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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满凉州 霜青柿 21825 字 1个月前

迟愿心绪渐远,视线缓缓沉入了狄雪倾眼中的春花秋色中。

离别之意渐渐深浓,两人却都缄默不提,只心照不宣的把个中浅愁融进了飘渺飞雪。

县衙门外,车马等候多时。

迟愿撑伞与狄雪倾走到车舆旁,道:“阁主上车吧,我送你到开京城北去。”

狄雪深深看着迟愿,道:“人犯遇刺,此等要事,大人无需归返御野司亲理?”

迟愿轻叹,道:“两具尸首,唯有鬼神与仵作能与言谈。我去……也问不出什么。”

“我还以为大人万事皆以公务优先。”狄雪倾扶着迟愿手臂,稳稳坐进车中。

“轻重缓急,我自有分寸。”迟愿关合了车舆之门。

天灰似雾,细x雪如烟。车轮流转不止,开京城须臾竟在眼前。其他车马于西门进了京城,迟愿便从城外绕行,直去北门。

越近北门,往来开京的行商旅者愈加众多。迟愿远远望见一袭竹青身影立于雪中。那人头戴暖笠,手持长剑,正眺向车马来处。

迟愿心头微沉。

“迟大人。”待马车近前停稳,顾西辞向迟愿拱手致意。

迟愿看着面色红润,目含星辉的顾西辞,回道:“许久不见,顾女侠气色健爽许多。”

顾西辞脸颊微红,道:“……吃得好。”

迟愿平静道:“看来夜雾城的佳肴意外养人。”

顾西辞不知想到什么,脸色更加红润。

“又劳西辞陪我远行,叶夜心……可舍得?”狄雪倾从车上下来,随口问询顾西辞。

可这一问实在模棱两可,也不知是问顾西辞是否舍得叶夜心,还是问叶夜心是否舍得顾西辞。

果然,顾西辞思考片刻,仍不知如何回答是好,索性支吾道:“舍……舍得。”

然而话刚出口,顾西辞便恍然察觉,无论如何作答都难逃被狄雪倾套话。

“我等你。”顾西辞神色窘迫,牵着马车走去不远处,似给狄雪倾和迟愿临行话别之机。

虽然一路三缄其口,对离别避而不谈。怎奈此刻,离别就真真的近在眼前,迫着狄雪倾与迟愿不得不言。

“保重。”迟愿酝酿再三,才从薄唇中斟酌出两个字。

狄雪倾淡然道:“大人亦如是。”

迟愿沉默,却又欲言又止。

狄雪倾凝看迟愿片刻,道:“大人可是有临别赠言?”

迟愿把伞递进狄雪倾手中,低柔道:“别着凉。”

狄雪倾欣然接下,道:“大人赠伞为礼,雪倾也为大人备下一物。”

“给我的?”迟愿目光轻烁,询道:“是什么。”

“大人可伸出手来。”狄雪倾在袖中摸了摸,不知拿了什么握在拳心。

迟愿依言,向狄雪倾摊开掌心。

狄雪倾覆手其上,将一块巧妙折叠的纸条按捺进迟愿的手心里。

“这是……?”迟愿微微触着狄雪倾清凉的掌心。

“今晨煎药时,雪倾写下的。”狄雪倾神色清正,认真言道:“大人需在夏至后第一个雨天打开来看,一切自会知晓。”

迟愿犹豫一下。不禁猜想这纸条中或可叙写着狄雪倾有意告知的江湖之秘?又或是这数月来,狄雪倾与她同行的心思所想?还是说……那纸上写着下次相逢再遇的邀约之期?

可无论是如何内容,都让迟愿忍不住好奇心起。

仿佛看透迟愿心思,狄雪倾握紧迟愿的手,凝眸道:“大人可会守约?”

迟愿见狄雪倾语气着实严谨,又觉纸上内容或许万分重要,便静敛心意郑重应道:“定按阁主之言。”

“如此,雪倾告辞了。”得了迟愿承诺,狄雪倾神色安然许多。

迟愿将那纸条小心收入衣怀,再抬眸时,狄雪倾已行至马车侧畔将要登车。

“雪倾。”迟愿言犹未尽,不禁启齿轻呼。

狄雪倾闻声回眸。一缕笑意如若春风嫣然明媚,飞拂轻烟细雪,流入迟愿心眸。

迟愿这才发觉,自己竟不知该作何言语。

马车北去,那亭亭而立的一袭墨色身影,终似雪色冷空中的一点寒鸦,孑然渐远,消失不见。

顾西辞驾车,行至城北十里长亭。

狄雪倾在车中道:“西辞稍停。”

顾西辞依言停车,很快便有一身着檀棕色冬袍,戴着檀棕色罩帽的女子由亭中起身,向车边走来。顾西辞认得那身衣装,乃是梅雪庄侍女服饰,故而未加阻拦。

“倾姑娘。”那女子打开车舆,带着一缕寒意登上马车。

“久侯了。”狄雪倾并不介意,向那女子微微颔首,道,“此行辛苦。”

“不辛苦。人人皆言,三十六计,唯美人之计最是省力。”女子摘下罩帽,露出一张多情妩媚的容颜。单是那含波杏目柔然一瞥,便叫人酥到心尖里去了。更别提她如莺燕轻啼的娇声细语,倘若与谁耳鬓厮磨,定如靡靡之音一般,蚀骨入髓。

女子落座在狄雪倾身旁,悠悠一笑,揶揄道,“不过,我可从没想过,美人计对男子好用,对女子也有奇效。”

“何出此言。”狄雪倾侧目,轻瞥女子。

女子愉悦笑道:“那一声雪倾,可是叫得痴情。”

“开京城北,你也在。”狄雪倾沉默一瞬,严肃道:“红尘拂雪机敏聪颖,你竟放肆从旁窥看,未免托大。”

女子娇颜失笑,尴尬道:“入髓以为去了易容之术,不会被她认出。”

“我并非责备之意,仅是为入髓姐姐担忧罢了。倘若失策被擒进御野司……罢了。”狄雪倾顿了顿,神色稍缓道,“上次劳你易容窃物,尚还未及感谢。这次羲女轩之谋,又累你扮作苏家娘子,生受三月委屈。待回梅雪庄谒见庄主,我自会为你邀功请赏。”

入髓杏目含烟,轻叹自怨道:“入髓这副皮囊早就脏了。能以此为计,为庄主和倾姑娘所用,也不过是涌泉之恩,滴水回报而已,何来委屈之说。”

“无需自轻。庄主座下四人,唯你最为得力。”狄雪倾看着入髓,认真道,“我也最为信任你。”

“多谢倾姑娘抬爱。”入髓感切道,“有倾姑娘此言,入髓手上多染些血命也无所谓。况且我随奚亭牧三月时间,即知羲女轩不少巧取豪夺欺男霸女之事。随便哪件提出来,都是死有余辜的恶行。姑娘此行,也算为民除害了。”

狄雪倾淡漠道:“奚亭牧若是善类,我也不会选上他。”

马车缓缓而行,舆中半晌安静。

入髓忆起旧事,轻倚车舆道:“我见红尘拂雪生得标致,与她扮作白月时的相貌大相径庭。数月不见,倾姑娘的易容之术又精一层。”

“白月之颜,并非我一己之力。”狄雪倾合目淡道:“一赖入髓姐姐将易容之道教得细致,二是那红尘拂雪尽心投入演得逼真。”

“那依姑娘看……”入髓试探问道,“她对你的情意又有几分真心,几分做戏呢。”

“真心……?”狄雪倾下意识抚触伤腕,如自言自语般言道,“即是逢场作戏,何必妄言真心。”

入髓随狄雪倾动作垂眸,正看见狄雪倾隐于袖中的手腕上还缠着敷药的布带,不由柳眉紧蹙,关切道:“姑娘后来受伤了?”

