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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整个晚上余薇都在思索那场怪异的梦,她翻来覆去难以入眠,直觉告诉她那些梦都是有某种依据出现的,它定是在提醒她什么。

身侧的男人睡得极沉,白日奔波疲惫,一点都没发现她的异常。

余薇在昏暗中窥探他,想起梦中他在墓室里和书房里的情形,两次都是她死亡后他的反应,到底有些心绪难平。

起初她以为墓室里的那场梦是前世经历,而今看来得打个问号。如果那场梦是前世,那今晚这场梦又是什么,以及她跳江的梦,前世没有任何印象。

一夜无眠。

第二天余薇不想起床,李湛陪她睡了会儿懒觉。她像猫似的窝在他怀里,李湛把头埋入她的颈窝,无比享受这一刻的安宁。他只想跟她腻歪在一起,在这漫长的岁月里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接下来的几日余薇都本分规矩,不曾出去鬼混。她这般乖顺,不禁让李湛生出错觉,仿佛他们还有回旋的余地,至少目前相较和睦。

秋高气爽,天气日渐凉快起来,下月中秋佳节,是阖家团圆的日子,余薇想回娘家团聚,哪承想,中途出了岔子。

先前她差周氏说服段玉春自救,那女郎极有上进心,经过好一番筹谋,终是引起了姚三郎的注意。

为了摆脱刘屠夫的掌控,段玉春故意在姚三郎跟前露出往日被家暴留下来的痕迹,果然引得他怜悯。

把姚三郎引入局后,段玉春别有用心让刘屠夫误会她跟姚家郎君牵扯不清。

刘屠夫怒不可遏,追到庄子里打人,嘴里污言秽语痛骂段玉春□□,惹得姚府家奴议论纷纷。

段玉春气得泪涕横流,说她一个有夫之妇,怎敢玷污三郎君清誉,并把自己往日受的罪拿给他们看,众人对她的处境很是同情。

刘屠夫接连数日都去庄子闹事,家奴把事情捅到了姚府。按说此事由当家主母处置也就罢了,偏偏姚三郎年轻气盛,是个嫉恶如仇的人,插手管上了。

段玉春早就对男人死了心,只想借姚三郎的背景摆脱刘屠夫,再从余薇那里讨得一笔钱银安身立命。见时机成熟,便放消息给周氏,让她捅到周家那边,也算完成了任务。

当周氏把段玉春的情况告知余薇时,她欣慰不已。为了拆散周姚两家的亲事,余薇决定冒险见一回周闵秀。

差人打听到周闵秀会在月底去翰墨诗社,余薇利用李承月做幌子,把她引了过去。

李承月对诗词歌赋毫无兴致,但她对漂亮郎君情有独钟,趁着她逗弄那些文质彬彬的书生时,余薇差人去寻周闵秀。

当时周闵秀并不知道会见到曾经的旧交,由婢女领进客房。

屏风后的余薇缓缓站起身,周闵秀看到那身影,心口不由得一紧,顿时意识到了什么。

待婢女退出去后,他屏住呼吸,明明知道那人是谁,却不敢说出口,只垂首行礼道:“不知贵人寻周某所为何事。”

余薇张嘴想说什么,终是止住了,想起上辈子产后逃亡,他豁出性命为她铺路,到底对他亏欠。

“二哥……”

那声“二哥”喊得周闵秀心口生疼,他转身背对着她,隐忍道:“睿王妃唐突了。”

陌生的态度令余薇不知说什么好,周闵秀知道李湛的性子,避嫌道:“你我不该碰面。”

余薇忙道:“我有事相求,事关阿阮后半生,还望周郎君慎重。”

周闵秀沉默。

她唤他二哥,不妥,可是唤他周郎君,又心生酸涩。那种矛盾啃噬着他的内心,不敢去面对。

这是余薇重生后第二次见他,对于这个人,她的态度永远都是温柔的,因为周闵秀身上有一种魔力能让她安定柔和下来,或许是他温和的脾性,亦或许是他骨子里的谦卑与尊重,让她坦然。

余薇走出屏风,缓缓道:“今日见你,是为阿阮与姚家的亲事。”

周闵秀侧头,想看她,却忍下了,“父兄与阿娘都很满意姚三郎,阿阮也见过他,没说什么。”

余薇沉默了阵儿,“姚三郎并非良配。”

听到这话,周闵秀颇觉诧异,再也忍不住回头。四目相对的瞬间,周闵秀克制垂首,“王妃此话何解?”

余薇平静道:“我从别处得知,姚三郎与有夫之妇牵扯不清,周郎君且先打听清楚再做定论也不迟。”又道,“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阿阮是女儿家,脸皮薄,需得你这个做兄长的替她把关,毕竟关乎她的后半生。”

周闵秀诧异不已,却也没有多问,只道:“周某替舍妹谢过王妃提醒。”

他这般客气,余薇心中不是滋味,“我与阿阮是手帕交,自盼着她婚姻美满,周郎君不必客气。”

周闵秀没有说话,余薇也沉默,气氛顿时有些尴尬,最终他还是鼓起勇气,轻声问:“三娘在王府……”

余薇打断道:“我过得很好,可以去浮生馆豪赌,也能去南风馆玩乐。”

周闵秀默默点头,“三娘快活就好。”

余薇朝他笑了笑,“二哥是个甚好的郎君,有时候我也会想,日后与你结伴而行的女郎是何其幸运。”

周闵秀没有答话,只相顾无言。那种克制的沉默在二人之间渲染,余薇知道该放他走了,有了上一世的经验,她不想再连累他。

“你走罢,阿阮的事,务必要放到心上。”

周闵秀轻轻的“嗯”了一声,行礼告退,出去时,余薇忽然道:“二哥。”

周闵秀顿住身形,余薇一字一句道:“你定要好好的。”

周闵秀没有回应,只默默离去。

余薇站在屏风前发呆,莫名生出一股物是人非的感觉来。有些人,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外头的周闵秀在长廊上顿住身形,独自站了许久。

