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下头,专注查案,后脑勺可见斗志昂扬。
赵奇奇第二次到团结村,发现上次难开的土路上已经铺上碎石面层,车轱辘不怕被陷在泥土里。
前面还有小巴士包车过来参加“桃花节”的游客,看起来应该是县里体制内人员。
“刚开始已经有游客过来了?”陆野往窗外看,团结村村口停着十来台三蹦子,从三里地外的汽车站往来接着游玩的游客。
沈珍珠摇下车窗户,呛了口冷风,咳嗽几声。喝口水,看见孙穗穗二姨在村口守着木桶,里面装着烀好的玉米和土豆售卖。
她旁边还有卖旱黄瓜和水黄瓜的老妇人,面前有顾客跟她讨价还价,最后给了钱挑了黄瓜走。
“不是说村委会配合咱们工作吗?”赵奇奇停在村口,没见到半个村干部不说,跑过来的小伙子使劲喊着:“你们停到旁边去,别停村里!”
“找个地方停。”沈珍珠皮笑肉不笑地说:“原来是这样’配合‘咱们。”
“这是下马威。”陆野推开车门,黑着脸等沈珍珠下车说:“有他们这样当干部的吗?”
“诶,哥几个,不是说下礼拜过来查吗?你们现在来我们也没空接待啊。”油嘴滑舌的青年人跑过来,虚情假意地说:“今天已经忙成这样了,明天周末还不知道怎么忙。你们要不然先回去,别到时候说我们招待不周。”
这名男青年沈珍珠在花名册看到过,叫做李建,与画像上的嫌疑人有六七分相像。
“不用你们招待,我就过来看看。”沈珍珠走到他面前说:“我知道断人财路如同杀人父母,但你也得知道,我们调查的是刑事案件,非同小可。刀不横在自己脖子上,不会理解受害者多么凄惨。”
“嘿,你可别吓唬我,我经不住吓唬。”小青年指着村委会方向说:“不好意思,我们这边没法接待你们,你们上村委会后面去,那边有老屋子。”
沈珍珠下意识看向旁边的孙穗穗二姨,孙穗穗二姨忙把头扭到一边,装作不认识沈珍珠。
沈珍珠走过去说:“大娘,我们住几天给你房费你看行不行?”
孙穗穗二姨忙不迭地摆手说:“还是算了吧,我们家那环境你们也知道,隔壁就是垃圾场,万一把你们城里干部熏得好歹,我可吃不了兜着走。”
“我明白了。”沈珍珠笑盈盈地蹲下来,打算挑玉米,孙穗穗二姨赶紧捂着玉米说:“都被人买了,我不能卖给你们。”
“那也行。”沈珍珠丝毫没生气,拍拍手站起来跟陆野和赵奇奇使了个眼色说:“还是去村委会那边看看吧。”
“这个就停——”小青年往切诺基那边看。
“不停!”赵奇奇不顾他的阻拦硬是上车把切诺基开到村委会门口平地停着。
小青年在后面追了几步弯着腰直喘气,不知道在后面骂了什么。
“这原先是知青点吧?嚯,积了真多灰。”沈珍珠捂着口鼻推开门走进去。
赵奇奇问陆野:“珍珠姐不生气?”
陆野说:“气肯定会气,但照她的性子要保持冷静,越气她,她越要破案。”
“说的有道理。”赵奇奇紧随其后,抄起后门扫帚说:“我来扫灰,总得有个坐的地方。”
咚!
一块石头砸破窗户扔了进来,碎玻璃散落在仨人前面。
赵奇奇迅速跑出去,不大会儿功夫折返回来:“可恶,从墙那边扔过来的,我跑过去问了好几个人都说不是他们。”
“你们赶紧走,我们村不可能有人杀人放火!”四五个上小学的孩子跑到知青点门口,叫嚷着说:“快点滚出我们村!”
“滚滚滚滚滚——”
“公哈蟆、母哈蟆,又丑、又赖!不许来我们村!吁吁吁,羞羞羞!”
他们身后还站着几位大人,面对这样的言语居然无人管教。
“阿奇哥你继续扫地。”沈珍珠拿起墙根下的小马扎,擦了几下坐在院子正中央。
她不光不走,还让陆野从切诺基里提了一大袋零食放在脚边,一会儿当着小孩哥小孩姐的面吃干脆面,一边喝娃哈哈,腿上还放着小人书。
农村小孩们过年都见不到这么多零食,嘬着手指头等她吃完,还没等松口气,又见沈珍珠拿了包脆脆肠拆开…
“妈妈,我也想吃干脆面。”
“呜呜呜,我也要吃,妈妈你给我抢过来!”
“奶,我要喝娃哈哈!我要喝娃哈哈!”
面对沈珍珠的招数,院子门口的家长们只能牵着他们强迫退场。可小孩子们脚底板像长了钉子,嚎啕大哭就是不走。
有年纪大点的小男孩,大着胆子走到院子里,伸出手说:“我要吃,你给我!”
“不给。”沈珍珠虚情假意地笑了笑,小白牙咯吱咯吱咬着脆脆肠说:“没素质的小孩活该被馋噢。”
第94章 你们被我包围啦
团结村人几乎都在山上帮忙“红梅县桃花节”, 沈珍珠守在上山入口,看来看去,对应着花名册进行排查。
有过来游玩的游客见到橄榄绿大动干戈地守在路口, 腰上还有武器,一个两个纷纷绕行。
“他们也太不配合了, 问几句话的功夫都没有。”赵奇奇避免被人当成找茬的,套上公安制服, 结果更没人搭理。
陆野从村委会办公室出来, 装一兜子《工作出勤日志》,撑开给沈珍珠过目:“团结村还保持着集体经济时期的习惯,大家有钱一起挣、有活儿一起干。这里是他们几年前为了开发桃花山做的出勤册, 我看可以以此为依据先进行排查。”
沈珍珠掰着手指头算了一遍, 跟陆野说:“着重在李满仓、李肖敏、李稻、李建、李冯这几个人身上,再观察团结村有没有私下关系好的小团体, 或者家庭联合。另外口供里多加询问有没有看到过陌生人来往村庄。”
“明白。”赵奇奇掏出切诺基钥匙说:“他们连饭都不卖给咱们,我先去隔壁村看看能不能买点回来。”
陆野说:“要是再没人卖, 村里现成菜地, 咱仨半夜摘去。活人还能让尿给憋死了?”
