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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满凉州 霜青柿 19301 字 1个月前

闻怅不料箫无忧竟不惧寻衅挽星剑派,当真对他出手,亦是招呼门人与之针锋相对。一时间,凌波祠与挽星剑派忽然兵刃相见,鸣剑堂上刀光乍起。

“够了,都住手!”两派喧嚣撕斗中,一袭墨色身影如疾射之箭凌然入场。

但见棠刀初白刃锋凛凛,先借洞明、隐元之力震荡夜放,将杀气腾腾的冠玉公子格出刀长之外。反身又与那双剑横刃相抵,纵劈直斩,逼得九曜剑也不得不避其锋芒,连退丈远。

“红尘拂雪!”箫无忧略收剑势,不快斥道,“你是忘了,御野司不得擅扰江湖事?”

闻怅亦道:“迟提司,这是何意?”

“你们不是问狄阁主方才去向。”迟愿目色幽深,冷眸扫过鸣剑堂诸家众人,唯在狄雪倾的视线里温柔稍停,道,“我知道。”

狄雪倾迟疑一瞬,随即低垂了眉睫。

闻怅意外道:“迟提司知道狄阁主去了何处?”

迟愿点头,半明半昧道:“她方才……与我在一起。”

众人闻言,面面相觑。

闻怅亦将信将疑的打量迟愿。

迟愿知他心思,补充道:“狄阁主一直与我在东偏厅庭院中。”

“你们在一起……干什么?”因涉江湖事,宋玉凉久未言语。如今听闻迟愿似乎也被牵扯其中,宋玉凉不由眯起眼睛,一双狭长凤目藏着不怒自威的精光。

迟愿顿住,欲言又止。

狄雪倾缓步来到迟愿身旁,淡然一笑,又向宋玉凉道:“我与迟提司曾在角州飞霜山庄结下一些旧谊。自冬日相别已是许久未见,便乘今夜月白风清,与迟提司……叙叙旧。”

“叙旧?”宋玉凉审视迟愿。

“确是……叙旧,并无其他。”清白手指微微握紧了墨色的棠刀,迟愿净朗道,“我可以证明,狄阁主自离席起到重归鸣剑堂,从未去过西偏厅及养剑围。”

迟愿如此笃定,闻怅不禁质疑道:“若迟提司所言为真,那挽星和凌波两家共见的狄阁主,难道另有其人?”

狄雪倾瞥了虞英仁一眼,微笑道:“浮霄之妙,尚且还有赝品。江湖之大,为何不会有相似的人?”

去年清州正云台的碎雪大会,闻怅虽不在现场,但也从江牧那知晓一二内情。正青门正剑尊金英芝正是被一名与亡妻面容极为相似的女子所惑,才遗失了云天正一盟主剑。最终,狄雪倾当众以挽星之口验证浮霄为假,使金英芝失颜天下,被迫提剑自刎。此事已成云天正一一桩羞于启齿的家丑,狄雪倾却在此刻旧事重提,不仅是在言语中提点挽星,莫要拘泥于目之所见,更狠戳了正青门失剑亡人的痛与耻。想来也是虞英仁方才对她咄咄相逼,才惹得狄雪倾笑里藏刀反唇相讥。

想到此处,闻怅心中一震。如此心机叵测睚眦必报的主儿,便在挽星剑派与凌波两相交迫下,依然云淡风轻浅笑坦然,又怎会犯下杀人盗剑却被看见面孔还留活口的拙劣错误。

“呵呵呵,真是蹊跷,这些人都没脑子的么?”叶夜心恰在这时环着手臂,嗤笑道,“岂不闻江湖自古便有易容术,那暗水虾市里更有令人改头换面的邪医术。你们两家还整夜揪着狄雪倾不放,恐怕真凶这会儿已经逍遥到九天云外去了。”

“叶女侠言之有理,我亦正有此意。”迟愿点头道:“无论在养剑围行凶的贼人是谁,她有意穿着与狄阁主相似的衣装,扮做与狄阁主相似的模样,很可能就是为了扰乱视听,将不义之举栽赃嫁祸给霁月阁和狄阁主。”

闻怅听见,更是暗叫不妙。只觉自己方才不仅被门下十数弟子的死状蒙蔽了心思,更被箫无忧蛮横抢人的行为激昏了头脑,以致于不但错失缉凶良机,还要被两盟江湖嘲笑。

“迟提司。”这时,宋玉凉制止了迟愿的言辞,严肃道,“即使你方才与狄阁主在一起,也只能证明杀人盗剑的不是狄雪倾本人。此乃事实,你话说至此便就够了,不可再做更多推测。”

宋玉凉所言并无不妥。迟愿当众被警醒,即刻回过神来,亦觉自己方才不同往昔,莫名心气浮躁情绪难静,委实有些僭越规制。

“多谢大人出言相护。”狄雪倾向迟愿微微颔首,又与鸣剑堂众人道,“看来此事我无论如何都难脱干系。也罢,反正我也想查查清楚,到底是什么人在冒我名讳、污霁月阁的清白。那雪倾便请先行离席,同九曜剑走一趟。待有结论,自会给挽星剑派和凌波祠一个交代。”

“狄阁主……”迟愿目晗忧色。

“大人不必挂怀,雪倾只是去养剑围和西偏厅调查,并非到执剑堂受审。”狄雪倾浅看迟愿柔和轻语,再向闻怅道,“九曜剑现在不会再逼我认罪了吧。”

闻怅隐忍道:“若查明一切确与狄阁主和霁月阁无关,闻某愿向狄阁主负荆请罪。”

“二位稍等。”狄雪倾与闻怅正要离开,宋玉凉突然言道,“御野司本不该参与江湖事,但迟提司方才私自出头为狄阁主作证,已是置身其中。不如本督就惩她随你二人同去调查,为此案出谋献力,助挽星早日擒得真凶,二位意下如何?”

