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上青不禁愣在原地,x怔怔望着迟愿和景佑峥不肯离去。
内侍见了,识趣催促道:“白司卫,请吧。”
眼看白上青似乎还磨磨蹭蹭不愿启步,这下就连守卫在旁的东宫侍卫也将掌心按在了钢刀刀柄上。
白上青无奈,只能捧着装着宫灯的木箱走出了屏风外。回头再望时,却见屏风上正映出景佑峥靠近迟愿的投影。白上青登时血涌上头,恨不得把手中宫灯掼在地上摔个稀烂,然后再冲进堂中把迟愿给拽出来。
“徘徊仿佛,有何图谋!还不速速离开!”东宫侍卫可容不得有人在太子门前逗留,将矛尖往白上青背后一挺,威慑他立即走人。
“是……是,下官告退。”白上青恍过神来,愤懑下了阁楼。
“迟卿亲自取了本宫的灯谜,倒是让本宫有几分受宠若惊。”厅堂中,景佑峥示意内侍为迟愿看座。
迟愿拒绝道:“臣下不便久留,唯有一言,说完即走。”
“迟卿还是这般端直谨慎。”景佑峥愣了一下,随即笑道,“说吧,用这样的方式来找本宫,可是遇到什么难处了?”
迟愿低声道:“是……家父旧事。”
“安野伯?”景佑峥眉心一皱,挥袖屏退左右,犹豫道,“此乃大炎机密,本宫亦知之甚少。迟卿……想问什么?”
迟愿又把对宋玉凉说过的那番话向景佑峥复述了一遍。
景佑峥思量道:“若只是要个州属为安野伯唤灵,本宫应有七八成把握。”
“如此,臣下谢过殿下。”迟愿郑重向景佑峥施礼。
景佑峥却是拂手抬起迟愿的手臂,压低声音道:“本宫冒大不韪去探问父皇,可不是迟卿一句多谢就能报答的。”
迟愿收回手来,严肃道:“殿下若愿帮持,臣下唯有以除恪守本职心系大炎为报。倘若殿下为难,便当臣下从未提起此事。
“你看你,怎么说着说着就搬出家国大义来了。”景佑峥笑着坐回案后,诚挚道,“本宫乃堂堂大炎储君,又不是强掠女子为妻的匪徒。何况本宫自幼属意迟卿,若要强娶又有谁能奈何?但本宫不愿被迟卿怨恨,所以也不会勉强你。倘若有朝一日迟卿回心转意,本宫……”
“殿下!慎言。”迟愿立即阻止景佑峥再说出格的话。
“好,不说了,迟卿知晓本宫心意就好。”景佑峥失落的叹了口气,又正色道,“其实本宫要的回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算是为大炎社稷着想。”
迟愿疑惑道:“还请殿下示下。”
景佑峥平静与迟愿低语数句。
迟愿神色凝重道:“倘若当真如此,臣下义不容辞。”
“那本宫便谢过迟卿了。”景佑峥温雅一笑,唤回左右。一边吩咐内侍把宫灯御酒送到安野伯府,一边亲自陪迟愿走到了屏风边。
“再送就不合适了,迟卿,请。”景佑峥帮迟愿推了门。
“殿下留步。”迟愿辞别景佑峥,独自走下阁楼。
而阁楼外,宋子涉正滔滔不绝的说着要把太子亲赐的宫灯挂在白府门外最显眼处。白上青却是看也不看装着宫灯的木箱,只提着那壶御赐好酒狠狠灌进口中。
宋子涉讶异道:“小白哥,你怎么自己就把御酒给喝啦,不是说好一会宴席上大家一起品尝的嘛!”
白上青不理宋子涉,兀自又吞了几大口。
“迟提司呢?她为何没与白司卫一同出来?”楚缨琪边问边向阁楼门前张望。
“她?呵呵呵……”白上青醉意微醺,冷笑道,“迟提司今夜大概是要与太子殿下共进晚膳,同赏宵灯了。”
“白司卫。”楚缨琪眉头一竖,连连摆手道,“这种话可不行乱讲。”
“我是乱说么?”白上青又灌了口酒,指着御街悬挂的花灯,余怒未消道,“此情不渝,呵呵此情不渝。难怪她不让我们捕风捉影,原来是这阵风大有来头太过猛烈!”
“哪阵风?”宋子涉不明所以,看了看御街和白上青,又看了看唐镜悲和楚缨琪。
楚缨琪不客气的瞪了宋子涉一眼。倒是唐镜悲伸出黑铁铸的假手,向太子所在阁楼一指,然后默默摇了摇头。
“那,那阵东风?”宋子涉顿悟之后,猛得捂住了嘴巴。
迟愿恰在此刻从阁楼出来,便听见白上青在“指桑骂槐”,立即喝止道:“你在胡言什么。”
白上青闻声,转身又羞恼又悲闷的盯了迟愿须臾,才道:“以前有人说,你迟提司上元佳节不与同僚一起赏灯,是不屑于我等为伍。当初我还不信,可笑迟提司今夜所为,当真令我哑口无言!”
迟愿无心与白上青辩驳,冷淡道:“白司卫若是醉了便回府休歇,莫要在此失态丢丑。”
“我没醉!”白上青摇晃来到迟愿面前,低斥道,“你今夜根本不是真心来白府邀我同游,你就是来投奔东宫的!”
迟愿灼灼看着白上青,隐忍言道:“若说昔日,迟某自幼丧父,天下人尽皆知。上元乃阖家团圆时,你们有心欢愉自来赏灯便是,何必苛求我一并强颜欢笑。而今夜,白司卫一派醉言,我不与你计较。倘若酒醒之后再有不当言辞,休怪我不客气。”
语毕,迟愿拂袖而去。
“迟提司!哎呀老迟!你别生气,别走呀……”楚缨琪刚追出一步,就被一声脆响碎在脚下吓了一跳。
楚缨琪回眸一看,正是白上青摔了手中玉瓷酒瓶发泄怒意。
“让她走!”白上青红着眼睛,半悲半怒道,“哪年上元没有她,我们不是照样畅饮开怀!”
“是啊,没有她……我们一样快乐。”楚缨琪轻声呢喃,抬眸望进了如织的人潮。
长夜缤纷灯火璀璨,早已湮没了匆匆离去的墨色身影。
于是四人一如旧日,进了订好席位的酒家。楚缨琪令小二收起一副碗筷,便就端酒上菜了。
白上青已然独饮了一壶御赐佳酿,又因心情不佳一人喝干了整坛开旗酿,很快就醉倒在桌案边。
朦胧中,白上青感觉有人屡次轻拍他的肩背。他用力将眼睛微睁一条缝隙,混沌中,只看见那人身形曼妙是个女子,还穿着提司墨袍。
“迟提司,你回来见我了……?”白上青立即扣住那人手腕,絮絮言道,“方才,是我错了,是我酒气上头疯言乱语……可你实在不该与他见面!难道你一点都不在意我的情意么……还是你真的嫌弃我没他尊贵,没他……”
“你看清楚我是谁!”楚缨琪揪着白上青的耳朵,把他耷拉着的头从桌上提起几分,恼斥道,“白司卫,你能不能有几分出息?就你现在这副窝囊样子,别说迟提司,就连我也看不上眼。”
“唔……是楚提司啊。”白上青悻悻一笑,推开楚缨琪,又翻脸讥讽道,“怎么,现在连你也看不起我了?你有什么了不起的!一个贫贱人家的女儿,不过爬到了提司的位置,就不把我这个代罪的司卫放在……”
“够了!”鲜少发怒的楚缨琪狠狠一掌打在白上青脸上。
“你……”白上青捂着脸颊骤然愣住。
楚缨琪却是提起佩刀春惜夺门而出,头也不回的闯进了深夜渐兴的雪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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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余情未尽平添怨
轻风漫雪流过庭院,落地薄卷无人来拾。罗床两畔轻纱交垂,恰似山中岚雾缭绕袅袅氤氲。如庭中净雪一样白皙清透的肌肤,正在轻柔抚触下漫漫晕起一层淡如梅色的胭绯。
那人轻抿双唇,不忍吟叹出声。然而流连肌肤上的温暖掌心仍在缓缓侵略,悄然褪下了慵懒挂在酥肩的素采轻衣。黛色青丝随即取而代之,丝缕垂落,流泄在清瘦分明的锁骨上。