话糙理不糙, 沈珍珠吃了一顿零食,感觉嘴巴都上火了。
她和陆野俩人回到老屋擦了擦破桌子,陆野一时没注意,居然找不到沈珍珠,后来是在老屋屋顶上看到了。
“这里视野好,够隐蔽。”沈珍珠在上面观察一段时间,轻巧地跃下竟没发出太大声音。
“走,先进一步筛选嫌疑人。”沈珍珠拽着陆野进屋。
看来看去,沈珍珠在划掉的名单里指着叫做“李满仓”的名字说:“你看到他的出勤记录了吗?”
陆野瞅了眼, 抬头跟沈珍珠说:“他家捡破烂的,据说在山上没有承包地,出勤不算工分。”
“那就没有不在场记录。”沈珍珠在“李满仓”三个字上敲了敲,拳头猛地攥住说:“先从他开始调查。”
“好。”陆野说。
沈珍珠确定好调查方向,陆野松口气。有头绪总比没头绪好,他有种快要见到日出的感觉。
“他娘的!团结村的人在背后说咱们过来破坏’桃花节‘,隔壁村同仇敌忾,居然也不卖菜给我!”赵奇奇径直将切诺基停在院子里,深深的车辙表示出他的愤怒:“我看就是他们自己家没死人!”
陆野乐着说:“我上村里餐馆问了,一份清炒小白菜要卖我50块钱,这是明摆着抢劫啊。”
赵奇奇愤怒不已地说:“我是帮他们破案子,怎么不理解!”
沈珍珠反手勾过柜子上的零食袋,掏出一包脆脆肠给赵奇奇:“先吃一口垫垫,晚上咱们去偷点菜回来开火。反正我就不走了,爱怎么地怎么地。”
“成!”赵奇奇顿时消气了,往窗户外面看了眼,发觉有小孩还站在门口守着,不知道是不是听了大人的指示。
沈珍珠有了安排,打算出门招呼陆野跟着,又跟赵奇奇说:“你歇一会,再把出勤册和受害者失踪时间做个对比,我俩去问问口供。”
赵奇奇点头说:“好,你们注意点,这是他们的地头。”
沈珍珠换上便衣,整理着装后与陆野一同在村子里溜达。
他们先到孙穗穗家佯装找孙穗穗二姨要吃的,偷偷观察赵天山也就是李满仓家情况。
与上次来一样,赵老婆子还在怒骂:“挨千刀的女支女,烂胯的娼妇!你不得好死啊你!你这个贱人,你就是丧门星啊!”
“骂得够脏的啊——诶诶!”陆野一晃神儿,差点被孙穗穗二姨关门撞到鼻子。
沈珍珠捂嘴偷着乐。
陆野揉揉鼻子,无可奈何地说:“赵老太太被伺候的太好了,中气十足的,这位二姨怎么也不讲讲情面。”
沈珍珠扭头面向李满仓家走了几步,吸了吸鼻子,空气里臭气难以言喻,垃圾似乎比之前更多了,天气暖和起来,细菌与虫子在污水里狂欢。
“别闻了,小心中毒。”陆野掰着沈珍珠的肩膀让她往回走,推着她说:“去村委会,晚点人家该下班了。”
沈珍珠被臭气刺激地打了个喷嚏,也揉揉鼻子跟着陆野离开了。
到了村委会,里面只有守着电话座机值班的两位干事。
“你怎么又来了?出勤册看完赶紧还过来,要是书记知道该批评我们了。”小李干事得了陆野一包好烟给了出勤册,给完他就后悔了。
另一名也姓李的胖干事正要说话,沈珍珠拦住他又从兜里掏出包上好云烟塞到他手里,笑盈盈地说:“我们不找茬,就问几句话。”
胖干事看了小李干事一眼,小李干事视线在云烟上转一圈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门口张望着。
“说吧,什么话?”胖干事拆开云烟抽出一根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又给小李干事递上一根说:“长话短说,被别人看到不好。”
沈珍珠于是长话短说:“你们对李满仓印象如何?”
胖干事差点被打火机燎着手,哈哈大笑着说:“你们该不会怀疑他吧?查来查去居然怀疑他?”
“哈哈哈,咳咳咳…咳咳咳…”小李干事也笑得控制不住,不小心呛到烟,剧烈咳嗽着。
沈珍珠并没说“为什么不能怀疑”,这样容易暴露目的,她转了个弯问:“你们笑什么?”
小李干事咳嗽完,抹了把泪花说:“他是十里八乡出名的老实人,一点坏事不敢做,见谁都点头哈腰。这次山上干活他没少干,村里没给他算工分,只给了几十元钱打发了他也不敢多要。这样随便磋磨的窝囊废,你们居然怀疑上他?是不是就因为看他胆子小,想要抓他顶罪啊?”
“你不要乱说,我们绝不会让无辜的人顶罪。”沈珍珠认真地说:“他平时老不在家?我听说收破烂很挣钱,他怎么还过成那样?”
胖干事说:“他老娘病在炕上每个月医药费是笔大钱,还有他疼媳妇,吃喝拉撒舍不得委屈她,一来一去挣下的钱都攒不住。”
小李干事随口说:“他妈骂儿媳妇那叫一个牛逼,你们听过没?这么恶毒的婆婆还有那么好的儿媳妇伺候多年,要不怎么说他对他媳妇好呢。”
沈珍珠想起赵老婆子骂郝春芝的话,打听道:“郝春芝长那么漂亮,到底有没有跟她婆婆说的那样,男女关系混乱?你们看到过有陌生人往来李满仓家吗?”
“放屁,她成日在家里伺候婆婆,外面看起来不怎么样,家里头收拾的那叫一个干净。要说她在外面搞破鞋,我头一个不相信。”小李干事说:“来往他家的好多是过去卖破烂的熟人,陌生人少见。”
胖干事也说:“郝春芝很少出门,早些年…”他忽然止住话,缓了缓说:“反正她不爱出门,根本接触不到别的男人,她婆婆就是坏,喜欢磋磨她而已。她性格软弱,跟李满仓俩人都是软柿子,任人揉圆捏扁,哎,想想我都觉得可惜。”
沈珍珠又问:“郝春芝老家是什么地方的?”