闻怅闻言,看向宗弋。

宗弋客气道:“迟提司清凛严正,聪颖机敏。能得迟提司襄助,挽星幸甚。”

宗弋话音刚落,三不观观主三不道人便冷冷瞥了宗弋一眼,眸中满是不悦之色。

“狄阁主呢?”宋玉凉又问狄雪倾。

嘴上说着不涉江湖事,却偏偏要遣人来掺合。宋玉凉的醉翁之意十分清楚,无非是想第一时间渗进这桩牵扯两盟的怪案中来。更何况,这怪案里还有个与赫阳郡主后人极其相似的人。

狄雪倾料到宋玉凉心思,淡然道:“一切但听宋提督安排。”

宋玉凉满意点头,道:“如此,天箓心经序之战,便也可以安心继续了。”

宗弋道:“那是自然,挽星万不会因自家琐事误了武林大事。”

“你去吧。”宋玉凉向迟愿拂袖挥手,吩咐道,“望你时刻牢记提司身份,莫做不适宜的举动。”

“属下领命。”迟愿将腰x上锦囊解下交与白上青,同闻怅和狄雪倾一起离开了鸣剑堂。

“父亲为何拦我。”眼看三人离去,箫无忧怒意未消,心生愤懑。

箫世机阴沉道:“那狄雪倾心思诡谲,欲擒故纵,多番缄口不语竟引得御野司为她出言作证。而你不顾大局公然喧闹鸣剑堂,早已失却人心在先。此时再与她明争对峙,定然理亏,难有如愿结果。”

箫无忧郁郁道:“倘若平时,我定不会失态至此。只是这次事关无曳小妹,我受不得小妹委屈!”

“无忧啊,这便是你与狄雪倾的参差所在。”箫世机慨叹一声,低道,“众目睽睽之下,狄雪倾被两盟同时指为盗剑杀人的凶手,她不但泰然处之方寸不乱,最后还反客为主,得允亲去调查。便是这份沉静心谋,就值得你反思一二了。”

箫无忧沉默不语。

“为父并非说你不如她,只是狄家人心思深的很。当年你祖父和为父都吃了狄家的亏,为父不想你无端在此被狄雪倾折辱。”箫世机目含冷光,话锋一转道,“更何况,霁月阁弄丢了凌波祠的东西,还不曾双手奉还归来。既然狄雪倾和狄晚风一样狡诈,又是个锱铢必较的主,何不等她将那物件寻回之后……”

箫无忧应道:“父亲深谋远虑,是无忧目光短浅了。但小妹的事……”

箫世机蹙眉握拳道:“狄雪倾不是自请查找嫌凶么,老夫倒要看看她能查出什么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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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暗毒乍起养剑围

三人离了鸣剑堂,向养剑围而去。那条一分东西的长廊此刻已被点燃诸多灯火,照得通明。长廊上也多了许多挽星弟子职守。很快,三人来到西偏厅门外。闻怅拉开木门走进去,但见西偏厅中安安静静空无一人,箫无曳并不在此处。

闻怅环看四周,道:“老夫方才匆匆途径此处两次,均未察觉异样。但冠玉公子称,萧家小姐曾随狄阁主来到西偏厅,然后便遭了暗算。此刻仔细一看,这待客茶案确比本来位置偏移了寸许,案上的铜鹤摆件也已滚落在地。除此之外,厅中再无其他痕迹,显然是没有经过激烈打斗,而是突袭所致。”

迟愿思量道:“贼人或许并非想取飞鸿仙子性命。但从冠玉公子咄咄逼人,执意要置狄阁主于死地的举动看,飞鸿仙子应是受了重创。且不知她究竟伤在何处,伤势如何。”

“大人。”狄雪倾轻声呼唤迟愿,目中流露几分难色。

迟愿微微低头,凑近狄雪倾唇边。狄雪倾窃窃私语,简单将箫无曳的境况告知迟愿。

“竟有此事?”迟愿眉宇凝竖,眸中隐含怒意,须臾又道,“喜相逢和某些人一样,是从不做亏本买卖的生意人。你如此轻易应她,日后若是……”

“原来雪倾在某些大人眼里中,竟是个不折不扣的奸商。不过……”狄雪倾幽幽看着迟愿,道,“同喜会和霁月阁做的是同路买卖。喜相逢不肯做亏钱买卖,雪倾自然也不会做折本生意。更何况,我可是说过的……”

“是,你说过,一文铜钱也不会落到同喜会账上。”迟愿接过话茬,只道自己这是咸吃萝卜淡操心了。

“大人还记得。”狄雪倾微扬眼眸。

“咳咳。”闻怅清清嗓子,拉开西偏厅另一侧的门,道,“飞鸿仙子此刻应被送回凌波祠行居了,当务之急,还请二位将心思放在养剑围内。”

狄雪倾与迟愿道:“那我们便先去养剑围查看,晚些时候再去探望箫姑娘罢。”

“好。”迟愿颔首。

与东偏厅外是个玲珑庭院不同,西偏厅外是一条通幽曲径。曲径三回五转愈加明朗,到了尽头便是一方开阔竹林。此时夜色正浓,轻薄月辉抚落翠色竹叶,撒下满地斑驳碎影。竹林不深,举目即可望见一圈低矮的竹篱墙。竹篱墙又在这林中围出一间小小院落,一座二层高的竹楼就安安静静架落在竹院的正中央。

三人来到竹院前,便见院子的竹门上简单嵌了一块薄竹木匾,但匾上题着的“养剑围”几个字却是气度非凡,深有底蕴。

守卫的挽星弟子见闻怅到来,上前施礼道:“我等依匠剑尊之命在此看守,自您方才离开,便再无人来过,围中一切亦保持原样无有变动。”

“好。”闻怅应着,引狄雪倾和迟愿进入养剑围。

三人刚进院门,立刻就看见地上横着一具尸体。迟愿上前粗略看了看,那尸身僵硬绷直,脸色青紫,除此之外即无外伤,也未流血。

三人再向竹楼行去,短短数步之距,尸身三三两两越现越多。直到登上竹楼二层,正是不幸陨灭的十一条性命。

迟愿与狄雪倾相一对视,彼此心中有数。

迟愿犹疑道:“这些弟子确是中毒身亡,只是这贼人所用之毒……有些蹊跷。”

狄雪倾饶有兴致道:“大人也对毒物有所钻研?”

迟愿谦虚道:“并非是我深谙毒理,而是这些尸身的症状很像中了乌头之毒。大炎军中常以乌头之毒涂抹箭锋,我也曾见过被乌头毒箭所伤之人的模样,所以才在阁主面前班门弄斧,大胆生出些猜测出来。”

“大人猜得没错,毒确是乌头。”狄雪倾用手指轻轻沾了一点散在尸身附近的棕色粉末,道:“但乌头熬成汁液,毒素更甚百倍。碾作粉尘吸入的话……便需要极大的份量才能在短时间内使人毙命。大人说蹊跷,可是不解那贼人为何不选些行之有效的剧毒,却要费这般力气?”

