淡下来,“你且先去抓药,陆谌若是不允,便是你取了药回来,我也入不得口,又有何不放心的?”

她待人一向温和爱笑,极少露出这般辞色,南衡不由愣住一瞬,再一想也确是这个道理,便向上行了一礼,拿着药方匆匆朝院外去了。

身后的卧房里,陆谌仍未起身,朦朦胧胧地听到些声响,将醒未醒着,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向身畔摸去。

却摸了个空。

心跳一瞬停顿,意识陡然清醒。

陆谌猛地睁眼坐起身来,四下里胡乱扫过一眼,也来不及寻件衣袍,抬手一把扯开了床帐,赤足迈下脚踏,大步朝外寻去。

“妱妱?妱妱?”

不见有人应声,陆谌心头越发焦躁,快步走到门口,正要唤护卫进来,忽然看见折柔正倚在门棂上,望着屋外的枣树愣愣发呆,背影纤瘦单薄,莫名显出几分萧索意味。

陆谌脚下忽地一顿。

他盯着那道背影,沉默地看了好一会儿,这才走到近前,哑声开口,“妱妱。”

折柔回过头。

“在这做什么?小心天凉受寒。”陆谌抬手摸了摸她的脸颊,果然已经被晨风吹得发凉,当即把人打横抱起来,转身往屋里走。

“我叫南衡去抓几服避子药回来。”

陆谌脸色一瞬变得阴沉难看,“昨夜我不曾……”

折柔微微蹙眉,指尖不自觉地蜷起来,“我不放心。”

察觉到她隐约的紧张,陆谌心口忽然牵起一阵说不清的闷疼。

事缓则圆,从前是他情急之下失了理智,她如今还存着心结芥蒂,倘若逼得太急反倒冷了她的心。左右她人就在他身边,将来还有大把的日子,应当慢慢哄得她心甘情愿才好。

可她小产至今不足三月,那等避子凉药用下去难免伤身。

沉默半晌,陆谌低低应了一声,“只用今日这一服,往后还和从前在洮州时一样,配些男子用的丸药,我服便是。”

折柔抿了抿唇,点头应好。

王仲乾虽已被料理干净,但还要等皇城司的人抵达淮安,处置扫尾,伺机将这把火烧到徐崇头上,陆谌暂时不能离淮返京,索性带着折柔闲逛了几日,又领她去夜市瓦子尝小吃、看百戏。

陆谌有心俯就疼哄,折柔也不想在紧要关头让他瞧出什么异样,两人人这般相伴着,匆匆数日过去,竟恍惚有种回到从前、还在洮州恩爱度日的错觉。

转眼便是乘船北上的日子。

折柔将将安顿好行装,门外南衡匆匆赶来,唤了声陆谌,说有密报,“温郎将急信,请郎君务必亲启。”

他眼下人不在上京,诸多动向皆要靠温序给他传信,想来此番也不例外,陆谌一时也未多想,不甚在意接过竹筒,打开。

然而里面卷着的却不是寻常用的白宣。

是一张淡粉色砑花笺。

看清那张信笺的刹那,陆谌猛地愣了一下,旋即下意识转头看向折柔。

折柔自然也已看清那纸张的样式。

千里迢迢送来徐家女的信笺,还要说“急信、亲启”。

这算什么呢?兄弟间的调侃?

虽然已经决意放下,可看到他身边亲信的人这般无所顾忌大喇喇的模样,仍是让她觉得恶心。

只一想,就觉得恶心。

她心头不受控地生出隐怒,半分都不想再看,转身就要出去,陆谌察觉到不对,从后一把拽住她胳膊,“妱妱!”

折柔不耐地蹙起眉尖,“做什么?”

陆谌喉结上下滚了滚,“你听我解释。”

说着,在她的注视下,陆谌当即将那卷纸笺送去烛台上,烧了个干净。

“从前是我的错,对不住你,教你难过,但这封信笺当真同我没有半分干系,我也绝不会看上一眼。”

陆谌紧紧地看着她,端量着她的神色,眸光愈发深沉。

“往后我亦不会再和旁的女子有何往来,一年两年不够,我们还有三年,五年,十年,总能教你看清我有几分真心,妱妱,你再信我一回,成不成?”

折柔没想到他会说这些话。

但一切早已时过境迁,于事无补。

这些时日以来,数不清的因果兜兜转转,交织缠绕到如今,他们之间的恩怨隔阂,早已不复当初那般简单。

折柔喉头微微一哽,垂眸沉默片刻,终是不想另生枝节,便轻轻地点了下头,没再作声。

晚间用过暮食,算算时辰,折柔进到船舱中煎煮熟水。

瞧着红泥小炉上新水已沸,折柔取了些百合,匀入盏中,取水浇注,扣上碗盏。

陆谌倚在一旁,垂眸看着她调弄碗盏,唇角不自觉地微微勾起,似乎只是这般看着,心情就变得极好。

不多时,碗中凝了香雾,折柔从荷包里取出早前晒干杜鹃花瓣和紫藤籽,用沸水冲泡开,再小心地将盏中香雾倾倒进去,煎出一小盏花草熟水,有淡淡的清香逸散。

她捧起小盏品了一口,神色自若地将另外一个小碟推到陆谌面前,“要不要尝尝?”

陆谌自然对她毫不设防,随手端过托盏,浅尝了一口。

入口微苦,回甘发涩,算不得好滋味,但难得她忙活半晌,陆谌勾唇笑笑,很是捧场地饮了个干净。

折柔看着他将熟水饮尽,仰起脸冲他笑笑,“味道如何?”