拂手掠过如墨发丝,柔吻如细雪般轻覆在冰肌玉骨间,星点缠绵,寸缕缱绻。唇肤交叠处,温凉相沁,厮磨亲昵,且将x两心相印的眷恋之情都化作了难抑难止的欲念。
然而,当指尖清晰触碰到脊背上的斑驳时,迟愿的眉心还是不由自主的蹙了起来。那时方只初识,她不过在茅屋中目睹了狄雪倾背后的伤痕,便已心生悲悯。如今更与狄雪倾两情相悦,再亲手触及这些旧日陈伤,便让她愈加爱怜疼惜,仿如条条深痕都似伤在已身。
“大人……”狄雪倾轻吟出声,带着一丝不堪之处被人昭昭审阅的避退。
可这一次,迟愿没有顺狄雪倾的意。她只是微微转身,从背后将柔若无骨的身体拥得更深,把那畔本该莹润无暇的肌肤紧紧依覆在自己的身前。
于是,素采轻衣沿着玉臂慢慢垂落,浮绕在纤细的腰际边。狄雪倾纤薄的脊背被迟愿轻暖的体温淡淡灼烫着,眷眷熏暖着,仿如一片飘零在寒风的轻羽,终于被舒缓和风盈盈托起,轻柔摇曳着溶进了明媚的暖阳里。
一直紧绷着的什么也终于在这瞬间不再设防。原来,将自己全身心交付给一个人,是如此的郑重解脱,亦是这般轻松释然。
很快,清浅的唇瓣再次徐徐落下。狄雪倾本以为自己伤痕累累的肌肤已经麻木了痛楚,但当迟愿细腻吻过那片斑驳时,她的心还是禁不住怦然悸动。就像所有隐忍潜藏在心底深处的、那些无法为人言说的情绪终于被温柔接纳。就像每个星月晦涩被黑暗笼罩的夜,和那些只能与凄风冷雪相伴的孤寂都照进了一束柔暖的光。
狄雪倾坦然接纳了这份温柔的抚慰,放任自己沉浸在将脆弱和敏感全部交由她人疼爱怜惜的赤/裸中。
然而,拥着狄雪倾的手臂骤然加重了力度,竟似桎梏一般将她死死锁在怀中,那种咄咄逼人的索取感顿时让她心生厌恶。带着一丝愠怒,狄雪倾睁开了眼睛。亲昵凑在耳边轻喃细语的,果然是那个眼下缀着颗褐色泪痣的人。
“倾姑娘醒了。”烙心紧紧拥着狄雪倾,却又轻轻用鼻尖蹭着她的发丝,娓娓言道,“刚回来就冲到留香冢里跪了一天一夜,到底把身子都冻僵了。还好我把姑娘送回孤香居来,暖了整晚……”
狄雪倾听闻,神色更黯。她虚弱起身将烙心推开些许,却没有力气再讲只字片言。
“又是这副翻脸无情的样子。方才在我怀中,倾姑娘的神情可是舒展得很。想必是这么多年早已习惯了我身上的温暖,才令倾姑娘倍感安然吧?”烙心阴柔笑了一下,抬起手来想去理狄雪倾略显零散的轻衣罗衫。
“滚。”狄雪倾扯回自己的衣襟,低声呵斥。
手落了空,兀自悬停片刻。烙心从狄雪倾沉冷的目光中读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狠绝,只好悻悻下了床。
“恕我难以从命。”烙心心有不甘的看着狄雪倾,又道,“庄主吩咐过,让倾姑娘醒转后即去泠香居见她。不如,我送姑娘过去。”
狄雪倾依然不应,只是默默整好衣衫,系上披风离开了房间。
正月里正是鸣空山中深寒极冷的时候。不比既州细雪如酥,燕州的雪势一向疾猛深厚。所以从孤香居到泠香居的路并不远,狄雪倾依然走得缓慢而艰难。尤其当她微扬眼眸,望进寒风呼啸的鹅毛大雪中时,便只看见了一片沉闷的烟灰色天空,和天空背后那片遥渺无尽的虚无。
泠香居中,穆乘雪早在桌边坐了许久。案上除了一壶冷却多时的旧茶,还放着一块烟紫润玉的项链。原来烙心早已搜过了狄雪倾的身,并把她的发现承给了穆乘雪。
见狄雪倾进来,穆乘雪脸色更沉。
狄雪倾会意,虚弱的屈下双膝准备跪下。
倒是彻骨先一步搀住了狄雪倾,转向穆乘雪劝道:“倾姑娘归来至今尚未吃药进食,若庄主再加责罚,恐难消受。”
穆乘雪冷冷哼道:“锦囊没了,却换了这么个东西,她还有什么脸面坐着?”
狄雪倾闻言,向彻骨摇了摇头,终究还是跪了下去。
“你查到了,是么?那断刃碎片的主人。”穆乘雪压抑着情绪,欠身问道,“说吧,是谁?”
不似穆乘雪想的那样立即如实相告,狄雪倾竟只是静静跪着缄口不言。
穆乘雪顿时勃然大怒,拂袖将冷茶挥落案下,在一片刺耳的碎裂声中厉声斥道:“别以为我在梅雪庄中不出去,就不知道你这些日都是赖在开京城的安野伯府上!说!那断刃的主人是不是姓迟的!”
“是。”狄雪倾从来没想瞒着穆乘雪,见她已经猜到几分,便幽声回道,“锦囊中的碎片和迟于思旧日佩刀的缺痕……完全吻合。”
“哈哈哈哈哈。”穆乘雪先是怔了一下,随即放声大笑,继而带着哭腔呢喃道,“阿如,二十年了……夺你性命的恶徒,我终于找到了!”
说着,穆乘雪目光骤然凶凛,猛一起身便要往门外走。
“庄主三思。”穆乘雪路过身旁时,狄雪倾下意识牵住了穆乘雪的衣襟,谨慎道,“眼下只是断刃对上了,尚没有迟于思当年现身凉州的证据。若要稳妥,还需拿到靖威帝遣他前去杀人灭口的秘旨……”
“要什么秘旨!”穆乘雪回过身来,拂手狠抽在狄雪倾的脸颊上。
狄雪倾不及防备,当即跪立不稳,摇晃着向旁侧倒去。
穆乘雪俯下身,狠狠把狄雪倾拽了起来,咬牙切齿道:“你当真以为你与那姓迟的女提司做过什么事,能瞒得住我?我之所以允许你在外散漫放肆,不过是为了让你利用她来查探杀害阿如的凶手!如今你竟敢为她耽于冗情,亲疏不分么!”
狄雪倾正要辨说,穆乘雪却是一边松了手,一边顺势将狄雪倾重重推了出去。狄雪倾本就身心清寒足下虚浮,不由得向后跌撞数步,好在彻骨及时将她扶住才免于摔倒。
穆乘雪见状,不仅没有怜惜,反而冷言讥讽道:“既然已经狼狈的逃回来了,便是知道了自己的可笑。你倒是对那姓迟的还有什么顾忌?”
被穆乘雪提起的人犀利刺中了狄雪倾的心,她垂下眼眸,幽幽言道:“事到如今,雪倾知错。昔日与迟愿为友,实是愧对先母,可称荒谬。但霁月阁生变年月久远,还有种种疑点不能开解。庄主仅凭一柄断刃便去寻凶复仇,倘若此案另有内情,岂非错过真凶,令先母之冤永无昭雪?”
“还能有什么内情?”穆乘雪听不进狄雪倾所言,怒声斥道,“事实清清楚楚摆在眼前,你便不要像狄晚风一样再动那些复杂心思了!迟于思是什么人?当年天箓太武榜上第一把交椅的人物,谁还能从他手中夺刀杀人不成。而且就算如你所说,当年还有别人也来谋阿如的性命,你只管再查便是。查出来,也不过是在我手下多添几条人命而已。至于迟于思的夫人和女儿,她们俩……现在就得给阿如陪葬!”
“还请庄主三思。”狄雪倾见穆乘雪如此冲动,隐约觉得不妥。
“休再多言,否则我便连你也杀了!”谁知穆乘雪恼怒万分,竟从袖中嗖的飞出一只银针,不偏不倚正射中在狄雪倾的脖颈上。
显然,那针尖上是淬过毒的。仅仅须臾功夫,狄雪倾便双目昏沉腿脚瘫软的倒了下去。即使穆乘雪转身将走,她也只能无力的伏在地上丝毫没有办法阻止。
“庄主!”一直立身旁侧的烙心突然追上前拦下了穆乘雪,言辞切切道,“奴婢几次下山送药,曾亲眼见过倾姑娘与那姓迟的女提司如何往来相处。她们之间当真只是逢场作戏虚情假意罢了。倾姑娘绝非有意袒护姓迟的提司,还请庄主不要责罚倾姑娘,别再将她关进留香冢了!”
“你是不是也活腻了,什么时候在我面前有你说话的份儿了!”穆乘雪毫不留情,也狠狠的赏了烙心一记耳光。然后阴鸷的看着狄雪倾,对烙心吩咐道,“她不是自己知道错的荒唐么?现在就把她带上山去,跪在阿如面前忏悔,一直跪到我手刃仇人归来为止!”