“正是为此,不知雪倾你……有何高见?”狄雪倾灵犀知心,迟愿不由忻悦,凝看狄雪倾的目光愈加深情。

“我?”鲜少有人这般温柔唤她名字,狄雪倾清浅勾唇,道,“乌头虽毒,少量使用却可入药,有祛风除湿、散寒止痛之效,故而大城小村的药铺中都可以买到些许。我想,贼人大概是看中这点,既能制毒又不易引人怀疑。”

“十一人的致死药量,应该要提前绸缪许久,才攒得下这么多药粉。”迟愿思虑道,“或者,贼人本就与药材买卖相关。”

“大人方才也说军中常备乌头,未必不是……”狄雪倾目光幽然。

迟愿讶道:“屠戮江湖,窃人器物?朝廷若有意孤心剑,自会明令来求,何必用这种下作方式。”

“是么。”狄雪倾眸中掠过一丝凉冷,淡漠道,“我只是把可能性都提出来罢了,并无他意。”

迟愿将狄雪倾的目光浅漾看在眼里,心中也泛起微澜。

沉默须臾,迟愿又道:“此案还有一点奇怪,养剑围中十一人皆死于乌头,唯独那报信的弟子中的却是淤心。贼人此举,可谓居心叵测。”

“呵,还不是因为乌头不及消解,淤心却能救治呢。”狄雪倾冷笑道,“杀人盗剑本是死无对证最好,偏偏却要留着活口来鸣剑堂指凶认人。如此大费周折,无非是想把我拉下这趟浑水。”

“所以那女子才穿了与霁月阁主相似的衣装,甚至易容成你的模样。”迟愿垂下眼眸,认真思考道,“但淤心之毒解法繁复,倘若来不及救治,岂不失策。”

“故弄玄虚罢了。”狄雪倾轻嗤一声,道,“除了那颗初荷丹是解毒必需,其他一切过场都是无用的花架式。”

“两盟水火,处处相难。”迟愿悟到王卜霖心思,不由慨叹。

狄雪倾又道:“倒是那初荷丹,大有稳心脉补经络的功效。平时虽不常用,但出席天箓心经序之战,内劲有限王卜霖确是要随身带着呢。”

“好个步步为营,精于谋算。”迟愿侧眸x瞥看狄雪倾,半真半假道,“若不是那时你就在我身旁,这等铺排便说是你的手笔,我亦会听信半分。”

狄雪倾先是一怔,即觉迟愿是在玩笑,不由重重嗔道:“大人。”

狄雪倾娇斥于她,迟愿也乐得消受。转过身来,迟愿又正色与闻怅道:“养剑围详细便是如此,一时再查不出多余线索。飞鸿仙子曾与那贼人的随行者打过照面,在下此刻想去凌波祠行居与箫家小姐见上一面,看看可有其他端倪。”

“老夫为二位引路。”闻怅言毕,先行下了竹楼。

狄雪倾与迟愿随在闻怅身后,沿着一条石路向山下的灯火阑珊处行去。山路清幽,两侧种满了高挑的慈竹。笔挺竹干虽隔着石阶遥遥相望,茂盛竹叶却在碎星点点的夜空中交接相牵。忽来一缕默契,让迟愿和狄雪倾不约而同放慢了脚步。闻怅不察,渐渐将两人拉下些许距离。月辉捉住时机,一路映上竹叶,将那双悄然勾起的手指掩进了夜影里。

狄雪倾缓言轻语道:“震开夜放剑的暗镖,是大人掷的。”

“嗯。”迟愿柔声回应道,“箫世机只用一颗梨子去啄箫无忧手臂,分明是怕错伤爱子分毫。虽有舔犊深情,却不顾他人死活。我不会……任你为夜放所伤。”

狄雪倾轻顿一瞬,随即淡淡笑道:“若箫无忧再早几分说出那句与我随行的人是个衣冠禽兽,大人的暗镖会不会改戳他的喉咙?”

“胡言。你又不是那滥杀无辜的贼人,我自然也不是那色/欲焚心的……”话说一半,迟愿戛然顿住。东偏厅庭院中的细腻缠绵又上心头,那“辩白”的言语便忽然说不出口了。

山风徐来,轻送夜爽。

两人沉默着同行了片刻,狄雪倾幽幽言道:“箫无忧那一剑,是真正要取雪倾性命的。便是箫世机掷了颗梨子,也不过是夜放剑在我喉上刺得深一分还是浅一寸的区别罢了。若非大人庇护,雪倾早已血溅当场。救命之恩,雪倾铭记,还要谢过大人……”

“最后一次。”迟愿板起面孔打断狄雪倾,又将那只纤细微凉的手掌全部握进了掌心。

“什么?”狄雪倾浅蹙黛眉。

迟愿故意严肃道:“谢过大人,谢过大人。什么大事小情的,你都要谢过大人。大人她啊,听得腻了。”

狄雪倾眉心倏然展开,抽手挣出迟愿掌心,反来还在迟愿的手背上狠狠按了一下。

“这是最后一次,多谢二字,以后休要与我再提。”迟愿还想再装装严肃,终究还是忍俊不禁,柔声又道,“之前就觉得你太过客气,甚至生出几分拒人千里的味道。我一直想着,你其实不必如此。救人危难,本就是向善之举。何况今夜之后……护你平安更是我心之所愿,你亦无需再对我言谢。”

狄雪倾闻言,静静垂下眼眸,任长睫细影遮去了深沉心湖中的涟漪。迟愿也不再言语,只扬起眼眸望向幽远晚空,淡淡将狄雪倾重新牵近了身畔。

山路浅短,转瞬之间三人已置身阑珊灯火处。

“二位,前面就是客舍行居了,凌波祠的居所就在院中西首。”闻怅回首招呼。

迟愿环臂身前,神色清正道:“此事涉及狄阁主,我与她贸然前去恐引纠纷,烦劳九曜剑遣人先行通报凌波祠。”

不出迟愿所料,凌波祠虽请狄雪倾进去,但门下弟子却用利刃般的眼神将她“凌迟”了一路。

箫无曳此时正在自己房中静缓心神,榻前留了一名亲近的女弟子陪伴,屏风之外又有两名相熟的女弟子策应。

迟愿敲门进来,止步屏风前,问候道:“箫姑娘,御野司提司迟愿,多有叨扰。”