他忽然有些难过,那人已经彻底变了。他自然也听到不少传闻,听到她在浮生馆聚赌打人,还有去南风馆被李湛捉。

曾经那般纯粹的一个女郎,竟放纵成这般模样,想必她的心里极苦。

屋里的余薇久久无法平静,周闵秀是她愿意用性命去维护的人,因为他真的很好很好,始终待她如一。

上一世他冒险送她离京,只为放她自由。简单的一声二哥,便代表了所有。

稍后李承月进屋来,余薇收敛起情绪,同她打趣了一番。

之后没过几日周兰蓉的亲事便陷入了僵局中,这事李湛原本不曾关注,无意间从某位官员嘴里得知周侍郎与姚少卿两家的牵扯,很是诧异。

如果没有记错,上一世周姚两家是结为亲家的,哪晓得亲事居然黄了。

因着周兰蓉跟余薇是手帕交,回府后,李湛特意提起听来的八卦,余薇却没什么反应。

她漠不关心的态度令李湛犯嘀咕,一来诧异她的冷漠,二来困惑周姚两家的转变脱离了原本的轨道。

见他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余薇好奇问:“殿下怎么了?”

李湛回过神儿,试探道:“周兰蓉的亲事,你就不关心?”

余薇:“殿下不是忌讳我与她走得近吗,我若过分关注,你定要说我对周闵秀贼心不死。”

李湛被噎得无语。

余薇淡淡道:“那姚家三郎既然去干涉人家的姻缘,周家不愿嫁女,倒也在情理之中。”

李湛没有答话,似乎意识到有东西正在悄然发生着改变。

而真正令他意识到不妙的是余薇窥探他隐秘的行为。

上次余薇梦到李湛自刎的情形一直盘旋在脑中挥之不去,两个李湛存在的疑问令她揣测探究,继而再次去了一回他的书房,试图从那尊雕像上寻找线索。

平时李湛从未禁止她去书房,余薇趁着他外出,借口找书籍,再次开启镶嵌在墙里的神龛。

尽管她早有心理准备,看到那尊青面獠牙,还是难掩紧张。

它跟梦里看到的一模一样,视线落到酒樽上,里头干涸的痕迹令她的眼皮子狂跳不已。

回想梦里李湛自刎前的举动,余薇壮大胆子伸手取出雕像,材质好像是用木头雕刻而成。

她细细打量揣摩,愈发觉得这玩意儿邪门。回忆过往,好像是见到它的当天夜里就开始做梦。它到底是什么东西,李湛为何将它隐秘供奉?

余薇脑中装满了疑*问。

殊不知,一双眼睛正暗暗窥视她的举动。李湛站在后窗,好似幽灵一般,看着屋里的女郎作死。

他对她生出疑问,她是不是也带着前世的记忆?

李湛记得前世周兰蓉一尸两命对余薇的打击非常大,可是这一世周兰蓉似乎不用嫁进姚家了,她改了命。

两世周兰蓉都是嫁进姚家死于难产,而这一世她似乎躲过了一劫。

李湛后知后觉意识到许多事情仿佛都在冥冥之中发生着微妙的变化,先是余薇联合徐婉琴坑他,要知道上辈子两人是八竿子都打不着的关系。

还有李承月,余薇跟她完全不是一个道上的人,结果厮混到了一起。

有些事情不能细想,因为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李湛从未怀疑过余薇会留下上一世的记忆,因为根据第二世的经验,她的记忆应该是空白的,被抹去的,就算她再有改变,也不可能变得这般奇怪。

结合上次她做梦说梦到跳江的情形,李湛不禁对她产生了怀疑,或许她知道些什么,有意规避。

看着她拿起雕像揣摩的样子,她是什么时候发现它的,是那次她在书房里中暑?还是他不在府里的时候?

看来是时候查查周姚两家亲事告吹背后的原因了,若真是她插手干涉,那可不是好兆头。

李湛不动声色隐身。

第37章

余薇并未从雕像上悟出名堂来,但她的脑中萌生出一粒怀疑的种子。之前她从未怀疑过李湛重生,或许说怀疑李湛带着记忆重生,而今打了问号。

夫妻俩带着对对方的揣测试探,李湛差人查周姚两家亲事告吹背后的根源,不承想跟踪周氏时被她察觉了。

周氏内心惶惶,表面上却镇定,避开了跟踪者,在外周旋到下午很晚才归。

许给段玉春的钱银如约送至她手中,回来后周氏同余微说起自己的担忧,余薇似乎一点都不意外,安抚道:“这事我心中有数,若有人问起,你便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周氏点头,“不管怎么说,此事在外人看来到底不厚道。”

余薇淡淡道:“没有人会关注这事背后的因由,除非有心的人。”

这话听起来话中有话,周氏想问,却忍下了。

余薇挥手示意,她默默退了出去。

外头天色已晚,余薇坐在桌旁,思考李湛要在什么情况下才会差人去打探周姚两家的亲事。

话又说回来,此事跟他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他为何这般留意?

余薇的心中有了答案。

以前她从未想过自己为何会重生,现在不得不正视起来,或许她的重生,是人为可控的。

这个念头非常大胆,且荒谬。结合目前了解到的信息,她进行整合反推。

如果,如果说李湛也跟她一样带着前世记忆重生了,那他差人去查周姚两家的亲事就有了依据。因为上一世周兰蓉嫁入姚家一尸两命,而她提前布局改命引起了李湛的猜疑,似乎也在情理之中。

再往前反推,李湛在书房里供奉的奇怪雕像,以及梦到他自刎的场景。起初她不明白那场梦有什么意义,现在回味,它似乎在暗示她一切根源有迹可循。

以血供奉,道家符纸,垩灰图案,种种匪夷所思的举动,是不是在做一场以命献祭换取重生的交易?

虽然说这种猜想很邪门,但她确确实实重生了,本就违反了天道规则。既然出现了不合理,一切不合理似乎又变得合理起来。

唯一无法解释的是跳江的梦和墓室里的那场梦。前世并没有跳江的经历,还有墓室里的梦跟李湛自刎的梦是相悖的。

一个李湛死在她出葬前,一个李湛则出现在她出葬后,要怎么才能解释两个李湛存在的合理性?