小李干事说:“这就不知道了,我过来的晚。”
胖干事打着马虎眼说:“不清楚,多少年前的事谁还记得。反正李满仓和他儿媳妇不可能是凶手,他俩合伙杀只鸡都杀不动,别提杀人了。”
沈珍珠正色道:“我没说他们杀人。”
小李干事说:“我们听说要查失踪案,这些年人回不来除了死了没别的原因。”
沈珍珠又问了几句李满仓的事,可惜再详细的小李干事不知道,而胖干事似乎知道一点,但他不再往下说了。
“快点,有人来了。”小李干事招呼沈珍珠说:“快走。”
沈珍珠走到门口,飞快地说:“诶,两荤两素怎么卖?”
小李干部一愣,抬手闻了闻袖子:“你咋知道我家做大锅饭的?”
沈珍珠说:“你身上有锅气,干这行的人能感觉的到。”
“还锅气呢,城里干部就是会说话。”小李干部催促地说:“可不好意思,我们村书记说了,不许让你们影响’桃花节‘,等一礼拜以后我再请你吃饭。今天你给钱我也不能给你们饭吃,你们还是早点走吧。”
从村委会出来,陆野说:“那个胖子有隐瞒。”
沈珍珠微微点头:“李满仓家穷,有瘫痪母亲和不工作的妻子做拖累,自己身体也不好。可他能给媳妇买昂贵的红皮鞋,老娘在炕上放着电视机的同时也听着收音机,丝毫不在乎用电。不像贫苦人家的做派。再疼媳妇和老娘,细节之处不可能这样大手大脚。”
“可他们吃的很简单。”陆野说:“没见着荤腥。”
沈珍珠点点头,又挠挠头:“再查查。”
随后他俩挨家挨户敲门走访,上山问青壮年容易呛呛吵架,不如问留守的老弱病残,兴许知道的内容还多些。
一连走访十多家,没有再多有效口供,最后一户是位独居的六十多岁老太婆,眼睛瞎了一只,主要靠政府发的救济金和村里人照应。
她住在团结村距离桃花山最远的北面边角上,仿佛被整座村庄遗忘。成日独自坐在门槛上遥遥望着远处的桃花山。
“满仓?”老太婆牙齿不剩几颗,晃荡着没有多少米的米汤,坐在门槛上说:“赵天山和李香秀的儿子。”
“奶奶,您记得没错。”沈珍珠蹲在老太婆面前,乖巧的模样最招老人喜欢。
老太婆拍拍她的手说:“你们要问什么?好久没人跟我说话了,村里出事了?”
沈珍珠说:“想问问李满仓家的情况,特别是郝春芝有关的事情。”
老太婆收回手,警惕地看着她和她身后的陆野问:“你们是郝春芝的家人?要过来抢回她?”
“这话怎么说?”沈珍珠问:“郝春芝的来历有问题?”
老太婆说:“大学生呢,花了好多钱搞到手的,村里人都知道。”
沈珍珠猛回头看了眼陆野,陆野正要上前,老太婆使劲挥手驱赶:“离我远点!”
陆野只好坐在院子中间的石桌旁,脚边围绕着老母鸡和一群小鸡崽跑来跑去。
沈珍珠压低声音说:“她是被拐卖的?”
老太婆不在意地说:“怕什么?村里都知道,花了两百块。当初我男人没死,赵天山和李香秀为了凑钱还找我家借过。后来我男人死了,她家赖账死活不还我的钱,足足三十元啊!不过也算她活该,遭了报应,报应啊!”
沈珍珠细声细气地问:“大娘,什么报应?”
老太婆眯着浑浊地眼球看着沈珍珠,仔细观察一番说:“你跟郝春芝不像,应该没说谎,你们真不是一家人。是一家的老太婆也不怕了,反正都活够了。”
沈珍珠于是又问一遍:“李满仓身上发生了什么事?”
老太婆喉咙里仿佛拉着风箱,她狂笑一阵然后才不急不缓地说:“李满仓,他无能。李香秀家绝后了。”
说着她把碗里仅剩的碗底撒到面前,老母鸡咯咯咯地冲上来捡着米粒吃。
“李香秀死了男人,自己也瘫痪了,就是她不还我钱还笑话我克死男人的下场!”老太婆许久没跟人说过话,用衣袖擦擦唇角的白沫子。
沈珍珠又问了关于李满仓家的情况,老太婆知道从前的事,近年的事一概不知。
“我跟她什么关系?我是她大姐,李香菊!”老太婆浑浊的独眼里迸发出浓烈的恨意:“我一个寡妇活得好辛苦啊,她倒好,有儿子和儿媳妇成天跟我嘚瑟,现在报应了吧?”
沈珍珠翻来覆去问过几遍,李香菊老人咬定说:“郝春芝被买回来那天,村里都轰动了。都说李满仓有福气,一年能抱两个胖小子。后来好几年过去郝春芝肚子没反应,听说李满仓还去医院花了不少钱看病,是他无能,李香秀家绝后啦。”
沈珍珠确定好口供,李香菊老人不会写字,便按了手印,信誓旦旦地说:“反正我也活够了,随便来找我,随便找!打死是我活该,打不死算我命硬!”
沈珍珠站起来与李香菊老人告别,走了几步没见着陆野有动静。回头看到陆野盯着老母鸡窝里四五个鸡蛋。
“要吗?给你们算便宜点。”李香菊笑不露齿地说:“一元钱一颗。”
“黑心啊,老人家社会经验过于丰富,丝毫不被情感勒索,把我和珍珠姐勒索了。”陆野提着花了一张大团结换来的十颗珍贵鸡蛋,跟赵奇奇哭诉:“我都能买两只烧鸡了。”
赵奇奇站在门口懵懵地说:“要发票了吗?”
沈珍珠提着水桶差点掉在地上,赵奇奇箭步过去接了手说:“我来我来,水煮鸡蛋是不是?”
沈珍珠出其不意地从兜里掏出一半袋小米说:“鸡蛋配小米粥。”
“哪来的?!”陆野和赵奇奇俩人饿得眼睛都快绿了!