语毕,迟愿看向狄雪倾。

狄雪倾抿唇摇头。

迟愿会意,轻声道:“还有阿倾……也来看你。”

“阿倾……?”屏风后,传来箫无曳一声微哑颤抖的呢喃——

作者有话说:再来一更,然后27号见~

ppppps:emmm……乌头这个东西我也不是很懂,要是有什么写错了丢人的地方,大家多见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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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狂蜂浪蝶惊初蕊

“是我。”狄雪倾低语相应。

屏风之后,却是一阵沉默寂静。

“我去吧。”迟愿轻轻抚按狄雪倾肩畔,转入了屏风。

箫无曳此刻偎在床榻上,身旁放着一壶静心凝神的淡茶。小姑娘脸上泪痕未尽,原本灵动的明眸里蒙上了一层阴霾颜色。见迟愿进来,箫无曳抬起眼眸,小心翼翼看向迟愿身后。确定狄雪倾没有与她同来,箫无曳露出了既安心又失望的复杂神情。

“可以坐下么。”迟愿指指箫无曳身侧。

箫无曳点头。

“箫姑娘,受委屈了。”迟愿轻轻坐在榻边。

箫无曳摇了摇头,道:“以前父亲和哥哥总说江湖险恶,人心难测。我虽然也在江湖里走过几遭,却还从未遇见过这种事。着实有些……难受。还好同喜会的喜当家恰巧路过,不然,真不知那坏人还要做些什么。”

听闻登徒子并未伤害箫无曳太深,迟愿安心几分。

“其实我心里最难过的是……明明我和阿倾是那么好的朋友,她却放任那个坏人欺负我……”箫无曳低下头,委屈道,“如果那时阿倾有事要做,嫌我妨碍了她,只要直接与我讲清楚就好,我一定不会去再打扰她。可她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

“那个人,不是阿倾。”迟愿抬起手来,本想安抚箫无曳,又怕她此刻对身体接触太过敏感,只好再默默收回了手。

“不是阿倾?”箫无曳终于抬起眉睫,眼中燃起一丝光彩。

“不是。只是个故意扮得与阿倾相似的凶徒罢了。”迟愿下意识看向屏风。

屏风之外,鸦雀无声。

“此事另有蹊跷,须得仔细调查。”迟愿顿了顿,小心试探道,“箫姑娘可愿与我讲讲从鸣剑堂离席之后的事。”

箫无曳提起几分精神,问道:“我说了,提司姐姐会去捉那坏人么?”

“会。”迟愿郑重应道:“不仅为箫姑娘和狄阁主,还有挽星剑派十一条弟子的性命,我定要将那两个贼人缉拿归案。”

箫无曳点点头,回忆起不久前的一切。

那时,箫无曳看见狄雪倾离开鸣剑堂,便想一起出去闲叙旧话。哪知刚一起身就被箫无忧发现了。箫无忧将她拦下,不允她独自出去造次。箫无曳自知明争不过,便假意放弃离席,转为暗中寻找“逃跑”良机。很快,箫无忧被那逍遥游道牢牢吸引了注意,箫无曳便趁此机会溜了出来。

鸣剑堂外的长廊上烛火晦涩不清,但箫无曳却认得狄雪倾那袭洁白如雪的轻纱薄衣。她匆匆一瞥,正看狄雪倾准备进入长廊西侧的房间。箫无曳唤了声阿倾,狄雪倾却不止步,径直走进了屋子。

箫无曳奇怪狄雪倾为何不理她,又以为狄雪倾或许想在那间屋子里等她。于是,箫无曳快步上前也追进了西偏厅。没想到刚进房中,忽然就被人用帕子捂住了鼻息。还来不及反应,便已浑身瘫软难以站立。

对箫无曳下手的人是个体态清瘦的男子,穿得锦衣玉服极致华美,生得面如敷粉眉目疏朗。不但风姿俊逸不输冠玉公子,甚至比那箫无忧还要柔美几分。

男子将娇小无力的箫无曳揽进怀中,便埋着鼻子在箫无曳的领口间四处闻嗅,一边贪婪吸吮着少女玉肌自然散发清香,还一边急切切的念叨着:“起来,起来呀!这可是如花似玉娇滴滴水嫩嫩的小姑娘,怎么还不起来!”

“阿倾……救我……”箫无曳心中惊恐,趁着药效未深奋力挣扎,却在余光中看见狄雪倾推开了西偏厅的另一扇门,正要出去。

听到箫无曳求救,狄雪倾终于微微止x步,回眸睥睨孤立无助的箫无曳。月光清冷映在狄雪倾的容颜上,她眼中的凉薄却比月晖更冷。许有那么一瞬,狄雪倾的眼底生出过一丝淡淡怜悯。但最终,她还是漠然离去,在那条曲幽的小路上渐行渐远。

“阿倾……!”大颗泪珠不住从箫无曳眼中滚落脸颊。那一刻,箫无曳好像蓦然领悟了父兄口中的江湖险恶、人心难测。

“真是邪了门了!”男子似乎哪里不如心意,焦躁的把箫无曳按到厅中几案上,伸手便扯去了箫无曳身上的月白披纱。

桌上未填燃香的小铜炉被打翻在地。那钝闷的坠落声,仿佛箫无曳的脆弱之躯被压在重岩之下,叹出的无人听闻的悲怆哀鸣。

箫无曳大惊失色。虽未曾经历男女之事,亦知自己已成砧板鱼肉,将被宰割。但箫无曳不愿束手就擒横遭玷污,她硬逼着自己保持清醒,并集中气力挣扎呼救。

男子恐怕叫声引来是非,空出一只在箫无曳荼白布裙上乱摸乱拽的魔爪,按紧了她的嘴巴。箫无曳仍不服输,扭头抢出机会,在男子手上狠狠咬下一口。

咸腥味道冲进口舌鼻息,箫无曳忍不住胃底翻腾,阵阵作呕。

“呦呵,还是个小刺猬!好,很好,兴致来了,兴致来了!”男子虽然吃痛,眼里却闪起了兴奋的靡光。不知为何,那男子竟又主动把手掌塞进箫无曳齿间,兴奋道,“咬我,小刺猬,用力咬我!”