余薇绞尽脑汁苦思冥想,她知道后续定然还会出现新的梦境解释原因,但她等不了了,因为李湛已经对她起疑,这意味着两人之间的窗户纸很快就会被戳破。

她累积前世经验步步筹谋,只为拿到主动权压制他,一旦两人都知道对方带着前世记忆,势必是一场灾难。

余薇并不想重蹈覆辙,她要反击,要先下手为强,主宰自己的命运。

可是眼下李湛身上藏着太多的匪夷所思,他就像一个怪物,跟供奉的青面獠牙一般透着诡异。

余薇越想越觉得忐忑,甚至害怕,谁知道睡在身边的人是什么鬼东西?

心中藏着事,晚饭她用得很少,入睡前她的脑中一直都在反复推演,脑汁几乎都要榨干了,也未能合理解释出现两个李湛的原因。

背着手在屋里来回踱步,直到无意间看到墙壁上的两重影子,余薇的思绪仿佛被猫抓一般,有什么东西从脑中里掠过。

她顿住身形,歪着头观望墙壁上的身影。

烛火的光亮把她的影子投射到墙上,却出现了两道影子。余薇直勾勾盯着重影,仿佛看到了两个李湛。

两个李湛,两个李湛,他们同时出现在她死亡后,都是二十九岁的模样,一个出现在下葬前,一个出现在下葬后……

余薇死死地盯着重影,仿佛悟到了什么,目中不由得露出惊恐。她情不自禁往后退了两步,似被自己的猜想吓着了,脸上写满了恐惧。

克制着内心的荒谬激动,她忐忑地走到床沿,仔细回想李湛自刎时的情形。

他绝非殉情。

如果是殉情,断然不会整出这么多仪式来。

联想人们向神佛乞求愿望烧香拜佛的情形,唯一能解释的就是他在向雕像乞求,可是乞求什么呢?

一个刚刚死去妻子的男人,会向神佛乞求什么呢?

余薇重生了,有没有可能重生的条件就是李湛以命换命?

如果神佛接受了这场交易,是不是意味着他能操控重生?既然能操控重生,有没有可能数次操控?

余薇不禁被自己荒诞的想法吓得眼皮子狂跳,她越想越觉得这个想法是有依据的。

她记不得跳江的经历,会不会是因为上辈子根本就不曾发生过,而是发生在上上辈子?

李湛出现在墓室,会不会也是上上辈子发生过的事件?

这一猜想确实能合理解释两个李湛出现的原因,如果说他能操控重生的推测成立,那重生过数次的推断也是符合逻辑的。

余薇坐立不安,一边觉得自己的精神不正常,一边又笃定自己的狂想有事实依据。

她自然不会去质问李湛,也不敢,她只想摆脱他的操控。

这一夜辗转难眠,翌日天蒙蒙发亮时,余薇的脑中萌生出一个疯狂的念头。

她要趁着李湛未察觉前先下手为强,既然笃定他能依靠雕像操控重生,那把他杀掉呢,她会不会再次回到新婚那日?

当念头冒出来时,她也被自己吓了一跳。杀夫,多么疯狂的举动。

可是理智告诉她,李湛是个怪物。如果重生真的验证了她的猜想,那他们定会再次回到新婚那日,进行重启。

她不想再跟他一世又一世纠缠不休,宁愿死,也不想再有任何牵扯。

某些念头一旦滋生,便再也无法扑灭。余薇迫切的想去证实自己的猜想,哪怕杀李湛是一件癫狂不符合常理的事。

最终纠结了一日,余薇决定证实自己的猜想。她有些兴奋,甚至反常的激动。这时候李湛定然不会想到她会杀他,只要他没有防范,就是她先下手为强的好时机。

待到中秋的前两日,余薇把李湛哄到了王府的庄子里。

当时李湛已经晓得她替周兰蓉改命,笃定她恢复了前世记忆,却也没有打草惊蛇,只想看她到底要干什么。

哪晓得,余薇极其狡猾,用美色做饵,把他毒杀在床上。

她精通药理,尽管李湛早有防备,但架不住与她鱼水之欢。那毒药在亲吻间渡入李湛口中,神不知鬼不觉。

余薇不着寸缕与他放纵,李湛迷失在情欲中忘乎所以。

药效发作时是在卯初,李湛从睡梦中醒来,忽觉呼吸困难,腹部疼痛难忍。

睡在旁边时刻关注他的余薇故作惊醒,见他脸色发白,疼得直冒冷汗,关切问:“殿下怎么了?”

李湛以为自己突发急症,痛苦道:“寻大夫,去寻大夫……”

余薇坐在床上看他,不为所动,只平静道:“殿下是不是觉得呼吸困难,腹痛难忍?”

听到这话,李湛颇觉诧异。

余薇忽地看着他笑,室内昏暗,她笑起来阴森森的,看起来很不正常。

李湛后知后觉意识到了什么,强忍痛楚,想要叫人,却被她拿被褥捂住了头。

为了证实自己的猜想,余薇狠下心肠捂住他的头,想活活闷死他。

李湛奋力挣扎,若是平时,她一介弱质女流哪里能制服他。但今时不同往日,他中了毒,五脏六腑如蚂蚁撕咬,胸口仿佛压着千斤巨石。

余薇迫切想知道他被杀后是什么情形,硬是下了死手,不给他留任何生机。

李湛怨气横生,他千防万防,怎么都想不明白自己是什么时候着了她的道儿。

被褥斩断了生机,原本呼吸就不顺畅,这一捂,更是令他濒临死亡。

余薇死死地压住他,面目狰狞可怖。她知道她在杀夫,甚至连手都有些抖,可是她更想知道李湛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出府前她曾同汪嬷嬷说过,他们会在中秋那日回府,故而汪嬷嬷并未跟来。院里伺候的人是周氏她们,只要她们不出岔子,就能暂且隐瞒消息。

原本濒死挣扎的男人渐渐安静下来,药效发作,李湛的嘴角开始沁出血丝。弥留之际,他似乎才明白,余三娘对他从未有过真心,一丝情义都没有!

