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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国刑警1990 春池星 18703 字 1个月前

孕妇婆婆在张一鸣和王宽面前可以吹吹牛,在金矿山面前收敛地说:“我儿子开了两家旅游公司,这不是学生快要放暑假了吗?他没时间过来,我跟他爸陪媳妇过来还愿。”

沈珍珠追问:“住持你见过吗?”

孕妇婆婆笑着说:“我哪配啊,那可是位神人,我就让媳妇进去了。你们不知道,我们在外面一直听着‘咚咚咚’敲木鱼念经呢,足足24小时没停歇。”

“妈,我饿了有吃的没?”孕妇走到门口来找人,看到张一鸣哭啼啼地坐在床边心如明镜,她想要安慰,又把话憋了回去。

孕妇婆婆没发现她的欲言又止,扭头拉着她的手说:“你跟他们学学,住持他老人家长什么模样。”

沈珍珠热情地说:“对,让我也提前感受一下他的光辉形象。”

孕妇摸着肚子想了想说:“长得还算英俊,三十多岁,个头没有你男人高,估计也有180。肩膀很宽,念经嗓门挺大的。”

沈珍珠追问:“还有什么特征?”

孕妇又细细的想着说:“特别不喜欢下雨天,窗户关得严严实实,不能进一点风雨,兴许有风湿。”说到这里,她还笑了下。

风湿?

沈珍珠想到凶手是个大高个,个头约莫在180左右。正面样貌没有看清,但走路微跛,想必真是被风湿影响的!

沈珍珠侧面确定凶手身份,一想到他身为住持居然在菩萨眼皮子底下干出那等凶残下流的事,感到很愤怒。

“那住持神通广大的很啊,还给我一个护身符,我随身带着,你们可不知道,真是管用,戴了大半年头疼脑热都没有。逢人见我都说年轻了,每次想起来我都要谢谢这位主持。”

沈珍珠心想着,哪里是灵验,你这是儿媳妇总算怀孕,人逢喜事精神爽啊。

她把探究的眼神落在孕妇肚子上,孕妇本来放在张一鸣肩膀上的手收回来,缓缓挡在肚子前。

沈珍珠也收回目光。

“住持?还我姐姐!我要姐姐!”巧巧突然窜出来,在房间来到处奔跑寻找:“姐姐,还我姐姐!”

沈珍珠赶紧起来揽着她:“你叫住持还你姐姐?”

巧巧呜咽着说:“呜呜,我爱我姐姐,姐姐也爱我,求求你们把姐姐还给我吧。不要再让她捉迷藏了。”

沈珍珠问:“是你亲姐姐吗?”

巧巧泪流满面地说:“亲姐姐,我的亲姐姐呜呜呜。”

顾岩崢扶着门说:“先回去说。”

沈珍珠惊愕地想,那名无头女尸该不会是巧巧的姐姐吧?

希望不是。

从张一鸣房间出来,隐约能听到张一鸣失望的哭泣声。

沈珍珠拉着要往雨里跑的巧巧:“你姐姐不在那里,我是你姐姐。”

巧巧尖叫着:“啊——姐姐!救我姐姐!”

顾岩崢拿上车钥匙跟沈珍珠说:“把她带上去医院验血。”

“好。”

沈珍珠好说歹说劝着再次发疯的巧巧上车,也打算去医院给她找精神科医生看看。县城里的医生未必靠谱,但至少药品能真。

她看到巧巧的表现,也猜到巧巧是刺激过度导致的神志不清,说不定还会有好的时候。

发现的无头女尸死亡时间在7到10天,巧巧在外面发疯流浪也差不多这个时间。

沈珍珠叹口气,希望不是。

来到县人民医院,值班室的大夫开始还不乐意。看到顾岩崢的证件后马上起来,亲自到护士台找来针管要给巧巧抽血。

制服巧巧是个艰难的过程,好歹把血抽了。

顾岩崢去停尸间等无头女尸的检验报告,县医院没有法医,好在有胆大的外科医生能够帮忙做点简单检查。

“死者不是她亲姐姐。”

顾岩崢站在白蓝相间的墙边,看着沈珍珠和巧巧俩人一起吃老冰棍,哭笑不得地说:“吃个冰棍就不闹腾了?”

“我们巧儿本来就乖,是不是?”沈珍珠说。

巧巧此刻像是三四岁的小孩,嬉笑着说:“是!”

他们旁边还有被喊来的精神科主任,他蹲下来观察巧巧的表现,伸手翻了翻眼皮,又问了几句话,有时候巧巧回答的很好,有时候胡乱回答。

“就是惊吓过度,好好休养一段时间再看看,这里是开的药。”精神科说了一堆专业术语,递给沈珍珠药品说:“这瓶是安定片,晚上睡觉给她吃,这一瓶是调解脑神经功能的药还能舒缓惊恐情绪。”

“谢谢你。”沈珍珠把药瓶装进兜里。

从医院回来,沈珍珠坐在车上咬着冰棒棍子还在想无头女尸的头到底在哪里。

因为要继续去走访,沈珍珠回到自建房,又把赵奇奇留在那里看着巧巧。

张一鸣和王宽俩关上门还在吵架,孕妇婆婆站在屋檐下透气,也许是在听热闹。

她撇撇嘴对孕妇说:“她那个婆婆真够坏的,打了电话要他们不生孩子就死外面。”

孕妇坐在门口喝着牛奶,淡淡地说:“当年我没怀孕的时候,每年大年三十你跟爸都掀桌子把我赶出家门不过年啊。还说我要再生不出孩子,你就让你儿子把我休了。要是不休,你就毒死我全家再上吊。”

“哎呀,都过去的事了,你提这个做什么。”孕妇婆婆被她挤兑的老脸无光。

但是天大地大,此刻孕妇最大,她不敢跟儿媳妇计较,干脆哄着说:“乖孩子,等你生完妈一样对你好。”

孕妇捂着肚子笑的格外畅快:“那当然要对我好,我肚子里可是你们家的种。你们可得对我好一点啊。”

第104章 与菩萨的麒麟子

沈珍珠从切诺基下来, 小白跟在后面学习排查走访,手里不方便帮她珍珠姐端保温杯,就在兜里揣了瓶矿泉水。

雨势偏小, 她们在转盘附近的五金店打听。

“现如今除非是木匠,谁家还愿意买锯子啊。我这里大前年有两把到现在还没卖出去。”五金店老板坐在门口抽烟, 随手把烟蒂掐灭在花盆里。

沈珍珠往狭小阴暗的五金店内瞟过,问老板:“可以看看锯子吗?”

