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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尊是坐下的,长发如水般飘逸,脸微仰,双手很自然地搭在腹前。

她的笑容很温柔,是林倦归熟悉的样子。

林倦归和这张脸朝夕相处多年,他不可能会认错樊美仪的样子。

所以为什么林倦归能穿进一本自己从未看过的书里,还莫名其妙要帮和自己同名同姓长得一样的人达成目的?

如今他更是在一颗扑朔迷离的星球上看见了樊美仪的脸。

林倦归的头突然疼了起来。

如果以前林倦归只是麻木地完成[林倦归]给的任务,那现在的他则是迫切地需要答案。

林倦归把照片给穆彰看,穆彰嗤笑一声,“故弄玄虚。”

好歹当了这么多年的星盗,穆彰开起飞行器来驾轻就熟,他们冲破湍急的气流来到了巴达星的真正入口。

入口周围弥漫着雾气,石像后面是很宽阔的一片天地,像是被水隔断了一样,摇曳着波纹,令人看不真切。

戎锐手下的勘探师都在前边儿站着,见林倦归过来了自动为他让路。

林倦归这才发现石像下面摆着一圈永生花,旁边还立着一块石碑。

石碑上镌刻着几行文字———

异乡人,若你为财宝而来,这里没有你想要的。

若是我族有缘之人,此境之解法想必已了然于心。

望君慎重选择,好运。

第24章 故事会时间 亿点过去的惨痛经历

女人的脸沉静温柔, 不知眺望着哪里,表情是林倦归从未见过的从容平和。

时至今日,樊美仪在林倦归脑海里留下的印象大多是苍老疲惫的, 她会尽自己所能去赚钱, 让林倦归有学上,也会在林倦归惹事的时候失望地看着林倦归, 问林倦归为什么不能争气一点儿。

有时候林倦归会想, 自己以前经历过的那些究竟是真的还是一场梦而已。

小学那会儿林倦归成绩并不好,他更喜欢跟着樊美仪在古玩摊子上听那些客人和樊美仪侃侃而谈。

樊美仪的摊子什么都有, 上个世纪的收音机, 十几年前的DVD,看起来很旧其实是去年出产的各类钱币和假文物。

这类生意容易得罪人, 但樊美仪有张巧嘴, 不仅能把黑的说成白的, 甚至能哄得人没什么脾气。

可就算樊美仪那张嘴再能念叨, 还是保不齐会有人过来找麻烦。

文物圈就是这样,人家有造假的能力, 你也可以有鉴宝的本事, 买着假货了是自己没眼力见,钱花出去了哪儿还有要回来的道理?

说到底那些古玩不过是工艺品,如果抱着一定能买到古董的心态肯定会被人嘲笑玩儿不起。

林倦归那会儿才十岁, 跟着樊美仪走南闯北, 去南边拿货放到北边的小摊子上售卖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有些喜欢占便宜的人知道自己买坏了东西跑来砸场子, 揪着樊美仪的头发让她还钱。

刚放学的林倦归来到集市看见的就是狼狈不堪的樊美仪, 他上前咬了那肥头大耳的男人一口却被狠狠甩开,整个人摔在地上,差点儿起不来。

看见林倦归受伤, 樊美仪泪眼婆娑地喊着说:“大哥,我还你钱!我还你钱!小孩儿是无辜的!”

樊美仪头发凌乱无比狼狈,她从挎包里拿出几张百元大钞,被男人一把抢过,顺手将她抡了出去,包里的钥匙和零散的硬币全洒了出来。

男人蹲下身把从樊美仪包里掉出来的钱全捡走了,还不忘踩一脚樊美仪的包。

晚上樊美仪拿碘伏帮林倦归把腿和手臂的伤口消毒,对林倦归说:“是我对不起你,让你看见这些不好的东西。”

林倦归摇头说没事,“我很快就长大了,我能保护你的。”

樊美仪抱着林倦归一声声说着妈妈没用,林倦归安慰樊美仪,起身拿起碘伏和棉签帮樊美仪把手上的小伤口也消了毒。

但事情怎么会轻易结束。

林倦归被那个过来找茬的男人盯上了。

他跑到樊美仪的摊子前把之前林倦归咬过的地方亮给所有人看,说林倦归把他咬伤了,他过来要补偿。

樊美仪赔着笑脸,说钱都还了,林倦归咬的那一口也没多重,只是浅浅破了层皮而已,还把摊子上的一条烟递给对方,像是希望对方能就此罢休,别再无理取闹。

可男人却一把甩开樊美仪递来的烟,笑容奸邪狡诈,“这就想把我打发了?”

“事情总得解决,我们不能一直掰扯吧,你想怎样呢大哥?”

“你儿子挺嫩乎的,我很喜欢他,让他认我做干爹怎么样?”

樊美仪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她明白的男人的潜台词,也毫不留情地说了拒绝。

可迎接樊美仪的只能是摊子被砸。

她的头发再一次被对方揪住,这次男人依旧没有手下留情,“我看你们孤儿寡母在这条街上卖挺辛苦,跟着我不会亏着你,犯什么犟呢?!”

“放开我妈妈!”一声稚嫩的声音从男人身后传来,樊美仪看见的是林倦归双手握着家里菜刀的样子。

他抿着唇满脸坚毅,有种要和对方同归于尽的狠戾。

樊美仪皱起眉,还不等她说话,身侧的男人往地上啐了一口吐沫,用另一只手指了指自己的头,表情很是嚣张地说:“来啊小子,要是你今天不敢砍,我就把你妈弄死。”

林倦归真的砍了。

那男人身上有很多脂肪,被砍一刀也没流多少血,林倦归下手后他眼睛瞪得很大,像是在说林倦归有种。

警察和医生一起过来,得知动手的人是个十岁的孩子,他们面面相觑,把樊美仪和林倦归一起带回了警局。

樊美仪把事情经过说完,她潸然泪下,埋怨自己没用,还害得儿子和她一起吃苦。

林倦归帮她擦眼泪,“我说了,我能保护你的。”

旁边的民警似乎心有不忍,但还是没忘了教育林倦归说:“保护妈妈是一回事,拿刀砍人又是另一回事了,虽然阿姨知道你是迫于无奈,但这样做是不好的。”

樊美仪抱着林倦归匆忙点头:“警察同志,是我没教育好这孩子,有什么事冲我来就好,他还小啊!”