他忽然觉得厌倦,那种厌倦令他放弃了挣扎,静待死亡降临。

被褥下没有了动静,余薇以为他死了,故作镇定地掀开。

李湛头发凌乱,眼睛半阖,嘴角残留着大片血迹,面容并没有她想象中那般可怕,而是反常的平静。

余薇心中到底恐慌,缓缓伸手去探他的鼻息,还有气儿,但极其微弱。

毒药损毁了五脏六腑,弥留之际,李湛的唇边不断沁血,很快就把枕头打湿了。

余薇有些害怕,光脚下床离得极远。

那男人就那么安静地躺在床上,哪怕心有不甘,仍旧未曾表露出来。

余薇以为他会面目狰狞,可是他没有。药物发作时会极其痛苦,她及时服用解药,避免了这种痛苦,但李湛的平静还是令她诧异。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屏住呼吸走上前去探他的脉搏,已经停止了跳动。

他死了。

就这么被她杀了。

原来杀一个人这般容易,她曾冒出过无数个念头杀死这个男人,如今真被她杀了,心中反而不知是何滋味。

一切都结束了吗?

她不知道。

余薇有短暂的茫然,她平静地坐到圆凳上,光着脚也不知寒凉。

床上的李湛安安静静的,她的视线缓缓转移到他身上,忍不住喊了一声:“李七郎?”

没有回应,永远也不会有回应。

余薇掐了一把大腿,疼,不是在做梦,她确实把李湛杀了。

接下来要做什么呢,天很快就会亮开。

一道鸡鸣声突兀的传来,把她吓了一跳。她鬼使神差走到床沿,披头散发看那个男人。

他像睡着了一般,只不过手死死地抓住床单,不曾松开。那是他痛苦离开时的痕迹,也许是怕自己可怖的模样把她吓着了,也许……

【作者有话说】

知道很多宝子都在猜我怎么把男主洗白圆回来,等着我放大招[害羞]

第38章

秋日的早晨有些许寒意,鸡鸣声频繁响起,余薇好似幽灵一般,脸上的神情有些麻木。

她的心境已经平复下来,怕被人发现端倪,纱帐被轻轻放下,遮挡了李湛的尸体。

镇定地取来衣裳,她一件件穿上。室内的铜盆里有水,她去洗了把脸,冰凉令头脑清醒不少。

拿干帕子擦净水渍,余薇默默坐到妆台前,娴熟地描眉扑粉上妆,遮挡苍白肤色,手稳得不像话。

“天快亮了,殿下若不想起,便多睡会儿。”

她看着铜镜自言自语,一边上妆一边说话,仿佛李湛是活着的一般。

上完妆,细细梳理发髻,余薇忽地停顿。烛火跳动,不知从哪里吹来一股冷风,帐帘动了动。

她转动眼珠,用余光瞥向床头,整个人的动作是非常机械的,也不知是害怕还是病态,眸中泛起怪异。

“殿下?”

床上的人自然没有回应。

余薇默默收回视线,继续梳理发髻。此刻她的脑中没有任何头绪,只剩下等待,等待重新回到大婚那日。

她笃定李湛定不甘心被她杀死,他应该会反击,唯有重启,他才有反击的机会。但在重启之前,她得把杀夫一事隐瞒下来。

天色不知何时亮开,门外传来丁香的询问声,余薇沉默了阵儿,才道:“进来罢。”

丁香推门进屋,她端来铜盆供主子洗漱,但见余薇端坐在妆台前,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颇觉诧异。

余薇扭头看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轻声道:“殿下疲乏,莫要弄出动静来吵醒他。”

当时丁香没有起疑,屏风把床遮挡了大半部分,纱帐落下,根本就想不到床上躺着的是个死人。

她轻手轻脚上前伺候余薇洗漱,余薇却道:“你退下罢,我自己来。”

丁香应是。

待她关门离去后,余薇上前把房门反锁,随即行至床沿,隔着纱帐看李湛,“殿下?”

她试探喊他。

“七郎?”

缓缓撩起纱帐,床上的男人早就僵了。唇边的血迹触目惊心,余薇站了许久,才壮大胆子去摸他的手,已经开始冰凉了。

看他还抓着床单,她试着去掰他的手,抓得很紧,无法掰开。

纵使往日藏着许多怨恨,这一刻也消散不少。

余薇缓缓坐到床沿,凝视那张毫无声息的面庞,长眉入鬓,眼底泛着不正常的青色,面色也有些发青。

想起过往纠葛,她忍不住伸出食指去触摸他的面容,轻轻撩开他凌乱的发。

那张脸无疑是英俊的,然而她讨厌他清醒时的模样,因为攻击性极强,就这样睡着了挺好。

许是觉得血迹碍眼,她起身绞帕子给他擦净,把被褥盖好。

没过多时,门外传来动静,原是丁香前来问她要用什么早食。余薇虽没胃口,还是让她送进屋。

丁香进来时嗅到了细微的血腥气息,余薇也察觉到了,只道:“我来了癸水,身上不大方便。”

丁香也未多问,送完早食就退了出去。她到底觉得怪异,寻到周氏,同她说起自己的疑虑,道:“平日娘子都喜欢睡懒觉,今儿却起得极早,我才过去伺候,她就收拾妥当了,像要出门的样子。”

周氏问:“殿下这会儿还未起吗?”

丁香摇头,“没有。”停顿片刻,“娘子说她来癸水了。”

周氏愣了愣,“这是提前了?”又道,“得让庖厨熬些赤砂糖水备着。”

丁香“嗯”了一声,虽有疑虑,却也未多想。

而屋里的余薇用了少许早食后,又开窗通风。她没法忽视床上的男人,却不敢轻易离开这间房,怕被旁人察觉。

朝阳不知何时突破云层升起,外院忙碌起来,时不时传来说话的嘈杂声。

余薇禁止闲杂人等进内院,怕丁香她们起疑,她假装跟李湛说话。

整个上午她都很镇定,时不时观察李湛,想着他怎么还没有动静,已经死了那么久了,为什么还不重启?