老板喊了声:“把锯子找出来给她们看看!”说着他疑惑地打量着沈珍珠和小白, 见她们双双穿着黑绿雨衣, 终于想起来问:“你们干什么的?”

沈珍珠掏出证件给他看。

老板往沈珍珠脸上扫过去,可惜被雨帽遮挡,不能完整看清楚脸。

“原来你们是公安同志。”老板对此有点吃惊。

老板娘闻言把铁锯拿出来摊在门口藤编木桌上说:“就这样的两把。”

沈珍珠低头看了看, 锯齿单薄不够锋利, 不可能把人的头锯掉,也跟天眼回溯里的那把手工锯不同。

小白倒是有兴趣, 仔细观察了下,还在笔记本上画出大概轮廓。

俩人感谢过后正要走, 老板忽然喊住她们说:“我们家铁锯倒是没有卖出去, 不过有发现过可疑人士。”

沈珍珠站定脚, 回头说:“什么样的?”

小白也忙问:“老板,你好好想仔细点。”

老板指着前面转盘说:“昨天傍晚有台车在转盘这里转啊转,看牌号是外地的。我清清楚楚看着里面男女不少呢。”

小白赶紧记在笔记本上,听沈珍珠问:“你怎么觉得他们可疑?”

老板一拍大腿说:“那台车一直在转盘这里绕来绕去,像是踩点。车上下来一个小伙子,五大三粗跟个流氓一样,还往巷子里要去抓小姑娘呢。”

沈珍珠皱皱眉头,怎么觉得有点耳熟:“其他人呢?”

小白也停下笔,看向老板。

老板左思右想说:“车上有两个小姑娘, 一个冲着那边我看不见,另外一个冲我这边我看见了,二十来岁,脸挺圆的。他们这群人实在太可疑——”

“等等。”小白止住老板的话,缓缓掀开雨帽指着自己的脸说:“你看她脸圆呐还是我脸圆呐?”

老板:“……一、一样圆。”

背后说人闲话被抓个正着。

沈珍珠忍着笑,在转盘附近排查一圈,回到切诺基上。

顾岩崢看到小白拿着一个棒棒冰拼命咬,纳闷地说:“买的?”这一圈也没见着有商店。

“五金店老板给的。”沈珍珠乐不可支地说:“精神损失费。”

陆野在边上爆笑,还欠欠地把窗户摇下来给老板摆手再见。

顾岩崢正要开车,大哥大响了。接起来以后,聊了几句挂断:“巧巧身份信息找到了。”

沈珍珠惊喜:“找到了?怎么找到的?”

“派出所居然有台电脑,我让人传了巧巧的信息回市局。”顾岩崢说:“礼拜三有人在连城红旗路派出所报失踪,家人宣称是隔壁武峰市到连城市区旅游,一共丢失了四名女性。其中一名叫做伍淼,乳名巧巧。她与姐姐伍萱和另外两名女性同时失踪。我问过她们的体貌特征,应该跟无头女尸不是一个人。”

“一下失踪了三个?”陆野说:“她们怎么跑到犄角旮旯来了?”

沈珍珠说:“恐怕又是因为送麟菩萨的缘故。”

顾岩崢欣赏地看了沈珍珠一眼说:“没错,巧巧的亲姐结婚四年没有生育,到市区旅游恐怕是幌子,目的地应该就是送麟菩萨庙。可能担心被周围人指指点点,打着旅游的旗号有意隐瞒去向。”

“所以这边派出所没有失踪人口登记。”小白点点头说:“那巧巧的姐姐和另外两个人去了哪里?”

“不知道。”沈珍珠透过车窗,看到乌压压的云朵遍布在麒麟山顶:“庙里恐怕供奉的不是菩萨,是恶鬼。”

这话把小白吓够呛。

顾岩崢说:“我正想上山看看,山下排查一圈没有线索,也应该去山上庙里找和尚打听。”

沈珍珠也想去庙里看看,她今天往溶洞去时发现,山中蜿蜒小路竟有多条,要是杀人的和尚想跑真的很难抓。

而且在天眼回溯里,那个和尚也说过“这地方待不了了”的话。

她越想越心急,奈何没有关键性证据指认无法进行抓捕,眼下只能借着问话的机会看看有无线索。

到了麒麟山脚,看到大雨天还在下面巡逻的派出所干员们,心里很是感激。

“我带小白去那边问问。”陆野拎着想要跟上山的小白,跟她说:“不要成天黏着珍珠姐,分散行动、节约警力懂吗?”

“哦。”小白依依不舍地目送沈珍珠上山。

他们在山下排查,等到沈珍珠和顾岩崢摸黑下山,见到脸色都不好看。

沈珍珠的旅游鞋全是泥巴,裤脚湿透。

他们来到麒麟山值班室,脱掉雨衣塞到门口的水桶里。

顾岩崢情况跟沈珍珠差不多,他接过毛巾先递给沈珍珠,自己又接了一条擦了擦说:“进不去,说要准备三天后的法会,不被邀请不允许进入。”

“什么?他们没看到证件吗?”小白问。

“隔着门说的,人家根本不配合。”沈珍珠无奈地说:“只是走访排查,没有搜查令无法强迫他们开门。”

“这样一说我咋觉得庙里更邪门了呢?”陆野搓搓胳膊,走到桌子旁边拆方便面:“人生地不熟的,办案子太费劲。”

顾岩崢说:“从前也这么费劲。”

陆野望着沈珍珠笑了笑,搓搓短茬头说:“也是,这两年案子破的太顺了,胃口都被沈科长养刁了。”

沈珍珠挺起胸脯:“正科长哦,还热乎着呢。”

陆野开着玩笑道:“你这样的升迁速度也就头儿能跟你比一比了。可真把我羡慕坏了,沈正科长,以后还请多多提携我们啊。”

沈珍珠也乐了:“放心吧,沈正科长我一定会好好提携你们。”

外面有公安提着暖壶过来敲门,沈珍珠请她进来,正好打听法会的事:“听说三天之后有法会,那时候里面的住持会露面吗?”

对方看起来像是普通的中年妇女,说话嗓音洪亮,中气十足:“当然会,去年听说庙里办过一场法会,收到六位数的捐款。和尚也是人,是人也得为五斗米折腰。”

说到这里,她板着脸说:“明明是和尚,弄得比明星还热闹。去年我们还把周围县城派出所的同事请来一起维持秩序。”

“大姐,这边坐。”沈珍珠挺喜欢这位大姐的,拉着她一起吸溜方便面,打听着说:“是一个人捐的还是好多人捐的?你见过住持吗?”