民警叹了口气,“那条古玩街鱼龙混杂,这些年你们做这种文物生意的真货假货一起买卖,已经闹出不少纠纷了,你要是真的为了小孩好,就应该让他远离这种环境啊。”

樊美仪沉默不语,林倦归刚想说些什么,樊美仪却对他摇了摇头,“是妈妈不好,没什么本事赚大钱,还苦了你和我一路漂泊,可是你以后不能再出手伤人了,这样不好,知道吗?”

林倦归跟着她天南地北地跑,成绩本来就不好,现在又知道拿刀砍人了,将来真的会有出息吗?

这次事情让樊美仪把这些年攒的钱全都赔了出去,她带着林倦归回到那个逼仄到只有十几平米的家,打湿毛巾帮林倦归擦脸。

樊美仪坐在床边表情复杂,深吸一口气后仰着头,像是做好了什么决定。

把手里的货都低价卖给了别的同行之后,对方问樊美仪以后是不准备再做古玩生意了吗?

“嗯,我准备带小林去南方,我在哪儿都饿不死,但不能再让他跟着我混日子了。”

当年国内最南边的城市正处于高速发展时期,樊美仪去给人家当保姆和月嫂,送林倦归上了当地还算不错的中学。

只是林倦归从小就跟着樊美仪在外面玩儿,他无法收心学习,一些本地同学见他好欺负就肆无忌惮,那会儿林倦归整天和人打架,压根儿就没消停过。

樊美仪给人家照顾孩子,想挤出自己的时间非常难,从老师那里知道林倦归经常旷课之后她疲累地叹了口气,问林倦归为什么。

“这么好的学校,你就不能好好学习,别再惹事打架了吗?”

林倦归别过头,他知道这样不好,也没有和樊美仪说他在学校被人排挤的事,但他不是被欺负了还忍气吞声的人。

樊美仪的苍老愈发明显,林倦归甚至能看到她的抬头纹。

少年的沉默让樊美仪叹了口气,她把林倦归接回家,还给林倦归做了他喜欢吃的海鲜。

来到南方后林倦归反倒比以前吃得习惯了,见林倦归吃得这么香,樊美仪又往他碗里夹了一筷子。

“妈妈没本事,文凭不高,也教不了你多少功课,我知道在新学校里你不适应,可不读书哪儿有出路呢?你不像那些家庭健全的孩子有长辈的庇护,以后你想拥有怎样的生活都只能靠自己,我除了供你读书帮不到你什么了。”

“我……知道了,会努力的。”

次日,经常来找林倦归麻烦的一帮人依旧在林倦归回家的那条路上堵他。

林倦归已经决定认真学习,他不想再看见樊美仪失望的眼神,也不愿让樊美仪再为他操心。

所以有什么事最好今天就了结了。

林倦归不怵他们,表情还是一贯地冷艳淡定,“也是奇怪了,我到底哪里惹到你们,能告诉我为什么吗?每天打来打去真的很累,你们知不知道自己很无聊?”

领头的男生笑得很痞,“哪有为什么,看你好玩儿又耐揍咯!给哥几个当陪练不是很好吗?你怎么还委屈上了?”

林倦归嗤笑一声,他慢慢挽起校服袖子,“找个地方吧,既然想让我当陪练,我就只能打到你们再也站不起来为止。当然,你们也可以选择把我打死,反正我没什么好怕的,大不了一条命交代给你们,你们进少管所待几年出来之后就又是一条好汉了。”

这几人明显被林倦归的话唬着了,但少年人有的是不怕事的勇气。

林倦归把他们全打趴下之后掐着领头的脖子,笑容疯狂又扭曲,“告诉你,几年前我就敢拿刀砍人,要不是转学过来得安分一点儿,你以为我会让着你们?要是还敢过来找麻烦,到时候就看看是你不怕死还是我不怕死。”

男生摆着手摇头,脸颊已然涨红,濒死的感觉让他无比恐惧。

林倦归松开手站起来,离开时还不忘踹上一脚,“今天是最后一次,以后你再敢来,看我会不会手下留情。”