扔x下一句话和颓然无力的狄雪倾,穆乘雪匆匆推门而出,走进了漫天风雪。
“唉……”彻骨轻叹一声,对烙心道,“还不快扶倾姑娘起来休歇,我这就去蚀魂那儿取痹银针的解药来。”
待到彻骨也出了房门,泠香居中便只剩下狄雪倾和烙心两人。可烙心却没有依彻骨所言去照看狄雪倾,而是悠然抬起手来,用手背淡淡抹去了唇角的血痕,然后笑吟吟看着狄雪倾,道:“看吧,她会打你,也一样会打我。如此说来,倾姑娘与我,又有何不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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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 安野伯府埋杀机
自狄雪倾不辞而别离开京城,已经过去了三四日。御野司在凉州的眼线传来消息,说狄雪倾确实未回凉州,霁月阁还是孙自留在主事。
迟愿仍对往事没有真知,所以心中十分清楚,倘若此刻去寻狄雪倾,非但不能消除两人之间突来的隔阂,还会因父辈旧事加速割裂她与狄雪倾的关系。所以现在,她只能耐着性子等,等待唯一的寄望为她带来些许转机。
又过一日,迟愿傍晚自御野司归来。刚走到离安野伯府不远的巷口,就看见别家宅院的墙根下靠着个衣衫褴褛好似乞丐的男人。
迟愿不禁放慢脚步,仔细观察。
只见那人尚且不到四十年岁,蓬头垢面,眼睛虽然被垂下的乱发遮住了些许,却依然在小心谨慎的四处探望。尤其与迟愿目光相对的刹那,那人竟还下意识的避开了视线。
迟愿愈加生疑,索性让随行的岚泠掏出几两碎银,两人一同走了过去。
“多谢大人。”乞丐接过碎银,低着头向迟愿道谢。
迟愿随意问道:“你认得我?”
那乞丐道:“不认得,只是见大人穿着官皮……官服,叫声大人,总没错的。”
迟愿也不计较,又问道:“不知阁下为何流落至此?”
乞丐回道:“草民年年在家中务农,收获虽然微薄,却也不至沿街乞讨。怎料今年横遭水患,田地房子都让大水给冲毁了。实在没有法子,才来京中祈人施舍,想凑些银钱回去重建家园呢。”
“水患。”迟愿思量问道,“是哪条河流?”
“三周河。俺家就在河流下游的双树村……”乞丐先是应下,又自我解嘲道,“嗨,瞧俺说这么些没用的,乡野小地,大人不一定知道。”
“确是不曾听闻,见笑了。”迟愿淡淡一言,转身辞行。
离了乞丐,迟愿沉下眉目边走边思考。
岚泠忍不住问道:“小姐,你在想什么?”
“岚泠。”迟愿问道,“你知道双树村在哪么?”
岚泠摇头道:“小姐都不清楚,我就更不知道了。”
迟愿娓娓述道:“三周河在前朝叫三州河,州府的州,因流经旧国三州而得名。我朝重划州府边界后,便改了名字。如今此河下游正在阳州德表县境内,我想他说的双树村应该就在其中吧。”
“小姐,您这还叫不曾听闻呀,简直是了如指掌好嘛?”岚泠不可思议的瞪大了眼睛,转念又问道,“那你刚才怎么跟那个乞丐说不知道呀?”
迟愿顿了一下,微微回眸,余光中却瞥见那乞丐似乎仍在看她,便幽幽言道:“三周河以前确是水患不绝,所以靖威十八年,圣上曾亲遣一位善修水利的臣工赴德表治水。三年来,收效甚佳。据我所知,靖威二十一年的三周河虽有几处漫堤,但也只是轻微涌入了沿河田亩,绝不至于令百姓房倒屋塌、背井离乡去乞讨。”
“小姐所言和那乞丐说的完全相反呀。”岚泠听完也皱起了眉,认真言道,“要是这样,不是那位臣工冒欺君之罪谎报治水功绩,便是方才的乞丐在说谎了?”
迟愿不置可否,又与岚泠道:“我再问你,如果某日你不幸落魄,会在京中何处讨钱?”
“外城云商街坊呀。”岚泠不假思索就答了出来。
迟愿仍不言语,只看着岚泠。
“对啊!”岚泠恍然顿悟道,“咱这内城西治门附近多是官宅,巷中行人一向稀少,哪有云商街坊人来人往那么热闹。他守在这里要钱,若不是傻了,就是想另辟蹊径。万一遇见个出手阔气的达官贵人,也好一次要够本。”
迟愿点头,又道:“我见那人正值青壮,言语间中气十足全无病态。眼下正逢年节,处处都有用人之需。他若真的求财,何不去寻个临时的差事做,非要在这看人脸色行乞呢。”
“小姐。”岚泠见迟愿思量颇深,低声问道,“你是在怀疑什么吗?”
迟愿冷淡道:“且不说方才那两点,便是他年年在阳州务农,讲话却带着燕州口音,也足以令人生疑了。”
“对对对。”岚泠连连称是道,“说不定那人就是个游手好闲的混子,假扮乞丐来骗钱的。我们老夫人遇到的流民大姐就不像他,人家可是靠自己的双手来赚钱呢。”
“什么流民?”迟愿不解。
“小姐近些天总是魂不守舍的,这点小事我就没来扰你。”岚泠回道,“前日我陪老夫人去城外灵积寺礼佛,回来时有个快饿死的女人带着孩子倒在了轿前。老夫人怜悯,本想给些银两让她们回去过活。结果那女人就跪在轿前止不住的磕头,说自己洗衣做饭劈材采买什么都会,恳求老妇人赏个活计,让她们母子在京中得一隅安身之处,从此不再颠沛流离。”
迟愿颇为意外,问道:“母亲答应了?”
岚泠道:“老夫人菩萨心肠,看她们母子可怜,自然是应下来的。”
“如此说,那女人现在就在府中?”迟愿心中一紧。
“被老夫人安排去浣衣了。”岚泠尚无察觉,还称赞道,“而且那大姐确实是个勤快人儿,小姐不觉得咱们这几日换洗的衣衫都透着股清新甜润的香气么?听说就是那位大姐亲自搭配的薰衣香料呢。”
迟愿听闻,抬起衣袖轻轻闻了闻,确有一丝若隐若现的清甜淡香盈入了鼻息。只是这略有熟悉的味道让她的思绪忽然放空一瞬。当初在庐灵城朋来客栈,狄雪倾不就是用同样气味的迷香让她昏沉睡去了大半晚么。
“走,带我去看看那个毛遂自荐的浣衣女。”迟愿回过神来,立即举步踏入门庭。
来到侧院,那浣衣女正在收纳今日晾晒的衣服。迟愿并未上前,只在院门外静静观看。只见那女子看似而立过半,面容沧桑无华,俨然一副饱经风霜的模样。但她的双眸却是清透明亮,甚至还暗藏一缕黠媚。迟愿不由笃定,这女人与巷口的乞丐应当都是来刺探安野伯府的探子了。
迟愿推测,浣衣女混进府中的目的大概率是假借“香料”之名行下毒之事。先用少量香氛薰衣,让府中人熟悉这种气味。等到府上人习惯了这股味道,便加大剂量令府上众人陷入昏睡,然后再行不义之事。
可是……迟愿转念又道,这浣衣女已经登门三日之久,却依然没有动作,想来应该是在等待某种时机。那么香气大盛之日,应当就是生变之时。
想到此处,迟愿悄然离开了伯府侧院,吩咐岚泠道,“你现在回去与那新来的浣衣女聊聊天,就说娘亲喜爱这薰衣的味道,不舍她归乡之后府上再无此香,请她把香料的配方写下来。待她写好,明日便依照方子把香料配齐。记得,至少要买足五份的量。”
岚泠疑惑道:“小姐,你又不用亲自洗衣服,要这么多香料干嘛呀?”