“我没见过,但是见到好多人捐款,五块十块不算钱,都是成千上万的捐。”大姐是坚定的党员,她特看不上庙里和尚圈钱的样子说:“这算什么信仰。”

吃完方便面,吐槽完,大姐拎着垃圾走了。

沈珍珠坐在值班室里想要研究怎么才能进庙探查。

顾岩崢出乎意料地说:“这个庙很有问题,不知道哪里冒出的‘送麟菩萨’,住持还遮遮掩掩不敢见人,说不定是逃犯。”

沈珍珠目标也是庙,坐起来说:“我听张一鸣说,有钱的可以进去拜,没钱的在门口淋雨。把香客分成三六九等,还得初一十五过来送钱,住持心情好了见一面,心情不好见都不见。”

小白也参与进来说:“越看越有问题,张一鸣还说住持长得有点英俊,我看再英俊能有——”

她本来要说顾岩崢,看到顾岩崢望向自己的目光,话锋一转说:“能有华仔帅吗?”

顾岩崢决定上高速就拦下大巴车,把她打包回省城去。

“现在是晚上21点,等到凌晨我翻进去看看。”顾岩崢出乎沈珍珠意料地说:“遮遮掩掩可不行。”

沈珍珠也想去庙里看看情况,万一找到人头或者手工锯岂不是就地破案了嘛。

她自告奋勇地说:“崢哥,我要求一起上山。”

顾岩崢想到她今天已经上过一趟,半夜山路更不好走,说不定还会下大雨、有蛇鼠。可见到沈珍珠坚定的眼神,还是松了口:“那好,休息过后记得检查武器。”

“是!”沈珍珠说。

既然要在这里深入调查,陆野先给赵奇奇打过电话。赵奇奇怨念颇深地说:“你们破案吧,巧巧有张一鸣帮忙,我这边你们放心。”

陆野讪笑着说:“有什么不好放心的,回头巧巧妈要过来接人,你可照顾好了。”

那边的巧巧抓着沈珍珠留下的大哥大说:“姐姐、姐姐,不要藏了,我们来找你了,你快回家。”

沈珍珠顺着她的话说:“你知道我藏哪里了?”

“山、山!”巧巧在那边急得团团转,喊道:“我、我要救姐姐,姐姐好、姐姐好。”

山?

巧巧语言逻辑好了一些,沈珍珠咂摸她话里的意思。

那边赵奇奇喊道:“我挂电话了,得给她喂药了!”

沈珍珠眉头紧皱:“她说了‘山’,庙就在山上,她姐姐是不是藏在庙里?”

陆野觉得恐怖:“在山上迷路也有可能,好歹有300多米的海拔。”

沈珍珠说:“她对‘住持’两字反应很大,在张一鸣房间里直接发疯了。一直要找姐姐、救姐姐,还说姐姐捉迷藏,我怀疑她姐姐们要么藏在庙里,要么被挟持。”

“正好今晚上去看看再说。”顾岩崢也皱着眉头坐在墙边椅子上,心里不断琢磨沈珍珠的话。琢磨来、琢磨去,也觉得有很大可能性。

依傍麒麟山而建的五仙县,占地面积不大,最近两年游客才多。

如果行动自由,遇到危险一定会选择报警。但是她们没有报警,妹妹惊恐发疯,姐姐们恐怕遇到危险,并且失去自由。

唯一有嫌疑的地方,就是那座送麟菩萨庙。

他上去看过,里面和尚半点出家人的气质没有,膀大腰圆,更像是屠夫。

沈珍珠在值班室稍微眯了会儿。

凌晨一点,顾岩崢把她叫醒:“擦把脸,上山。”

沈珍珠困哒哒地打湿手帕擦擦脸,冰凉的触感让她马上精神了。

“这个时间正好,再晚点出家人得起来上早课。”沈珍珠看到小白和陆野在沙发上睡得昏天黑地,与顾岩崢前后走出值班室。

外面正好看到那位大姐巡逻,打了个招呼就上去了。

沈珍珠和顾岩崢脚程快、体力好,也不需要三拜九叩,花费一个来小时抵达庙门口。

白天在庙门口作威作福的胖和尚已经不见,从大门缝里能看到里面插着锁头。

沈珍珠跟在顾岩崢身后沿着墙边绕,翻墙头这件事明显顾岩崢更有经验,选定一个隐蔽角落弓起腿拍了拍,沈珍珠毫不含糊地踩在大腿上,双手攀越在墙头,稍一使劲儿,人已经蹲在上面了。

顾岩崢后退两步助跑,两米半的高墙对他是小儿科,一脚蹬在墙面、双臂暴起,人就上去了。

俩人在墙头蹲了片刻,确定附近没有声音,才趁着夜色缓缓出溜下去。

“内殿锁了进不去。”沈珍珠弯着腰没穿雨衣,在回廊尽头拱门后面躲着雨,几乎用气声在顾岩崢耳畔说:“感觉有鬼。”

顾岩崢指了指北面方向:“那边有人,过去听听。”

沈珍珠头一回干这种飞檐走壁的事,心脏跳得还挺厉害。好在有顾岩崢在身边一起翻墙头,让她从容行动。

送麟菩萨庙并不大,外殿左右供奉地藏王菩萨和观世音,正面供奉财神爷。

单侧有连廊和拱门,和尚们可以雨天在连廊里行动自如。而台阶之上的内殿,大门紧闭紧锁,隐约有灯火闪过,并没看到有人出入。

他们没有从连廊里面走,而是猫着腰在连廊外面悄悄潜入。

他们顺着叮叮当当的声音往大禅房里走,忽然门被推开,一股刺鼻的烟酒味从里面传来。

“老子撒泡尿,你们等我回来喝。”摇摇晃晃的胖和尚嘴里冒着油光,他没有发现咫尺之隔的黑暗处,躲藏着沈珍珠和顾岩崢,去到厕所里。

沈珍珠迅速从连廊穿过,绕行到大禅房后墙蹲下来捂着胸口。

顾岩崢随即赶到,他看了眼一墙之隔的内殿,墙头上闪烁着碎玻璃的光。今晚恐怕过不去了。

他们小心地往门里看,喝酒吃肉的和尚们相互划拳比试,十来个和尚不需要圆桌,席地而坐,酒瓶在地面敲敲打打,不妨碍他们享受面前的鸡鸭鱼肉。

大禅房书架上还有崭新的经文,墙面挂有佛家偈语——少欲知足、以戒为师。

而划酒拳的声音几乎将房顶掀开,显然清规戒律在这群和尚面前都是浮云,知足常乐不如酒足饭饱。

长条木鱼被他们扔在角落里,佛门净地怎么看怎么讽刺。

“咚咚咚咚咚咚”。

一阵敲打声穿墙而过,沈珍珠仔细听着像是敲打长条木鱼的闷脆声。

她在天眼回溯中也听到过同样的声音,此刻恍惚地想,难不成内殿里真有会念经的和尚?