这场架虽然打赢了,但林倦归身上也挂了彩。

樊美仪还在别人家上班,林倦归给自己煮了面吃,用碘伏把身上的伤口上完药就睡了。

那一夜他发高烧,起身找药吞下之后整个人缩成一团,眉头紧紧皱着,忍耐着身体的不适。

林倦归请了一天假,他再回学校的时候发现身边的同学都用非常奇怪的眼神看着他。

等到了座位林倦归才听到他们到底在议论什么,说自己转学前杀了人,还是拿刀砍的。

林倦归没忍住笑,他一句话都没解释,老师们更不会理会这些没有来源的无稽之谈。

中学时期对林倦归来说很煎熬,身边只有一心完成任务的老师和叽叽喳喳议论他又排挤他的同学。

他被安排到了最后的座位,和垃圾桶坐在一起,好像他也是个垃圾。

林倦归的中考成绩一般,这已经是他努力后的结果了。

这几年他在学校安静又低调,像个可有可无的幽灵,那份议论的好处是没有人敢再来招惹林倦归,坏处是谁都不愿意和林倦归做朋友。

不过对樊美仪来说林倦归能在学校好好的,没有惹出什么事情就已经是惊喜了。

按理来说以林倦归的成绩该被送到职业高中去,可樊美仪的雇主挺厉害。

樊美仪做事勤恳细致,她很少开口求人,雇主知道她的背景条件,答应樊美仪说可以帮林倦归安排入校。

林倦归就这样上了高中。

高中是林倦归人生的转折点,他当时五官已经长开,像一朵花艳丽带刺的花,比班里的很多女同学都漂亮。

有人以为他只是军训的时候剪了短发,直到听见林倦归说话才知道他是个彻头彻尾的男生。

开学后没多久,班里设立学习小组,老师让成绩好的同学多帮成绩差的同学补习,这样不仅能巩固知识点,成绩差的同学也能再学一遍。

可能是林倦归的脸太过赏心悦目,即使入学考试的时候排在倒数第一还是有不少同学过来问他要不要组队学习。

林倦归初中的时候被人排挤,又因为坐得太靠后看不清黑板上写了什么,他学得很吃力。

可那么多次的倒霉终于换来了一次好运,他来到一个很不错的班级,趁机将以前那些没抓牢的基础统统复习了一遍。

林倦归开始尝到学习带来的乐趣,这份成就感是他以前从未体验过的。

期中考试结束,樊美仪看见林倦归的成绩单后喜极而泣,她抱着林倦归说可算熬到头了,林倦归弯了下唇说:“这段时间我都没有惹事,你别太辛苦。”

“好,我知道的,来,我买了蛏子和大虾,现在就做给你吃!”

看着樊美仪在厨房忙碌的身影,林倦归终于松了一口气,他有种难得的喜悦感。

只是林倦归这张脸注定会为他惹来灾祸。

成绩不断攀升后,林倦归感受到的不再是尖锐的恶意,而是含蓄又扭曲的嫉妒。

林倦归还是秉持着低调做人的原则,学着樊美仪以前那样努力和人交好,尽量做到不惹事。

但年轻雄性的荷尔蒙总是能冲破他们的智商,为了彰显他们的强大和魄力在那儿肆无忌惮地装逼,林倦归就是被针对得最狠的那个。

高三下学期,林倦归用钢尺划伤同学的事引起了不小的关注度,当时樊美仪赶到学校之后直接就扇了林倦归一耳光!

“我以为你能安分一点儿,可谁能想到你还是这么喜欢惹事!上次把老师踢伤之后我还以为你能收敛一点儿!”

林倦归愣住了,校长也赶紧把樊美仪拉开。

他夫人就是樊美仪的雇主,知道樊美仪平时沉稳少话,没想到还有如此盛怒的时候。

“事情我已经了解了,小林才是被欺负的那个,他回击完全是正当防卫啊。再过不久就高考了,你消消气,总不能让这件事影响孩子考试吧。”

以林倦归的成绩考个省状元完全不是问题,更何况这次事件他又不是那个主动挑事的人……

樊美仪急促地呼吸着,林倦归发现她的表情很复杂,不像是失望,而是恼羞成怒后的气急败坏。

为什么?他保护自己还有错吗?

林倦归无法理解。

高考前夕,樊美仪的身体检查报告被寻找身份证的林倦归无意翻到,他颤抖着跪在地上,差点儿喘不过气来。

樊美仪回家的时候看见林倦归面如死灰的样子就明白他什么都知道了。

“女人病,死不了的,你好好考试,别为妈妈操心。”

林倦归眼圈发红,他觉得自己说什么都没有用,却还是抿着唇下定决心说:“我一定会拿到省里和市里的奖金,我要给你治病,你别再上班了,在家里好好养病,行吗?”

樊美仪犹豫了会儿,最终还是点了头。

高考那一战林倦归打得很漂亮,他如愿拿到了奖金,市里甚至还分给了他一套八十平米的电梯房。

林倦归把房子卖掉,带樊美仪去了国内治妇科病最好的医院。

在了解完樊美仪的病情之后,林倦归深吸一口气说:“不管要花多少钱,我都要她活着,活着就行。”

他能在学习上融会贯通,其他事情肯定也不差的。

从大一开始林倦归就在打工,他肩上扛着这样一份责任,无论如何都不能松懈。

可樊美仪还是走了。

她甚至笑着对林倦归说:“这辈子能和你成为母子,我很幸福,抱歉拖累了你那么久,你是个很好的孩子,以后……好好活下去,我会,一直看着你,祝福你的……”

当时林倦归还以为樊美仪只是单纯的感慨而已,但现在他完全明白了。

随着时间的沉淀,很多不合理的地方被林倦归拉出来细细琢磨。

他从小就被樊美仪教着要退让,要忍耐,不管别人对他做什么都不能反击,因为她没有那个能力去帮林倦归解决问题。

可是在樊美仪去世后,林倦归没有任何牵挂地往前冲,反倒被他闯出一条路来。

樊美仪的教育是对是错林倦归无法评判,反正他就是这种性格,在接受自我之后反倒对过去没那么在乎了。

林倦归看着石碑上的“有缘人”三个字,轻轻抬手抚摸着。

“想必各位来之前都做过心理建设,如果不是所谓有缘人,怕是会变成这颗星球的养料,不想丧命的可以立马离开,要是你们愿意相信我,或许我的办法能解开眼前的难题。”

林倦归话一说出口在场所有人都看了过来,穆彰更是在旁边皱着眉,“你别乱来。”

“你怕什么?”林倦归笑得很张扬,眼里是对即将到来的真相的狂热与渴望。

他来到石像身侧,用手触碰着空气层层叠叠的波纹,突然开口吟唱了一长串樊美仪教过他的方言歌谣。

当时林倦归问樊美仪这首歌唱的是什么,樊美仪笑容收敛几分,她抬头遥望着天空说:“在唱原本能远离世俗喧闹,却被拉进尘嚣无法脱身的蝉。”

歌谣的音调婉转缱绻,配合着林倦归空灵的声音显得眼前的一切愈发诡异幽远。

戎锐能感觉到林倦归不是在开玩笑,转身提醒身边的勘探师集中精神,不可掉以轻心。

随着林倦归的吟唱,不知从哪儿传来碎裂的声音,石像的脸部一点点儿崩开,围着的人赶紧退散,只有林倦归还站在原地。

石像彻底崩塌的时候,一只银色的蝉从永生花围着的石堆里飞了出来,落在林倦归抬起的手上。

林倦归看着那只蝉,突然笑了笑。

“金雷千道,众神嗔视,留下一只轮回转世的蝉。告诉我你的过往,你的秘密,你能给我的一切答案!”