“无妨。”狄雪倾睁开双目,眸如静水,道:“美人之计迷人眼,苦肉之计惑人心。欲收其果,怎能不种其因。”

“姑娘言之有理。”入髓忧道,“可是姑娘的身体……”

狄雪倾道:“一副残躯……”

“姑娘还说我。”入髓打断狄雪倾,道,“幽谷野花,尚有暗香。生不如意,毋需自轻。”

狄雪倾凝看入髓,道:“倒是敢用我的话来回敬我了。”

入髓笑了笑。

两人又静静行车,安度须臾。

车外风雪渐兴,密如鹅毛。

顾西辞缓了车速,扣敲车舆,提示道:“看见了。”

狄雪倾拉开厢壁小窗,放目望去。

但见荒野远处有一院孤寂建筑,若隐若现于浩渺风雪中。那别院凋敝破落,被一条凝冰的深壑围成了孤岛。

狄雪倾若有所思。

在霁月阁时,孙自留向她透露过一个信息。说当年银冷飞白之祸后,曾有疑似狄晚风的人在开京城外出现。可惜他去寻时,仍是一无所获。

狄雪倾问孙自留,狄晚风现身在城外何处。孙自留便答,城北,寒绝斋。

寒绝斋。

泰宣年间,废太子景澜的别院。

冷风卷雪,袭入车舆窗棂。狄雪倾蹙起眉心,阵阵轻咳。

“倾姑娘,别着凉。”入髓关了小窗。

狄雪倾蓦然回神,便再无言。

马车北上数日,终达燕州。顾西辞就此与狄雪倾作别,由入髓驱车继续北走,深入松海密林,直进覆雪山峦。又行半日,崎岖小路也难觅踪迹。直到前路尽数化作茫茫重雪,车马寸步难前时,便看见一株梅树下,候着一乘四人软轿。

狄雪倾弃车换轿,更入山雪深处。摇摇晃晃颠簸了一个时辰,那轿子终于落停。

“倾姑娘。”入髓轻道,“梅雪庄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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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离思寄雪幽怨深

深山,厚雪,梅林。梅雪庄依稀掩映在雪色与梅林之间,半幽半冷,半惹春意,又沾半分清寒。

梅雪庄的院墙不高。视线越过墙瓦,甚至可以看见院中一丛丛一簇簇凌霜傲雪的梅花。然而梅花虽多,庄主人却似乎只偏爱一种颜色,便是那滴血一样的鲜红。

狄雪倾走出软轿,拉紧衣袍。雪山深处的冷寒更比山外沉重。可这里,竟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

“倾姑娘回来了。”一名穿着檀棕色冬装的女子迎上前来,双手交叠轻搭,举至眉前向狄雪倾恭敬行礼。

这女子神态静柔,声音净暖。虽已年近不惑,却仍眉目清秀,温婉雅致。即使身为梅雪庄婢女,也难掩小家碧玉的芙蓉气质。

“倾姑娘……”另个容姿娟秀,神情楚楚的檀棕衣袍侍女也含情脉脉的唤了一声。施礼过后,从手掌后露出一双情意缠绵的眼睛,牵得眼下那颗浅棕色泪痣更显阴柔凄委。

“庄主在何处。”狄雪倾不理此女,只淡淡问那第一个来搭话的侍女。

女子应道:“本在留香冢。闻听姑娘将归,已至泠香居。”

狄雪倾伫立雪中,目光远向庭院深处凝望。片刻,才启了步伐,往梅雪庄门庭走去。

狄雪倾走过身前时,那眼下有泪痣的侍女悄从袖中伸出手,浅浅扯了下狄雪倾的衣衫,又迅速松开手指文静站好。

狄雪倾似是不察,沉着眼眸径直离去。

但这动作却被那温婉女子看在眼中。

“烙心。”温婉女子蹙眉斥道,“无状,不可对倾姑娘失礼。”

原来,那几番于风雪中为狄雪倾送去火噬散和清蒙丹的侍女,名唤烙心。

“是,彻骨姐姐教训得是。”烙心低眉顺眼,立即认错。

原来,这温婉如水的侍女,名唤彻骨。

彻骨跟上狄雪倾一起去了梅雪庄,留下烙心兀自立在原地。待到那两人离得远了,烙心斜扬起唇角,笑吟吟的呢喃道:“呵,无状又如何?更失礼的事我也对倾姑娘做过了。”

“烙心妹妹。”入髓如魅影一般出现在烙心背后,用修长无骨的手指挑起烙心的下颚,幽幽问道,“一个人嘀咕什么呢?”

“没,没什么。”烙心瞳孔一震,随即推开入髓的手指,匆匆走进了梅雪庄。

来到一间朴素且普通的房屋前,狄雪倾却不进门,只驻足立于雪中,轻声道:“庄主,我回来了。”

冷风习习,摇曳飞雪。吹着房前檐下一块儿小小的梅木字牌徐徐转动,也不断掀拨着狄雪倾的衣袍罩帽。狄雪倾静静候着,房间里始终没有只言片语的回应。

狄雪倾眯起眼睛,那梅木牌上的“泠香”二字似乎比她数月前离开梅雪庄时更加红艳了。又过许久,狄雪倾的眉睫上微微凝了一层冷霜。可那霜色的清冷,却不敌她脸上越来越清透凄白的萧寒。刺骨寒意从脚下向上蔓延,侵扰着狄雪倾的身体不由自主的轻轻颤抖。

彻骨忧心低道:“今次似比从前更久,倾姑娘……”

狄雪倾漠然看着梅木牌,摇了摇头。

烙心抬手,将冬袍的纽扣解了一颗,显然是想为狄雪倾加上自己的披风。

“别添乱了。”入髓按下烙心的手,低声道,“又想惹庄主把你们一起罚进断念堂么?”

彻骨亦道:“断念堂何等地方,你受得了,倾姑娘可受不得。”

“是,彻骨姐姐入髓姐姐教训得是。”烙心幽幽放手,目不转睛的看着狄雪倾,眸中哀嗔骤起,只怨那两人偏生多言碍她好事。

又过半炷香时间,彻骨悄然在袖中揉了揉冰冷的指尖,烙心下意识收紧了披风罩袍。就连三人中武功最上的入髓也禁不住打了个寒战。狄雪倾更如风中细雪柳梢飘絮,身体僵冷颤抖,仿佛随时都会栽倒进雪里去。

“你进来。”那粗朴的房间里终于传来一声沧桑低语。

“是。”狄雪倾神色稍振,脚下却是寸步难行。

烙心见状,又要上前搀扶,却被狄雪倾冷冷一句“不必”给斥了下去。

狄雪倾蹒跚推门进去,泠香居的正位上端端坐着一个素衣如兰女人。女人不过四十风华,却已满头银丝,如霜若雪。但她的眉目仍然柔雅,虽未施粉黛,亦不掩当年丽质。

看见狄雪倾的瞬间,女人平静的目光里倏然闪过一丝欣喜。但那欣喜之意很快便在狄雪倾开口施礼的瞬间化作失落。甚至,还夹杂着一丝厌恶的情绪。

“庄主。”寒意仍在,狄雪倾勉力将双手举止眉前。

“你受伤了?”穆乘雪眼眸一凛,声音里没有半点关怀,仿佛只是在训斥一个犯了过错的孩子。

“是苦肉计。”狄雪倾低声回禀。她的伤处虽然藏在袖中,但缠在布带中的药味儿终究瞒不过穆乘雪的鼻息。

穆乘雪那双婉约细致的秋娘眉突然皱成疙瘩,厉声斥道:“这具身体本就不济,你怎敢擅自做主,再去伤它!”