中午李湛仍旧没有露面,若是汪嬷嬷在这里,定会询问。周氏也隐隐觉得不对劲,她特地给余薇送来糖水,试图打探一番。

坐在圆凳上的余薇像木偶似的鬼气森森,不言不语,也不知在想什么。

周氏看到那模样,隐隐生出奇怪的错觉。她鬼使神差朝屏风那边看去,并未发现异常。

察觉到她窥探的视线,余薇冷不防问:“周妈妈在看什么?”

周氏回过神儿,把糖水放到桌上,说道:“殿下是不是不舒服,连午饭都没用。”

余薇淡淡道:“他昨夜受了风寒,有些头疼,我给他用了药,睡一觉就好了。”

周氏不再多问。

也不知是错觉还是其他,总觉得余薇哪里不对劲。

离开后,周氏把房门掩上。余薇望着桌上的赤砂糖水,觉得颜色有点像干涸后的血迹。

她在心中掐算时辰,从最初的笃定变成怀疑,李湛为什么还没有动静?

余薇的心态有些崩,她强行镇定下来,又忍不住走到床边,看到他冷冰冰的样子,不禁有些后悔,因为她隐瞒不了多久,至多三两日就会败露。

理智告诉她,她的所有推断都是有依据论证的,李湛定不会这么被她杀死。可是她还是有些承受不住那种煎熬,对事败的恐惧,对未来没有把握的慌乱,以及……她真的把他杀了。

昨夜未眠,余薇有些困乏,她撑不住到榻上小憩。

睡得迷迷糊糊间,似乎有人在摸她的脸。她从困倦中睁眼,看到李湛披头散发站在面前,唇边沁出血丝,面目青白,一双眼直勾勾盯着她。

余薇“啊”的一声惊醒,睁大眼睛,室内静谧得好似坟墓一般。意识到自己做了噩梦,她恍恍惚惚坐起身,视线转移到床上,慌忙去看情形。

李湛死得很透。

许是方才的噩梦令她愤怒,余薇忽地甩了他一巴掌,恨声道:“你这死鬼,有什么手段尽管使出来,在背后阴我算什么英雄好汉?!”

打他一巴掌还不解气,她又扇了一耳刮子,情绪有些破防了。她是真的被吓着了,同时也很恐慌,他怎么还不醒啊,怎么还不醒?

“李七郎?李七郎!”

她接连喊了他好几声,觉得自己的精神都不太正常了。

那种巨大的心理压力令她生出几分后悔来,如果时光倒流回到昨夜,她是否会犹豫?

生平第一次,她觉得度日如年。头顶悬着的那把刀令她如坐针毡,一边笃定李湛不会就这么死了,一边又怀疑自己判断失误。

两种情绪拉扯煎熬,令她不得不考虑如何保全余家。倘若李湛没有重启,那她必须在事败前服毒自尽陪葬,方才能勉强给余家留条退路。

余薇在反复拉扯中熬到了傍晚,尽管周氏她们心生狐疑,她还是硬生生应付了过去。

这夜,注定不大太平。

从昨晚到今夜,余薇甚少睡着过。跟尸体共处一室,她的胆子再大,也不禁有些怂。她不敢点太多蜡烛,怕引起猜测,最后纠结了许久,才留下一盏。

豆大的烛光令她的心境稍稍平缓了些,起初余薇坐在榻上不敢闭眼,她也不知道她在等什么,就是不敢闭。

好不容易熬到半夜,她实在扛不住,打起了瞌睡。

蜡烛在黑暗中越燃越短,不知是谁养的猫在外头喵呜一声,把余薇惊醒。

她犹如惊弓之鸟竖起耳朵,想起民间传猫跨过尸体会诈尸的异闻,紧绷着心弦走到床沿,大着胆子看了一眼李湛,他没有任何异常。

没有异常才要命。

余薇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了起来,见烛火快要熄灭了,又换上一支新的。

外面不知何时起了风,余薇听着那风声,默默回到榻上,知道自己命不久矣。她稍稍整理忐忑不安的心情,发了阵儿呆,再无睡意。

就这么枯坐到李湛被她捂死的卯初,原本燃烧得好好的烛火忽然熄灭了,室内顿时陷入昏暗中,视线里一片雾蒙蒙。

余薇着实疲惫不已,一时难以适应室内昏暗。她打了个哈欠,困倦揉了揉眼,忽听一道细微的“咔咔”声传来。

那声音很奇怪,说不出的滋味,就好似骨头久了没有活动一般,被僵硬地掰动。

她的耳朵异常敏感,听到异响,疲惫的精神立马清醒了不少,当即下榻去点熄灭的烛火。

然而在她点燃烛火后,本能往床上看去时,意外发现了端倪,原本遮挡的纱帐撩开了半边。

余薇死死盯着那纱帐,眼皮子狂跳不已。她迟疑了许久,才屏住呼吸,紧绷着心弦去探究一二。

当她蹑手蹑脚走到床沿时,脸色一下子就血色褪尽,因为床上的尸体消失得无影无踪,不知去了哪里。

尽管她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甚至想过很多种李湛重启的情形,真到面对时,还是害怕得要命。

身后的“咔咔”声再次响起,余薇却不敢回头,那种冰冷的气息令人窒息。

她强忍着想晕厥的心情,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最后知道自己逃不掉,硬着头皮喊道:“七、七郎?”

无人回应。

余薇在崩溃的边缘猛然回头,瞳孔收缩,只见那男人光着脚站在她身后,披散着发,素白的里衣上沾染着褐色血迹。

他的脖子似乎有些僵硬,青白的面庞上泛着浓重的死气,一双眼没有光亮,瞳孔是灰暗的。

通身泛着死气的男人好似从阴曹地府来的客人,青白的脸上没有丝毫生气,看到她回头,冷不丁咧嘴笑了起来,用不太利索的嘶哑嗓音道:“三娘是在唤我么?”