沈珍珠笑盈盈地说:“找小朋友用半袋脆脆肠换的,我俩说好明天晚上继续交易。”
“还得是珍珠姐。”陆野竖起大拇指。
有了垫肚子的食物,仨人蹲在农村灶台前发愣。
赵奇奇想起刚才的电话,跟他俩说:“喜子打电话说市局原本去港市学习微机的人临时不去了,他自告奋勇要过去学习,可能要一年,很快就走。”
沈珍珠“啊”一声,叹口气:“这样都送不成他了。”
陆野想的挺开:“又不是见不到了,这是他进步的机会,本来就对微机有兴趣,回来还能帮助咱们多多破案。”
沈珍珠点点头:“也是,对他来说是个好机会,回头要个地址,没事能联系一下。”
锅开了,陆野捅咕捅咕沈珍珠:“上。”
沈珍珠胳膊肘撞了赵奇奇一下:“你来。”
赵奇奇瞪着陆野说:“你岁数最大。”
“哎,一个和尚挑水喝、两个和尚抬水喝…”沈珍珠哀其不幸:“三个和尚,没水喝啊。”
叮铃铃——
叮铃铃。
大哥大响起,沈珍珠借机跑进屋接电话。留下陆野和赵奇奇大眼对小眼。
谁知道,沈珍珠接完电话耷拉着肩膀出来,闷声闷气地说:“扣分了。”
“什么分?’大比武‘吗?”陆野大惊:“咱们不是有发现线索可以得一分吗?为什么要扣分?”
赵奇奇也说:“对啊,咱们犯什么错误要扣分?”
沈珍珠气不打一处来:“团结村村委会告状,说咱们扰民、阻碍’桃花节‘进行,对此进行了投诉!他们居然投诉我!”
赵奇奇想到他们仨蹲坐在上山路口的光景,的确有些游客见他们五大三粗地在那边绕着走了。
“没事咱们还有一分,扣完最多的鸭蛋。拿了那么久鸭蛋我都习惯了,等破了案子就好了。”赵奇奇试图安慰珍珠姐。
“什么鸭蛋!”沈珍珠嗓子发紧:“投诉一次居然扣两分!我听见宋昕臣在边上恭喜咱们,说’大比武‘这些年进行到今天,咱们连城组是头一个得到负分的队伍呜呜。”
“……”确实有点丢面子啊。
陆野和赵奇奇也沉默了。
“妈蛋,怎么全天下都跟老子过不去,就想破个案子啊!”陆野也骂了句。
“领、领导们…”屋外突然传来敲门声,鬼鬼祟祟的动静,让他们过了一会儿才发现。
陆野大步流星地走过去,拳头捏得咯吱咯吱响:“我去看看谁在到太岁头上动土!”
他猛地开门,居然看到李满仓!
李满仓和郝春芝俩人分别端着菜和饭,迅速进到院子里。
郝春芝腼腆地往陆野脸上扫过,小声说:“听说你们没饭吃,我偷偷炒了两个菜送过来。”
沈珍珠闻讯出来,笑盈盈地说:“哎哟,这么香的饭菜,我可不好意思吃啊。”
李满仓客客气气地说:“你们都是人民的好同志,我知道过来是为了老百姓的安宁破案子。你们请理解村里头花了大钱办’桃花节‘,大人不记小人过,我替团结村给你们道歉。”
陆野视线在他表情上打转,没注意郝春芝也看着他。
沈珍珠却发现郝春芝的视线,先没提醒陆野:“谢谢李大哥的理解,不瞒你说我们还被你们村里投诉了。也不知怎么就到了省厅里,还被批评说’影响民计民生‘。”
李满仓端着饭菜,满是歉意地说:“你们都是城里头的贵人,能到我们村里来也是带了好运气。他们一心栽在挣钱上,主要想改善大家的生活。这种情况只能相互理解。”
郝春芝也在旁边帮腔说:“农民过日子苦,面朝黄土背朝天,一年到头兜里挣不到多少钱。真心希望你们理解啊。”
沈珍珠笑着说:“嫂子说得也是,我们也是没办法,别的同志来过好几次,我们要是不来,面子上不好过,领导还得说我们不认真。老实说,我过来见着大家就知道都是朴实的劳动人民,怎么可能干出丧尽天良的坏事,也就为了应付应付差事。”
陆野在一旁配合说:“再过几天我们就要走了,没事就在村里晃荡晃荡,你们跟村里人说一声,别在意我们。”
郝春芝为难地说:“我在村里说不上话,你们要是为了应付领导,还不如去县城住着。那边有吃有喝。”
李满仓也说:“对啊,那边条件比村子里好多了,你们随便找个理由过去不就得了。”
沈珍珠“后知后觉”地说:“哎呀,你们说得对,我都后悔过来了,可惜打了调查报告,怎么也得把这几天混过去是不是?不然领导还觉得我是酒囊饭袋,出尔反尔呢。”
郝春芝见劝不动他们,举起饭菜说:“我给你们送到屋里去,这是满仓昨天在县城买的海带丝煮的蛤蜊汤,这边焯水的菠菜格外甜。”
沈珍珠跟在她身后状似无意地说:“嫂子口音不像本地人,老家是哪儿的?”
郝春芝动作僵了两秒,马上笑着说:“娘家不提也罢,关系不好。”
“那行。”沈珍珠拉开板凳说:“坐一会儿?我正好跟你打听这附近有什么好玩的?”
说起好玩的,郝春芝松了口气,心想着,看来这位年轻女公安是个城里关系户,真是过来玩的。
“桃花山就很好看。”郝春芝刚开口,旁边李满仓打断她说:“也就那样,城里领导有什么没见过的。上面人挤人,山路还不好走,摔一跤可就麻烦了。”
“说得也是,我倒看过满山的杜鹃花,还有满山的映山红。”沈珍珠回忆着说:“那才叫漂亮呢。”
李满仓说:“你们过来路上有个水库,闲来可以过去钓鱼,边上还有傅家村人开的鱼庄。对了,吴家沟那边出土鸡,每天有卖瓦罐鸡的,都能去看看。”
沈珍珠含笑点头,明白他们的意思,是不想让他们在这里待着。
了解沈珍珠他们并不真心破案,李满仓和郝春芝回去的步伐轻盈许多。
送走他们夫妻,沈珍珠面对着饭菜动不了筷子。赵奇奇和陆野俩人饿得受不了,盯着饭菜发愣,最后还是陆野先尝了尝,确定没问题了,他们才吃。
当晚,沈珍珠不断试探着他俩的鼻息,最后被赶到小屋里去了。
可沈珍珠睡不着啊,负分啊负分!