“事急从权,雪倾知错了。”狄雪倾立时认错,此时反应竟与方才的烙心并无二致。

“罢了。”穆乘雪兀自揉着眉心,半晌才道:“还有二十年,还能撑二十年。”

狄雪倾立身堂下,一言不发。

片刻,穆乘雪回复了平静神色,对狄雪倾道:“我已有所耳闻,你此去数月,结果却不尽如人意。说吧,倒是为何?”

狄雪倾依言,从清州碎雪大会讲起,一直说到张照云在开京城外被暗箭射杀。她把这一行的细枝都向穆乘雪陈述清楚,唯独略了些许与迟愿相处的末节。

穆乘雪面色不悦,隐忍道:“竟不是银冷飞白所为。”

“如果……”将要提到那个字眼,狄雪倾谨慎几分,小心道:“……母亲的死与银冷飞白无关,或许还是要从大炎朝廷入手。”

穆乘雪瞥了狄雪倾片刻,道:“靖威帝下令赦免赫阳郡主,天下人尽数知晓,何人胆敢抗旨?”

“圣旨无人敢抗。”狄雪倾沉眸道,“除非靖威帝自己言出又悔。”

“你是说……”穆乘雪虽也想过这种可能,但先前在她心中,银冷飞白无疑才是最大的嫌疑。如今证实银冷飞白并非夺取景如性命之人,也只有如狄雪倾所说,再从大炎朝廷这边来寻端倪。

狄雪倾思量道:“我一直觉得奇怪,当年给燕王定下的罪名是谋逆,为何由御野司宋玉凉带兵围剿燕王府。”

穆乘雪眼中绽出一抹恨意,道:“燕州王因与江湖私交过深获罪,由御野司来理有何不可?”

“燕州王毕竟是皇室宗亲。纵然有罪,又岂是区区御野司可抄其家治其罪的。”狄雪倾似是辩解。

“放肆!你在质疑我?”穆乘雪果然不悦。

“庄主息怒。”狄雪倾认真道:“我只是想说,御野司去燕州清剿,必奉靖威帝旨意。但那旨意上究竟写了什么,除了御野司提督旁人不得而知。”

穆乘雪目光幽暗,一言不发的打量着狄雪倾。

“所以,我想探一探到底是不是靖威帝出尔反尔,明里说着特赦母亲,暗中又生斩草除根之意。”狄雪倾顿了顿,试探道:“此番清州会上,我恰好结识了一位御野司提司,她正是……”

“红尘拂雪,迟愿。”穆乘雪打断狄雪倾,轻蔑道:“我听说了,你与她走得……颇近。”

狄雪倾微微一怔,冷冷看向烙心。

烙心却不知愧,大胆回望狄雪倾的眼神里,泛着三分得意七分如意。

狄雪倾只得向穆乘雪道:“我只是对她的身份加以利用罢了,并无其他。”

“量你也不敢再有其他。”穆乘雪漠然道:“红尘拂雪是永夜霜刀迟于思的女儿,也是冷刃金刀宋玉凉的下属。你想利用红尘拂雪渗透御野司的想法不错,但她应该不会帮着外人来察御野司的秘事。”

狄雪倾闻言,欲言又止。

穆乘雪道:“你此番拿回霁月阁实权,日后行事也算有了资本。但你毕竟是江湖中人,与御野司提司往来频繁,未免太过招摇,恐要节外生枝。”

狄雪倾沉默下去。

穆乘雪瞥了狄雪倾一眼,继续道:“听闻那红尘拂雪亦是聪慧机敏之人,你在她眼皮底下诸多操/弄,她就没有怀疑过你?”

狄雪倾道:“自然怀疑。”

穆乘雪道:“你不怕她也在和你演一场戏?”

“红尘拂x雪武功高深,却心慈手软,正是颗好棋子。”狄雪倾说着,垂下眼眸。片刻,又低语道:“对她,我有把握。”

“行吧,只要能为你母亲复仇,你想怎么做我不拦着。”穆乘雪犹豫须臾,终于松了口。她站起身来,目色迷离道,“走吧,随我去见她,她等你很久了。”

入髓和彻骨不禁相一对视,然后不约而同的把复杂的目光落在狄雪倾身上。唯有烙心眼底暗浮喜色,殷勤上前,为穆乘雪拉开了泠香居的房门。

穆乘雪出了泠香居,一路向庄后雪山走去。狄雪倾默默跟在后面,进山的路她很熟悉,但下山的路她途经这么多年,依然陌生。

两人沐着风雪,进到山中深处。只见山岩峭壁下,梅雪庄浸在整片红梅白雪中,清净沉默。

于隐士来说,这是一方避世净土。于病入膏肓之人来说,这里是可以寻仙续命的冰上蓬莱。可惜,对于折翼畏寒的飞鸟来说,这里,不过是一座冷锋刺骨的牢笼。

穆乘雪在一处覆满霜雪的大石处停下,狄雪倾也缓缓止了脚步。

穆乘雪扫视跟在不远处的彻骨和烙心,冷淡道:“你们,在此候着。”

彻骨和烙心听命,不再向前。只有狄雪倾与穆乘雪绕过巨石,走进一条被巨石掩映着的狭窄山谷。

峡谷嵌在两座山峰之间,左右山岩相互交错,崖壁上覆着厚厚一层冰晶,仿佛万仞冰锋剑指云天。峡谷越往深处越加逼仄,到了底处,便现出一座瑰绮精雅的陵墓来。

那陵墓冰雕玉砌而成,上及千年纷飞清雪,下接万年不融之冰,晶莹剔透,不染一丝瑕埃。陵前一株红色梅树由雪地中破冰而出,孑然独立,孤傲盛放。满树花香幽冷,清雅可人。梅树的梅枝上也垂下一块梅木小牌,浅把“留香”二字娟娟刻进了年轮里。

穆乘雪走到树下,轻轻擦去木牌上沾染的细雪,口中喃喃不知所言。狄雪倾则垂手等候在旁,直到穆乘雪松了木牌,才随她一起走进了坚冰筑就的陵墓大门。

墓室里,寒气愈加逼人。刺骨凉意和无形死寂弥散在空气中,安静清冷得仿佛时间都被永久冻结在此。穆乘雪步步凝重,拾阶而上,临近那具由凝冰雕凿而成的水晶棺椁。当她越靠近那棺中的人,她的神情便悲喜相参忧嗔各半,复杂得无法言喻。

只见冰棺中静静安躺着一抹殷红色的身影。那血般红、梅般艳的赤色来自一套华丽尊贵的嫁衣。嫁衣的主人,是一个永入幽冥的年轻女子。女子发如乌云,面似白瓷。便是双目轻合沉然睡去,也难掩眉宇间的英凛之气。她的双手搭在身前,手中握着一枝盛放的梅花。那花枝便如持花的人一样,历经二十年冰封岁月,依然栩栩如生留香不散。

“跪下。”穆乘雪声音微微颤抖。

狄雪倾依言,来到冰棺前,将双膝印在冰雪中。然而穆乘雪却迟迟不语,只是看着棺中人伤神。寒意很快沿着狄雪倾的身体攀附而上,将她笼罩在刺骨的寒冷中。狄雪倾虽已极力克制,身体却止不住幽幽作抖。

“很冷么?”穆乘雪终于将注意力施舍给狄雪倾,语气却如这墓中的寒意一样冰冷。

狄雪倾轻咬牙关,道:“不冷。”

“不冷?”穆乘雪解下腰间的青囊布袋,从里面取出条柔软藤鞭,睥睨狄雪倾道,“不冷就脱了吧。”

狄雪倾沉默无言,用透白轻颤的手指解开外袍,慢慢褪到腰际,只着一身单衣跪在棺椁前。那藤鞭即刻狠狠抽在狄雪倾背上。

穆乘雪眼眶泛红,厉声斥道:“她在这里躺了二十年,她都没有说冷,你怎敢恐凉畏寒?你可知你能活到今日,是谁给了你体温,是谁用自己的性命护了你的周全?你却迟迟不能为她报仇,便在这里陪她受受苦寒之痛,难道不应该么!”