外面电闪雷鸣,又要下暴雨,很快把敲打声盖过。

撒尿的胖和尚回来,骂了声天老爷,又把大禅房的门关上。

“回去再说。”顾岩崢隐约看到沈珍珠在雨里微微发抖,伸手碰触她的手背,透心凉。

沈珍珠点点头,冒雨跟在顾岩崢身后往进来的地方找去。

这时,沈珍珠看到不远处连廊对面有亮灯的房间,她发现里面有两个人影。

沈珍珠拽着顾岩崢的衣摆,指了指那边。

顾岩崢立在墙边仔细观察一番,点了点头。沈珍珠嗖地从连廊穿过,身影很快消失在顾岩崢视线中。

紧接着顾岩崢也火速赶到,俩人屏住呼吸贴在墙边听着窗户里有人交谈。

正在哭泣的女人,嗓音沙哑也不知道哭了多久。她崩溃地说:“师傅您说得对,人要多为自己考虑考虑。我婆家对我太糟糕,上次逼得我吃了安眠药!也不是我不想要孩子,我去检查根本没问题,我怀疑是他,他却不去,还说自己肯定不会有问题!”

“他们既不在乎你的生命,也不在乎你的名声。你在他们家委曲求全,到最后随便哪找个理由,将来就能把你扫地出门。”苍老嗓音的和尚循循诱导着说:“上次我跟你说的事情,你考虑的怎么样?这也是为了你好啊。”

女人似乎捂着脸,声音闷闷地说:“我、我还没想清楚,这件事情太大,我怕弄不好——”

老和尚慈爱地笑着说:“出家人不打妄语,一切都是为了保护你啊。你出身不好,也没有工作,婆家仗势欺人,你除了母凭子贵还能怎么办?你过来的目的不也是想要个儿子吗?”

“可、可这样未必真能生儿子啊。”

“生了女儿又怎么样?你可以继续生。”老和尚低声引诱着说:“那可是我院住持,每天大把大把的钱流进来,万一东窗事发还怕养不活你跟孩子?再说了,他一表人才比你丈夫强多了,有什么不满意的?”

女人嗓音忽然变得羞臊,她缓了几秒才艰难地说:“满意是满意…可、可我不敢。”

见她还有犹豫,老和尚又说:“不是你一个人这样,住持已有六名有缘人,你是第七位。他也是通过这样的方式让你跟送麟菩萨打开通道,他身上有大圆满,要不然怎么能说服菩萨给你孩子呢?你记住了,住持只是帮你求菩萨实现愿望,而孩子是你跟菩萨生的麒麟子。”

“菩萨…那需要我做什么回报?”女人语气有了松动,也许她需要的只是一个借口,推着她鼓起勇气破除困境,沉沦在道德之外。

老和尚笑了笑说:“不求回报。生养以后带上山,让麒麟子跪拜送麟菩萨即可。”

“我、我明天再给你答复,先走了。”

“你最好快一点,住持要在法会上多选择几名忠实信众帮助,选好以后你就没机会了。”

“好…我会好好考虑。”

女人跟老和尚告辞,眼看推开门,沈珍珠和顾岩崢俩人迅速翻跃墙头,悄无声息地带着不秘密离开这里。

……

自建房,清晨六点。

“住持?那就是个老鸭子!”

沈珍珠运动鞋彻底报废,光着脚丫跷在椅子上,洗完澡后的头发湿漉漉的。

“那就是说住持帮六个人怀上孩子了?”陆野等人简直叹为观止,世上稀奇事多,没想到居然这么多。

沈珍珠瘪瘪嘴说:“还会更多,据说法会上要多选一些人。”

赵奇奇忍不住说:“这是选妃啊,还要有钱人的媳妇,穷人的不要,安得什么心。”

“那边…”小白忌讳莫深地往对面孕妇房间看了眼。

沈珍珠后知后觉地拍着大腿:“怪不得昨天她安慰张一鸣说了句‘何必为了别人惩罚自己,想开点一切都会好’。”

顾岩崢也被一盆狗血淋的够呛,低声说:“想得也真够开的。”

沈珍珠说:“所以碍于个人情况问题,有至少6名女性选择跟住持生育孩子。也正因为如此,她们会努力隐藏送麟菩萨庙的真相。”

赵奇奇感叹地说:“人们只见到她们怀孕生子,还以为庙里菩萨多灵验,一传十十传百就传开了。有些靠自身怀孕的,过来祭拜后也算在菩萨身上了,都是从众心理。”

沈珍珠幽幽吁了口气,没好意思说自己原先预想的比这个糟多了。

不过也是,住持只有一个人,精力也不够。

陆野身为未婚男青年,身边有吴忠国和李英这等模范婚姻,不理解地说:“她们为什么要这样?”

“那是婆家对她们不好,不然谁愿意这样。”小白虽然没有结婚,对现实婚姻充满怨言:

“我真不知道女孩子们明明在自己家生活了二十多年好好的,为什么一结婚就要强行融入到别人的家庭之中。你看她们在婆家自始至终就是生育机器,不能生育就当做废物说打就打、说骂就骂,也不管是男方还是女方的原因都责怪在女方身上。新闻里被婆家逼死的可不少!”