那一刻,紧绷在心底的那根弦彻底断了,余薇崩溃跌坐到地上。她想过重启回到大婚当日,但她万万没想到会弄出这么一个活死人怪物来!

他就是个怪物!

这回真要凉凉了。

【作者有话说】

李湛:老婆又菜又爱玩儿,当然是陪着她高兴啦~~

余薇:……

第39章

从下定决心杀他到等待重启,余薇饱受煎熬。她惊慌失措往后退缩,舌头打结,“你、你是、是人是鬼?”

李湛居高临下看她,阴森森道:“你猜。”

余薇不敢猜,她只想晕厥。

李湛缓缓看自己的双手,眼珠转了转,似觉得颈脖不舒服,轻轻扭动,“咔咔”声把余薇吓得直哆嗦。

见她小脸刷白,李湛唇角微挑,薄唇轻启,“你是怎么杀夫的,嗯?”

余薇不敢答话。

李湛露出思考状,重复问:“你是怎么毒杀我的?”

余薇的后背已被白毛汗浸湿,李湛步步逼近,万万没料到她还要拼死一搏。在他靠近她时,忽地拔下头上发簪扎进他的胸膛。

然而没有血。

李湛被激怒,粗鲁扒掉发簪,把她像拎小鸡似的提了起来,重重甩到了床上。

余薇被吓坏了,因为对方身体冰凉,没有心跳,显然是活死人。她不敢硬碰硬惹恼他,像鹌鹑似的缩到床里侧。

李湛盯着她看,有时候不得不佩服她的脑子,竟然胆大到敢杀他证实推断。

她确实有种。

可是他生气了,很生气。

许是往日他的偏爱令她有恃无恐,哪怕精神状态处于崩溃的边缘,仍旧还能与他抗争几分。

鸡鸣声响,余薇竖起耳朵,不是说鬼怕白日吗,天就要亮了,他会不会消失不见?

李湛没有理会她的胡思乱想,只取来外袍套到身上,穿上官靴,就那么披头散发开门出去。

他的举动令余薇诧异,脱口道:“你要去哪里?”

李湛在门口顿住身形,没有正面回答,只道:“你猜?”

余薇隐隐生出不好的预感,当即壮大胆子朝他奔去,房门瞬间关闭,被他锁住。

余薇急了,大声道:“李七郎,冤有头债有主,要寻仇冲我来!”

她疯了似的拍打房门,试图喊丁香她们解救。

李湛站在门外,喉咙里发出低笑,“余三娘,让我做个人不好吗,非要撕下我的衣冠,看我禽兽的模样,今日如你所愿。”

听到这话,余薇暗叫不好。

很快外面便传来凄厉的惨叫声,余薇受到刺激,疯狂撞击房门,喊丁香周氏她们,自然无人应答。

接二连三的惨叫刺激着余薇的神经,庄子遭遇了血洗,李湛把所有人都杀了,包括卫铮。

待到天色发亮时,庄子里血腥弥漫,到处都是尸体,李湛不知去向。

余薇疯了似的喊人,最后使出蛮力取圆凳砸窗户,硬生生砸出一个洞爬了出去。

丁香和周氏的尸体就在内院里,一个颈脖被掰断,双目大睁,死不瞑目。一个则头破血流,墙上残留着鲜红血迹,触目惊心。

看到那情形,余薇彻底崩溃,她慌乱去摇她们,嘴里语无伦次呼喊。

接着她又跑了出去,外院到处都是家奴的尸体,整个庄子里的三十多人尽数被杀,甚至连狗都没放过。

余薇被吓坏了,顾不得发髻散乱,四处搜寻李湛,却不见人影。

意识到余家不保,她惊慌失措去往马厩,牵马出栏匆匆赶回京城。

此刻李湛好似地狱使者,御马飞奔,路上见人就杀。

庄子离京城并不远,他披头散发,华丽紫袍上沾染了大片鲜血,青白的面容在白日的光线下显得诡异。

那人提着长剑一路杀回京城,见人就砍,引得京中百姓恐慌不已。

待余薇追进城直奔余宅时已经晚了,老老小小尽数被屠。纵使心中早有猜测,真面对那惨烈场面时,她还是承受不住那种冲击。

余家老小几十口无一人生还,余薇哭着去喊他们,抱着余老夫人的尸体嚎啕大哭。

可是她还来不及伤心,想起周家的处境,含着泪跌跌撞撞跑了出去。

遗憾的是等她赶过去时,周府同样遭遇灭门之灾。

而此时李湛已经杀进了宫里,他像疯狗似的见人就咬,那些刀剑根本伤不了他分毫。

圣人被他劫持,整个皇城陷入了混乱中。

李承志到底见过风浪,乾德殿外重重禁军包围,随时准备攻进来。

总管太监王喜盛趴在地上直哆嗦,李承志端坐在龙椅上,清楚的意识到眼前的这个人根本就不是人。

对面的李湛同样用看怪物的眼神看他。

那时李湛的样子非常吓人,眼底泛青,面色青白,衣裳被血色浸染。他提着长剑,手背上青筋凸起,处处透着诡异。

李承志镇定道:“七郎为何弄成了这般?”

李湛没有回答,只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李承志瞳孔收缩,阴沉着脸不语。

李湛忽然问道:“阿兄可还记得五哥?”

此话一出,李承志的神色微变。

李湛幽幽道:“五哥是你我一母同胞的兄弟,你为何容不下他,嗯?”

李承志冷着脸道:“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李湛轻轻的“哦”了一声,缓缓道:“听不懂没关系,那碗药我却记得,他临死前告诉我,若想活命,就要学会发疯。”

这话听得趴跪在地的王喜盛瑟瑟发抖。

李湛继续道:“可是七郎爱体面,过不了装疯卖傻的日子。”

李承志森然道:“我到底太过纵容你了。”

李湛像听到笑话一般,“能在阿兄手里苟活,是我李七郎的本事。可是阿兄,今日,七郎不想容你了。”

“你欲如何?”