箫无曳本就是弱小女子,又中了软香散之毒,一番搏力下来早已筋疲力尽。此刻,男子清瘦的身体更似千钧之重,压得她再怎样努力也挣扎不脱了。

就在箫无曳临近绝望时,西偏厅的门突然被人打开。男子吓了一跳,立刻起身回望。箫无曳趁机深吸口气撑开男子,然后用力挪动身体滚下几案,瑟缩进房间角落的阴影中。

“哪家的淫贼,竟在此处行龌蹉之事!”进门来的,是同喜会的大当家喜相逢。她一眼就认出那受了委屈的小姑娘穿的是凌波祠服饰。只可惜,西偏厅中并无灯火。仅借着长廊里的微弱烛光,喜相逢并不能辨清那华服凌散的男子是谁。

男子慌愣一瞬,立刻从西偏厅的另一扇门落荒而逃。喜相逢追到门边,便见那男子轻功精妙,三摇五晃就消匿在茫茫竹海里。喜相逢眯起眼睛又想了想,隐隐觉得那身影多少有几分眼熟。

“好在喜当家来得及时,箫姑娘不幸之中得之大幸。”听闻西偏厅中细节,迟愿不禁再次感叹。

“嗯。”箫无曳勉强扯出一丝笑容,道,“所以无忧哥哥说,他会亲去阳州光阴榭向喜当家道谢。”

“对了。”沉默须臾,箫无曳又想到一事,向身旁同门女弟子道,“把那东西也给提司姐姐看看吧。”

“好。”凌波祠门人犹豫一下,去到了屏风外,从柜阁中拿出一方锦帕递回在迟愿面前。

“这是……”迟愿接过绢帕仔细瞧看。

箫无曳幽幽言道:“是我与坏人推拉时,从他身上扯下来的。”

听闻此乃贼人之物,迟愿愈加细致观察。

但见那晴山蓝的帕子色彩清润、雅致宜人。赛品月还深几分幽隽,比天青更淡几许浮华。拿在手上时,帕子柔若凝脂、顺滑如丝,仿似一缕山雾缭绕指尖,又似一抔凉泉掬在掌心。帕上以晴山蓝素线暗绣满幅银杏,那绣活巧如天工,叶片瓣瓣脉络清晰,纤细入微。

如此贵重的绢帕,绝非俗市流通之物。迟愿心神一振,提起手帕两角迎着火烛又再凝看。这一看,果然让她有了确切的答案。

迟愿将晴山蓝的绢帕折好,与箫无曳道:“这帕子倒是捉拿贼人的重要线索,我想将它带回……”

“不行!”凌波祠女弟子一把夺回手帕,道,“我家公子早吩咐过,必须妥善保存此物。红尘拂雪想私下带走,恕在下不能从命。”

迟愿犹疑一下,起身道:“也罢,冠玉公子有意亲自缉拿凶徒,我自不会干预。烦劳姑娘代我传句话,便说为了箫姑娘,我送冠玉公子两个字:云锦。如此,他便无需再走弯路了。只是这名头背后的势力不容小觑,望他莫要像今夜为难霁月阁这般恣意妄为了。”

那女弟子也算精明,听懂迟愿话中之意,立即拱手道:“多谢红尘拂雪提点。”

“不必。”迟愿摆摆手,又向箫无曳道,“叨扰多时,迟某先行告辞,箫姑娘早些休息。”

走出数步,迟愿犹豫再道:“箫姑娘……或许这句话有些不合时宜,但确是迟某心意。有道是天辽地远,人间锦绣。箫姑娘年纪还轻,来日方长,切莫因一时失意,将悲郁之情淤积心中。”

箫无曳点了点头,道:“提司姐姐好意,我懂。”

迟愿温和一笑,走出屏风。狄雪倾亦默默站起身,准备与迟愿共同离去。

“阿倾!”屏风之后,骤然传来一声呼唤。

狄雪倾止住脚步。

屏风后的少女怯怯问道:“那个人,真的不是你?”

狄雪倾沉默一瞬,道:“不是。”

“可她和你长得一模一样。”箫无曳声音幽怨。

狄雪倾眸色净冷,道:“我与迟提司,会给你答案。”

狄雪倾和迟愿离开凌波祠行居,闻怅还等在门外。迟愿上前与他说了几分西偏厅内的详情,又道此事关乎箫无曳清誉,切莫广传。

闻怅点头道:“老夫明白。”

迟愿又道:“在下还有些许言语要与狄阁主相谈,就此别过。”

闻怅亦赶着回去与宗弋江牧商议,便就与两人拱手告辞。

转过身来,迟愿与狄雪倾蓦然相视。虽说行居就在眼前,两人却又心有灵犀,共向行居之外走去——

作者有话说:紧张,不知道能不能上新年期间的双周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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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心猿意马钗摇香

“大人不吝分享,挽星剑派、凌波祠、霁月阁和御野司便有了同样的信息。日后四家各自调查,还不知是哪家先缉住那杀人盗剑的凶徒。”狄雪倾与迟愿边走边聊。

迟愿浅看周围,四下安静无人,于是她轻轻牵起狄雪倾,道:“自然是御野司与霁月阁联手,拔得头筹。”

“江湖人,最忌与御野司走得亲近。”狄雪倾半真半假的说着,从迟愿指间收回手来,又道,“方才听箫姑娘说那登徒子色相猴急,倒是让我想起一个人。”

迟愿道:“临江城那专害新娘的采花贼?”

“看来大人也想到了。”狄雪倾点头。

迟愿目色轻凛,道:“箫姑娘给我看了从贼人身上扯来的帕子。那帕子样式娟秀,晴山蓝色,绣满银杏叶片。男人用这样的帕子未免脂粉气太重,但若是阳州府那阳气不足的采花贼,便也不觉得奇怪了。”

狄雪倾淡淡言道:“万一,是哪家姑娘送给心上人的定情信物……”

“不会。”迟愿斩钉截铁道,“且不说哪家姑娘被蒙心窍,误看上这等恶贼。便是那手帕本身,也绝非寻常人可赠之物。”

狄雪倾微微凝眉,道:“雪倾只是随口一言。”

迟愿轻怔。

狄雪倾又道:“我在屏风外听到大人与箫姑娘对话,大人提到的云锦,可是那间绫罗绸缎、刺绣染织仅供大炎皇家御用的云锦织造局?”