银蝉振翅高飞之际,周围震裂破碎,眼前的一切像是碎掉的镜子,裂痕蜿蜒曲折,随着轻荡的风铃声诱人沉睡。

林倦归不受控制地闭上了双眼,他感觉脚下失去了支点,整个人都在向下坠落,不知何时才能停止。

不知过了多久,林倦归终于苏醒,他趴在地上撑着身子站起来,环视着周围。

林倦归所在的地方悬于峭壁之上,以他为中心往外延伸着无数吊桥,群山环抱,雾气缭绕,看不见尽头。

四周都是郁郁葱葱的树,枝叶间透下几缕斑驳的光,给人的感觉不是暖意,而是阴气森森的寒冽。

他眼前是一座神殿,外表看起来破败不堪,灰蒙蒙的样子,被碎裂倒塌的石柱环绕,屋脊上装饰的脊兽目不转睛盯着他,给这座神殿增添了一抹庄严感。

“你在吗?”

林倦归叫的自然是[林倦归],他已经好久没冒泡了,这种身边没有一个人的时候林倦归还是挺希望[林倦归]能突然窜出来陪陪他的。

可是没有一点儿回应。

自从[林倦归]知道P-L79可能是穆彰故意给林家下的饵之后就没有再出现过,像是自闭了,需要消化一段时间。

林倦归叹了一口气,低头的时候发现自己身上的装束和之前不一样。

这会儿的林倦归双足裸露在外,甚至能看见脚腕上的青筋。

他身上流淌着玉石般的金色暗纹,整个人穿得很凉快,像是裹了一层轻薄的布,根本遮掩不了什么。

再抬头的时候原本潦倒破败的神殿变得金碧辉煌起来,林倦归不受控制地往前走。

突然面前前一道白光袭来,再睁开眼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坐在了神殿中央。

有个魁梧高大的男人背对着他,手里握着一把长刀,一群凶神恶煞的人堵在神殿门口,他们怒视着男人又愤恨地看着林倦归。

“族长!他必须死!”

“他本来就是用来维持圣物能力的祭品!是他引诱了您!”

“您不能被他蛊惑啊!”

林倦归看见自己摇晃着腿,单手撑在神台上,漫不经心地吃着摆在旁边的果盘。

背对着他的男人语气很坚定,用刀尖指着已经死在他脚下的人,声音冷峻凌厉:“我说过了,如果一族的繁盛需要以人命作为代价,我会把你们的血通通洒在那面镜子上!”

又是一片血光,神殿内外彻底安静下来。

林倦归觉得很无趣,他用脚把祭台上的野果踢到地上,听见动静的男人回头,弯下腰把果子捡起来,放到嘴边咬了一口。

林倦归对他招了招手,他乖乖上前走到林倦归面前,像是不想让林倦归沾到他身上的血渍,刻意保持了距离。

“不用怕,他们很快就会屈服的,从古至今不外如是。”

林倦归触碰着男人的脸,脏污的血渍随着他指尖的动作消散,化成细碎的金粉。

男人笑得很愉悦,他俯身上前,用唇厮磨林倦归的耳垂,布满厚茧的手握住雪白细腻的小腿,轻轻一掐,金纹之上遍布红痕。

云翳蔽日,白昼褪色,斑驳的湿痕,恣肆的泪花,交织在倾倒的神台之上。

年轻的男人眼中充斥着狂热,他为身下之人痴迷沉沦。

所有疯狂皆源自于他自己,他是被各种束缚,矛盾,荒诞的东西和不合逻辑的事物交织出来的生命。

克制不了就放任吧,他心甘情愿成为亵神的狂徒。

林倦归能行动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衣服又变回了那套黑色作战服,而他还站在刚刚爬起来的地方。

只是此时自己耳根绯红一片,不用手摸都能感受到烫意。

不知为什么,男人的脸在他眼里始终笼罩着一层雾,就连声音都有些扭曲,只是他的背影和与自己接触时的小动作都让林倦归有种食髓知味的熟悉感。

“你不引以为耻,倒反以为荣吗?”

樊美仪的声音突然从四周传来,林倦归仰头看着天,脸上并无任何疑惑与畏惧,“我该叫你什么?”

对林倦归来说樊美仪早就死翘翘了,他曾经所在的世界还没有那么强的科技能让人起死回生,所以这会儿出现的樊美仪到底是谁还有待商榷。

等四周只剩风声,林倦归面前突然出现一道半透明人影,和[林倦归]给人的感觉很像。

见林倦归还是没有任何意外,樊美仪抬起那张看起来只有二十出头的脸,对林倦归笑了笑说:“我是巴达族的祭司,你以前总叫我妈妈的,忘了吗?”

林倦归轻笑,“没忘,但那些都是彻头彻尾的骗局,我好不容易来到这里,不和我解释解释吗?”

樊美仪脸色微变,她无法否认林倦归所说的骗局二字,等稍微缓过来一点儿,她说要带着林倦归逛逛这里。

“还记得以前我教你唱的那首歌谣里提到的蝉吗?”