迟愿眸光轻烁,道:“打扮得香一些,才好静候客人上门呐。”
有人欲以香气行凶,若要将计就计反将一军自然也要从那香处下手。找个借口去要“香料”配方,浣衣女为了不引怀疑又不能细说详尽,必然只能将迷药配方微微变动,交出一份留香芬而去毒x害的方子。而这,正是迟愿的用意。
岚泠虽然不解,却也认真领命,转身返还侧院去与那浣衣的女子相谈了。
又过三日,迟愿傍晚归家时,发现最近一直在巷口徘徊的乞丐已经不在了。迟愿下意识握紧棠刀快步回到了家中。没一会,岚泠捧着新洗过的常服来侍候迟愿更衣。迟愿只觉得衣上甜香如旧,且比平日更加浓郁了几分,便令岚泠将衣衫放下。然后又让岚泠吩咐下去,说她今夜会去书斋精读书籍,倘若没有要事,任何人都不要来打扰。
待到夜幕降临,安野伯府一如往日渐渐入了宁静。在烛火的映照下,书斋窗上清晰投射出一个端正持卷的身影。但没过多久,那读书的人似乎就开始困倦了。她先是频频呵欠,继而不断揉着额头,后来竟连手中书卷也掉落下去,人更是一头伏在案上再没有起来。
看到这一幕,在院中暗处潜藏已久的男人终于满意的与身旁女人相视一顾。女人点点头,那男人便长长吹了声呼哨。随后两人便像无形的夜风一样快速晃进了安静的书斋里。
一进书斋,那两人忽然愣住了。只见本该昏沉睡去的人正睁着眼睛靠在椅子上直直看着她们。
“她怎么还醒着?”男人问身旁的女人。
“放心,她动不了。”那女人先轻轻嗅了下空气中浓郁的香甜气味,然后才打量迟愿道,“中了落雁沉鱼还能保持清醒,倒是有些本事。”
迟愿果然不得起身,只笃定对那女人招呼道:“幸会,悬命青灯。”
“何谈幸会,若知道那断刀是迟于思的,本座早就来取你性命了。”女人冷哼一声,拂手摘下头上戴着的罩帽,满头银丝霎时倾泻而出,就像清冷的雪。
迟愿淡淡一笑,似有些认命的语气,平静道:“前辈不愧为药宗之首,以药做毒,甚是精妙。晚辈今日落在你的手中,断无活命之理。勉强挣扎保持清醒无非是想问清缘由,莫在黄泉路上做个糊涂的鬼。不知家父那把棠刀究竟为何而断,又与前辈有何干系?”
“好,看在你还有几分傲气在身,本座便让你死个明白。”穆乘雪抽出佩剑,走近迟愿,咬牙切齿道,“那刀是断在赫阳郡主的肩胛骨上,迟于思就是杀害阿如的凶手!本座此来……是来给阿如复仇的!”
“赫阳郡主……”迟愿的心狠狠沉了一下,她最怕的猜想终究还是成了真。
百感交集间,迟愿再次试图说服自己,父亲是迫于皇命才不得不去杀人。可即便如此,脑海中仍有另一个声音在不断让她清醒。没有人能与亲手夺走母亲性命的刽子手的女儿坦然相对携手终生,所以狄雪倾才会在情最深时毅然而别。
而穆乘雪今夜的到来,也必是狄雪倾将断刀之事全盘相告后的结果。也就是说,狄雪倾不仅对父辈旧事早有答案,对这份感情也早已做出了抉择。
“还有一事,我想知道。”迟愿目色暗淡,低落问道,“雪倾她……现在可好?”
“要死的人了。”穆乘雪轻蔑一言,也不知是在说狄雪倾还是迟愿。她将剑锋搭上迟愿的肩头,不屑道,“她怎么样,我不关心,你也无需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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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 安野伯府埋杀机
话音方落,穆乘雪挥剑便向迟愿的喉咙刺去。怎知迟愿忽然双脚狠蹬地面,带着椅子一起向后仰身倒去,那剑锋便贴着迟愿的颜面刺了个空。迟愿随即一个鹞子翻身逃开了剑锋所及处,并反手操起椅子掷向了穆乘雪。
穆乘雪未料会有这般意外,不禁愣住一瞬。
“不是说她不能动么!”男人立刻挡在穆乘雪身前,抽剑把木椅劈成了两半。
“中了落雁沉鱼必不可能……除非……”穆乘雪呢喃着像是想到了什么,忽然用剑指着迟愿,气恼道,“你有解药?是不是那丫头给了你解药!不,不可能,她被我关起来了,她不会知道……”
“别管那么多了,开弓没有回头箭,先杀了姓迟的再说!”男人举剑冲向迟愿。
迟愿也不迟疑,立即抽出案上棠刀,与男人的剑刃抵在一起。
一声激烈的金属撞击声后,迟愿发现那男人的长剑不仅锐与韧两相融洽,而且均至巅峰,俨然也是出自挽星的天工之手。然而还不及她仔细辨认男人身份,府中忽然又传来阵阵打斗声。
男人听见,露出了志在必得的笑容,宣布道:“安野伯府已经被兄弟们拿下了,今夜恐怕连一只活着的苍蝇都飞不出去。姓迟的,束手就擒吧!”
“谋杀朝廷命官,哪那么容易。”迟愿处乱不惊,向着窗边后退几步,便反转初白斩断了书斋窗棂。然后轻身一跃,跳进了院落中。
中年男人立刻和穆乘雪一起追着迟愿来到院中,却发现与手下兄弟交手的不是安野伯府的家丁护卫,而是一队使用棠刀的御野司司卫。
其中有个身手矫捷、行姿飒爽的女子持着一长一短两把棠刀与另个女人战得正酣。
看见迟愿破窗而出,双刀女子一边抵御身前的袭击者,一边朗声向迟愿通报道:“放心,安野夫人无恙,这女人正要害人时被我拦下了。”
“有劳楚提司。”迟愿向楚缨琪道谢。
“哪来的野丫头,竟敢扰我大事!”穆乘雪听闻韩翊那边也失了手,顿时怒不可遏,提剑又向迟愿刺去。
“老迟小心!”楚缨琪大声提醒道,“这帮人剑上都淬了毒的,见血封喉!”
“知道了。”迟愿低声应下,随即横刀上前搪住穆乘雪一击。
穆乘雪与迟愿第一次照面,彼此不知武功底细,寻常情况下应是各有保留的浅过几招就分开。但穆乘雪心中盛满仇恨,硬是一起手便毫无保留的连下杀招,咄咄逼人令迟愿不得不谨慎应对。
然而十几招过后,迟愿很快发现穆乘雪除了气势决绝凶狠,武功却并非大家上乘。尤其愤恨之下怒火徒生,不但没有助她招式更利,反而让她多次犯险冒进漏出不少破绽。
初步试探过后,迟愿决定反守为攻。不出所料,还没过三十招穆乘雪便渐入劣势,仅有招架之力了。
原来,穆乘雪用药用毒虽为世间佼佼者。但论武功,她自从五年前将葶溟心经破至七境后,便再无提升了。而御野霞移本就压在沧泽渟冥之上,迟愿不仅同是七境高手,还有挽星棠刀加持,穆乘雪与她相战,几乎没有胜算。
眼看穆乘雪在初白之下节节败退,迟愿心中已有新的盘算。倘若二十年前穆乘雪就在霁月阁疑案现场,那么与其把探知父辈真相的希望寄托在太子景佑峥身上,倒不如就此擒下穆乘雪当面问个清楚。
于是,迟愿招招更加严密,步步愈加紧逼,直到将穆乘雪逼退到庭院中的罗汉松下,便一刀挑飞了穆乘雪手中的长剑,然后翻转手腕用刀柄敲向了她脖颈。
“打草惊蛇了!快撤!”与穆乘雪同来的男人不知何时摆脱了御野司司卫。他匆匆赶来,用长剑刺向迟愿持刀的手臂。
男人出剑的速度很快,角度也异常刁钻,为防见血染毒,迟愿不得不收手闪避。
目的达成,男人立刻把穆乘雪从树干和刀锋间的困境中拽出来,然后一边阻着迟愿一边急切嚷道,“穆庄主,我们被埋伏了,再不走就全交代在这儿了!”
“那也要杀了姓迟的再走!”有人来助,穆乘雪终于得了喘息。但她好x像并不甘心就此离去,拾回长剑又杀向了迟愿。因为她还期望着,哪怕只要在迟愿身上任何一处割开一条小小的伤口,那附在剑锋上的无解奇毒便自会帮她完成心愿。
然而这男人的武功似乎与穆乘雪不相上下。穆乘雪即使与他联手,也不过多了几分临近迟愿的机会,想要伤到迟愿还是很难。
而迟愿一招一式皆由霞移心经演化而生,她越是利落避开穆乘雪的剑锋,便越令穆乘雪心神混乱思绪纷繁。有那么几个招式重叠的瞬间,透过迟愿的飒飒身姿,穆乘雪眼前甚至浮现出当年那个同样以霞移身法一连避开她七十二剑的人。
“阿如……”既想杀了迟愿,又忍不住多流连几眼,穆乘雪的剑因为分心慢了下来。
不知不觉,只剩男的一人还在尽力牵扯,迟愿的注意力也愈加集中在那男人身上。
因为迟愿发现,那男人的武器虽然是一把好剑,但他的招式却少了几分点刺多了几分劈斩,倒像是用刀的身法。而且男人所用心法,也在似是而非中有几分熟悉感。
那男人的武功,竟也是由霞移心法变式而出的!