顾岩崢担忧小白过来一趟成为跟自己一样的历史遗留问题,回头周厅长找他他可担待不起。

赵奇奇傻乎乎往枪口上撞:“那个王宽对张一鸣也算不错。”

“王宽好个屁,张一鸣各种检查都做了,还被婆婆威胁毒死全家,他倒是脱身的一干二净。搂着媳妇说了几句软乎话,就没责任了吗?婆媳关系不好,首先就是男人不中用!”小白怒道。

沈珍珠想了想觉得对:“嗯,虽然这话扯得远了,我也觉得婆媳关系很重要的一点,是丈夫在中间的调剂作用。”

小白依靠着沈珍珠肩膀:“珍珠姐还是你理解我,我不想结婚了,以后我跟你过。”

沈珍珠笑道:“好。”

顾岩崢现在就想把小白送上高速路回快乐老家了。

“内殿始终上锁,如果真被关押,那么伍萱她们很有可能就被关在内殿里。”顾岩崢再次换话题,往案子上面拽了拽。

“看样子那帮酒肉和尚是幌子,厉害的一个是老和尚,一个就是住持。”沈珍珠几乎确定送麟菩萨所在的内殿就是犯罪现场,她认同地说:“得想办法进去,不能让他伤害她们。”

赵奇奇傻乎乎地说:“头儿,你开不出搜查令吗?”

顾岩崢气笑了:“不如伪造一个?”

赵奇奇说:“真的?事不宜迟。”

顾岩崢说:“先把你按伪造文书抓起来。”

赵奇奇又不吭声了。

“法会。”沈珍珠猛然抬头,眼睛亮闪闪地说:“我们可以借后天法会的机会关门正大进去,最好破坏法会,不让假和尚为所欲为。”

陆野却摆摆手说:“你掉了个字儿,人家是‘斗法会’,电视里斗法看过没有?你得斗赢了才能进门做客。”

沈珍珠又耷拉着肩膀,像受到了委屈。

顾岩崢刚要说让大家先休息,晚点继续开会。

沈珍珠又倏地起来:“崢哥,你是不是说这里派出所有台计算机?”

顾岩崢说:“有,下发给基层学习用的,里面有些基础信息,还可以联网。”

沈珍珠搓着手说:“咱们可以查户口啊!”

顾岩崢怔愣了下,马上笑了:“是个办法。”

陆野等人还不理解,沈珍珠狡黠地说:“斗法就斗法,看他们佛法厉害,还是咱们的法网厉害!”

第105章 仙姑驾到

陆野一拍脑袋:“嘿, 这样也行!”

沈珍珠说:“肯定行,出去排查我基本没露脸,主要得跟房主打好招呼, 别让他到处宣传咱们身份。”

“大不了先来软的,软的不行再来硬的。”小白初出茅庐不怕虎, 对沈珍珠很信任。

赵奇奇有点兴奋,这样的“斗法”可在电视剧里看不到。他问:“那应该用什么身份?出马仙?”

顾岩崢说:“‘妙算仙姑’怎么样?原本五仙县就有的身份, 套在小沈正科长身上正合适。”

“‘妙算仙姑’?不错。反正比送麟菩萨好听。”沈珍珠满意了, 对她崢哥“小沈正科长”称呼也很满意。

小白忙说:“那我呢?我肯定要跟在珍珠姐身边当个使唤丫头吧。”

顾岩崢一言难尽地看着这位尊贵的使唤丫头:“也行,这么爱吃,善食童女吧。”

小白瞪他。

沈珍珠哈哈笑着说:“叫灶娘子怎么样?”

小白想了想说:“自古而今都是女人做饭, 受祭拜的灶王爷居然是个男的, 我看早就需要灶娘子了。”

当天晚上,大家开始分头行动。

陆野不知从哪儿个图书馆里淘来几本经书, 送到沈珍珠面前,让她连夜背诵, 以免蒙人的时候露馅。

顾岩崢则去派出所给电脑检查杀毒、升级权限。另外联络各单位人员, 随时配合行动。

一手抓经文, 一手抓科技,两手都很硬。

清早天光大亮,沈珍珠困得摇摇欲坠。

灶娘子手持佛家经典合集,在旁边捅咕她:“妙算仙姑,清醒一点,你又卡壳了。《金刚经》句式说的是‘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后面应该是‘即见如来’。”

沈珍珠披头散发跟着念了一遍, 完全不知道意思,死记硬背一晚,心中痛苦无比。

微薄工资害死人,小科长被迫念经文啊。

临到七点,她在灶娘子的淫威下,稍稍睡了一小时。八点钟,外面传来老头的声音。

“早餐五元一份,要来的过来拿啊。”老头也不怕打扰别人,站在咕嘟冒泡的水井边喊。每次下雨都往外涌臭水,他习以为常。

沈珍珠被喊醒,迷糊糊地坐在床上打坐。

跟老头买了早餐进来的陆野和赵奇奇俩人,分别拿着包子和茶叶蛋。后面进来从派出所熬夜回来的顾岩崢。

“我待会得给六姐打个电话,她还以为今天能到家呢。”沈珍珠剥着鸡蛋,腿上枕着还要继续睡觉的巧巧。

吃了精神科医生开的药,巧巧晚上不再胡闹,能安稳睡一宿。可能前段时间耗费精神,不管沈珍珠和小白背书声音多大,她都没醒过来。

“山里人自家种的红薯要不要?”老头问了一圈,跟孕妇家推销了二十斤,又过来找沈珍珠他们。

陆野有心要将老头封口,不要把他们是公安的身份说出去,闻言请他进来合上门说:“我要是买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老头听到这话,眉开眼笑地说:“我这里还有半麻袋红薯,你要是全买下来给二十块钱,大山叔什么都答应你。”

沈珍珠手里的鸡蛋吧嗒掉巧巧脸上,脑袋瓜子咔咔咔转过去:“你确定你要叫大山叔吗?”

不光是她,连同吃饭的顾岩崢和赵奇奇也都瞪着老头。

“我叫什么咋了?”老头唇角抽搐地回头看了看被关上的门,心想着自己是不是太黑心了,挑衅到底线了。

陆野握着拳头咯吱咯吱,又问了一遍:“你确定你要叫大山叔?”

五分钟后,大山叔变成了小山叔。

被封口的小山叔麻溜将半麻袋红薯送到房间,擦了把汗说:“我挣你们那么多钱也是想让我女儿上山求求菩萨,既然你们…你们要查…那我保证绝不辜负国家和同志们对我的信任,任凭威逼利诱、糖衣炮弹,我绝对不会把各位同志们的身份说出去。”

顾岩崢见他不像说假话,叮嘱道:“不要让你女儿上山,求神拜佛不如信自己。”

“哎!知道了。”小山叔笑容满面地递来两壶刚烧好的热水,又指着厨房说:“水缸的水都是新鲜的,井水味道大,你们喝那个啊。”

沈珍珠忽然问:“你上次说井水的水是从山上下来的?”