狄雪倾扬起眼眸,冷静看着穆乘雪,眼中没有一丝情绪。

穆乘雪见状,又甩了几鞭下去,冷道:“你不似她,你不似她!你这张又冷又媚的脸,像那个男人。你为什么这么看着我?不要再看了!你的眼神里有他的影子,我不喜欢!”

穆乘雪越说越是激动,到最后竟将藤鞭的手柄直戳向的狄雪倾眼睛。狄雪倾不为所动,仍然直直盯着穆乘雪。藤鞭骤然停在狄雪倾眼前,却而代之的却是更加用力的鞭打。

藤鞭一下下落在狄雪倾的肩背上,血色慢慢从白色衣衫中渗了出来。狄雪倾始终一言不发,甚至不肯发出一点声音。

此刻,穆乘雪眼中全是那个名为玲珑七心的男人身影,下手愈加尽力。半晌,她忽然想到什么,扔掉藤鞭扑倒冰棺前,极尽温柔的依偎着棺椁,宛如依进了爱人的怀中。

“阿如,你不会怪我吧。”穆乘雪轻声细语,仿佛怕惊醒棺中安睡的人,“我对她严格是为她好。不,她是狄晚风的孩子。我是为了你,我只想为你……”

穆乘雪如泣如诉之际,身后扑通一声闷响。她厌恶这声音惊扰了她与棺中人相叙,不耐烦的转过头。却见狄雪倾已是痛寒不支,晕到在地。

雪倾……

穆乘雪怔怔看着狄雪倾,耳边忽然传来景如的一声轻唤。

二十年前血色中的一幕乍现眼前,那时,景如便是这样将狄雪倾推进了她的怀里,告诉她这孩子的名字。

穆乘雪登时惊醒,俯身将狄雪倾揽进臂弯,就像那天她紧紧抱着的婴儿一样。

“我知道,她叫雪倾。是倾心的倾,是你倾心于我……”眼泪从穆乘雪眼中滴落,很快便在狄雪倾的脸颊上冻结。

须臾,穆乘雪轻轻拭去泪水。起身时,又是一副清淡冷漠的神情。她重新把狄雪倾的外袍穿好,拖着她走出了冷寒刺骨的冰墓,走过了冰雪覆盖的峡谷。

一直等候在外的彻骨和烙心迎上前来。

穆乘雪冷道:“倾姑娘追思亡母,悲伤过度,你们送她回孤香居吧。”

语毕,穆乘雪独自又转回了峡谷中。

彻骨与烙心扶着意识模糊的狄雪倾步步挨到山下。

待到将狄雪倾送归孤香居,烙心向彻骨道:“烦劳彻骨姐姐先扶倾姑娘进去,我稍后便来伺候。”

彻骨道:“侍奉倾姑娘是你的职责,你又有什么要紧事非要此时去办?”

“倾姑娘今夜应是难熬。”烙心笑了笑,道:“我去趟蚀魂姐姐的烹香庐,向她讨些医伤的良药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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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无晴银竹有情心

靖威二十一年,开京安野伯府中那株植下十数年之久的罗汉松,又叠出了一层新的枝桠。自入夏来,一日比一日里炎热。到了夏至,更是骄阳似火令人焦灼。

御野司提司迟愿今日无差,驻在家中书斋赋闲。虽在府内,她身上衣着依然端庄,一袭墨色纱衣合襟而系,颈口也一丝不苟理得整齐。唯独为了书写方便将袖口轻轻挽起,露出一双净如玉藕的手臂来。

“岚泠。”迟愿停下毫笔,轻声呼唤。

小丫头陪迟愿在书斋呆了一上午,早就无聊得合目点头、魂游太虚。听迟愿唤她,骤然回神睁开了眼睛。

“小姐,何事?”小睡须臾,岚泠身上微微出了一层薄汗。她一手拎着衣襟,一手抓起团扇用力向自己摇了几袭凉风。

迟愿懒斥岚泠不雅,侧目窗外道:“蝉鸣弱了。”

岚泠起身来到窗边,向外张望。夏蝉聒噪,她并未听出什么差别。岚泠不明所以,回头问道:“所以呢?”

“蝉鸣息,雨将至。”迟愿由窗外敛回视线,目光柔软道,“要下雨了,夏至后的第一场。”

岚泠早知迟愿和狄雪倾的约定,恍x然暗笑道:“小姐今年何故如此在意阴晴?可是为了农家人的好收成?”

被岚泠故意揶揄,迟愿瞪了小丫头一眼,道:“才耕半日书田,便昏沉了两三柱香时间,还不快回去看你的书。”

“对哦,正是如此才犯困的。”岚泠似是想到什么,认真道,“书中有一首诗,我读来读去百思不解,不知小姐可否为岚泠答疑解惑?”

迟愿未答,默默看着岚泠等她说完。

岚泠狡黠一笑,摇着团扇走向迟愿,慢慢念道:“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身似浮云,心如飞絮,气若游丝……”

说着,岚泠已至迟愿案前,将那团扇凑在迟愿眼前轻轻一扇,道:“空一缕余香在此。”

迟愿未料岚泠还敢造次,先是一怔。

那岚泠便趁机插嘴,窃窃笑道:“小姐,你说,这相思可是病么?”

“相思,相思,也不害臊。”迟愿会了岚泠的意,脸颊浅绯,却板着面孔,提笔在岚泠鼻尖点了一滴黑墨以示惩罚。

“呀,小姐你太坏了,就知道欺负我!”岚泠扔下团扇,捂着鼻子跑了出去。

院中枝叶轻曳,一缕清风流入窗轩。迟愿静静沐着空气中弥散着的濡湿气息,心音不由像夏日里的鸣蝉一般鼓动起来。

端端坐着,却又殷殷盼着,一个时辰左右,雨丝轻掠叶片的声音清晰落入迟愿耳畔。

“下雨了。”迟愿置笔书案,沉净的声音里藏着不易察觉的激动。

“是啊,还是夏至后的第一场雨呢。”岚泠望了望窗外,站起身来。一边走向书斋里的乌木博古架,一边嘀咕道,“也不知狄阁主给小姐下了什么情蛊降头,不过一张小纸条,就让小姐如此痴痴念念。”

“休要胡言。”迟愿轻按桌面,神情严肃道,“我与狄阁主乃是江湖好友,金兰之谊。那纸条上许有奇谋要计,快些取来便是。”

“江湖好友?”岚泠目光扫过博古架上陈着的飞镜剑。

“金兰之谊?”岚泠又看了看架上另一格里小心安放的兔花灯。

“哎呀呀,狄阁主送给咱们小姐的锦书放在哪里了呢?”岚泠提高声音,故意问迟愿。

迟愿隐忍着就要亲自起身。

岚泠见状,立刻道:“哦~原来在上元灯会带回来的铜铃边呐。”

“快些,取来。”迟愿双眸一凛。

“是是是。”岚泠笑吟吟捧着锦囊,双手递在案前。

迟愿用修长手指拾起锦囊,不由得屏住了呼吸。确认窗外雨意渐浓,她脑海里那一畔清柔羸弱的素白身影也愈加明丽起来。

“快看呀快看呀。”岚泠催道,“盼夏至,盼下雨,终于盼到了夏至又下雨,小姐怎么反而不急了?”