“没错。”迟愿笃定道,“那方绢帕质地轻柔、薄如蝉翼,迎光更有飞云暗纹幽幽浮现,正是出自云锦织造的御制贡品。而云锦织造局绝不会,也绝不敢私自将御制贡品流入民间。所以,待我回到开京,在大炎内织造局的贡册上对照查找一番,就知道这条绢帕是从哪里出了深宫大院的门,又流向了何处。”

“难怪大人舍得把帕子留给箫无忧,原来早已成竹在心。”狄雪倾扬眸看向迟愿,道,“从箫姑娘的陈述推断,落下帕子的登徒子和那个与我相似的女子应是相识。或许厘清绢帕的脉络,便可窥知那两个贼人的端倪。”

迟愿脉脉回望狄雪倾,道:“能为你洗清嫌x疑的关键,也一定在那女子身上。”

狄雪倾沉默着,淡淡一笑。顿了顿,又问道,“大人准备何时回京?”

迟愿道:“我不想你多蒙一刻不白之冤,这便回行居打点,尽快启程。”

狄雪倾思量道:“雪倾与大人同去。”

迟愿眉目轻舒,道:“自然。”

两人回转行居,各归房中整理。

进了客舍,单春和郁笛正在外厅奉茶等候。狄雪倾吩咐两人也回去收拾行装,稍后与她同行开京。

两人领命离去,狄雪倾缓缓坐在椅上,轻声道:“出来吧。”

“呵,你知道我在。”内间里传来一声妩媚笑意,一道檀棕色的倩身魅影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狄雪倾给自己倒了一盏暖茶,淡淡抚杯道:“养剑围出了事,挽星加派人手四处警戒查探。以你的性子必然懒得在外周旋,所以我猜,你应该会藏在房间里等我回来。”

“竟是被你诈出来的么,还真不甘心呐。”入髓笑了笑,环着手臂打量起狄雪倾。

狄雪倾被看得不自在,浅饮一口清茗,问道:“东西拿到了么?”

“拿到了。”入髓应着。

“那便好。”狄雪倾眸色微微凝顿,声音低如轻澜。

入髓轻蹙眉心,问道:“姑娘如果为难,何不用别的法子?”

“无所谓。”狄雪倾神情已如平常,淡淡言道:“这办法行之有效,而且快速迅捷。我又何必舍近求远,自寻烦恼。”

入髓想了想,试探道:“因为是她,所以无谓?”

狄雪倾漠然道:“只要需要,是谁又有何妨。入髓姐姐行之此道游刃有余,可曾挑拣过半分?”

“那倒是没有。”入髓顿了顿,又道,“但倾姑娘与我终究是不同的,你……”

“没什么不同。”狄雪倾打断入髓,幽幽言道,“你也好,我也罢,不过都是在为庄主做事。”

入髓听闻,陷入沉默。

狄雪倾说得没错,棋子哪有选择保与弃的权利。纵然心有千般意志,也只能随弈者操控而动。入髓虽是心甘情愿被穆乘雪操持,甚至愿为穆乘雪把自己牺牲为弃卒。但狄雪倾不同。入髓看得出来,狄雪倾从来没有安于此身此命,她也绝不会终此残生,只做一颗任人摆布的棋子。或许,狄雪倾口中那无甚所谓的人,正是可以助她打破棋局、脱离棋盘的关键……

无声轻叹,入髓向那在苦闷夏夜里仍用温茶缓缓润暖身体的人笑了笑,打趣道:“素闻红尘拂雪心性淡冷,为了给她制这钗摇迷香,我可是大费周折,用尽诸多心思。听那制香的匠人说,钗摇最诱人欲。便是庙里和尚闻了,也禁不住心猿意马呢。不知倾姑娘可还满意?”

狄雪倾见入髓满目戏谑之意,分明在等着看她的好戏,索性回道:“效果不错,可惜香气太重,与挽星铜鹤香炉中的清香气味格格不入。”

“是么,那她不是也没察觉么。”入髓撇了撇嘴,笑道,“谁叫她望人而忘香,醉香却更醉人呢。”

狄雪倾勾起唇角,漫不经心的看着入髓。

“如何?”入髓娇笑更媚。

“又是什么如何。”狄雪倾慢慢将茶盏凑近唇边。

入髓道:“就是那唇齿相接,舌津缠绵的滋味呀。”

狄雪倾手中茶盏微微停顿,随即若无其事道:“个中滋味,还算有趣。”

见狄雪倾不肯接招,入髓笑着点点头,又道:“看不出来,红尘拂雪一副清禁模样,竟连咱们倾姑娘的香肩雪颈都……”

狄雪倾抬起眼眸,没有言语,只审慎的看着入髓。

入髓走近狄雪倾,打量道:“倾姑娘穿衣打理一向细致,今夜这雪白纱衣上的红缨流苏可是转了一道劲儿呢。”

狄雪倾下意识垂眸,余光瞄向左肩。但见绯色流苏却是规规整整的依附在轻纱中,哪有什么翻滚扭曲的痕迹。狄雪倾即知不妥,凛眉看向入髓。

果然,在这里诈回狄雪倾一城,入髓一双杏目弯得嫣然。她伸出青葱玉指,在狄雪倾左肩轻点一下,笑吟吟道:“哦……原来是吻在这里了。”

“胡言乱语,适可而止。”狄雪倾站起身,缓缓解开衣襟上的束带,将那染着淡淡香气和晕开些许茶渍的阁主华服轻脱下身,目光沉静道,“东西拿到了,便启程去阳州罢。天箓侯府近日会从海上接个匠人回来,那物件就交给他去做。他若有意推辞,只需提三生雪即可,他自会乖乖听遣且懂闭嘴。你可明白?”

“明白,明白。”入髓意犹未尽,悻悻笑道,“倾姑娘是要对我下逐客令了。”

狄雪倾走入屏风后,缓缓言道:“近些日我会住在开京城的市隐寒舍,阳州事成之后,来此寻我。”

入髓应下,正要离去,忽闻门外弟子通报,说是御野司迟提司前来会见阁主。

“小狸奴,真粘人。”入髓低低一笑,回首看了看屏风。

狄雪倾请迟愿进来。房门开时,入髓微微压低容颜与迟愿擦身而过。匆匆一瞥间,迟愿只觉那女子面孔陌生应是初见,但眉目中却有一缕似曾相识的感觉,仿佛在哪里见过。

“人都走远了。”狄雪倾从屏风后走出来,提醒立身门口的迟愿道,“大人若想结识那位姐姐,不如雪倾把她唤回来,为大人当面引荐?”