小山叔说:“是啊,这么好的水都被污染了。虽然有的人不怕,还说菩萨水再污染也是菩萨水,闹肚子也是排毒,但我岁数大不敢喝。”

“如果真是工业污染,对人体伤害会很大,不喝是对的。”沈珍珠又问:“家家户户都有井?庙里有吗?”

小山叔说:“有啊,我们小时候经常到庙里去玩,见到过。”

说完,外面传来张一鸣的声音,王宽提着行李袋,她背着背包看样子是要离开了。

沈珍珠琢磨庙里的情景,当时下着夜雨没看清楚井在哪里。

小山叔出去给他们结账,临走前还做了个“嘘”的手势,代表他会守口如瓶。

巧巧被鸡蛋砸醒,依偎在沈珍珠怀里小口小口啃着鸡蛋清,还把鸡蛋黄递给沈珍珠:“给姐姐吃,好吃的。”

沈珍珠捏起来喂到她嘴里:“我不吃,妹妹吃。”

小白在边上感叹:“她们姐妹之间的感情一定很好,说不定就是担心姐姐她才会这样。”

沈珍珠觉得也有可能。

隔壁孕妇还在睡觉,沈珍珠打算她醒以后跟她谈谈。

估摸着六姐应该忙完早高峰的生意,沈珍珠给六姐拨过去,坐在床边抚着巧巧的短发说:“妈,是我。这里有事情耽误两天,晚点再回去…嗯…新案子…危险性目前看还不大,芋圆和丽丽都还好吗?…我也想你了,上次得奖给我升了正科长啦…回去要吃锅包肉。不累,一点不辛苦……”

她坐在床边细声细气地跟妈妈说话,沈珍珠报喜不报忧。

小白闲着没事,在沈珍珠身后帮她梳头发,隐约能听到别人妈妈关怀的声音。

从小到大也习惯了。

小白垂下眼睛,继续给沈珍珠梳头。

沈珍珠忽然抬头看着小白笑了笑,跟六姐说:“我又多了个妹妹,对,就是小白,周青柏。嗯…”

沈珍珠捂着话筒说:“六姐问你爱吃什么?她都给你做。”

小白哑然,缓了两秒说:“吃、吃地三鲜,想吃妈妈做的地三鲜。”

沈珍珠继续对话筒说:“她愿意吃地三鲜和大包子,好,我会告诉她你很想见见她……”

小白腼腆地笑了笑,软乎乎的脸很可爱。

顾岩崢站在门口,沐浴在阳光之下静静地看着沈珍珠。

有的人天生拥有善良,不经意便会感染在每个身边人身上。

隔壁孕妇与昨天一样,起来后在院子里走了两圈,等着婆婆给她下厨做早餐,等着公公烧水给她冲牛奶。

沈珍珠又把元江雪、卢叔叔他们问了一圈,依依不舍地挂掉电话。

顾岩崢没说话,伸手指了指外面。

沈珍珠摸摸马尾辫,很好,油光水滑,捏捏小白的软乎脸蛋表示感谢。

出门在外一个多月,她把自己养得很好,可以跟妈妈好好交差。

“同志,咱们能聊聊吗?”沈珍珠走到井前面,与孕妇并排在院子里踱步:“有点事想跟你打听一下。”

孕妇没有停下脚步,眼睛看着厨房里忙里忙外的公婆,嗤笑一声说:“查到了?你们真是公安?”

沈珍珠平静地说:“你很聪明,也很果断。”

孕妇说:“你叫我小荣姐吧,想问什么?”

沈珍珠客气地说:“小荣姐,我想问问你‘求子’过程,还有内殿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小荣姐抚摸着肚子,丝毫不怕在厨房忙活的公婆听见,与沈珍珠慢慢在院子里走,边走边说自己在老和尚的说服下决定做的这件事。

“他们家从前穷得很,就是个种地的。旅游公司还是用我爸妈的积蓄和丈夫一起开的,结果在他们嘴里成了他养活我和我们一家,他成了顶梁柱,我和我爸妈成了拖累。很多事情我不想计较,可他让我流产两次,我去查过,医生说我没问题,暗示过我,是男方那东西质量不行。可他不敢承认,也不敢去医院,就怕丢面子。他妈怪罪我啊,他们七大姑八大姨逢年过节就来批-斗我,仿佛我比杀人犯还可恶。索性那和尚身强体壮又会哄人,脾气也比他好多了,我全当花钱享受去了。”

“最后,”小荣姐突然笑了一下说:“至于孩子是不是他的不重要,反正是我的种。”

最后一句话堪称去父留子的经典,沈珍珠都要给她竖起大拇指。

“你的事情我会保密,我想问问那和尚有什么标志特征?”

小荣姐说:“活好算不算?”

沈珍珠木着脸说:“能看见的。”

小荣姐逗未婚姑娘玩呢,走了几步又说:“那就没有了,除了上次和你说的风湿。”

“我姐姐也去生孩子了。”巧巧吃过饭开始不老实,在院子里手舞足蹈,赵奇奇跟着后面一脸憔悴像是受气的小保姆。

小白激动地抓着她的手说:“去哪里生孩子?”

“找神仙生孩子啦。”巧巧蹦蹦跳跳地说。

沈珍珠本就猜测她姐姐们应该在庙里,听到这话更加确定这一点。

在小荣姐这里谈了片刻,她婆婆从厨房出来端着热气腾腾的鸡蛋糕说:“宝贝呀,快过来,看妈给你蒸的鸡蛋糕可滑嫩了。”

小荣姐冲沈珍珠笑了笑,大大方方地说:“来了,谢谢妈。”

转头,小荣姐跟沈珍珠说:“既然你们查到这里,明天法会我就不参加了。反正以后有他们高兴的日子。”

斗法会当日清晨。

“这种枉顾伦理道德,败坏佛门净地的假和尚,必须擒贼先擒王,不能让他跑了。”陆野背着手,在房间里来来回回走着。

沈珍珠坐在床边嘟着嘴让小白给她涂口红。为了避免还有会被人认出来,她已经把脸画得雪白雪白。

赵奇奇紧赶慢赶从外面跑回来,手里拿着县城剧院戏服说:“妙算仙姑的衣服找不到合适的,但是找了个何仙姑的,你看行不?”