迟愿又瞪了岚泠一眼,岚泠识趣的捂住嘴巴。

迟愿这才缓缓拆开那折叠精巧的纸张,但见上面娟娟秀秀的只写了四个字。迟愿先有几分诧异,随即忍不住唇角上扬,露出一副又气又笑又掺了几分宠爱的复杂神情来。

“小姐你怎么笑得跟个小女儿家似的,狄阁主到底写了什么呀?”岚泠迫不及待的凑过去,想看那纸上的端倪。

迟愿却随手把纸张揉成一团扔到了书斋地上,悻悻道:“可真是个神算子啊。”

岚泠见迟愿竟把从冬日归来便仔细珍藏的纸条捏成了废纸球,好奇的跑去捡起来看。

只见纸上四字乃是:今日有雨。

岚泠双眸大睁,错愕道:“狄阁主真的好厉害,竟早早就算出今日的阴晴来了!”

迟愿无奈瞥了岚泠一眼,向岚泠伸出手。

岚泠将纸条放回迟愿手中,仍是满目震惊,一幅不可思议的样子。

迟愿叹了口气,将褶皱的纸张细细摊平,折叠整齐,才道:“放回去吧。”

岚泠将纸条放回铜铃旁侧,迟愿却也无心再阅书卷。窗外雨声淅沥,轻敲细琢着枝上新叶,也缕缕撩拨着迟愿的心绪。

不知那留字之人所往燕州所见何人,亦不知她几时几许是否已回凉州。不知某年某月再复得见,更不知她心中可曾也念过……

“大小姐,御野司有客到。”府上管家轻声叩门。

“谁来了。”迟愿将心思从雨声中收回。

管家道:“是楚提司,正在堂上等您呢。”

“知道了。”迟愿放下袖口,起身离开书斋。

迟愿来到安野伯府的正堂时,御野司提司楚缨琪正在一颗接一颗的吃着冰镇樱桃。

那是一个与迟愿年纪相仿,性情却大相径庭的女子。相较于迟愿的清凛内敛,楚缨琪更加爽朗外放。而她的五官又与性格完全相反,两条清柔的流星眉下生了一双魅惑如丝的柳叶眼。不动不言时,既有七分小家碧玉的清秀安然,又沾三分乐坊舞伶的婀娜姿色。

楚缨琪身上穿着御野司提司的夏制轻式官衣,虽以丝绸为料,仍是墨如寂夜挑绣金丝,于华贵里透着森森威严。她的武器置在案上,是一柄黑鞘红纹的挽星棠刀,名唤春惜。而她的腰间还另外缀着一柄半长短刃,红鞘黑纹,比御野司的制式棠刀短了寸许,又比寻常匕首长了几分。这短刀与春惜一样,也是挽星手笔。只是铸成之日,挽星并未给此刃赐名。楚缨琪便顺势而就,至今也没给这佩刀起个名字。

见迟愿到来,楚缨琪亲切迎上前去,赞叹道:“夏日里当值真是热得难受,好在天公作美下了这场及时雨。再配上迟提司家的冰镇果子,嗯……大概那城里的日子,便是这般美妙的罢。”

“冰镇果子还冻不上你的嘴。”迟愿淡然劝道,“安野伯府虽然没有耳目,但城中事你最好还是不要多言。”

“我一个乡野草民草莽出身的小提司,怎么就不能羡慕城里人的生活啦?”楚缨琪爽朗的笑了笑,又往嘴里扔了一颗小巧红果。很快,冰镇樱桃的凉意冻就麻了楚缨琪的牙齿,她拧紧眉心,不掩艳羡道,“我小时候在乡下,夏天热疯了也只能泡在溪水里纳凉。哪像安野伯府上还有一口冰窖,藏着冬天里冻好的冰块儿来取用。真羡慕迟提司啊,这么爽口的冰镇果子,可是从小吃到大的吧?”

迟愿心知楚缨琪口中的此城并非方才说的彼城,神色严肃道:“府上冰窖并非先父所为,乃是……”

迟愿说到此处,忽然止住不语。

安野伯迟于思并非享乐之人,自未在府上修此破费之物。而这冰窖,其实是前些年太子景佑峥趁迟愿外出办事时擅自差人来建的。怕迟愿不受,还美其名曰赐下。迟愿本不是贪凉之辈,但禁不住母亲安野夫人和府上一众家仆齐齐喜爱,便由着他们去用了。

迟愿不愿楚缨琪将她和父亲认作贪图享乐之辈,更不想将那“景姓城中人”摆到台面上来说与旁人听。于是她顿了顿,正色道:“永州大佛案尚且疑云重重,楚提司此时不在司内督案,却跑到安野府来,可是督公有要务召迟某前去?”

“嗯,你说对了。”楚缨琪边吃樱桃,边点头道,“我就是来给督公传话的。”

迟愿道:“督公有何吩咐?”

楚缨琪吐了一颗樱桃籽出来,学着宋玉凉的语气道:“天箓世家近日来报,十年之期已到,今年又是天箓心经序重写之时,当邀天下武学宗门再聚巅峰,倾力一战。挽星剑派亦报,夏至已过,月余便到大暑。其时将有剑铸成,名为孤心。挽星愿将此剑赠予当世豪杰。本督思量着,反正这两件都是武林盛事,不如合而为一,邀武林两盟十派及四海英雄共聚晋州。边论武,边赏剑,岂不快哉,美哉?”

迟愿听闻,心中知晓。

武林群雄同聚一处本是朝廷大忌,宋玉凉久居御野司提督之位怎会不知。他如此撮合两宗足以震动武林的盛事,无非是想在自己的眼皮底下,紧紧盯着两盟十派的一举一动,以防有所变动时分兵两处牵扯精力。

加之天箓心经序之战,各门宗主无论是否应战,必将亲自出席。正是御野司趁机观察微妙的大好时机。再有挽星名剑从旁催化,各家门派平日里深藏不露的勾心斗角定会绽出些玄机来。

迟愿思量至此,心跳缓缓钝了一下。

“所以……”迟愿眸光轻动,却若无其事的问楚缨琪道:“督公遣你来寻我是……”

“还能是干嘛?”楚缨琪又是满目艳羡道,“自然是提督大人令提司迟大人和提司白大人筹备妥当,择日与他同往晋州,赴那热热闹闹的挽星剑会呗。”——

x——

作者有话说:11月11日!!!

大雪一周年啦~

(明明就已经13号了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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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思人”岚泠的“古思”出自元代徐再思的《折桂令春情》

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

身似浮云,心如飞絮,气若游丝。

空一缕余香在此,盼千金游子何之。

证候来时,正是何时?