“嗯。”

“巴达族的最后一任族长为了那只蝉,屠戮众生,鲜血满地,将这颗星球变为废墟,所有人的灵魂都禁锢于此,而起因,想必你已经猜到了吧。”

林倦归没去看樊美仪,路边色彩斑斓的奇花异草和遮天蔽日的毒藤怪树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他想通过这些拥有一些熟悉感,可怎么都想不起来,脑海中完全没有的记忆是无法凭空捏造的。

林倦归回过头,说自己什么都猜不到。

“既然是故事会时间,那就把你知道的通通告诉我,如果不是有求于我,你不会做那么多事情,所以不要说废话,不要卖关子,你知道我能看破你的谎言。”

第25章 神是堂而皇之的借口 算不算养老婆日常……

巴达是一颗树丛繁密的星球, 绿植面积达星球的80%以上。

那时的天空还湛蓝如洗,光线透过茂密的树冠,洒下斑驳陆离的影子。

住在这里的人类自称绿裔, 他们相信万物有灵, 对自然有着深厚的敬畏与热爱,每年都会举行盛大的祭祀活动, 感谢自然之神的庇护与恩赐。

翠谷是统领绿裔的氏族居住的地方, 这里峰峦叠起,被吊桥相连, 最中心也就是最高的那座山搭建了一座巍峨壮观的神殿, 屋顶铺着金黄色的砖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与蓝天白云交相辉映。

神殿中供奉的是巴达族的圣物, 那是一面有些破旧的镜子, 镜面平滑, 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暗金色的边缘雕刻着繁复的符文, 其中有些字符已经被磨花。

每年的祭祀活动进行时, 氏族的族长都会在镜子前等待神明降下的预言,确保来年能够风调雨顺,就算有灾祸也能提前做好准备。

但这一年似乎发生了些意外。

少年作为氏族中天赋异禀的存在, 被安排在神殿外跪等预言降临, 他好随时记录。

可等了几天后, 他只听见父亲崩溃的低吼。

“为什么!难道我们成为了神明唾弃之子, 已经连续三年了,祂为何不愿再向巴达投注视线!”

少年对此见怪不怪,他给了等在外面的祭司们一个眼神, 祭司们窃窃私语起来,等神殿的大门从里面被拉开,族长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出来,长叹一口气。

“还是和去年一样,在各处多加派人手以便应对突发状况,我要去藏书阁查阅古籍,不能再坐以待毙了。”

“是。”

少年把祭司们商量出来的“预言”记录在金纸上,做完保存仪式就回神殿打扫卫生了。

别人都以为这几天族长在神殿内虔诚祷告,可实际上他会趁着这几天闲暇时间让养了好久的情人从秘道里来到神殿与他私会。

他们以为自己这样做不会被发现,可少年从记事起就能和动物进行简单交流,巧妙运用植物帮自己完成课业,他五感的敏锐程度已经到了常人难以想象的程度。

神殿里很凌乱,充斥着难闻的腥气和肮脏的布料。

少年面无表情地清理着,将那些东西通通扔进盆子里烧掉,又将灰烬埋在神殿外的土里。

他没想过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些无厘头的事,毕竟他从小就被教育要无条件听从族长说的话,他的父亲可与神明比肩,神的指示就是巴达族的未来。

半个月后,少年跟着父亲和几个祭司离开了翠谷,他们要去寻找能让圣镜重新拥有力量的祭品。

这场远行对少年来说记忆深刻,他跟着父亲跨越了大半个星球,看见了在翠谷没有的动物和植物,他激动又雀跃,用眼睛记录着所看见的一切,可他的父亲和那些跟过来的祭司就没有那么轻松的心态了。

“都三个月了,一点儿痕迹都没有,族长,古籍中描述的那只蝉真的存在吗?”

族长目光执拗坚定地扫视着周围,“巴达是仙人经过的足迹,我们能通过圣镜和神明直接对话正是因为有不少仙人在这里成为神明,这是对巴达的恩赏,我们不能违抗圣镜的指示。”

祭司在旁边露出疑惑神色,他并不知道族长口中“圣镜的指示”究竟是什么,但是看族长这副信誓旦旦的模样,附和地说了一声“是”。

转机发生在几日后,少年捕捉到了翅膀翕动的声音,他朝着那个方向看过去,在很远的地方瞧见了一个靠在树干上姿势轻松,浑身散发着金光的人。

族长知道自己的儿子天生与人不同,他对周遭的事物很敏感,所以当他顺着少年的目光朝某处扫过去的时候也瞧见了绿林中的那一抹金。

他让随从放轻动作慢慢靠近,当看见树干上的人拥有何种样貌时,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族长可以确信,正在吸收天地灵气且身上有金色纹理的人就是他要找的蝉。

蝉是复生与轮回的象征,正因如此,从生到死都如朝露般短暂,无法飞升,只能以仙人之躯苦苦挣扎。

弩箭射出去的那一瞬,蝉睁开了眼睛,随手甩开箭矢,却没想到箭矢迸发出的毒雾让他丧失了知觉。

见毒雾真的对蝉起到作用,族长张狂地大笑着,他让少年把蝉背起来带回翠谷,“我终于完成了祂的嘱托……”