粉色纱衣配飘逸罗带,还有朵假莲花。

沈珍珠难以想象自己穿上会是什么德行。

小白在边上安慰她珍珠姐:“我觉得没大问题,妙算仙姑也好、何仙姑也好,总之都是仙姑,仙姑也得有制服。”

她替沈珍珠绑个高发髻,配上戏服和妆容,总觉得少了点东西。

顾岩崢连夜把电脑安顿好,此时掏出一枚碧绿手镯递给沈珍珠:“昨天在夜市上套来的,你戴上试试。”

小白接过翡翠手镯,活像是沈珍珠身边跟随多年的贴身嬷嬷,对着外面的阳光看了眼,完事眯着眼递给沈珍珠:“嗯,应该就是夜市上的玩意。”

沈珍珠看着水嫩碧绿的大镯子,被猪油蒙心地说:“是像是块绿玻璃,哈哈。”

顾岩崢捂着心脏,走出门靠着墙,觉得前路漫漫。

“小白,你假到几号?”顾岩崢重振精神,靠在门框边问。

小白圆咕隆咚的脸蛋狡猾一笑:“我让我爸帮我请假了。”

得,这个爹一句话能把假请一年。

顾岩崢捂着心脏又回到墙边靠了靠。

沈珍珠从镜子里看到小白笑得好灿烂,也笑着说:“心情这么好?”

小白“嗯”了声,又检查着沈珍珠的着装,抻了抻广袖说:“差不多了。”

前天认识的公安大姐过来帮忙照顾巧巧,见到沈珍珠这副打扮,点头说道:“就算知道是你,我也认不出来了。”

沈珍珠对此很满意,咧着红嘴巴乐滋滋地从院子井边走出去。

持续下雨,井口快要漫出来,里面的臭味也大了些。

沈珍珠看着外面黑压压的天,一边背着经文,一边希望老天爷不要真下雨,不然妙算仙姑的妆都得顺着雨水流走了。

“安排了几个人,到时候需要你来算一算他们的情况。另外可以点本省口音的群众算一算。”顾岩崢边开车边叮嘱:“外省信息还没有,避免露馅不要点他们。”

“明白。”

切诺基再次经过转盘,竟堵了车。

车流缓缓地往共同的方向——麒麟山行驶。

沈珍珠知道送麟菩萨出名了,没想到能吸引这么多人参加法会。

想到那个老和尚说的话,似乎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住持要趁着法会时机大肆招揽“有缘人”,教唆她们婚内出轨生下私生子。

这种事情必须要阻止。

快到山脚下,他们把切诺基停靠在隐蔽处,换上另外一台车。

开了七八分钟,小车便开不动了。

顾岩崢穿着便衣,全然一副“妙算仙姑”打手的摸样,气势汹汹下了车,带着一帮人进到布置好的仙姑落脚房间。

前方人山人海的香客拥挤着想要一览送麟庙住持的风采,可对方一直到晌午还没出现。提前搭盖的传法台空荡荡,下面守着四五个和尚。

斗法会既然叫这个名字,肯定会有人过来论经,可送麟庙的住持灵验无比,对面搭着的斗法台无人敢来与他一较高下。

麒麟山脚宽阔空地上,响奏着佛曲,回音绕梁。不停有拿着一米多高香的香客,在山脚下对着送麟菩萨庙方向叩拜。

大家翘首以待住持到来,场面比迎接港城大明星还热闹。

送麟庙庙小排场大,住持双手合十在僧人的保护下,终于从簇拥他的人群里走过。

他长相英俊温和,身材高大,光头也无法阻挡“追星族”们对他的厚爱。金色袈裟在阴雨天依旧闪耀着佛光。

住持不急不缓踱步登上传法台,现场超过千人聚集,所有人炙热恳切地对他高呼“阿弥陀佛”。

住持宣讲佛法的语气也不急不缓,让人如沐春风。

台下女香客格外多,在“捐赠”的箱子旁边争抢着往里砸钱,像是争抢着要吃唐僧肉。

他仿佛送麟菩萨真身显现,或赠菩萨水、或抚摸额顶给予祝福,往往让人痛哭流涕。

等到抱有婴儿的女子走上台,一家人对他感恩戴德,似乎头上的金光更亮了。

按照去年习惯,斗法会不过是个敛财的机会,今年他会在这里多找几名合意的女性带回庙里。

他眯眼念经,不断打量“捐赠”香客中出手大方的有哪些,还有哪些可以劝服给其他和尚,也学着开枝散叶,为他的“事业”添砖加瓦。

原本很顺畅的斗法会,从始至终主角只有他一人,等到一个小时之后,重新回到庙里,这场斗法会完美谢幕,对外也可宣称住持佛法高强,无人敢敌。

“诶,那边有人来斗法了!看到旗帜了!”忽然人山人海之中,闲望的男子大喊一声。

大家纷纷看过去,果真在传法台对面,斗法台上见到一位神情淡然脸蛋却姹紫嫣红的姑娘正在缓缓升起斗法的三角旗。

“敢问如何称呼?”挤不到住持那边,零星落单的几个人站在下面问,其中一名矮胖大哥尤为忧愁。

“神机妙算,妙算仙姑。”沈珍珠抱着荷花站在台中央,叉腰喊道:“妙算仙姑前来斗法!”

“妙算仙姑?了不得啊,这是咱们五仙县的大仙之一,你们外来的不知道。”有老人家沉浸在斗法之中,帮沈珍珠介绍。

可惜他们声音太小,远没有往钱箱里砸钱的动静大。

沈珍珠没着急,顾岩崢提前安排好的托儿已经各就各位,在拥挤的人群里反其道而行,大声喊道:“妙算仙姑,我有事想请仙姑一算!”

“早闻仙姑大名,求仙姑指点迷津!”

沈珍珠见到人便把提前记在脑子里的资料准备好,家里人口、工作、感情生活等等,妙算仙姑信心十足。

“那你先给我算一个吧,我看你算得准不准。”忧愁的矮胖大哥居然插队了,不顾灶娘子阻拦,一个箭步冲到沈珍珠面前抢到椅子坐下,先声夺人道:“算不准不给钱啊。”

“……“沈珍珠往后头瞥过去,斗法台后面的“仙姑落脚点”即小仓库里,顾岩崢和各单位人员严阵以待。

沈珍珠说:“那你说,你要算什么。”

矮胖大哥说:“你不用卦吗?”

沈珍珠伸手把案台上的竹卦递给他:“听你口音是本地人吧?你叫什么名字?”

矮胖大哥说:“你算不出来?”