“你起来,让我坐坐。”

这话实属大逆不道。

李承志缓缓起身,然而在他起身的瞬间,袖箭对准李湛,毫不犹豫射击而出。

李湛并未躲过,结结实实挨了两箭。那箭矢穿透胸膛,他非但不怒,反而还笑。

李承志眼皮子狂跳,恐惧的情绪这才蔓延开来。

李湛一脚朝他踹去,那一脚力道极重,正中胸膛,仿佛肋骨都被踹断了,趴在地上呼吸急促。

跪在地上的王喜盛赶忙去扶他,哭丧道:“陛下……”

李承志痛苦地捂住胸口,目中露出惊恐,那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现在那个鬼东西似乎对龙椅充满着兴致,装模作样去坐了坐。

见到他的举动,王喜盛吓得不行。他到底是忠仆,咬牙把李承志护到身后。

李湛坐在龙椅上,冷冷俯视二人,他忽地指着王喜盛,命令道:“去把太子唤来。”

王喜盛被吓坏了,哆嗦道:“求殿下饶命!求殿下饶命!”

李湛不耐道:“去把太子叫来。”

王喜盛不敢动,李承志求生欲极强,示意他出去。

王喜盛战战兢兢出去了。

外头的禁卫军得知里头的情形,一时束手无策。王喜盛差人去找太子的同时,姜太后也过来了。

殿内一片诡异的寂静,李湛步步走向李承志,围着他转了一圈,说道:“阿兄过河拆桥,可曾想过今日?”

李承志咬牙切齿道:“你休要血口喷人!”

话语一落,李湛一剑捅到他的手上,生生扎穿了一个血窟窿。

李承志痛呼出声,大片鲜血涌出,他再也绷不住恐慌起来,呼救道:“阿娘,阿娘!七郎他疯了,他疯了!”

外面的姜太后听到他的呼救,着急道:“七郎你休要胡来!”

王喜盛知道李湛的情形,恐慌道:“太后娘娘,睿王殿下似人非人,似鬼非鬼,弩箭之物皆伤不了他,跟怪物……”

“你胡说!”

姜太后怒不可遏。

殿内的李承志像狗一样被李湛施虐。生在帝王家,父子反目,手足相残比比皆是。

幼时为了在诸多皇子里苟活下来,李湛过得十分艰难。本以为斗垮先太子能喘口气,却被亲兄长过河拆桥。幸亏他精明,施计化解了李承志对他的猜忌。

自小压抑的成长环境令他越活越扭曲,今天彻底舒坦了。他喜欢杀人带来的快感,喜欢看到鲜血崩裂出来的温热。

李承志的手筋和脚筋皆被他挑断,他像恶鬼一样享受折磨人的快乐,疯疯癫癫的,叫人颤栗。

【作者有话说】

余薇:你个疯子,但凡重生搞事业早就干成皇帝了,非要跟我死磕,脑子有病!

李湛:凡人,你以为我不想?

余薇:???

余薇:我全家被灭门了……

李湛:别烦我,明天还你。

PS:正文离完结不远啦,后面全是放大招,再次吆喝,求宝子们戳戳《我,咸鱼,被迫创业》,下本开它,女主贪官黑吃黑,一路高升超级有范儿!![墨镜]

第40章

宫里乱成了一锅粥,李湛挟持天子,围再多的禁卫军都不敢*轻举妄动。双方僵持,持续到傍晚还没有一点头绪。

王府里的汪嬷嬷被姜太后差人寻去审问,试图找出李湛发狂的根源。而余薇一直不曾回府,因为不敢回。

她独自藏在余家的别院里,情绪悲痛过头,已经麻木了。

夜幕降临,外头的一切似乎都与她无关。她像鸵鸟似的把头埋进双膝,目前这情形已经不是她能控制的了。如果当初知道会闯下这般大的祸事来,断然不敢贸然毒杀李湛。

在某一刻,她无比期望李湛能重启,回到大婚那日,一切太平,所有人都还活着。

那种自责与对未来的茫然啃噬着她的神经,明明又累又饿又疲惫,却不敢松懈分毫。

她又忍不住掐了一把大腿,好疼,真的不是做梦。

余薇沮丧不已,一时不知道该如何破这个局,就算李湛不愿重启,她也要想办法逼他重启,让他回到正常轨道。

而讽刺的是,他的强娶,反而成为了“正常”行为。余薇一时觉得荒诞,却找不到更好的法子力挽狂澜。

或许命中注定他俩就得死磕到底。

这夜,漫长而煎熬。

余薇实在扛不住昏昏欲睡,许是白日受到太多刺激,她梦到了余老夫人。

看到祖母,她泪涕横流倾诉委屈。余老夫人一点都不怨她,只温声安抚,让她好好的。

接着她又梦到了小时候阖家欢乐的情形,以及周闵秀来余家作客腼腆又矜持的模样。

那些梦像走马观花似的在脑中盘旋,直到鸡鸣声响,她从梦中惊醒,困倦睁眼,被眼前的人吓了一跳。

只见李湛光着脚站在她面前,披头散发,素白的里衣上沾染着褐色血迹。

这情形似曾相识。

余薇本能环顾四周,意外发现自己不知何时从余家别院转移到了庄子里。

寝卧里的陈设陌生又熟悉,她惊惶回头,看到纱帐,整个人面色苍白,她这是又回到昨日凌晨了?!

李湛直勾勾盯着她,既没穿官靴也没穿紫袍,看到她惊惧的样子,咧嘴笑了,“三娘害怕吗?”

余薇瞪大眼睛,当机立断冲上前抱住他,失态道:“七郎我悔了,我悔了!你重启罢,回到大婚那日,我保证再也不折腾了!”

她的反应令李湛愣了愣,居高临下俯视她,神情里透着古怪。

余薇心中明明害怕得要命,仍旧硬着头皮道:“我知道你一定有法子能重回过去,你一定有法子让我们回到大婚当日对不对?