嘲笑声越来越烈,沈珍珠破案的心越来越坚定。
这座负分大山重重压着她,虽然知道顾岩崢不会怪罪她,甚至还会安慰她,她就是焦虑、烦恼,辗转反侧睡不着觉!
于是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爬到房顶上继续蹲着,仿佛一只小猫头鹰,瞪大眼睛静静地守在上面观察着团结村的夜晚。
“坏蛋们,你们被我包围啦。”沈珍珠缩在房顶一角,哆哆嗦嗦地猖狂着。
团结村的老百姓今晚睡得很晚,都在为周末忙碌。白天要负责山上,夜晚要往山上背送物资。
沈珍珠看着看着,在上面不知不觉蹲守了一整夜。
隔日,白天查案,晚上小猫头鹰继续上岗。
一连三天,案子虽然没推进,得到一双大大黑眼袋。
“鹰呢?”陆野半夜起夜,走到小屋看了眼,习以为常地喊了声:“换人?”
屋顶房檐上传来“嘘”一声,接着小猫头鹰脑袋瓜探出房檐,飞快地说:“有个人上山轨迹不同!咱们快点跟上!”
第95章 前途是光明的
“怎么回事?”赵奇奇紧跟在后面, 脸上还有睡觉的印褶。
黑夜里,沈珍珠大眼睛贼亮:“有情况,这人鬼鬼祟祟往知青点方向打探大半个小时, 跟过去瞧瞧。”
往桃花山去的道路有两条,一条团结村人经常走的“内部小路”, 用来给山上运送物资。另一条带栏杆闸口的,是给游客上山使用观光的路。
据说修观光路花不少钱, 村委会干部们命令村里人不管送货还是干活, 通通要走“内部小路”。
而沈珍珠发现的黑影,不但没有走观光路,也没走“内部小路”。宁愿多走路, 特意从隐蔽的山脚走, 要不是沈珍珠他们提前观察过路线,估计就忽略了。
知青点房顶南面可以看到桃花山山脚, 北面可以看到李满仓家的院子一角。
“不确定是不是李满仓。”沈珍珠把望远镜递给陆野说:“我跟阿奇哥跟在后面,你绕到牛棚那边堵着。要是有情况, 前后夹击!”
“好!你们注意安全。”陆野二话不说往牛棚那边去, 多年刑侦工作让他悄无声息地融入到夜色之中。
沈珍珠躲躲藏藏跟在黑影后面, 走到半山腰停住脚。发现对方走到“禁止进入,正在维修”的木牌后,左右张望了一番。
沈珍珠屏住呼吸,直勾勾地盯着他,终于认出来对方身份——李满仓!
沈珍珠给赵奇奇打个眼色,赵奇奇微微点头,从她身后绕行到另外一边。这样一来,他们与李满仓形成三面夹击的状态。
李满仓浑然不觉,从一堆水泥中扛起一包沉甸甸的麻袋, 摇摇晃晃地往大山深处走。
溪水流经岩石发出清脆的水流声,岸边青苔满布,搭建的木质栈道已经完工。
李满仓舍不得走栈道,打算淌着溪水过去。他把麻袋放在岸边岩石上,自己脱下鞋子挽起裤腿。不急不缓的模样让沈珍珠都快误以为他是要给村集体干活。
沈珍珠在岸边沿着他走的地方仔细检查,也打算跟在他后面淌水。扶在岸边本应干燥的岩石上,摊开手掌放在面前看了看,发现少量血迹。
黑夜里,陆野和赵奇奇收到沈珍珠的手势,三人逐渐缩小包围圈。
李满仓将麻袋扔到一边,抡起准备好的铁锹准备挖坑时,忽然听到有人喊道:“李满仓,不许动!”
李满仓后脑勺的头发都要立起来了,他浑身一震,环顾四周半晌才看到慢慢走近的,举着手枪的沈珍珠。
“我、我不是李满仓!”他转头要跑,谁知道身后一左一右早已被封锁!
“啊!放开我!”几乎眨眼间,李满仓被赵奇奇控制住,半跪着押在麻袋前。
沈珍珠抽出小银刀割开麻袋,一名受害者糟糕头颅陡然出现在他们面前。
强光手电照着受害者,沈珍珠认了几秒说:“应该不是25人之一,不可能藏这么久。”
陆野提溜着李满仓,指着尸体说:“这人是你杀的?他是谁?为什么杀他!”
李满仓哆哆嗦嗦地捂着自己的耳朵,似乎被陆野吓坏,他疯狂地摇着头:“我、我不认识,是别人让我过来干活,我什么都不知道。”
“别说谎了,我亲眼见着你从一堆水泥袋里挑出它,还提前准备好铁锹,你是蓄意杀人埋尸!”沈珍珠走到李满仓面前,严肃的脸气势非常,逼迫在他面前说:“不是你杀的为什么要埋尸?分明就是想毁尸灭迹!尸体头部出现锤击伤,我记得你家有铁锤,那个就是你的作案工具吧?如果是,那上面会有他的血和你的指纹,你逃不掉的!”
陆野抓着他凶狠地说:“人赃俱获,坦白从宽!别耍歪心思,不然有你好看!”
病弱消瘦的李满仓上下牙齿不断打颤,他竟不知道沈珍珠能在片刻间理清头绪直指自己。
他想到郝春芝的话,怒视着沈珍珠等人,一言不发。
“他想跟咱们耗。”陆野铐上李满仓,询问沈珍珠:“山上是藏尸地点,这可怎么办?”