“阁下莫非是……燕王府旧将?”粗略思量中,迟愿忽然想到了答案。
毕竟御野霞移严禁教习外人,却唯有一处例外,便是当年的燕州王府。
当时燕州王景序丰曾以精进戍边将领武功为由,令景如携两男两女共四名部将前来御野司求教。泰宣帝景钧稷对这位常年驻在大炎北境的四哥颇为看重,便就应允了。
此后,五人在御野司整整习练了三年,终于各有小成。待他们归还燕州后,尚武又好斗的景序丰忽然记起霁月阁狄晚风身无半点功夫却能写出云弄奇书,便私下里也将霞移心法改造了一番,并希望根骨天赋上佳的景如能率先练出些名堂来。怎料景如却坚持说霞移演变之式不符正宗,说什么也不愿意改练。景序丰没有办法,只好让另外四个人继续修习。逼得紧了,时日久了,几人倒也生出些别样的奇招妙式来。
于是怡然自满的景序丰又想试试青出于蓝到底能不能胜于蓝,即令那四个部将再回御野司比试。彼时燕州王身份显赫,御野司只能应战,是以霞移演变一事也被司志正式记录在案。迟愿便是在翻阅旧事档卷时,对这套出自燕王府的演变霞移有了些许了解。
隐藏已久的身份被人看破,那男人不禁缄口无言不敢回应。
“看来是猜中了。”迟愿目光愈深。
“什么?燕王府?不会是……!”听到燕王府三个字,还在跟浣衣女人打斗的楚缨琪眼睛骤然一亮。她草草唤了几个手下来接下浣衣女,自己则从腰间摸出一枚信弹擦亮火花射向夜空,然后立即持刀向那男人杀了过去。
男人既被楚缨琪缠上,迟愿再次转向穆乘雪。穆乘雪却是神情恍惚,口中呢喃,大有陷入迷思错乱之意。
“庄主快走!”浣衣女及时赶来,护在穆乘雪身前,殷殷催促道:“那提司已发火信,御野司很快就会增兵,此地不宜久留!”
刹那间,迟愿再次与那浣衣女正面相对。她愈发觉得这女子面貌虽然陌生,但眉目之间的神姿却是十分相熟。而且女子置身在血色暗夜中的一幕,她好像也不只见过一次。
脑中旧影闪过,迟愿骤然想起曾在狄雪倾面前与她擦肩而过的梅雪庄婢女。那不是烙心的女子,好像便生了这样一副秋波潋滟的明眸。只是那时,狄雪倾恰好唤住了她,让她来不及再看仔细……
“姓迟的,你敢算计本座!”穆乘雪被浣衣女叫回神识,气急败坏的打断了迟愿那一丝刚起的念头。
“算计?想不到声名享誉武林的悬命青灯也会恶人先告状。”迟愿淡淡一笑,反驳道,“要说前辈的计策倒也不错,先派人在外盯梢打探,再遣人混进府中浣衣下药,最后里应外合,杀安野伯府一个必死无疑。只可惜,前辈算漏了一步,便是在下绝不会被同样的迷药毒晕两次。”
“她怎么知道的?她怎么会知道落雁沉鱼的!”穆乘雪歇斯底里的追着问挡在身前的入髓,毕竟此毒她只授过狄雪倾和入髓两人。
“属下该死……”入髓并不知狄雪倾昔日曾以少量此药令迟愿陷入沉睡,为难道,“倾姑娘……从未提起过……”
两人仓促言语间,又有诸多御野司司卫涌进安野伯府,将整个院落照得灯火通明。
楚缨琪底气更足,高声令道:“贼寇刺杀朝廷命官,给我一网打尽!多抓活的!”
御野司司卫得令,即刻与院中黑衣人厮杀起来。
“呵呵,呵呵,哈哈哈……阿如,她当真是你的好女儿……”穆乘雪已知今夜复仇无望,不禁放声苦笑,随即又横眉竖目提剑指着迟愿,恨恨不甘道:“被你识破了又如何?若不是本座想亲手杀了你,七天前你就该死了!况且本座今日杀你不成,也断然不会让你活过今月!”
“何需改日?在下今日便有话与悬命青灯说!”语毕,迟愿转刀在前,再向穆乘雪攻去。
穆乘雪决定不再恋战,即刻趁乱向御野司司卫人少薄弱处杀出一条血路,意图逃离。那男人见穆乘雪离开,也且战且退随之而去。
然而迟愿不愿放弃求真的良机,楚缨琪更不会错过擒拿燕王府旧人的功绩,两人虽各有目标,却不约而同的追了出去。
入髓悟到迟愿的目标就是穆乘雪,于是为了让穆乘雪顺利脱身,便大胆滞后些许,不断从旁阻拦迟愿。可她毕竟不是迟愿对手,几次都险被迟愿追到了穆乘雪身前。
“蚊蝇一样烦人!”穆乘雪实在杀不掉迟愿,又难以摆脱追击,更不想落在迟愿手里,不禁愤怒指向楚缨琪,命令入髓道,“去,用那个女的断了她的劲头!”
入髓明白穆乘雪的意思,从袖中摸出一枚暗器,转身突袭到楚缨琪身侧。而楚缨琪正全神贯注的缉捕那个男人,只看见身旁多了一道人影,还不急反应,脖颈上便像针扎一样痛了一下,然后就双眼一黑摔昏在地面上。
“楚提司!”迟愿在余光中看见,瞬间有些进退两难的意味。
穆乘雪得意道:“本座听闻红尘拂雪心慈手软,眼下同僚中毒,你救还是不救?”
迟愿心道这必是穆乘雪的拖延之计,想趁她回去探看楚缨琪时溜之大吉。所以必不会用当场夺人性命的剧毒,否则楚缨琪死了,也就留不住她了。
于是迟愿举目四望,正看见三名司卫追击过来,便指着地上的楚缨琪呼喝道:“楚提司中了毒,快带她去寻医!”
“呵,见利忘义。”穆乘雪见迟愿竟然不顾楚缨琪死活,狠声吩咐道,“那就杀了她!我倒要看看这姓迟的,心到底有多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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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燕王旧部引余悸
入髓闻言,当即举剑刺向楚缨琪。那三个司卫马上来挡,却一一被剑上淬过的剧毒要了性命。然后入髓反转剑锋,双手压着剑柄直直插向倒在地面上的楚缨琪。
但听锵啷一声震响,长剑于电光石火间被人格开,从入髓指间脱了手。
入髓定睛一看,果然迟愿还是撤了回来。于是她颇有意味的向迟愿幽然一笑,然后从腰间抽出把匕首,又向楚缨琪扎去。
迟愿下意识提刀再阻,未料这次入髓却是虚晃一枪,轻身收刃后反将她当作目标,挥手便刺了过来。
同僚的三具尸体就在旁侧,提醒迟愿不能冒险。于是她只好让暂让入髓半招,避过锋芒。
仿佛知道自己不是迟愿对手,随后,入髓更是招招以楚缨琪为要挟,处处以刃上剧毒胁迫,终于拼尽全力与迟愿牵扯须臾,令穆乘雪平安离去。
“红尘拂雪。”入髓摊开掌心,由着匕首坠落x在地面上,平静问道,“现在你是要抓我呢,还是要杀我呢?”