灯半昏时,月半明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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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无晴银竹有情心

又过一月,时至大暑。在这酷热与豪雨交织的时节,江湖大小门派、武林英杰奇侠纷至沓来,聚首在晋州清塘镇西的元垠山下。

元垠山远离俗尘,清幽且深。山中林木茂密,多得是冠如华盖的参天古树。越进山中,酷热暑气也随之层层消退。待到挽星剑派山门前,竟有习习凉风拂面,仿佛入了异境桃源。

近几日,除了独门散派早早登山拜访,云天正一和自在歌的两盟九宗也已悉数驻进了挽星剑派的集贤馆。十年一度的天箓心经序重新排位,江湖中人自是心如朝圣、万般重视。唯独那官老爷一行姗姗来迟、许久未至。直等到盛会前日午后,御野司提督冷刃金刀宋玉凉终于带着提司白上青、提司迟愿和二十名司卫威风凛凛的进了元垠山。

自在歌盟下各派随性惯了,素来懒理御野司。反正这一遭连专理自在歌事务的提司唐镜悲都没来,他们更懒得招呼八竿子打不到的提督宋玉凉。倒是云天正一几家宗主得了音讯,便齐齐汇到集贤馆外寒暄相迎。

只见那提督宋玉凉着了一身乌墨染金的夏制提督冠服,衣由上好轻纱细密织就,两肩各绣金丝威武嘲风,腰间软带双搭墨玉薄扣,带上轻吊一柄金鞘红纹挽星棠刀。此刀名为烈燎,刀身澄黄熠熠生辉,赤红纹理如火似血,耀眼夺目得当真像从金灿灿的烈阳上,扯下了一抹汹涌燎原的焱火。

而宋玉凉本人尚不到知天命的年岁,正是年富力强时。棱角凌厉的脸廓上,一双英挺剑眉,一点乌痣嵌入其中,当真是眉中含珠的富贵之相。眉下凤目狭长,平静中透着杀伐果决的森森戾色。加之唇上无髭,下颚须髯相连,紧贴皮肤修剪成薄薄一层青茬,既显利落又染沧桑。

宋玉凉身后,随着白上青和迟愿。两人各着一袭墨色挑金的夏制提司冠服,双双如玉似砌、卓尔不群。迟愿更是身姿清雅,神情严凛,静似寒潭的深眸中浅浅藏着一丝悄然期许。可惜,这缕暗流只盈动须臾,便在失望中归为沉寂。

宋玉凉冷眸道:“云天正一既然都在,为何不见霁月阁主?”

众人面面相觑,皆不愿作多言之人。

天箓侯鹿饮溪出面应道:“不知宋提督可否知晓,霁月阁狄阁主身体羸弱,也是今日午时才至元垠山。想必一路舟车劳顿不堪辛苦,正在行居中修养解乏呢。”

说着,鹿饮溪下意识往霁月阁的驻馆庭院指了指。迟愿心未设防,顺着鹿饮溪所指方向远远望去。但她哪里能望见心中念着的那畔身影,目之所及处,不过是一片被翠木繁枝掩映着的青灰色院墙。

“如今的霁月阁主……狄雪倾。”宋玉凉若有所思低吟一声,也没再说什么,兀自进了集贤馆。

“迟提司,稍待。”鹿饮溪上前一步唤住迟愿,悄悄询道,“数月前,狄阁主当真与迟提司一起到了暗水虾市?”

“确是去过。”思及鹿饮溪于阳州府曾数次相助,迟愿并未隐瞒。

鹿饮溪眸光一闪,慨叹道:“那孩子身体虽是至弱,性情却又至坚,当真令本侯佩服。”

迟愿心中正挂念狄雪倾,被鹿饮溪一提,更忆起与狄雪倾相处的往昔种种,一时无言。

两人沉默片刻,鹿饮溪又道:“大人远路而来,快入行馆休息吧,明日教武场见。”

“天箓侯不必客气。”迟愿亦不便再多逗留,拱手辞别。

“静晨。”目送迟愿远去,鹿饮溪转身向在一旁等候的次子鹿静晨勾了下手掌。

鹿静晨凑近前来,问道:“父亲有何吩咐?”

鹿饮溪道:“立即修书侯府,让你大哥筹备船队,乔装易帜,去暗水虾市接个人回来。”

鹿静晨低道:“可是那有另外四张图纸的匠人?”

“没错。”鹿饮溪转了转手指上的阳绿翡翠戒指。

原来,狄雪倾那日向天箓侯借用五瑞麒麟图搨本时,曾说要与人做一笔交易。并许诺事成之后,会为鹿饮溪荐上一位能纤毫再现五瑞祥兽图的匠人作为答谢。前几日,就在鹿饮溪准备启程前往晋州时,狄雪倾忽然致信阳州天箓侯府。信上说:此匠便是“阳鬼”,如今蛰身于暗水虾市中。机缘巧合下,他躲避的“债主”已不在人世。侯爷可以此信息为筹,将其带回阳州故地。此匠必感侯爷大恩,鞠躬尽瘁为侯爷所用。

鹿饮溪长子鹿冬晓得知此事,不信狄雪倾竟肯做这“以一换四”的亏本买卖。鹿饮溪却笑道:这丫头可是精明得很,连那一的本钱也没付,便已得偿所愿。说不定五瑞祥兽图大成之时,天箓侯府反还要领她的“举荐”之情呢。

至于狄雪倾为何数月之后才有信来,鹿饮溪心中自也明白。能把鬼匠逼进暗水虾市终年不敢上岸的债主,又岂是机缘巧合之下便能取其性命的人。想来这数月里狄雪倾应是费了一番功夫,最终有了结果这才写信来报。这便是鹿饮溪为何说它日瑞兽图成,还要再谢狄雪倾的原因了。

只是通往暗水虾市的航道向来由自在歌的同喜会把持。天箓侯府隶属云天正一,若不能完全确定狄雪倾确实到过虾市见过鬼匠,鹿饮溪并不敢贸然让自家船队行往自在歌控下的海域。但他又不好反复向狄雪倾求证,便借着挽星剑会之机侧面探问迟愿。倘若狄雪倾真将五瑞麒麟图用在暗水虾市中,迟愿定会念他好处据实相告。果不其然,迟愿给了鹿饮溪一个肯定的答案。随后,鹿饮溪便顺水推舟,明里慨叹狄雪倾的不易,打消迟愿怀疑。暗中便立刻决定遣人出海去寻鬼匠了。

那边厢,宋玉凉住进行馆也未休息。元垠山此间正是鱼龙混杂之时,他着人向挽星剑派调来访山名册,关起门来暗向迟愿和白上青面授机宜。直到酉时日落热意消散,宋玉凉才有休息之意,便屏退了迟愿和白上青。

离开行馆,迟愿下意识缓了脚步,目光不由向那筑枝叶掩映下的青灰壁墙方向望去。犹豫一下,迟愿简单理正墨纱夏服,走下厅廊步入庭院。

“迟提司!”白上青见迟愿不归住处反要出门,从后面追上来。

迟愿不知白上青是否有要事相谈,止住脚步。

白上青近前陪笑道:“夜色清凉,月光皎洁,不知迟提司要往何处去?”

“随处走走。”迟愿微微蹙眉,重新启步。

“我陪你。”白上青接过话茬。像是料到迟愿定会拒绝一样,他马上又道,“恭喜迟提司。”

迟愿疑道:“恭喜?”

白上青笑道:“方才督公说,明日比武时将把墨玉嘲风符交由迟提司保管,迟提司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什么?”迟愿心有所念欲有所往,自是无心和白上青打哑谜,半厌倦半敷衍道,“意味着明日天x箓心经序重著次序,为示公平,各派出战之人都要素服轻身而战,督公也不例外?”

