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她死了(2 / 2)

涣散的目光隔了许久才焦距到一起,头昏昏沉沉的,她好像做了一个梦,那个梦到至今已有四年了,却始终无法忘怀。

“娘子该喝药了。”

陪嫁婢女丁香送来汤药,余薇无精打采望向窗外,室内药味浓重,她缠绵病榻,早已形容枯槁。

丁香喉头发堵道:“今早小郎君说想来看娘子,娘子可愿见一见?”

余薇缓缓闭目,也不知过了多久,才有气无力道:“是不是要下雨了?”

丁香:“是要下雨了。”

余薇轻咳两声,“我闷得慌,想开窗透透气。”

丁香应是,去把窗户开大了些,余薇却道:“都打开,都打开,我闷得慌。”

丁香欲言又止,但见她坚持,便把所有窗户都打开了。

夏日粘腻的湿气裹挟着泥腥扑鼻而来,不知是哪里在下雨。

外头的冷风灌入,冲散了室内的药味。病榻上的人静静感受着冷风抚慰,无神的双目直勾勾盯着某处。

“丁香?”

丁香上前来,余薇想要坐起身,她忙拿引枕给她依靠。

余薇实在虚弱,极小的动作就耗费了大量体力,喘着粗气道:“拿铜镜来。”

丁香取来铜镜,镜中的女郎虽才二十五岁,却瘦成了皮包骨头。

余薇望着那个陌生又熟悉的自己,面色蜡黄,眼窝深陷,青丝中混杂着几缕扎眼的银白。

她最爱体面,忍受不了这般落拓的自己,喃喃道:“去打水来,我要净面。”

丁香退下差人送水。

恰逢仆妇周氏过来,丁香见到她,压下喉头苦涩,说道:“娘子怕是不行了。”

周氏心头一惊,想要进屋看情形,却被丁香拉住,含泪道:“娘子举止反常,连小郎君都不愿见,周妈妈且差人去宫里报信儿,催殿下回来罢。”

听到这话,周氏也跟着红了眼,却束手无措。

不一会儿铜盆送进屋,丁香绞帕子给余薇净面。

余薇要上妆,丁香取来胭脂香粉等物。余薇亲自描眉,无奈手不稳,有些抖。

她遗憾放弃了。

瞥向胭脂盒,枯瘦的指尖沾上少许涂抹到唇上,觉着气色好了许多。

丁香捧着铜镜不敢说话,只默默垂泪。

见她伤心难过的样子,余薇轻声道:“你别哭,我就要回家了,应为我高兴才是。”

“娘子……”

“能与你和周妈妈主仆一场,我甚是欢喜。待我走后,把木匣里的身契拿到衙门去赎身,体己的钱银也给你们留着的。”

她自言自语叨叨絮絮,丁香早已泪流满面,却不敢哭出声。

余薇的精神好得出奇,一点点用胭脂晕染,掩盖脸上的死气沉沉。

丁香到底受不住生离死别,流泪道:“娘子别走好不好,你还年轻,定能长命百岁。”

余薇看着她笑了笑,自言自语道:“我乏了,真乏了。”

“娘子……你是天底下最好的主子,若没有你,奴婢余生害怕……”

说到这里,她已是泣不成声。

似受到触动,余薇怔怔不语。眼前这丫头跟了她已有十余年,她从少女到妇人,再到现在的油尽灯枯,都有她的陪伴。

她说盼着她长命百岁,可是她熬不下去了,熬不下去了。

仅剩的那口气忽然泄了劲儿,余薇觉得身子沉重,仿佛压了千斤巨石。

察觉到她的异样,丁香慌忙道:“娘子怎么了?”

余薇嘴唇翕动,气息微弱道:“我好乏……”

丁香赶忙放下铜镜,拿开引枕,让她平躺歇着。

余薇实在困乏,眼皮半阖,好似睡着了般,许久都没有反应。

丁香看着她面上的残妆,恐慌不已,轻声喊道:“娘子?”

余薇没有应答。

丁香频频拭泪,知道她要走了,小心翼翼伸手去探她的鼻息,还有气儿,但快不行了。

听到外头的响动,她心急火燎跑了出去,看到周氏,哭道:“殿下还没回来吗?”

周氏应道:“消息已经送到宫里去了……”

丁香彻底绷不住了,大哭道:“周妈妈,娘子不行了,她不行了……快去找汪嬷嬷,快……”

淅淅沥沥的雨点不知何时落下,外面的雨声实在太大,她们说些什么,床榻上的余薇早已听不见了。

击打到瓦檐上的雨滴,碾碎了短暂人生,回想这段九年婚姻,从十六岁到二十五岁,她实在熬不下去了。

身体里的力量一点点被抽离,临别之时,余薇并不害怕,甚至有些期待,期待死亡降临。

瞳孔里的光渐渐暗了下去,她愈发觉得身子比往日轻快许多,甚至想挣脱那具年轻的躯体。

一道闪电霹雳而来,紧接着雷鸣声响,窗外狂风肆虐,吹动帐幔张牙舞爪。

室内忽然传来恸哭,病榻上的人儿不知何时没了声息。

她死了,总算度过了这艰难的一生。回想与李湛的九年婚姻,或许从一开始他的强娶,便错了。

一个具有独立灵魂的现代女性,怎么可能屈服强权被折断羽翼圈禁在后宅内院里?

这场抗争,终以她的死亡结束,既是解脱,亦是新生。

或许死亡后,她便能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