“七郎我悔了,只要你重回过去,我定会安分守己做一名规矩的皇家妇,好好跟你过日子,再也不瞎折腾了。”

她无比激动,哪怕抱着的人冷冰冰的,跟僵尸一样毫无生息,只想让他重启,别去祸害京中百姓大开杀戒就好。

李湛似乎觉得有点意思,唇角微勾,发出灵魂拷问:“三娘不怕我?”

余薇口是心非道:“你是我夫君,不管你变成什么模样,我都心甘情愿跟你。”

李湛眼珠机械转动,看着她心急火燎的样子,知道她怕惨了,“你当真不怕我?”

“不怕!”

李湛“啧”了一声,缓缓握住她的手放到心脏的位置,没有心跳。

“我已经死了。”

余薇:“……”

李湛:“你想我重启回到大婚当日,可是我喜欢现在的模样,三娘难道不喜欢?”

余薇:“……”

李湛犀利问:“三娘敢跟一个死人亲吻吗?敢跟死人睡觉吗?难道不怕做噩梦?”

余薇答不出话来。

李湛嘲弄道:“你又在撒谎骗我,你的回心转意,不过是惧怕我灭了余周两家满门。”

说完这话,他冷酷掰开她的手,仍旧选择杀回京城,对重启没有任何兴致。

余薇急了,眼睁睁看着他取外袍穿上,跳脚道:“李七郎,你到底要我怎么做才会放过我?!”

李湛不予理会,余薇知道接下来她会被锁在屋里,抢先逃了出去。可是还是晚了一步,她惊叫着被李湛拎回屋,房门紧闭,她彻底破防,失态尖叫大骂:“李七郎我干你祖宗十八……”

很快外面传来丁香的惨叫声,余薇受不了破口大骂,一边骂一边崩心态拿圆凳砸窗户。

待她砸破窗户爬出去后,庄子里的人尽数被屠,跟昨日发生的情形一模一样。

余薇顾不得崩溃,狂奔到马厩牵马追李湛,试图阻止他屠杀余周两家。

结果很遗憾,她总是迟了一步,赶回余宅没有一个活口,赶到周家同样如此。

李湛已经杀进宫里。

余薇像疯子似的又哭又骂,骂狗男人欺人太甚。

数日来的煎熬令她的精神都有些错乱了,她努力去阻止悲剧发生,可是还是发生了。

而宫里的李承志再次遭遇施虐折磨,昨日经历重现,他却没有任何印象。

事实上所有人都没有印象,他们的记忆像被清洗干净过一样,除了余薇和李湛,那些人死了又活,然后被杀,陷入了无限循环。

为了阻止李湛疯狂杀戮,余薇硬生生阻拦了他四次,结果均以失败告终。

直到第五次循环时,余薇改变思路,在李湛血洗庄子后,立马奔向了睿王府,进书房翻找那尊雕像,试图从它身上找到破局的法子。

汪嬷嬷见她急匆匆归来,诧异不已,询问她发生了什么事。余薇不予理会,只把房门关闭,去到屏风那边找寻神龛。

结果神龛里空无一物,雕像已经被李湛转移了。

余薇暴躁骂了一顿李家祖宗,当即翻箱倒柜找寻。

屋里的书籍字画被翻得到处都是,无意间翻到那幅侧颜画像,余薇停顿翻找的动作。

视线落到画像上,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觉得一股窒息感扑面而来,从骨子里厌恶抵触。

胃部翻腾,她痛苦蹲下身干呕起来,甚至头痛欲裂。

强忍不适,她继续翻找雕像,最后总算在一只木箱里找到了它。

余薇壮大胆子取出,她迫切的想要打破循环,若是将它损毁,是不是就能终止这种无休止的杀戮了呢?

她不知道。

那雕像仿佛烫手,她强压下内心对它的敬畏恐惧,狠下心肠咬牙将它用力摔砸到地上。只听“砰”的一声巨响,雕像的头部顿时被砸断。

余薇害怕地闭上眼睛,想像中的可怖场景并未发生,她缓缓睁眼,看到雕像的颈部沁出血丝。

余薇诧异地后退几步,很快她就发现了端倪。方才混乱的书房在眨眼间复原,一直在外询问的汪嬷嬷不知所踪。

意识到情况有所转变,她当机立断开门出去。四季不知何时发生了流转,院里的秋色转变成了生机勃勃的暮春。

意识到了什么,她立马狂奔,果真看到院里张贴着的“囍”字。她欣喜不已,难道她顺利回到了大婚之日?

余薇又哭又笑,特别是当她看到喜房门口的丁香和周氏,再也绷不住上前去喊她们。可是她们根本就看不到她,她好似幽灵一般,穿过她们的身体,进入了喜房。

看到端坐在喜床上的新妇,余薇跟见鬼似的掐了自己一把,生疼。她强制镇定下来,立马出去找李湛。

在宫里发疯杀人的李湛被动进入大婚当日,刚开始有些懵,后来才意识到余薇动了手脚,当即去寻她。

余薇看到了一袭大红喜服的李湛,她并未跟去,因为她知道这个时光里的一切都是虚幻的。

待一身血迹的李湛出现时,他似乎很暴怒,跟恶鬼似的冲上去质问。

然而触碰到她的瞬间,余薇忽地消失不见。紧接着周边的场景由暮春退回到隆冬,原本喜庆的府邸被雪白掩盖。

李湛不由得愣住,他不知道余薇干了什么,但他清楚的意识到所处的世界正在倒退。

时光从大婚之日一点点折返,从暮春倒退回隆冬,再从隆冬退回秋日,盛夏……

周而复始,一年又一年往回倒退。

十六岁的余薇满腹怨气,二十岁的李湛满心欢喜。

十五岁的余薇期盼着与周闵秀缔结良缘,十九岁的李湛在春日宴上对她一见钟情……

【作者有话说】

下章正式揭秘脑洞设定,做恨夫妻宿命纠缠因为他们天生就是一对,李狗超级有种的,信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