“你通知增援,必须马上封山阻止破坏线索。”沈珍珠把大哥大扔给陆野,还没找到确切的线索证明死者与25位失踪施害者属于同一案件,但她已经从死者破败的头颅与几近干涸的躯体上,看到了整场杀害行为——
……
事后。
郝春芝摆弄着陈老板钱包,抽出数张大团结摇了摇说:“距离你儿子又近了一步,就是不知道我这肚子还行不行了。要是城里不睡觉就能生儿子的手术费太贵,你还得多攒几年。”
李满仓蹲在尸体前抽土烟,愁苦地说:“娘好不容易找个上门女婿生了我,我好不容易娶了你,娘还以为能早点抱孙子,我娘的命啊,怎么折腾都苦啊。”
“有我苦?我这辈子都搭你们李家人身上。”郝春芝不愿意回想从前的事,她满目春色盈盈笑着:“赶紧收拾了,陈老板还挺厉害,都给我折腾累了。”
李满仓深深看她一眼,眼神复杂悲哀,被郝春芝发现。
郝春芝随手扎起散乱的发丝,轻轻瞥他一眼说:“你吃醋了?你配吃醋?我问你,我不这样你能弄到钱?你弄不到钱,上哪儿生儿子?”
“我没吃醋,我来收拾。”李满仓收起酸涩悲凉的情绪,在鞋底按熄烟头,从屋外推来轮椅,把尸体装在麻袋放在上面。
郝春芝敲了敲肩膀,媚眼如丝地说着狠话:“你娘娶你爹才花了二十块钱,你买我花了二百。我比你爹贵多了,我就是你祖宗知道吗?”
“知道了,你真是我祖宗。”李满仓老实巴交地说:“我会对你好,是我对不住你。你、你好事上个月来了吗?”
“废话,不来你得替别人白养儿子。这是要埋哪里去?”郝春芝下地去洗漱,抽出门后挂着的白毛巾问。
李满仓懊恼地说:“那处满了,我得上山去。早知道都埋到山上,来年桃花一定开得更旺。村子里老照顾咱家,我算报答他们。”
郝春芝笑得前仰后合:“你报答?被你报答的人多了去了,都跟老娘睡过觉!呸,赶紧滚!”
咚咚咚!
咚咚咚!
“李满仓起来开门!”
李满仓停住动作,被门外急促敲门声打断,看了眼挂钟才凌晨四点。
“我婆娘要生了,你快帮我拉车一起往汽车站去!”一位李姓青年与其他村里人一样,需要劳力的时候第一个想到李满仓。
并不是他力量超越所有人,而是他老实不要钱。
李满仓堵着门口,幸好对方也不进来,在门口说完又催促着说:“走啊。”
“穿个衣服就来。”李满仓不得已重新把尸体和郝春芝一起合力塞进炕柜里。
这天过后,李满仓还想找时机再次上山埋尸,可突然沈珍珠带人重新杀了回来。
因为沈珍珠介入,李满仓无法把尸体藏匿,好几天的时间,尸体在炕柜里听着赵老婆子的辱骂和过来卖破烂的讨价还价声…
这天郝春芝忽然发现炕柜里传来隐隐臭味,打开门发现最初僵硬的尸体已经软化腐烂,这才着急,逼着李满仓当晚把尸体转移到山上去…
……
沈珍珠沉默片刻。
她不但看到了现场,也知道了杀人动机。但最让她在意的是李满仓说的那句“那处满了”。
这代表着什么?
沈珍珠有股不好的预感。
“你们干什么铐着他?”巡山值班的村委会干部拿着手电筒照着对面来的人,发现沈珍珠他们押着的不是别人,而是李满仓喊道:“你们要刑讯逼供?”
李满仓见到村干部,老泪纵横,苦苦哀求说:“我冤枉啊,我李满仓在李家村做牛做马这么多年,我是什么样的人大家都可以作证,他们不能因为我娘骂过他们,就打击报复我啊。领导干部们,我冤枉啊。”
赵奇奇怒道:“人模狗样的怪会说谎,那你说麻袋里装的是什么?”
李满仓矢口否认:“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梦游、我有病,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我给你们跪下,你们放过我吧!家里还有瘫痪老娘要养啊!”
“怎么回事?”因为吵闹声,赶过来的村书记刘金钟披着中山装外套,皱着眉头说:“尸体?什么尸体?”
沈珍珠过来多日没见到这位村书记,一出事他就出现了。看他不配合的姿态,还有刘金钟身后跟着一群手拿农具的村民,沈珍珠万幸刚刚打了支援电话。
“你们不要冲动啊。”村干部里唯一女性孙穗穗在人群里叫喊:“我相信李满仓不会杀人,也相信政府不会污蔑无辜老百姓。大家不要堵住公安同志,有话好好说,千万不能冲动!”
沈珍珠还惦记李满仓那句“那处满了”到底怎么回事,看到越离越近的村民,眉头紧紧皱起来。
李满仓此时大喊:“他们想破坏’桃花节‘,他们不是好人,他们想要封山!我亲耳听见的,他们要封山!他们不想让你们发财!”
顿时场面嘈杂起来,大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其中有人嘶吼道:“你们领导干部一句话就封山,还管不管老百姓死活?!”
挡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刘金钟板着脸说:“你们是不是想封山?因为投诉你们影响老百姓,所以打击报复我们?”
这话说出口,场面更加混乱。现场村民们几乎确定沈珍珠他们是故意没事找事。
“专案组依法办案,别跟我提打击报复!”沈珍珠往前一步,站在他面前无比严肃地说:“你是村书记,应该知道如何配合公安工作,而不是在这里联合村民阻挠!”
刘金钟咬牙切齿地说:“我早让你们晚一点来,你们偏不!不是打击报复是什么?封山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你知不知道全村的身家性命都压在里面了?你这样是跟我们全村为敌!”
刘金钟话音落下,近百名村民们纷纷举起农具恐吓并靠近。他们吵吵嚷嚷,感觉自己才是被迫害的一方。
沈珍珠扭头跟陆野和赵奇奇交代几句,转头正对危险暴动的老百姓。
“刘金钟,是你跟法律为敌!”沈珍珠毫不含糊地掏出手枪高高举起:“全部后退!警告一次!三次过后,我就开枪!”
老百姓对枪支有天然恐惧,他们前进的步伐变的缓慢,互相看着脸色,交头接耳。
不知人群里哪个女人嚎叫一声:“没有钱这日子也过不下去了!桃花节必须办,绝对不能停啊!”
“不能停,我娶媳妇的钱都在里面。我们不能退缩,我们要打倒她!”
“我爹把他棺材本也投了进去啊,我不能让你们封山,除非从我尸体上迈过去!”