回翠谷的路很漫长,少年把蝉背到身上的时候触碰到了对方的肌肤,那是他从未感受过的细腻柔软,像族内那些记载重大事件的织物,滑腻易落。

走到一半的时候蝉睁开了眼睛,听不懂人类语言的他感受到了周遭的视线与危险,可是他浑身都没有力气,想逃也逃不走,他就这样被带回了翠谷。

翠谷的房子都建在山峦上,高耸入云,其下深不见底。

蝉被安置在一处树屋里,他身上缠着细细的锁链,那是束缚他能力的东西,让他无法逃离。

少年每天会过来给蝉送饭,可蝉不需要吃这些,他只是静静看着少年,一双如水般的眼眸没有任何情绪,好像受限制的并不是他,而是眼前的少年。

既然祭品已经找到,接下来族长要做的就是等待年节的时候开设祭坛将蝉供奉给圣镜中的神明。

族长去见过蝉,那动人的容貌和曼妙的身姿很难不让人想入非非,可蝉是神明钦点的祭品,否则他绝对会好好品尝一下蝉的滋味,反正他现在也动不了。

只是他有这个贼心也没这个贼胆,只能叫少年看好蝉,别让他逃了。

大半个月过去了,少年再次来给蝉送一些他喜欢的晨间露珠,他发现蝉已经把身上的锁链取下来了,并且放在手里把玩。

少年并未大惊失色,只是把盛有露水的树叶递给蝉。

蝉迟缓地眨了下眼睛,喝完了少年亲自采集的露珠。

“不跑吗?”少年半蹲在地上,笑意盈盈地看着蝉。

蝉把手里的锁链慢条斯理地掰断之后还是坐在原处,没有一点儿要挪步的动作。

少年不明白蝉在想什么,不过在他仔细观察之后却发现,蝉是在等他每天奉上的那碗露珠。

不用自己觅食,省去风餐露宿,少年感受到了蝉的可爱之处,开始给他送些其它的东西,比如才盛开的花,泛着香气的叶,刚成熟的果,蝉都非常受用,侧靠在摇椅上别提有多悠闲。

直到有一天族长来看蝉,发现蝉身上的锁链消失不见后大惊失色,少年赶紧向父亲解释说这段时间蝉从来没有要离开的想法,或许他能让蝉心甘情愿成为祭品。

族长看着他这个聪明盖世的儿子,知道少年做什么都很优秀,没料到少年还能想到这一层。

祭祀时会有许多人来观礼,祭品在祭场闹起来会很难看,如果能让蝉自己走上祭台,不是更能代表族长能力卓越,手段不凡吗?

所以族长答应了少年的建议,但他还是让少年好好盯着蝉,临走前还不忘语重心长地叮嘱:“别忘了你的身份,你以后可是要挑起族里重担的。”

少年低下头,将右手放在心口虔诚道:“我明白。”

蝉还在屋里打盹,少年走到他躺着的摇椅边半跪下说:“翠谷风景很好,要我带你去四处看看吗?”

或许少年说的话蝉听不懂,可他能感知到所有人接近他时散发出来的情绪。

少年紧紧握住蝉的手,蝉被少年带去了翠谷最高的地方,向他介绍哪里是自己住的山峦,哪里是蝉住的,那些远近高低各不相同的山峰都是用来做什么的。

肩膀突然传来一阵重力,蝉昏昏沉沉地呼吸着,像是听累了少年的絮叨。

“你……算了。”少年想说些什么,但唇边的喜悦无法克制,他静静感受着蝉身上的香气,有种一切停留在此刻也很好的感觉。

有了族长的允许之后少年开始带着蝉在翠谷看各色风景。

他给蝉穿衣服,可是蝉不喜欢衣服上的铃铛,这还是少年第一次在蝉脸上看见厌恶情绪,他把铃铛取下来丢在一边,没能控制住,揉了下蝉的耳朵。

蝉还不喜欢穿鞋,每次回去之后少年只能用柔软的湿布将蝉脚上的污渍擦干净,他将蝉照顾到了极致,生怕他身上沾到一点儿尘埃。

蝉很享受少年的服侍,那双令人魂牵梦萦的眼睛也愈发有神采。

只是少年不能总是陪着蝉,他还有自己的课业,族内的一些琐碎工作也需要他去分担。

那天晚上他回到自己住所的时候发现蝉正在屋子里等他。

蝉有一头秀美的乌发,发尾坠落在雪白的肩膀,抬头看着少年的时候让他想到了有些祭司养的猫。

他上前问蝉是不是饿了,蝉没什么反应,只是在少年的床榻躺下了。

从那天开始,他们同床而眠。

蝉开始回应少年的情绪与感知,他会在少年被训斥的时候摸摸少年的头,在少年因为一些族内的规则不解时靠在他的肩膀,在少年完成课业时静静趴在桌子上看着少年。

翠谷有一颗很大的树,少年用藤蔓做了个秋千搭在粗壮的树枝上,他把蝉抱在秋千上,推着蝉荡在空中。

那是少年第一次听见蝉的笑声,比银铃还好听。

秋千突然停下了,少年将蝉揉进怀里,他第一次拥有毁灭般的破坏欲。

他带蝉去各处看风景的时候能感受到不远处传来的注视,那些祭司和长老说蝉是难得一见的尤物,少年能从那些人眼里看见极致的爱慕和污浊的欲望。

少年不想让蝉被其他人看见,可是现在的他好像并没有这样的能力。

蝉的下巴抵在少年的肩膀,抬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像是在安抚少年此时的无措。

又到了年节时分,少年最恐惧的时刻终于来临,他眼睁睁看着蝉走上祭台,感觉到周围的人看见蝉的那一刻呼吸声都停止,这让少年内心烦躁万分。

在把蝉送去神殿的时候,少年握着蝉的手准备往反方向走,可蝉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少年睁大眼睛想和蝉解释现在的危急性,可蝉却松开他的手转身往神殿走去。

喉口传来一阵哽咽的感觉,少年无法阻止蝉的行动,只能眼睁睁看着蝉走进神殿,那道他擦拭了许多遍的门也慢慢阖紧了。

在众多祭司的注视下,少年跪在神殿门口,像往年那样等待。

只是这次,少年的手在不可避免地颤抖。

直到他听见一道东西摔碎的声音。

“你!你在做什么!”