“抓你杀你,都没有意义。”迟愿隐忍命令髓道,“把解药交出来。”
“如你所愿。”入髓不慌不忙扔给迟愿一个小瓶,又补充道,“先服下这个减缓毒素蔓延,再去药铺买一味苏合香服下,即可唤醒她了。”
迟愿接过药来,立刻给楚缨琪服下,入髓便趁此刻悄然离开了安野伯府。
一夜纷乱终于归入平静,迟愿心知需得前往御野司呈报遇袭之事,一路上不免心事重重、思虑反复。从发现浣衣女以落雁沉鱼熏衣那天起,她就知道来者必与狄雪倾相关。所以今夜穆乘雪的到来她并不意外,反倒是突然出现的燕王府旧将让她心中隐隐冉起了一丝不安。
一旦被御野司和朝廷知晓现今仍有燕王余党在世,狄雪倾还与燕王余党藕断丝连……
狄雪倾的身份便不再只是江湖人。狄雪倾的事,也将不再是江湖事。
那个使用霞移变式的男人让迟愿一时陷入了两难境地。有那么一瞬间迟愿甚至在想,若是方才自己没有点破那男人的身份就好了。
然而按迟愿的品行,她并不会向宋玉凉隐瞒那男人的来路,更何况今夜还有楚缨琪从旁目睹一切。倘若有意瞒报,不仅对她想要护佑的人没有丝毫帮助,反而会让自己因此获罪,难逃一场囹圄之灾。
所以迟愿觉得,眼下最明智的选择仍是据实上报。因为她只有身在此职,才能在后面有事发生时尽力斡旋。
果不其然,宋玉凉听闻居然有燕王府余党杀进了安野伯府,两条剑眉不禁深深的锁了起来。许久不下牢狱的他竟连夜赶去审讯从安野伯府抓来的刺客,并在严刑拷打下撬开了几张嘴。
原来,这伙人当真是燕王府的旧部。领头的男人亦是曾经陪同赫阳郡主赴御野司习武的将官之一,名唤燕鸿。
当年宋玉凉奉旨查抄燕王府时,燕鸿正随燕王世子景暮驻守北境黑岩关隘。他清晰的记得,那晚是个云低星暗的凉爽秋夜,他带了一队斥候在夜幕的掩蔽下前往阵前刺探敌情。待天明归返时,突然有个血肉模糊的人从离营地不远处的草丛中滚了出来。
燕鸿勒马一看,此人不是别个,正是他的胞弟燕犀。只见燕犀浑身血迹斑斑,到处都是刀伤,已经奄奄一息的只吊着最后一口气了。
燕鸿立刻跳下马,第一反应便是北境的铁什国敌军突袭了黑岩关隘。但燕犀却说是昨夜御野司带了圣旨来,宣称燕王府平素广结绿林居心不轨,燕王景序丰蒙恩进京吊唁先帝,却行大逆之举行刺新皇,降罪满门抄斩,赐世子鸩酒自裁。世子冤枉不肯服诛,便和御野司来人动了武。也因此被御野司当成做实罪名的把柄,威胁关隘驻军倘若妄动便以同罪论处。
所以最后,偌大的黑岩关只有十数部将忠心护主,为保景暮惨烈毙命在御野司的棠刀下。燕犀亦是其中之一,只不过他当时乃是伤重昏死过去,才在被当作死人扔到关外的乱草地里,苟且残活至此。
慢慢醒转后,燕犀想到外出刺探军情的燕鸿尚不知黑岩关已生祸变,倘若天明回到营中定会被御野司逮个正着,白白断送了性命。于是他便从死人堆里挣扎出来,又咬牙坚持爬到此处,只为能拦下燕鸿救兄长一命。
如今心愿已了,回天乏术的燕犀很快就没了气息。而谋逆之罪非同小可,燕鸿心中纵使充满悲恸愤懑,却也无可奈何。他只能带上弟弟的尸身,同一队同袍调转马头弃黑岩关而去。
随后不出半月时间,曾追随燕王和世子左右的部将都或明或暗的遭到了清算。燕鸿这一队人马更加不敢暴露身份,只能隐姓埋名的躲了起来。
直到冬月,燕王谋逆案渐渐趋于平息,燕鸿等人得知靖威帝特赦了赫阳郡主,便有心前去投奔。谁知他们人还没抵达凉州,江湖中又传来了霁月阁惨遭血洗、赫阳郡主殒命的消息。虽说凶手留名银冷飞白,但那人却是连御野司也查不到的魅影。燕鸿难免揣测这或许根本就是靖威帝斩草除根的手段,于是他只好带领众人再次隐匿身份,藏回了燕州的深山密林里。
后来数年过去,忽有一盲眼老者突然到访,称他受寒绝斋主人之托,来请燕鸿等人暗中照拂赫阳郡主的失恃之女。燕鸿知道寒绝斋乃是废太子景澜的别院,而废太子景澜又着实与燕王景序丰有些许渊源,是以老者所言亦有几分可信。加之老者承诺,只要他愿听驱使,他朝真龙在天,尊主定会为他那枉死的胞弟复仇平反。
这条件实在令燕鸿难以拒绝,毕竟无论是御野司还是靖威帝,都是他一个人无法撼动的存在。但若能攀附上寒绝斋主人,所有的不可能就都成了不可预测的变数。于是燕鸿按老者所言前往鸣空山拜会梅雪庄,从此与穆乘雪相识。
而穆乘雪与燕鸿虽非志同道合,却出于同样考量应允燕鸿等人居于梅雪庄附近。条件便是寻到杀害景如的凶手时,这些人都要助她手刃仇敌。
可惜时光荏苒,匆匆沧海桑田。这么多年过去,燕鸿等到狄雪倾归去了凉州霁月阁,等到断刀之主寻到了迟于思,却始终没等到寒绝斋主人现世之日。也再没见过那个双目没有眼珠,只在左右眼皮上各纹了一朵金桂的老瞎子。
宋玉凉独自在牢狱中审讯了整晚,并没问出这么详尽的陈年旧事,但还是心神不宁如坐针毡的握紧了拳头。
想当年为靖威帝做刀尽剿燕王部属,也算是宋玉凉的成名之战。更是迟于思亡故后,助他坐上提督之位的大功绩。如今若是被朝堂上那位发现,他竟杀漏了燕鸿这么个有头有脸的燕王府部将,还被他在二十几年后潜入京中,登堂入室的刺杀朝廷命官……
宋玉凉越想脸色越阴沉,思量须臾后他起身走出囚室,抬手在颈边向卒做了个缓慢而冷漠的割喉的动作。
狱卒会意,逐个进入关押俘虏的牢房。随着几缕利刃入肉的闷响和声声痛苦的悲鸣,所有今夜从安野伯府抓来的俘虏都被灭了口。
宋玉凉走出御野司大牢时,东方天空已现鱼肚清白。见迟愿还候在堂上,宋玉凉正了正神色,上前安慰道:“昨夜让安野伯夫人和世侄女受惊了,好在你二人安危无虞,否则本督百年之后便无颜去见迟提督了。”
“督公言重了。”宋玉凉用词亲近语气恳切,迟愿称谢后还想再多询问。
宋玉凉却立即又道:“夜闯安野伯府,给提司下毒,这班绿林野贼倒是哪来的胆子,敢与御野司作对!虽说御野司从不擅涉江湖事,却也容不得他们上门撒野。罢了,此事关乎御野司声名,你与楚提司都不必再过问,本督自会亲自处理。”
将燕王府余党称作绿林野贼,把赫阳郡主的仇怨混淆为江湖人对御野司的造次,迟愿立即明白宋玉凉在避重就轻,他是不愿将燕鸿的身份公诸于世的。所谓御野司声名,亦是他自己的仕途。所谓亲自处理,很可能就是悄无声息的把跟燕鸿相关的人都除掉。
猜到宋玉凉更深一层的思量,迟愿的心绪也越来越复杂。她或许无法判断燕鸿背后是否还有什么潜藏的势力,以及那股势力是否以颠覆靖威之治为目的。但从穆乘雪如此迫不及待来安野伯府寻仇的表现看,梅雪庄应是没有谋反之意的。
至于狄雪倾,迟愿虽不敢笃信已经全然看透了她,但却可以确定,狄雪倾向来无心朝堂之事。
至少……她从未流露过。
所以,宋玉凉因一己之私做出的选择显然有悖公理正道。迟愿本该抵触,可她却发现自己的内心深处,竟也默许了宋玉凉有意隐匿燕鸿真实身份的行为。她实在不想狄雪倾再去沾染“谋逆”二字,只要燕王余党不被朝廷知晓,狄雪倾就还是那个体弱无依的江湖中人,既不会被靖威帝忌惮,也不会被御野司格杀。
“属下……领命。”迟愿沉默片刻,第一次违背理智遵从了自己的心。
“……好,那你回府休息吧。”似乎对迟愿的回应有几分意外,宋玉凉愣了一下,随即又将信将疑的叫住正要离去的迟愿,压低眉目,冷冷嘱咐道,“记得,昨夜那伙绿林野贼的身份,一个字都不准说出去。”
“是。”迟愿沉重应下,施x礼离去。
回到安野伯府,安野夫人已因庭院中血气太重暂时搬回娘家府宅居住了。迟愿简单收拾残局,留下岚泠带人清洁修缮,自己则牵出座骑策马离开了府院。毕竟宋玉凉已对穆乘雪和燕鸿起了杀心,若想在穆乘雪那探知当年真相,她就必须赶在宋玉凉之前找到穆乘雪。
一路向开京城北寻到夜深,迟愿并无所获。她不由猜测穆乘雪或许并未北归,是自己找错了方向。眼看夜风寒凉阴云堆叠,这既州开京又将迎来一场风雪,迟愿只好调转马头暂回城中。
刚刚入城不久,两个穿了常服的东宫侍卫悄然来到迟愿身边。说她与家中主人相约之事略有眉目,请她到东市清茶坊会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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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燕王旧部引余悸