迟愿转过身,但见狄雪倾已经褪去华装繁服,换了件淡色轻简、亭亭如沐的素采薄纱。房中烛火浮动,轻拥着狄雪倾漾入一片潋滟柔光中。那凝脂如玉般的人,便更似疏星寥落秋湖,月晖碎撒波间。狄雪倾也因此散去了昔日荼白雪色的凉冷,却又被这一袭素采云纱端衬得清如寒水,净如凌冰。

迟愿目光流连,不禁走近狄雪倾,尴尬道:“不必引荐……我只是看她的衣着颜色,像是梅雪庄的人。”

狄雪倾如实道:“确是。”

“来送药的?”迟愿犹疑道,“好像和前两次的婢女不是同一个人。”

狄雪倾平静道:“上次那个婢子多有僭越之举,被关进断念堂思过,一时半会儿出不来了。”

忽然说起晴雪庄送药婢子,潜意识里一直不愿提及的回避又涌进迟愿的脑海。夏季不似冬日苦寒,狄雪倾的气色也较风雪之中暖润许多。但她依然是那个需得晨昏用药的人,那二十年寿尽的命咒也还不得开解。

“你……”迟愿难掩心疼,却又无从开口。

狄雪倾若有似无的避开了话题,问道:“大人来找雪倾所为何事,可是要出发了?”

迟愿道:“我已将车马安排妥当,前后思量一下,又觉你今日应是辛劳疲累。所以来与你说,不妨安稳休息一夜,天明再出发也不迟。”

狄雪倾摇摇头,轻声道:“若无雪倾,大人此刻应已启程。既有雪倾,却反成累赘。如此一来,绝非雪倾坦言告解的本意。更别说大人口中的来日方长,雪倾也不敢再妄加期待了。”

“也罢。”迟愿温柔一笑,应道:“那便请阁主与我一同赴京吧。”——

作者有话说:T-T上了个毒榜,555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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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鸳鸯双缨南城外

轻车快马,星夜兼程,一行人自晋州清塘直赴既州开京。待到临近开京城南,已是第三日傍晚。

城南门外,迟愿远远便认出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人在路边不远处摆了张木桌,正一边用手指敲点着桌子,一边向路上张望。很快,那人也瞧见了迟愿,倏的站起身来。

“楚提司为何在此?”迟愿催马近前,与那人招呼。

“你说呢?”楚缨琪牵住骏马缰绳,压低声音道,“迟提司刚从晋州出发,白提司就一纸书信传回了御野司的府衙上。信上千叮咛万嘱咐,让我在此迎候迟提司大驾。还说迟大人这次要查的人颇有来头,万望楚提司全力配合。我左思右想,连迟提司都需要帮手的案子,定是和城里人有关,可不敢怠慢呢。”

“小题x大做。”迟愿轻声一言,瞥见楚缨琪的桌上正煮着香茶,翻身下马道,“还有多余的茶盏么?”

“当然有。”楚缨琪朝迟愿眨眨眼睛,神秘道,“而且不仅有茶盏,还给你带了好东西。等着,我给你拿去。”

说话间,狄雪倾的车驾已至近前。

透过车舆小窗,迟愿邀约狄雪倾道:“车中闷热,先下来舒展舒展,饮杯清茗再进开京城吧。”

楚缨琪捧着一个棉布包裹回来时,便见迟愿身边站着个素采淡衣的清泠女子。那女子身后,还陪着两个霁月阁门人。

楚缨琪柳目轻弯,打量道:“这位就是……霁月阁主?”

“正是在下。”狄雪倾浅浅施礼,道,“你是鸳鸯双缨,楚提司。”

“认得我?”楚缨琪眼眸一亮,饶有兴致道,“是不是迟提司跟你提起过我?”

“没有。”狄雪倾轻瞥楚缨琪腰间,淡道:“是从这对黑红双刀认出来的。”

“嘁。”楚缨琪扫兴的哼了一声,转向迟愿打开了布包。

那布包层层棉布裹得严实,最深处却是一个小巧食盒。

楚缨琪把食盒推在迟愿面前,又开开心心道:“看,你最喜欢的冰镇樱桃。听说你今日回来,我专门去找安野夫人讨来的。快尝尝,又凉又甜。吃下三颗,什么暑气都散了。”

迟愿眉目轻扬,道:“用我家的果子宴请我,还真是羊毛出在羊身上。”

“嘿你这人,人家费尽心思给你带来的,不领情就算了,自己喝茶去吧。”楚缨琪埋怨几句,随手从食盒中捡了颗红得发紫的饱满樱果丢进口中,满足的享用起来。

见狄雪倾仍在看她,楚缨琪又单手把盒子递向了狄雪倾,大方道:“狄阁主也来一颗么?”

“多谢楚提司,不必了。”狄雪倾摇了摇头。

“怕什么,又没有下毒。”楚缨琪慢悠悠收回手来,瞥着迟愿嘀咕道,“御野司赏的果子都不吃,还真是不给我楚某人面子。”

“哪里的话。”迟愿解释道,“是狄阁主身体不适,吃不得冰的而已。”

楚缨琪一听,笑吟吟凑近狄雪倾,调侃道:“内个来了?”

“行了,吃还堵不住嘴。”迟愿轻轻别开楚缨琪,将沉默的狄雪倾引到桌边,回首招呼陪同前来的单春、郁笛也可一同落座。

转眼,木桌四边都坐满了人。待楚缨琪端着食盒悻悻走来,已无安身之处。楚缨琪也不在意,踢了踢郁笛的椅子脚,吩咐道:“去,跟那姑娘挤一挤。”

“提司大人您坐,我站着就可以。”郁笛初来江湖,对御野司心生畏惧,立刻乖乖起身躲到了单春身后。

这时,单春已将香茗斟入茶盏。

迟愿取来先递给狄雪倾一杯,自己才浅饮润喉,道:“颠簸一路,着实辛苦。眼看天色渐晚,不如进城后先安顿好你的宿处,再来商议后续之事。”

“开京城大人应是相熟,想来已为雪倾想好了去处。”狄雪倾摇动清茗,慢享茶香。

“嗯……”迟愿犹豫一下,言道:“安野伯府中有许多清静房间,府上家人也都和善。阁主若是不弃,今夜可随我回府中……”

“什么?”楚缨琪闻言,顾不得再吃冰镇樱桃,震惊道,“迟提司,我们共事多年,你可从没主动邀请我到安野伯府上做客过夜啊?”