“不要靠近,第二次警告!”沈珍珠高喊。
“那么多的钱都是我借的,我赔不起。桃花节必须办、必须办!”
“第三次警告!”沈珍珠与暴动村民近在咫尺,最后通牒!
赵奇奇挡在李满仓前面,绝不能让村民抢走李满仓!
陆野干脆抓起麻袋,时刻准备着。
“除非要我们死在你们面前,开枪吧!!”一位中年男人崩溃大喊!
这一声嚎,彻底让犹豫的村民们眼睛发红,他们高举着农具蜂拥而至,誓要阻止公安封山!
砰!
“都不许动!”沈珍珠对天鸣枪后,黑漆漆的枪口对准逼近的人群:“我的枪从未对准过老百姓,你们别逼我开枪!”
晚间四小时前。
省厅,技术鉴定大楼灯火辉煌,无数名公安同志熬夜加班。
顾岩崢白天开会,晚上过来取材料,接到屠局电话。
“到省厅了?来会场吗?”
顾岩崢走向黑色桑坦纳,脱下警服外套搭在副驾驶,大长腿迈进驾驶座,顿时显得空间狭小拥挤。
“您老有何指示?”顾岩崢难得接到屠局直接打过来的私人电话,客气地说:“半小时后到会场。”
屠局在那边奇迹般沉默片刻,顾岩崢握着方向盘驶出技术鉴定大院,听屠局说:“你手上那个案子破的很快,市局信息科技科让我刮目相看。”
阎王还知道夸人?
顾岩崢逐渐放缓行驶速度,将桑塔纳停在路边,关上车窗仔细聆听上级领导的话。
铺垫这么多,感觉不是什么好事。
屠局与顾岩崢来来往往交流几句信息科技的关键技术,自觉铺垫得不错,开口说了句:“今年’大比武‘手气不是很好啊。”
顾岩崢说:“往年刘局过去抽得不错。”
“……”屠局说:“第18天了,还有12天期限。”
顾岩崢说:“这对小沈科长来说是个很好的磨炼机会。”
“我也是这个意思,她还年轻有很长的路要走。你是她的领导,也是她的领路人,许多事情上要多包容。”
“她犯错误了?”
“’大比武‘扣了两分,扰民。”
“她办案很少没轻没重,应该是没办法而为之。”
“这就对了,我也相信你能理解。”屠局在那头语气缓和不少,甚至笑了笑:“倒数第一,也是第一嘛,还刷新了历史成绩。”
“刷新历史成绩?都刷新历史成绩,还能得倒数第一?今年案子都不难?”顾岩崢一连串的疑问,大大的好奇。
屠局在那边慢悠悠地说:“历史最低分嘛。”
“……”顾岩崢明白了,这是屠局特意打电话帮小珠科长说情,担忧自己责备她。
看来这两年泡菜吃来的情谊,全压自己身上了啊。
“能让您老人家说情,我肯定不批评她。还是那句话,我理解和相信她的办案能力,一定有其他因素干扰才会这样。”
屠局放下心,又端起腔调聊了几句便挂了电话。
顾岩崢哭笑不得,屠局素来是个冷面阎王,谁能想到会帮小珠科长说情。
再说他也不会责怪沈珍珠。
到了会场,顾岩崢轻车熟路往1号案走,打算问问情况。
宋昕臣冷不防从忙碌的人群里见到“心心念念”的对手,嬉笑着走到顾岩崢面前:“老顾,你怎么来了?过来帮孩子的?这次丢人可丢大发了啊。要我说当领导不要事必躬亲,多摔几回小孩也能长大了。”
“!”小白知道顾岩崢要来,听到对话立即起身,真怕顾队被宋昕臣的挑衅激怒。
跑过去看到俊朗帅气不输港星的顾岩崢,还真跟珍珠姐说的一样好看!
顾岩崢如宋昕臣所愿停住脚步,他并没转身而是侧脸余光掠过宋昕臣的老脸,冷冷地说:“你是哪里的刑警?”
宋昕臣怔愣了,看到小白和其他队员也愣住了,觉得尴尬。
他张了张嘴,笑着上前想要搭着顾岩崢肩膀装亲热:“你可真会开玩笑,我你都不记得了?”
顾岩崢六亲不认的视线让宋昕臣最终停下动作,胳膊不尴不尬地虚空搭着,感受到顾岩崢历经磨练今时不同往日的气场,他咽了口唾沫:“你、你这就没意思了啊。”
顾岩崢瞥到后面横幅上印着的“7号案专案组成员”,不咸不淡地说:“宋昕臣是吗?普通科员见到上级副处干部这样没大没小,要让刘队亲自教你怎么给领导敬礼问好吗?”
顾岩崢说完,宋昕臣的老脸倏地红了。
真是官大一级压死人,更何况他跟顾岩崢可不止一级的距离。
仗着从前的“交情”,奚落完沈珍珠,还想跟顾岩崢套近乎,可顾岩崢胳膊肘往内拐惯了,直接把他面子踩到脚底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似乎真在等待敬礼问候。
宋昕臣往不远处走过来的刘易阳那边看了眼,希望刘易阳能给他台阶下。可这次刘易阳并没有走近,分明看到这边争执,还选择沉默离开。
代表什么不言而喻。
现场气氛几乎凝固,许多人忙里偷闲驻足观看,宋昕臣整个人僵在原地。
小白听沈珍珠说过顾队,说他亲切体贴,对人好的不能再好…她居然以为顾队是为温和体恤的大哥哥类型。
几句话的功夫,顾队让跳脚大半个月的宋昕臣颜面扫地不说,还当着来来往往不少人的面敬礼问候,实在太厉害了!
宋昕臣僵持不住了,颤抖地抬起胳膊,立正敬礼。
小白捂着嘴,不让他看到大大咧开的唇角。
宋昕臣敬完礼,不等顾岩崢回礼,面红耳赤地快步走向大门,案子暂时管不了了,他想找个没人的地方静一静。
他离开后,偷偷围观的大家也都安静散场,心里头怎么想的就不是他能猜到的。
“就你自己?”顾岩崢看到小白桌子上摞着高高的材料,诧异地说:“从前不是安排两个人吗?”
小白抿唇小心翼翼地说:“另一个调走了,不过、不过珍珠姐说会留我帮忙!”