神殿内传来族长的惊呼,少年皱着眉头站起来,在没有允许的情况下推开了神殿的门。

镜子还好好立在那里,和以前相比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光泽暗了些。

少年皱着眉,看着站在父亲身边的蝉,他的手受了伤,流出来的血是金色的,滴在镜子边缘,并未被镜子吸纳。

察觉到闯入者的族长转身怒视少年,“谁让你进来的!滚出去!”

没过多久,蝉从神殿走出来,他没有给面前跪着的祭司们多余眼神,只是静静看着少年,少年站起身将蝉打横抱起,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对此早就见怪不怪的祭司们轻叹一口气,少主走了,承受族长怒火的只能是他们了。

等回到自己的居所,少年一边蹲着给蝉包扎伤口一边流着泪说:“我……我,是我做得不够,我还不够厉害,对你撒了谎,我是畜生,我不应该……”

少年泪流满面地忏悔,蝉安静看着,用指尖抹去少年的眼泪,又放在唇边舔了舔。

不喜欢这种味道,没有露珠清甜,只剩苦涩酸咸。

蝉的动作让少年呆住了,他像是发了疯,探身上前吻住了蝉的唇。

和想象的一样柔软。

可能是少年已经濒临崩溃,蝉没有任何抗拒,他揉着少年细软的头发,像是恩赐一般将腿搭在了少年的腰上。

谁都不知道那天神殿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祭司们还是如往年那般颁布预示,蝉的生活和以前没什么差别,倒是少年开始认真集中权力,他不能再忍受一次那种无法控制的慌乱。

连续三年,蝉作为祭品走上祭台已经是巴达族的族人们最为期待的时刻,祭场越建越大,来观礼的人也越来越多,蝉的服饰也愈发华贵。

少年逐渐成长为男人,他做什么都会把蝉带在身边。

蝉本来就安静,又不会说话,这样不仅能让少年自己安心,蝉也不会因为少年离开不高兴。

夜里他们还是同床共枕,现在的男人一只手就可以把蝉的膝盖包裹住,他帮蝉擦脚,又不知从哪儿拿出来一串链子戴在蝉的脚踝,在他脚背上亲了亲。

“真好看。”

蝉皱起眉,男人心领神会,把脚链取下扔到一边,“知道你不喜欢,就是想试试而已,和我想象得一样美……”

这些年男人收集了很多珍贵的饰品,可那些东西和蝉根本无法相比。

他的蝉是世间最美好纯洁的宝物,能得到蝉的特殊对待已经是莫大的殊荣。

随着男人和蝉愈发亲密,族长试图干涉,可他渐渐发现自己的权力被架空了。

长老和祭司们在发生什么事情的时候会最先想到他的儿子,而不是巴达族的族长。

这和其荒谬!

可是族长也明白自己年事已高,很多事情该交给下一代去做了,不过他还是很好奇蝉的滋味究竟如何,所以准备用秘密和儿子换一次与蝉的独处机会。

男人被族长带到宗祠,两人一同在列祖列宗面前跪下。

当男人听到父亲维持了这么多年的谎言究竟是什么的时候没有任何意外。

很多事情他都能通过自己敏锐的听觉去探知到。

只是幼时的他一味遵从父亲的命令,如今剥离巴达族少主的身份,他对这些谎言的成因只觉得好笑。

圣镜在很多年前就提示过要尽快找到蝉。

可族长认为想在茫茫森海寻人简直是不可能的事,他不愿意动用那么多人力物力去寻找一个可能根本不存在的蝉。

不知从何时开始,圣镜能与族长交流的时间越来越少,族长终于有了紧迫感,他开始思考,圣镜要他找人是不是为了维持自己的力量。

直到那年圣镜给出明确的指示,镜子里闪过一个金色的人影,族长知道这是最后通牒。

他前往藏书阁寻找了制作毒雾的办法,并成功花费几个月的时间找到了蝉。

这一切简直太顺利,族长甚至有种飘飘然的感觉。

可自从蝉来到翠谷之后,圣镜真的没有再给过任何预示了。

蝉的鲜血都无法唤起圣镜的灵性,好像真的变成了一面普通的镜子。

族长跪在圣镜面前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他一次次用灵魂与圣镜建立连接,一次次失败。

巴达族正如他的谎言一般,真的成了神不要的弃子。

还好前几年他为了躲懒让那群祭司们编造预言,圣镜没再降下预示这件事情已经被族中大部分人接受,可接下该怎么做,族长想了好几年。

圣镜逐渐失去了往日的光泽,族长的精神也越来越差劲,他实在是想不通,为什么找到了蝉反倒让神离他远去了?

男人听见了父亲的疑惑,他俨然知道答案,可他并不愿意告诉父亲。

毕竟这个答案很少有人愿意接受。

所以他对父亲说:“既然谎言已经有了开端,不如就让他继续下去,让蝉成为聆听神谕的圣子,慢慢代替神明成为新的指引者,这样就能……”

“成全了你和他的奸情,是吗?”族长打断了男人的话。

要不是某次族长去找男人的时候在屋外听见了蝉甜腻的叫声,他还不知道儿子和蝉居然已经厮混在一起了。

族长猛地起身,指着男人的鼻子大骂不孝,“我这些年为你挑的适龄女你一个都没要,说自己没心思成家,我看你的心思都放在那个妖怪身上了!”

男人知道父亲为何如此生气,可他无论如何都不会让父亲染指蝉。

所以他也站起来,微微低头看着他的父亲,“他不是妖怪,难道这么久了您还没想清楚吗?神之所以不再通过圣镜与我们交流,是因为祂相信我们拥有统领绿裔的能力,蝉的到来只是过渡而已,巴达迟早会成为由人做主的地方!”

“闭嘴!你简直,简直大逆不道!”