待月山房乃是一家清净茶肆。来此的客人除了喜爱品茶外,大多心怀禅玄之意,常有参佛向道之志心。是以此间茶客虽多,却都各安雅间室内,互不闻见叨扰。
太子景佑峥昨夜遣人到安野伯府寻迟愿不遇,便趁清晨无人时在待月山房留了个房间,静候迟愿到来。
见到迟愿,景佑峥请她坐下,蹙眉言道:“令尊之事,离父皇身边近的,本宫不便深问。而能与本宫言之一二的,大多不知内情。故而迟卿那日所托,本宫实在……无能为力。”
“殿下记挂此事,已是臣下荣幸。”迟愿向景佑峥道谢,却也难免失望道,“以殿下身份尚且如此难为,想来此事非臣下该问。”
“不过,也不是全然无获。”景佑峥话锋一转,又道,“本宫另外探得些许,或予迟卿有所慰籍。”
“什么?”迟愿凝眸。
景佑峥低声道:“这次虽未查知令尊缘何而亡,但却可以肯定,泰宣三十四年冬月,令尊的尸身乃是从凉州秘密运抵京城的。”
“凉州……”迟愿闻言,瞳眸微微扩散。景佑峥的消息非但不能抚慰她的心绪,反而令她忧思更深了。
景佑峥幽幽看着迟愿的低落神情,继续又道:“倘若本宫没记错的话,那年冬月,江湖里是有件大事起在凉州的。”
“霁月阁血案,银冷飞白初现。”迟愿轻声言说着旧朝之事,脑海里却淡淡浮现出一张清冷明丽的容颜。
“正是。”景佑峥点了点头,平静述道,“听闻银冷飞白当年悄无声息灭了江湖三门,如今又神鬼莫测伤了两盟九派。无论此人是谁,应当都是匿世的高手。御野司既已将此案交在迟卿手下,他日行走江湖侦缉真凶,迟卿更要小心自己才是。”
“多谢殿下关怀。”迟愿无意多言自身,草草应承了景佑峥。
景佑峥察觉,也没再说什么,只把杯中茗茶浅饮了一口,然后起身道:“迟提督故去多年,安野伯府依然荣恩不减。想来令尊应是为国捐躯殉于社稷。依本宫看,君恩既在,便无谓再惹雷霆。时候不早,本宫该回了,临行且有一言相赠,还望迟卿细思慎行。”
迟愿垂目道:“请殿下赐教。”
景佑峥一拂衣袖,若有所指道:“石入静塘,方知水深。宜作菡萏自高洁,莫类荷藕淤埋身。”
“谢殿下提点。”迟愿闻言知意,拱手送别了景佑峥。
景佑峥离去后,迟愿又独自在待月山房驻留了须臾。
二十几年谜情未解,景佑峥难觅端倪,宋玉凉讳莫如深,恐怕这世上只靖威帝和那道圣旨才知道迟于思故去的真相了吧。又或者,此事当真如此机密的话,那么那卷记载周详的圣旨又是否还安然藏在御野司密圣阁中呢。
再次想起景佑峥带来的讯息,迟愿不由苦笑。卒于凉州,这几个字眼似乎正随着那张渐渐远去的清丽容颜,化作重重乌云,将她心湖水畔中的皎洁明月遮挡得晦涩黯淡,光华不现。
如果说,当下还有一丝机会获知真相的话,便是在逃匿的穆乘雪身上逼问答案了。可惜她已经被宋玉凉禁止过问此事,更无法依靠一人之力先行寻到穆乘雪行踪。
神思至此,迟愿打定主意。既然宋玉凉不想留穆乘雪等人的活口,必会撒下罗网去觅他们踪迹。与其独自盲目乱撞,不如盯紧为宋玉凉搜罗情报的司卫,且等有关穆乘雪行踪的信息送上门来。
然而当迟愿带着疲惫身躯和失意心情赶回御野司时,却发现宋玉凉并不在堂中。询问后方才得知,不久前刚有探子进过宋玉凉的书房。然后宋玉凉就带着宋子涉和宋楚山出了御野司,三人快马加鞭向东捷门去了。
什么事如此不可为人知?惊动宋玉凉亲自出马,还只带着儿子和亲侄?
迟愿细一斟酌顿感不妙,立即找到那名探子,严正问道:“督公往哪里去了?”
探子本来有所犹豫,不知该不该向迟愿泄露宋玉凉行踪。
未料迟愿又道:“我与督公约定过,倘有贼人行踪,可同往追缉。所以你大可不必对我隐瞒,直说那贼人藏身何处便是。”
探子闻言,愣住须臾。他先入为主,不觉迟愿此言模棱两可,还道迟愿所说与他所想乃是同一件事,心里不禁思量反复:虽然督公吩咐过,此贼行踪不可与外人道。但迟大人是专理江湖事的提司,又从不妄讲谎语。既然她说与督公议好了,莫非是宋提督走得匆忙,忘了将迟提司例外……
眼看探子神情凝重,愈加拿捏不准,迟愿又进一步,咄咄逼迫道:“快些说!趁督公走得不久,我还来得及追上去。”
“督公往开京城东的扶摇镇来风村去了!”听闻迟愿要与宋玉凉汇合,又被她的锐利目光震慑,探子来不及再多想,一口气把穆乘雪的落脚点交代得清清楚楚。
“竟是匿在城东么。”迟愿无奈叹息。穆乘雪行刺败露却不北归,而是蛰伏在京郊近处,显然是在谋划卷土重来。看来这次没能取到她的性命,穆乘雪果然不甘心。
既然有了确切信息,迟愿不再逗留,也飞身上马向城东飞驰而去。
轻雪簌簌纷落,装点着宁静如常的小村。一户在窗檐外悬着几吊玉蜀黍的农户院落里,守门的黄狗不知听到什么,突然窜出窝棚跳到篱笆门前狂吠起来。
很快,那扇松散简陋的柴扉便被人一脚踢碎,几声凄厉狰鸣后,黄狗也带着一道深割入骨的刀伤倒在了血泊里。随即,宅屋中立刻冲出两个人,可惜他们还来不及拔剑,就被宋子涉和宋楚山一人一刀了结了性命。随后,宋玉凉第一个闯进了房间,信手将留在屋中养伤的七八个男女武人杀了个干净。待他用棠刀翻看尸体时,却发现这些人里并没有燕鸿和穆乘雪。
“爹!”宋子涉这时在院中大声吆喝道,“我好像看见两个人影往村外跑了。”
“追!”甚至来不及将染血的棠刀擦拭干净,宋玉凉立刻又踏出房间上马而去。
三匹良驹翻蹄飞雪,很快锁定了远处的两骑身影。一个素衣如兰,一个棕衣若枝。从身形看,马上二人应当都是女子。
“格杀勿论。”仍不见燕鸿,宋玉凉有些失望,但与燕鸿相关的人同样不能留。
宋子涉宋楚山得令,奋力策马紧随宋玉凉向前追去。
前面二人听马蹄声,也正回首察看。
“那把刀……是烈燎?”入髓的视线落在宋玉凉腰间金鞘红纹的棠刀上。
“哼,御野司提督亲自来擒,未免抬举我了。”想起迟于思曾经也任此职,穆乘雪不由恨得牙痒。
“庄主小心。”入髓放慢速度挡在穆乘雪身后,提醒道,“宋玉凉乃是霞移八境、太武榜二的高手。纵使我与庄主联手也敌不过他。”
“多嘴,长他人志气!我穆乘雪行走江湖,何时靠的是拳脚。”穆乘雪x不甘心的斥了一句,又道,“既然是御野司的人,也不必客气了,去给他点颜色瞧瞧。”
“属下明白。”说着,入髓微微勒马更慢几分,然后悄然取下挂在鞍上的短弩,双腿夹紧马腹俯下身去,垂手便向身后连连扣下数次机括。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几支竹箭又低又急,带着细微的箭鸣划破风雪,疾驰而至。
宋玉凉追在最前面,刚见寒芒来时便已抽刀防御。但马骋箭快,须臾之间仍是无法尽数抵挡,不巧漏下一支擦身而过,亏得他敏锐矫捷向旁闪躲,便将那只暗箭也轻松避了过去。可跟在他身后被挡住了视野的宋子涉就没那么好运了。
“爹……爹!我,我中箭了!”宋子涉出身官宦之家,向来养尊处优,又刚擢升提司不久少有实战,哪受过这等真伤。初觉小腿一凉时,他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待低头看见右腿上真真切切的深刺着一只箭矢,才惊慌失措的呼叫起来。
宋玉凉闻声回顾,正看见宋子涉的脸已经变成了铁青颜色。
“爹……我上不来气儿了……”说话间宋子涉额头的青筋都爆了起来,前一刻还在按着胸口用力呼吸,下一瞬间便身子一歪摔到了马下。
宋玉凉猛然勒马,惊得马儿扬蹄嘶鸣。待他三步化作两步飞奔至宋子涉身边,宋子涉已经面色绛紫、双目圆瞪,憋闷得几乎不能呼吸了。
穆乘雪见弩箭之计起效,催促入髓道:“快些跟上,那药烈的很,恐难留宋玉凉太久。”
“庄主先走,属下想法再拖他片刻,定令庄主安然脱困。”入髓应着穆乘雪,又从马鞍的皮革包中取出几只毒箭,装进了短弩的箭匣里。
穆乘雪没好气道:“你还有什么招数能留他,小心赔上性命!”