“嗯。”顾岩崢心想,不来不知道,在家雄赳赳气昂昂的沈珍珠,出远门居然被人这样欺负,连个学员都爬到头顶上了。
小白不知道他所想,要是知道肯定震惊。在他眼里珍珠姐好欺负?!刚来第一天就把宋昕臣倒栽葱了好不好!
顾岩崢不咸不淡地应了声,环视着繁忙的桌面,笔筒里插满速溶咖啡袋。
别的队伍或多或少挂着几个代表比分的小红旗,只有1号案横幅上可怜巴巴只有一个,还大咧咧地写着“-1分”。黑色笔迹略有颤抖,想必也让工作人员闻所未闻。
他唇角噙着笑意走到白板前看破案脑图,条理清晰、不急不缓,在能人辈出的“大比武”现场,小沈科长还保持着自己的破案步调,沉稳的心性弥足珍贵。
“现在情况怎么样?”顾岩崢问。
小白一五一十地报告。
顾岩崢总算舍得看她正脸一眼:“条理清晰,还算不错。”
小白圆脸紧绷,严阵以待领导问话。
顾岩崢目光再次定在沈市7号案方向,已经有6分成绩,对比其他队伍2到3分,小红旗数量也算遥遥领先。
唯有连城9号案,虽然分数只有4分,却有很大机会超过7号案,成为第一个破案队伍。
顾岩崢嗤笑一声,不介意卖个人情给荆市市局。
他掏出大哥大给连城信息科技科打过去,接到电话的科室犹豫说:“用咱们指纹技术帮荆市?好,明白,杨梅同志的确跟咱们说过几次协助。按照现有技术,十天后左右会有结果。”
十天之后就是“大比武”的第28天。如果按照转钟算,此刻应该是第19天了。
估计刘易阳破案的尿性,顾岩崢说:“可以。”
如此一来,7号案想要得第一,门都没有。
顾岩崢挂掉电话,看到小白闪亮亮的眼睛,一时笑了。他听沈珍珠说有个姑娘很可爱,现在看起来,哪里是小白很可爱,完全是这位姑娘神似当年的沈珍珠。
要是再白点、再有对梨涡、再眉飞色舞点趾高气昂些…
“顾队,您是不打算让7号案第一个破对吧!”小白高兴不已地说:“珍珠姐说得没错,您人特好!”
冷不丁被间接发了“好人卡”,顾岩崢沉默了。
正要跟小白询问下一步案情分析,小白桌面上座机响起。
她跑过去接了电话,胖乎乎的小圆脸瞬间失去血色,挂掉电话赶紧拨打另个号码:“请求支援!请求支援!地址是……”
顾岩崢听了大概便掌握情况,知道地址转头就往门外赶,小白通完电话冲到他身后说:“顾队,请让我跟着一起去!”
顾岩崢坚定说:“不行。”
小白要急哭了,抹了把眼泪说:“珍珠姐遇到危险,我想想帮帮她,再说我了解全部案情,过去的时候我能帮您分析!我把全部知道的都告诉您!”
桑塔纳地盘没有切诺基高,小白在车上坐着时不时往脚下看,生怕从脚下看到疾驰往后的路面。
他们赶到红梅县,已经是清晨。
到了团结村村口,可以看到如织的游人从各个方向出现在“游客入口”,排队等候进山赏桃花。
村民们买票的、吆喝的、买小商品的,各就各位,一派平静。
顾岩崢身后跟着三台车,他们在顾岩崢带领下气势汹汹出现,现场不少游客止步不前,突然气氛突然紧绷,一触即发。
“诶诶,你们干什么的?出去,这边不能停车!”李建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他敲着车窗指了指远处。
车窗慢慢摇下来,顾岩崢从后座反手掏来警灯扣在黑色桑塔纳车顶,在李建瞠目结舌中按下警笛开关,后面三台车紧随其后——
呜呜——呜呜——
呜哇——呜呜————
四台警车高低交错的尖锐音几乎划破李建耳膜,红**闪烁间,刺耳的警笛撕开现场的平静。
游客们纷纷让开路,不再纠结队伍谁前谁后,而是注视着警车,以及警车内全副武装的刑警们。
忽高忽低的警笛,拉锯着空气中紧张节奏。
李建顿时明白,这家伙真敢开枪。
李建委委屈屈地坐在副驾驶,乖乖指着路:“这边。”
“珍珠姐到底怎么了?”小白坐在后面,瞪着眼珠子要把他活吃了!
“你们看了就知道了。”李建有苦难言,到了刘金钟家,屁滚尿流地跑下车,疯狂敲着门:“有人来接你了,快出来!”
刘金钟媳妇推开门,吼道:“吵吵闹闹做什么?没看见城里干部吃鸡腿呢?”
顾岩崢、小白等人:“?”
沈珍珠从刘金钟媳妇身后冒出个脑袋瓜,目瞪口呆地看着顾岩崢:“崢哥?”
顾岩崢低声说:“擦擦嘴。”
沈珍珠筷子一撂,嘴一抹,雀跃地说:“崢哥!不会负分了,我们在埋尸现场抓到人啦!审一审一定能破案!”
见到她平安无事,还有大进展,顾岩崢也喜从心起问:“嫌疑人呢?”
沈珍珠小声嘀咕说:“紧急关头,总不能真对老百姓开枪,只能分头行动…”
顾岩崢感觉不妙,打断她的嘀咕:“不用铺垫,直接说重点。”
沈珍珠清清嗓子,脆生生地说:“报告,赵奇奇同志跟嫌疑人铐在一起,被关在嫌疑人家中。”
“……”顾岩崢理解了一下,这是赵奇奇被人抓到的意思吧?
他缓了两秒,又问:“那陆野呢?”
沈珍珠继续报告:“阿野哥怕尸体被销毁,我们被包围时,他偷偷背着尸体跑啦。”
“跑哪去了?”
“情况紧急,没来得及交代。”沈珍珠不笑了,慢慢垂下脑袋瓜。
小白走过去偷偷打气:“珍珠姐,道路是曲折的,前途是光明的啊!”
“……”顾岩崢闭了闭眼,转过身面对一院子警员吩咐道:“把警笛开最大,绕着团结村鸣笛封山,尽快找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