“当然不是了。”白上青又凑近迟愿一些,神秘道,“墨玉嘲风符是进入御野司密旨阁的唯一钥匙,乃历任提督寸不离身之物。督公比武时不能携带,便把它交给迟提司保管。也就是说,未来的某一天,迟提司必将女承父业。咱们御野司继安野侯之后,要有第二位迟提督了。”

白上青说得煞有介事,迟愿却只觉得是无稽之谈。

“呵。”迟愿轻嗤一声,驳道,“首先,御野司不是开京街边的族氏店铺,何来子承父业一说?再者,就算有子承父业之事,御野司中自有宋提司接督公的班。”

“宋提司?宋子涉?”这次轮到白上青不屑嗤笑。

但很快,白上青就捂住了嘴巴,回头看看已经离宋玉凉的行馆远了,他才又压低声音道:“那小子就是个不学无术不折不扣的纨绔子弟,连他从司卫擢升提司的案子都是我一口一口亲自喂的。如今做了两年提司,也没见他有什么进展。要不是生在督公府,有个做督公的爹,就他那不成器的样子,怕是连御野司的门都进不来。想当御野司提督?他也不看看自己有多宽的肩,挑不挑得起御野司这偌大的担子。”

迟愿默默听着白上青的牢骚,并不回应。此刻已至御野司行馆门前,她有意要与白上青分道而行,于是再次停了下来。

“迟提司?”白上青一只脚迈出御野司行馆的庭院,却发现迟愿不在身旁,转头问道:“你怎么不走了?”

迟愿未言。

一阵温吞夜风拂过,轻揉墨色纱衣,便似情思缕缕牵弄,撩惹愁绪。

迟愿微微扬眸,望进深远星空。

且不知相隔几许的院落里,那月光撒落的树荫下,可有一人,身着白衣,轻摇罗扇,用白玉般的手指轻捻串串琥珀葡萄,浅尝蜜甜果实。还是说,他人只觉炙热难耐的暑气,于她,却是温润轻暖的环抱。她也终于可以静坐席椅之间,心无旁骛,身无所累,安享此夜晚风轻柔、月色爽朗。

又或者……

迟愿敛回目光,幽幽言道,“今日行路疲惫,我……不去了。”

白上青亦有所失落,问道:“迟提司本要去哪里,为何不去了?”

“没什么。”迟愿摇摇头,转身离去道,“白提司也早些休息罢,告辞。”

无端叨扰,终究不妥。

既已许久未见,便待明日又如何?

无非夜久,念长,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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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元垠竞武华灯上

翌日清晨,挽星剑派的教武场上聚满了各宗门派的行家里手。

这心法之战弱招式重内劲,便无兵刃暗器,更去纷繁芜杂。只见众人皆穿着薄软的素色短打,轻靴赤手,布带束发,极有返璞归真、大道至简的味道。

御野司心经霞移已在榜上,无需参与初轮混战,白上青便奉宋玉凉之命前去场边观战。迟愿无令,被留在行馆陪宋玉凉下棋。

未几,有司卫来报。

宋玉凉润着香茗,不紧不慢道:“可有什么新鲜?”

司卫禀道:“场上无甚异常,只是有个道家人实力不俗,连连获胜,一路败了许多好手。”

“道士?”宋玉凉放下茶杯,询道,“哪家门派,什么来头?”

“是匹独狼。”司卫顿了顿,又道,“白提司查过名册了,此人名唤方士殷。来时曾放话说,逍遥游道,尚无门派。却有心法,名为圣应。天下群雄,可敢一战?”

“圣应?”宋玉凉冷淡笑道:“名气不大,口气不小。”

迟愿乘机问道:“那道士几许年纪?”

司卫思量道:“将知天命,似与督公相仿。”

“半生砺剑,终试锋芒。”宋玉凉重新端起茶杯,断言道,“如果没猜错,那游道定是想借心法之战扬名立万,再以圣应心经开宗立派。”

迟愿立刻起身,向宋玉凉请命道:“许是江湖又一缕波流,属下这就前去细察。”

“不必了。”宋玉凉落下一颗棋子,似笑非笑道,“校场烈日正灼,你去,可是要晒坏的。到时候那位怪罪下来,本督如何担当得起。就让白上青那小子继续留在场边,代为观察吧。”

“可是……”迟愿还想争取些什么。

“没有可是。”宋玉凉剑眉一竖,严厉道:“本督面前,休来讨价。”

迟愿无奈,只得听命。沉默着将棋子按在棋盘上,心,却漫漫倾向了行馆外的碧空骄阳。

直至酉时将近,元垠山又入凉夜,一众散门宗派终于决出了雌雄。获胜的,乃是逍遥游道与他的心法圣应。以及拳法世家璞光宗宗主海作涛,和他门下的心法玉局。至此,天箓心经序的初战便告段落。是夜,方士殷和海作涛将与榜上十家宗派一起,进行最后的决战。

很快,十二派众人受邀前往心经比试之地,鸣剑堂。一进门,便见堂中晚灯初上,火烛相映,照得宽阔挑空的厅堂处处通敞明亮。堂边四角各有一盏雕花雅致的铜鹤香炉,熏着净淡清爽的干香,令人倍感神清气朗。挽星剑派尽地主之谊,在堂中两侧为十二派宗门备下席位。每席设有一主二陪三张几案,又在案上盘中呈了许多时令新鲜的甜瓜小果。

众人来到鸣剑堂,并不急着入席。各家许久未见,自是要打个照面攀谈几句。譬如同喜会大当家喜相逢,一见夜雾城主叶寒溪进来,立刻近前招呼。

“浮冷幽香。”喜相逢指间摇晃着翠云净瓷酒壶,来到叶寒溪身旁,笑道,“叶城主,别来无恙?”

叶寒溪冷冷看了喜相逢一眼,防备道:“同喜会并无自家心法,天箓心经序上也无同喜会之名,喜当家为何在此?”

“叶城主,这是什么话。”喜相逢抿了一口酒,嗔道,“比心经是没我同喜会什么事,但挽星剑派广邀天下群雄前来赏剑,我这堂堂的自在歌盟主、同喜会大当家,还不够资格来看上一眼么?”

叶寒溪一时语噎,微微按着胸口铁青了脸色。

“怎么?”喜相逢目光敏锐,追问道,“叶城主身子不舒服?”

“喜当家若来赏剑,便找个边席坐下罢。”叶寒溪不想与喜相逢纠缠,言语中下了“逐客令”。

喜相逢并不接招,反而更近一步,压低声音道:“叶城主,看见云天正一那边席位上的妮子了么?可是霁月阁的新阁主呢。”

叶寒溪目光轻瞥。

此时云天正一各家门派亦在相互招呼寒暄,唯独狄雪倾一人安座在案前,无意与他人言语。似乎察觉一缕视线,狄雪倾轻扬目光,缓缓向此间看来,正与喜相逢视线相接。喜相逢笑着向狄雪倾点了点头。狄雪倾却是唇角微扬,仿佛有所回应,又好似全然不识。

“看见了,如何?”叶寒溪颇不耐烦。

喜相逢笑意残留,收回视线,却忽然低声询道:“大半年前,可有人在叶雾城买过狄雪倾的明夜令?”

未料喜相逢如此直白来打探本门机密,叶寒溪不由一愣。

“听说同喜会买消息从来不惜价钱。”叶夜心从旁接话道:“喜当家张口就问明夜令,莫非准备了不菲喜钱?”