舱室里烛火昏黄,倒映在她眼底,细碎闪动着,柔柔如一泓春水。

陆谌心头一瞬潮热,忍不住伸手将人扯进怀里,抬起她的下巴,低头吻了下来。

唇瓣辗转间,门外忽然传来阵阵骚动,隐约听得见密集的脚步声纷乱杂沓。

陆谌神色蓦地一变,扬声唤南衡,“出了何事?”

南衡极快应声,“郎君当心,莫要出来,船上疑有刺客!”

听见这话,折柔心头忽地一颤。

如无意外,应当是谢云舟安排的接应。

时辰刚好,正是时候趁乱脱身。

见舱外刀光剑影闪动,陆谌眸色微沉,正要伸手将折柔拉到身后,胸口忽然泛起一阵窒痛。

眼前一瞬瞬地发黑,大半边身子使不上力来,他本能地想要搀扶些什么,却失手打翻了茶盏,溅落一地碎瓷。

折柔站在一旁,抿紧了唇瓣,静静看着他的神色。

四目蓦然相抵。

陆谌艰难地张了张唇,却已然发不出声音,只能怔怔地看着她,漆黑的双眸中满是不可置信,又带着隐隐的戳伤。

折柔抿了抿唇,轻声道:“熟水里用了杜鹃花和紫藤籽,二者混用,有痹经镇静的效用。”

“不必担心,我用量很轻,不会伤你性命根本,只是肢体麻痹,不能言语,至多小半个时辰,药性自解。”

陆谌唇色苍白,一双黑眸沉沉地凝望着她,尽是难以言说的执拗和怨痛。

折柔被他那样受伤的眼神看得心中难过,喉咙里仿佛被什么堵住,微微地哽咽着,好半晌,方才轻声叮嘱:“你莫要强行催动气血、试着硬抗,否则这剂量虽轻,但毕竟是有毒之物,难免会留下症候,日后调养起来也是麻烦。”

陆谌眼尾泛起了赤红,面无表情地将地上碎瓷收进掌中,死死攥紧。

与她相伴多年,寻常药理他也略知一二,眼下若想尽快缓淡药性,要么服下解药,要么放血。

尖锐的瓷片割破掌心肌理,深深剜出几道狰狞伤口,温热鲜血霎时汩汩涌流出来。

他已觉不出疼痛,仿佛神魂都已被烈焰炙烤灼干,化作灰烬。

折柔心神杂乱,不曾留意他掌下动作。

“我知你真心有我,可你我所求不同……非要被执念所困,只是折磨蹉跎,不如一别两宽。”

眼前渐渐泛起一层薄雾,她嘴唇颤抖着,细弱指尖轻抚过他眉骨,“陆秉言,我虽不想再同你做夫妻,但你我之间的情分终究非同寻常……你先前那般强迫于我,委实可恶可恨,可如今我不想再做计较……我仍盼着你好,盼着你往后顺遂平安,长命百岁……陆秉言,你我就此别过罢。”

温热的眼泪滴落到他眉心,仿佛岩浆一瞬灼穿皮肉,痛彻肺腑。

陆谌痛苦地闭了闭眼,额角青筋一根根绷起。

折柔狠了心,半分都不再多留,咬牙站起身来,朝舱室的矮窗奔去。

身后的视线有如实质,炽烈浓稠,又压抑非常,仿佛要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蛛网,将她紧紧笼罩起来,她只想逃,快些逃。

将将除下窗栓,正要攀上窗沿,却不想身后陡然起了异动。

折柔心头一惊,来不及回头,一手撑住窗棂,用尽了力气向上攀。

然而下一瞬,陆谌竟已踉跄着追了上来,一把抓住她细弱的胳膊,猛地将她拖了回去,抵在舱壁上死死困住。

折柔惶然惊骇,拼命挣动,“你放开我,放开!”

药性虽已冲散了许多,但出声仍是艰难,陆谌牙关打颤,双目血红,一字一句地低吼:“不准走……我不准!”

他心中恨怒到极致,手上力道失了分寸,折柔被他攥得腕骨生疼,眼前隐隐发黑,本能地伸手去胡乱摸索,惊慌间也不知寻到的是什么,抄起来猛地朝他头上砸去。

陆谌闷哼一声,身子微微一晃,头朝一边偏去。

眼见他额上转瞬破出一道口子,蜿蜒着淌下一道血溪,折柔惶然地松开了手,指尖剧烈地颤抖着,胸口不住地急剧起伏。

视线被鲜血糊住,陆谌抬手抹了抹头上的伤处,整个人僵凝一霎,目光又缓缓移到她脸上,眼中尽是不可置信的痛楚,“……妱妱?”

折柔顿时感到心痛如绞,不觉间已是泪流满面,浑身发颤。

陆谌先前虽放了血出来,散去几成药性,可终究不能全然缓解,急喘着僵持片刻,手上力道渐有些松懈。

折柔察觉到他的异样,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挣扎着从桎梏中脱身出来。

陆谌几乎要支撑不住,一手扶住舱壁,堪堪稳住身形,单薄的眼尾湿红一片,分不清是怒还是痛,又或是浸透了鲜血。

他低声喃喃,似有哽咽:“妱妱,别走……”

折柔心头忽而一阵拧痛,再不敢看他一眼,当即咬紧牙关,踉跄着转身奔向矮窗,攀上窗沿,跌跌撞撞地向外跑去。

忽然身后咣当一声巨响,舱门被人从外破开,南衡急闯进来,看清舱内情形的瞬间,神色猛地一变。

“郎君!”

陆谌一把推开他过来搀扶的手,面色惨白狰狞,脖颈上青筋一道道贲张,艰涩地从齿缝里挤出个破碎的字节来。

“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