“免费给你算还找事?”沈珍珠脸一板:“我看你心不诚,下——”

“免费的算!我叫孙学社,本地人,生日是XX年XX月XX日。”矮胖大哥抽出一签递给沈珍珠说:“给我算算要不要考虑生个二胎。”

沈珍珠说:“我来给你招神问问。”

孙学社看着仙姑拿着荷花在台上咚咚咚恰地来回走着,没注意灶娘子写下他的名字,转头下台递给别人,接着他的个人信息摆在顾岩崢电脑前。

也就三分钟,灶娘子拿着一张白纸递给装神弄鬼的妙算仙姑。妙算仙姑翻着白眼,喝下一口水,噗——喷在白纸上。

孙学社想上前看,被灶娘子拦下:“你听着就行。”

沈珍珠冲着他冷笑。

纸上显示:孙学社,夫妻都是税务局科员。育有一女,八岁。

生什么生啊。

计划生育公务员超生夫妻双方都要下岗啊。

孙学社急切地说:“我就想知道能不能要个二胎。”

沈珍珠翘着莲花指说:“你85年生有一女,老二不能要。”

孙学社大吃一惊说:“你说得对,我闺女的确是85年,太神了!求仙姑问问,我为什么不能要?”

“这题我会。”沈珍珠严肃地说:“他克你。”

孙学社震惊,缓了好几秒说:“我、我也这样觉得可我媳妇非想要,哎呀,妙算仙姑说得对,这孩子不能要啊。”

孙学社得到想要的答案,心中重石落下,掏出钱包想要往钱箱里塞钱,发现没有钱箱。

“钱财乃身外之物,修行之人不需要。”沈珍珠故作高深地说。

他们的动静吸引了一些人看热闹。斗法会总算有人来斗了,其实大家都很好奇。

沈珍珠咬牙切齿看着人群里挤不过来的托儿,千算万算没算到托儿居然掉底子了。

“你能给算算我儿子是不是我的吗?”一个老大哥瘦削的身材,提着包似乎从外地过来走业务的。

沈珍珠有点拿不准,可看到台下那么多人注视着她,问道:“你儿子叫什么?”

老大哥说:“哎,他和我媳妇的八字都在上面你看吧。”他把一张红纸掏出来,看起来的确想找人算一算的样子。

付小庄,11岁。生辰八字、出生重量、血型O都在红纸上面。

谢文丽,34岁。生辰八字、喜好、户籍、血型A B。

漂亮的杏眼转了一圈,沈珍珠叫来灶娘子祝福两句说:“请丹房使者过来。”

灶娘子跑到台下去,小心推开门喊来二医院护士:“姐,查个血。”

老大哥看着一位穿着戏服的胖女人过来,沈珍珠跟他说:“我要银盆问话,需要你一滴血。”

老大哥有点犹豫,心一横说:“好,你取吧。”

护士姐二话不说猛扎了一针,老大哥不等叫出声,她已经走了。

沈珍珠装神弄鬼在银盆里挤了一滴,开始咿咿呀呀。

老大哥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出来。

古怪,还有点变态。

台下老大哥的前妻闻讯赶来,在台下怒骂:“我说不是你的就不是你的,你算什么东西,都离婚了还说是你的孩子,呸!”

沈珍珠翻着白眼,盯着护士姐跟她比划了二十分钟。

这医院效率有点慢啊。

她开始搓着银盆边缘,咋咋呼呼:“盆啊盆,请你告诉我,老大哥的儿子是不是他的。盆啊盆,请你告诉我……”

翻来覆去问了许久,在老大哥和他前妻快要失去耐心。老大哥在台上催促沈珍珠:“仙姑啊,到底算不算得出来啊?我真的很着急,她要上来打我人了。”

老大哥前妻在台下骂骂咧咧:“臭不要脸的东西,明明是你先搞外遇跟别人有一腿,我跟你离婚又找了一个怎么不行?凭什么把我们的孩子说成是你的?你就看孩子长大了,想要他给你养老了是不是?”

沈珍珠一边搓银盆一边听八卦,啧啧啧,老大哥不地道啊。年轻时候潇洒了,年纪大了就来找人负责了。

灶娘子跑过来在耳边告诉沈珍珠:“他也是AB型血。”

老大哥弓着身子垂着头,面对台下越来越多围观起哄的人群说:“我妈九十高龄成天拜佛求神,她也找人算了说那是她孙子,肯定就是她孙子。”

我的哥!信神信佛不如信科学,AB生不出O型血啊!

“我很遗憾。”“妙算仙姑”撩了把水,洗洗手说:“的确不是你的儿子。”

大姐在下面拍着巴掌说:“妙算仙姑真是神机妙算,我离婚那年生的孩子,已经说了不是他的,所有人都说是他的,我真是有嘴说不清啊!”

老大哥浑身发抖,不停地说:“你原来没有骗我,那真不是我的孩子!你、你说的居然是真的!我、我不信,我要去找儿子查血验验。”

做人不要太纠缠啊我的哥。

“妙算仙姑”望着他落荒而跑的背影,心想着,记得去二院啊,不用再扎直接拿结果噢。

在人群里的托儿终于来了台上,沈珍珠跟他们一唱一和,吸引了越来越多的人来算命。

她在台上疯疯癫癫,顾岩崢等人在后面井然有序。唬得台下人过来的越来越多,在他们连声叫好声中,渐渐竟有了与和尚对抗之势。

前面都很顺利,沈珍珠又在台上挑挑捡捡找了个婶子上来:“阿弥陀佛。”

婶子瞪着她说:“啥?你说阿弥陀佛?妙算仙子是道姑,你说念什么阿弥陀佛呢?”

装神弄鬼的身板僵住了。

这可真问到我的知识盲区了。

沈珍珠扭头对同样僵住的灶娘子说:“切。”

灶娘子拼命拽着婶子下台喊道:“下一位。”

就在她蒙人蒙的热火朝天之际,台下人群自然分开一条路。

“阿弥陀佛,见过妙算仙姑。”

“阿…啊,见过住持。”“妙算仙姑”一张嘴成了哑巴。

背了两宿选错了科目,道法背成了佛法,简直痛心疾首。

“妙算仙姑真是神机妙算,让人佩服。如果不介意,咱们可以去庙里论论经如何?”

住持不知何时来到台下,一个大和尚笑起来还挺和气,他眼睛不动声色地在沈珍珠手腕处昂贵稀有的翡翠镯子扫过,明白来了位江湖行家。

这位兴许比他还能忽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