“属下这条命本就是庄主给的,是时候还给庄主了。”一抹柔光悄然掠过杏目,又在顷刻间变得决然起来。语毕,入髓拍马跟到穆乘雪身后,用力在穆乘雪的座骑上抽了一鞭。马儿瞬间发力狂奔,带着穆乘雪驰离得更远了。
那边厢,宋楚山也下马来到痛苦万分的宋子涉身旁,愕然问道:“督公,子涉这是中毒了么?”
“涉儿,爹别无他法。”宋玉凉没理睬宋楚山,双手握紧刀柄高高举起了寒光森森的烈燎。
“爹……你做什么!我不要死……不……啊————!”宋子涉又惊又恐却无力躲避,只能一边哀求一边眼睁睁看着宋玉凉手起刀落向他斩来。
凄厉的嘶吼震动风雪,一截带着裤管的下肢被生生砍断,污血四溅的落在雪地里。惊吓过度的宋子涉也随之昏死过去。
“督,督公!您这是……子涉他……”宋楚山被眼前突来的变故震慑住,惊得语无伦次。
“我是在救他!你马上把涉儿右腿的断处困扎结实,带他回开京解毒!”宋玉凉话不多说,只给了宋楚山一道命令,便再次提刀上马向穆乘雪逃离的方向追去。
很快,那道棕色的身影又出现在宋玉凉的视野里。马上人听见踏雪声,故技重施,又射出数只弩箭来。宋玉凉双目血红,直接拍马而起踏着轻功追了上去。入髓立即狠扣机括,再向宋玉凉射出数箭。但这次她依然没能得手,转瞬就被毫发无损的宋玉凉追到了马前。
入髓神色凝重,又以短弩御敌。怎料弩中却无箭矢射出。宋玉凉见状,冷冷一哼,举刀便劈向了入髓。入髓却是柔眉轻舒,并无半分退意。待宋玉凉与她仅有一步之遥,重以短弩瞄准了宋玉凉。
其实入髓算过,此刻箭匣中应该还剩最后一支箭矢。宋玉凉身手矫捷,前面数箭都无法击中他,恐怕只有在两人及其相近时放出冷箭,才能让他躲避不及。所以入髓方才才假装弹尽,以求迷惑宋玉凉放松警惕。而这也是她最后的机会,倘若不中,她命休矣。
怎知此箭一出,分明已与宋玉凉的喉咙近在咫尺,那宋玉凉竟垂下手腕以棠刀刺入马身,然后顺势单手挽着刀柄猛然翻身避过了毒箭。如此一来,马儿受了大伤吃痛间骤失前蹄,轰然翻滚在雪地里。马上的入髓亦难幸免,也被狠狠甩了出去。但宋玉凉不愧为霞移八境,如此千钧一发之际他尚可信手松开烈燎,任马匹跌滑出去,自己却是足尖踏地一点,又乘着这股力道跃身冲向了入髓。
入髓半匍在地,身上沾满泥雪。尽管她已经尽力用轻功稳住落地的身形,但巨大的冲力仍让她浑身上下的筋骨都像断裂了一般剧痛难忍。一张柔然妩媚的脸庞也因与泥雪地面相撞,擦出一片污脏的血痕。然而当她扬起眼眸凝看呼啸而至的宋玉凉时,那双常带媚色的杏目此刻却是静淡如水,浅浅含着七分诀别之意和三分释然之情。仿佛所有将她囚禁在这肮脏尘世的无形束缚终于可以解脱远去,入髓撑着身子站起来,从腰间抽出一只匕首,毫无惧色的迎向了宋玉凉。
可惜在宋玉凉眼中,这棕衣的女子不过武功平平之辈。那匕首便是也淬了剧毒,握在她手里也不过和巷院小童手中的桃木剑一样,只是个毫无威胁的玩物罢了。宋玉凉挥出一掌,刚猛霸道,内劲十足,如猛虎下山般气势磅礴。无论敲在入髓身上何处,都将摧枯拉朽般碎掉她的骨头,断送她的性命。
细雪轻飞纷扬中,匕首与掌风蓦然相对。在这生死须臾的瞬间,远处似有马蹄声疾驰近来。比马儿更快的,是一道凌空而下,骤然扰乱飘零飞雪的素色身影。
内力激荡,天地林间雪雾轻烟飞扬四溅,仿似一个白色的巨兽将黑白棕三道身影都噬入了幅中。但尘与雪很快纷然落定,但见雪雾之中,入髓的匕首没有刺中宋玉凉,宋玉凉那一掌也没有击中入髓。
“庄主……?你怎么回来了!”入髓不可置信的看着拦在她身前的人,语气里第一次带了恼意。
“本……”穆乘雪按着胸口脸色惨白,刚开口吐出一个字,便从嘴角汩汩流下一串血珠来。勉强稳了稳内息,她才勉强继续道,“本座看不惯你长他人志气……也偏生不信你我二人联手也讨不到便宜!”
“毒妇,还敢回来找死!”宋玉凉被穆乘雪迎面撒了一大把不知什么药粉,一边恶狠狠骂着,一边飞退老远,然后从地上捧起大把积雪开始用力擦脸。
“哼。”穆乘雪啐掉口中腥甜,身子却不由自主的瘫软下去。
方才拼尽内力替入髓接下宋玉凉一掌,穆乘雪此刻虽然性命无虞,却已受了严重内伤。好在她的座骑已然来到身前,入髓见状,立刻忍着剧痛以身体为凳将虚弱的穆乘雪扶上了马背。
“宋玉凉中了庄主的往生香还能行动,定是屏住呼吸且用内力震散了毒粉,以他的修为恐怕不消片刻就会逼散余毒再追上来!还请庄主立刻离去,莫要再回头了!”入髓急切催促,扬手便要抽打马匹。然而刚刚抬起的手腕却忽然被另一只手沉默而固执的紧紧握住。
入髓双眸震烁,扬起眉睫的瞬间,竟在穆乘雪的眼眸深处看见一抹此生从未见过的怜悯和温柔。
入髓不禁心酸,轻声道:“他日庄主若能为属下报仇……属下荣幸之至。如若不能,入髓……亦无怨无悔。”
语毕,入髓又是第一次不顾冒犯僭越,未经允许便将自己的手腕狠狠从穆乘雪手中抽了出来。
“呵,可笑我这一生,果然只能为了复仇而活么。”穆乘雪微微怔住一瞬,恨意和癫狂再次在她神识迷离的眼睛里弥散开来。
入髓不再多言,用力催马送穆乘雪离去。可就在这一刻,宋玉凉已经卷土重来。他正步步走向伤重倒在雪地里的马匹,准备取回棠刀烈燎。入髓则重新握紧了手中匕首,也摇晃着身躯向宋玉凉越走越快,直至来到他的身后。
这一次匕首仍然没有刺中目标,但宋玉凉却被那道曾如灵蛇般婀娜的身姿死死缠住了腰身。宋玉凉恼怒不已,举起烈燎深深向曼妙却又坚毅的身体刺了下去。任冰冷的刀刃割开肌肤,穿过血肉,刺破内脏,然后再次掠进凉冷的空气。那双死死扣在敌人身上的双手纵然已尽失血色,变得白如青骨,却依然没有丝毫松懈。
宋玉凉颇有几分无奈,倘若武功路数尚有百般破解之法,没想到这以命相搏的抵死纠缠x反到意外的难以解脱。眼看穆乘雪越行越远,再一次消失在漫天飞雪中,他终于感觉坠在腿脚上的力道也悄然散了。就像不幸飘落至此的雪花,再见不到春的和煦,便融化在流淌满地的热血中,身殒神消。
宋玉凉忍不住咳了几下,并不是因为他厌恶刺入鼻息的浓烈血气,而是方才吸入的药粉令他感到了微微的不适。但他还是一脚踢开了手掌还扣在他墨色鞋靴上的沉重尸体,唤来坐骑又向风雪深处策马追去。
细雪缠绕着清透的手掌,又抚弄过惨白的指尖,却没有丝毫回应,寂寥得宛如旷野凄风在催拨一从无根的野草。透过僵凉指尖的空隙,那双曾经秋波流转妩媚多姿的杏目正怔怔瞪着,空洞而无神的望向了遥远的北方。
“我解脱了……你也该……为自己……活着。”寒风里,似有鬼魅在幽冥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