“叶小城主。”喜相逢眯起眼睛摇晃酒壶,转而打量起叶夜心。

但见叶夜心一身薄灰色软布短打,发缠轻绳高系马尾,显然是稍后要代替叶寒溪为夜雾城出战的装束。

喜相逢又抿一口佳酿,悠然道:“看来今夜,叶小城主是要一鸣惊人了。”

“喜当家x过奖。”叶夜心说着,顺势推着喜相逢的胳膊把她让到一旁,言外有意道,“夜雾莫残乃心法渊源大宗。传承至今,武林江湖有目共睹,倒也不必非以天箓心经序的排位来证名。今晚代父出战,不过是父亲对我的一点历练罢了。喜当家可不要捕风捉影,把夜雾城的家事当做江湖秘事儿。更不要添油加醋的写上喜牌,挂进光阴榭里去啊。”

话音方落,又有一行人进入鸣剑堂。不同于其他门派男女弟子双全,这一行人齐整整的均为女子。叶夜心见了,立刻严肃神色,恭敬向那为首的中年女子深深稽首施礼。

只见那中年女子气质如兰,清幽淡雅,亦是身着朴素布衣轻装而来。她虽然注意到了叶夜心,但又不得不辨认须臾,才和蔼笑着摆了摆手,示意叶夜心不必多礼。

中年女子身后随行的弟子里,还有一人含情脉脉,将目光流连在叶夜心身上。叶夜心也不矜持,流转秋波向那人眨了眨眼睛。如此一来,那人反倒微微垂眸红了脸颊。

随后,中年女子在“辞花锦溪”的幡旗下落座,便从袖中取出一串晶莹剔透的白水晶串珠,心无旁骛的合目诵经起来。原来,此人便是号为离尘离怨的辞花坞主人,黎枝春。而她身旁坐在陪席上的人,就是辞花坞的落月晓星顾西辞了。

喜相逢在叶夜心面前晃了晃小酒壶,拽回叶夜心的视线,仍是直白问道:“霁月阁主那笔买卖,夜雾城殁了不少好手吧?也是,前段时间,她可是跟御野司的某个提司走得很近呢。”

提了霁月阁,提了明夜令,又提御野司。叶夜心料定喜相逢这般直接,心思反倒不在夜雾城身上,应当另有图谋。恰逢此时,宋玉凉携迟愿、白上青也入了鸣剑堂。

“喜当家,背后莫论人呐。”叶夜心向喜相逢一拱手,坐到了夜雾城的陪席上。

喜相逢悻悻一笑,颇有意味的看了看狄雪倾、迟愿和顾西辞,悄然隐入了人群中。

另一边,宋玉凉身着黑色轻衣、简装而来。身后白上青迟愿仍旧衣如墨夜,姿如青松。略有不同的是,白上青腰上系着自己的棠刀澈坚,手里又环着宋玉凉的棠刀烈燎。而迟愿手中提着自己的棠刀初白,腰间却多系了一个拳头大的锦囊。

一进鸣剑堂,迟愿立刻将目光扫过四周。很快,她在那面“霁月云弄”的幡旗下蓦然止住了视线。

只见那霁月阁的首席上,娴静淡雅的安坐着一个皎如明月、清若山雪的人。那人黛眉低垂,目光轻含,仿佛在浅浅思量着什么。周身嘈杂音色便如一层朦胧浮光,如云绕月般将她映衬得愈加清冷离尘。

迟愿的心倏然收紧。

初见时的光风霁月,别离时的流雪回风。还有风雪之中,那人的一颦一笑,一言一语,都在霎时间涌上心田,历历在目的生动起来。但迟愿深知此刻不能上前与她闲叙离愁,便不由自主在心中默念了一声雪倾。怎知狄雪倾却似心有灵犀,悠悠扬起眼眸,向迟愿望来。

两道目光穿越喧嚣,邂逅在只见彼此的静谧中。迟愿深瞳不禁轻柔颤动,情思刹那难抑,溢满双眸。可狄雪倾却只清清浅浅的看着迟愿,平静得好像在审视一个已闻其名却未见其身的陌生人。

迟愿的心狠狠沉了一下,一时间竟无措得不知是否该就此避开狄雪倾的视线。好在狄雪倾没有让她为难下去。不及迟愿反应,狄雪倾忽如释怀般摒去神色里的清冷,向迟愿投来一缕清恬笑意。

正在渐渐僵硬凉冷的心绪顷刻沐入春风,迟愿再绷不住严凛神情,半分委屈半又欣悦的回应给狄雪倾一个温和明朗的笑容。

“诸位掌门宗主、江湖豪杰。此番得众位赏光莅位元垠山,我挽星深感荣幸!”见十二家心经皆已到齐,挽星匠剑堂堂主闻怅登上鸣剑堂正位方向,代表挽星剑派向台下众门致辞。

只见那九曜剑闻怅生得高大健硕,肩宽背阔,很是结实。他虽与挽星门人穿着同样的牙色布衣,外罩同样的墨色轻纱,却把双臂袖口高高挽起,露出一双肌肉虬结的手臂来。闻怅的背上,还斜斜背着一只巨大的剑匣。匣中收纳七柄完全由他一人打造的绝世好剑。此七剑以北斗为名,唤作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闓阳、摇光。他的腰间还悬着两柄同样出自本人之手的剑刃,名曰:洞明、隐元。这九把剑合并起来,便是闻怅“九曜剑”之称的由来。

狄雪倾闻声,回眸轻瞥闻怅,转来又向迟愿微微点头。迟愿会意,和宋玉凉白上青一起落座在“御野霞移”的席位上。

闻怅继续道:“值此天箓心经序重著次序之际,挽星借花献佛,将以新铸之剑孤心,敬赠心经序榜首宗门!”

众人听闻,不禁轻声议论。

白上青最先向迟愿打趣道:“咱们御野司个个都是用刀的,提司们的棠刀也都是挽星造的。督公要是赢回这把剑,不但没什么用,还不知道放在哪里好。”

迟愿淡道:“汝之敝履,彼之珍宝。御野司不稀罕,自有人趋之若鹜。”

那边,正青门门主虞英仁向侧席上的侠剑尊书英才低语道:“愚兄为此心经之战已苛训数年,今夜定给兄弟也挣一把挽星利剑来,跟愚兄的浮霄做个伴儿。”

书英才拱手道:“师兄有心了,祝师兄旗开得胜,扬我正青阳南威名。”

“敬赠榜首?挽星不会以为他们的龙泉心经,还能在下个十年独领风骚罢。”那边“凌波沧浪”的主位上,一个身着荼白色素衣的“老者”冷笑一声,狭长凤目里暗暗浮起肃杀之色。

但其实,此人看似年长,却并未至花甲年岁。只是黑色发丝胡须里参杂着丝缕白色,大有时光浸染岁月侵袭的模样。他便是凌波祠主人,孤弦问水箫世机。也是天箓太武榜上仅次于榜首破云剑宗弋的二席豪强。

“云天正一向来如此,做得难看,却说的好听。”凌波祠的侧席上,端正坐着一个年轻公子。

那公子生得眉若柳叶,明眸赛星,面如净美琼林,姿如玉树临风。一袭荼月双白的丝绸轻袍穿在他身上,更是脱俗清雅又不失矜持高贵。此人即是箫世机的长子、箫无曳的兄长,冠玉公子箫无忧。

倘若因箫无忧容颜秀美举止有度,便误将他当作弱不禁风的世家子弟,那可就大错特错了。常言道:虎父无犬子。箫无忧年纪虽浅,却早已凭借出神入化的凌波剑法在天箓太武榜上高居七席之位。

此刻,箫无忧冷淡看着闻怅,缓缓讥讽道:“依我看,挽星此举不过是以赠剑之说博慷慨之名罢了。实则还想着兜兜转转之后,再把那孤心剑留在自家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