迟愿不解楚缨琪怎么突然冒出这么一句,问道:“楚提司就住在南和门外,自御野司出来,行路不过须臾时间,何必绕路到西治门内的安野伯府?”

“唉。”楚缨琪叹了口气,一双流星眉凄凄楚楚凝作一团,委屈道,“可怜我堂堂四品御野司提司,还租住在开京的一间小单屋里。我也想逛一逛那雕梁画栋的庭院,住一住满铺生香的锦床啊。难道这就是穷苦出身的卑微草芥,永远触之不及的富贵命嘛。”

迟愿见楚缨琪说得夸张,随口附和道:“你若想来,哪日直来便是。待我与母亲招呼一声,即使你来时我不在府中,也留你逛花园住锦床。”

“好!”楚缨琪立刻眉开眼笑,道,“择日不如撞日,不如就今晚,让我和狄阁主一起到你府上叨扰叨扰。”

迟愿本也有事要与楚缨琪商量,正要答应。

狄雪倾忽然拒绝道:“大人好意雪倾心领,只是安野伯府便不去了。”

迟愿倒不意外,只默默看着狄雪倾。

“为什么不去?”楚缨琪却压低了眉目,直白询问起狄雪倾拒绝的理由。

狄雪倾道:“安野伯府虽然清净,但始终是大炎官员的府邸。雪倾一介江湖人,进进出出多有不便。倘若被有心人瞧了去,加油添醋的言说一番,于雪倾倒是无妨,却要累及大人声名。”

“难得阁主愿为迟提司着想。”楚缨琪面露惋惜之色,又询问道:“既如此,不知阁主准备下榻何处呢?”

狄雪倾道:“市隐寒舍。”

“市隐寒舍……?”楚缨琪柳目轻烁,向狄雪倾道,“那市隐寒舍不是普通客栈,它在京中经营多年,接待的都是三教九流的江湖野客,却始终查不到幕后老板究竟是哪路神仙。听闻狄阁主不擅武功,又只带了两个文文弱弱的女弟子,当真要住进那里去么?”

“江湖人住江湖地,没有什么不妥。”狄雪倾悠然呷了口清茶,凝眸楚缨琪道:“况且,市隐寒舍鱼龙混杂,于寻常人来说许是龙潭虎穴。于我,却更像是信息丰富的消息场。”

“那就随你喜欢吧。”楚缨琪漫不经心,又拈一颗樱桃入口,道,“险些忘了,狄阁主的霁月阁可就是做消息买卖的呢。”

迟愿想起狄雪倾先前仅从几个酒客的三言两语中,就猜出了旌远镖车的走向,自然也相信狄雪倾选择住进市隐寒舍,必有她的用意。

思量须臾,迟愿对狄雪倾道:“依你的意思也好,但还是要做些防范才能有备无患。稍后我会从府上遣些人来,让他们宿在你的左右房间,我不在时也好从旁照应。”

狄雪倾摇头道:“若在往昔,雪倾又要当大人想派人来监视我了。大人不必劳心,有单春和郁笛在就好。”

“言外之意,狄阁主现在不怕迟提司监视了?”不及迟愿回应,楚缨琪忽然插言,追问道,“迟提司调安野伯府的人手去给狄阁主当护卫,虽说也没什么不可,但总有一丝无事献殷勤的意味。难道说,你们之间……还有些公事之外的来往?”

“并非如此。”狄雪倾淡淡笑了笑,道,“只是相识久了,知她更深罢了。”

“久?有多久?”楚缨琪扬起一双流星眉,睥睨狄雪倾道,“能比我和她认识得还早么?”

“自是与同袍多年的楚提司不能并论。”狄雪倾平静看着楚缨琪。

“算你识趣。”楚缨琪得意扬唇,目光忽又一重,道:“与迟提司相熟是好,不过狄阁主也别忘了,御野司最擅的就是捕风捉影,洞察视听。阁主可别有心猎雁,却被雁儿啄瞎了眼。”

“多谢楚提司提点。”狄雪倾垂下眼睫,慢慢饮尽最后一口清茶。再抬眸时,却将寂淡的目光望向了迟愿。

“我怎么不知道捕风捉影是这样用的?”迟愿也搁下茶盏,对楚缨琪道,“你就别再逗狄阁主的趣了。她虽初归霁月阁,却不是江湖涩新,才懒得听你胡言乱语。”

“哈哈哈哈哈。”楚缨琪爽朗笑道,“吓不到她吗?我怎么觉得狄阁主已经当真了?”

迟愿不再理楚缨琪,与狄雪倾道:“休歇片刻,也解了乏渴,咱们就此进城吧。我先送你到市隐寒舍落脚,然后再去内织造局寻觅信息。”

狄雪倾颔首,站起身来。

“这个时候去内织造局?”楚缨琪环着手臂,道:“内织造局那几个老奴才,终日做惯了肥差事,脾性可是娇贵的很。你这么晚去,他们才不理会你呢。”

“不是我,是我们。”迟愿轻扬眉宇,道,“内织造局的主事太监敢不理我,却不敢不理御野司的鸳鸯双缨。”

“嗯,这话我爱听。”楚缨琪理理衣衫,边去牵她的枣红马,边道,“那就快把狄阁主安顿在市隐寒舍,我再好好陪你去夜访一趟内织造局。”

迟愿点头,向狄雪倾道:“上车出发吧。”

狄雪倾沉默未语,转身走向车驾。

“雪倾……”也不知是不是错觉,迟愿总觉得狄雪倾的心思好像忽然重x了。她轻轻唤了一声,狄雪倾没有回首,只在单春和郁笛的陪伴下坐进了车舆。

迟愿幽幽看着落下垂帘的车舆小窗,心绪微乱。

她不会真把楚缨琪的“疯话”听进心里去了……

“迟提司,还愣着干嘛,快走呀。”楚缨琪这时已置身马上,催促迟愿道,“再晚些,那班老宦官睡下了,可就真不理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