对族长来说,他的儿子是被蝉蛊惑了。

尽管他这些年对神也没多尊敬,甚至能在神殿里做那些苟且之事,可是当他无法再与神交谈的时候他会感觉到自己被遗弃。

当恐惧被逐渐放大的时候人会丧失所有判断能力,他冲出宗祠准备告诉所有人蝉引诱了他的孩子,可是还没走出门,心口就被一柄长刀贯穿。

“父亲,您年龄大了,不适合再统领巴达,我会遵照神的意志,让所有绿裔明白,哪怕没有神的指引,我们也能拥有未来。”

男人顺利当上了族长,继任仪式那天蝉还过去给他戴上了花环。

虽然这个花环是男人死乞白赖去求,握着蝉的手一点点儿编出来的,但是蝉能亲自过来见证他的继任还是让男人笑得很高兴,像个心里没烦恼的大男孩儿。

巴达族在男人的统领之下越来越繁盛,他在闲暇时间里给蝉写了一支歌谣,教给族里所有的小孩儿传唱。

他握着蝉的手,说这支歌唱的是蝉。

“春雨绵绵,光阴游走,藏身泥土下的梦啊,等待着岁月的唤吼。

烈日炎炎,高歌枝头,凡世纷扰的迷雾,被风的低语捕获。

红尘滚滚,蝉鸣四起,将灵魂融入秋风,化作不朽。”

蝉眨了下眼睛,不像听懂了的样子。

男人搂住他的腰,笑得不知道有多甜蜜,“我会扫清所有障碍和你在一起,我能做到的。”

继任后的第一次年节,蝉在众人吟唱这首歌谣的时候登上祭台,他双足裸露在外,穿着轻薄又华丽的衣衫,和男人一起举行祭礼。

一个女祭司突然冲到台上,她指着蝉,用所有人都能听见的声音说:“自从这个妖物来到翠谷之后圣镜就彻底失去了光泽!神在愤怒!在唾弃巴达!没有了神的指引巴达族还有将来吗!”

男人皱起眉头,给了下属一个眼神,女祭司很快就被拖下去了。

可女祭司的声音还在祭场内回荡:“你弑父夺位,天理难容,不得好死!”

祭礼还是继续下去了,可怀疑的种子藏在了每个人心里。

特别是前任族长的死因,根据男人的说辞是在祭祖的时候伤心过度而亡,毕竟那时族里的权力都已经握在他手里,他说什么就是什么,没有人敢违抗。

可现在就未必了。

女祭司的话让许多人看到了一种可能性,或许自己也能试着争一争那个位置,这样就能拥有那只诱人心动的蝉了。

混乱一触即发。

先是男人要将蝉奉为圣子的决定被大多数长老认为是一己私欲,蝉根本不配当巴达族的圣子。

再是男人承认了神的消亡之后逐渐溃散的人心,他告诉绿裔们巴达的未来如何都由人自己决定,可谁在听到这番说辞的时候都只是摇着头,失望地看着男人。

蝉能感觉到男人的疲累和憔悴,他帮男人揉着额头,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可即使这样男人也很满足。

“改变总是痛苦的,但我相信能跨过这一关,人总得面对现实。”

蝉移开视线,握着男人的手往外扯了扯,男人笑着露出疑惑的神态,蝉却二话不说带他去了神殿。

巴达族的圣镜还好好立在那里,蝉指着圣镜,意图再明显不过。

男人点头表示自己知道,“可我不想像他一样编造任何与神相关的谎言,他真的爱神,真的敬神吗?如果他是这样的人,我也不会做出……”

弑父那种事了。

不。

他在撒谎。

神是堂而皇之的借口,男人是因为不允许有人觊觎他的蝉才做出这么多大逆不道的事。

这和蝉无关,是他的私心和欲望在作祟。

所以不管要付出怎样的代价,他一人承担就好。

蝉的脸上难得闪过了一抹怜悯。

男人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特意弯下腰去看蝉的脸,“真是难得,能让你为我担心,我不会让自己有事的,谁也别想……从我这儿夺走你。”

只是蝉的吸引力实在是太强,族里的长老和祭司们就算最开始对他有爱慕,在得知圣镜是因为蝉的到来才彻底失去作用之后变成了欲杀之而后快的愤恨。

不知是谁提起,说蝉本来就是前任族长找回来作为圣镜祭品的,可是现任族长却被蝉的美貌所吸引,放弃了让蝉成为祭品的想法。

蝉突然被推至风口浪尖,成了巴达族的公敌,那位在祭场生事的女祭司也被人放了出去,她和所有人说自己当时去宗祠扫尘时听见的父子对话,男人弑父的罪名已是板上钉钉。

然而只有族长才拥有与圣镜连通交流的血脉,若是巴达族还想延续下去就必须将罪名全部安在蝉的身上。

不知道有多少人劝男人将蝉献给圣镜,可男人却直接来到神殿把圣镜砸了个稀巴烂。

蝉在旁边看着一切,他皱起眉头,像是不太理解这样的做法。

圣镜被毁,谁都说族长为了蝉彻底疯魔了,一批又一批的人来到神殿前想强制将蝉夺走,可都被男人斩于刀下。

那是一场不见天日的杀戮。

“他杀疯了,翠谷血气一片,直到那些激进的长老祭司都被他处死,万人前来讨伐,让他把蝉交出来,只有这样男人才能不被蝉蛊惑,带领绿裔继续走下去。”

樊美仪还在说,她带林倦归来到了男人和蝉曾经居住的地方。

这里已经被藤蔓爬满,摇椅还摆在窗台边,外面挂满风铃,看起来很有生活气息。

林倦归突然打断了樊美仪的话:“对巴达来说血脉好像很重要,这像不像一些极端家长说他家儿子纯洁无暇,是贱人勾引了他家宝贝的感觉?”

樊美仪哽住,她不知道为什么林倦归在听完这些还是这样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继续说:“或许蝉也看不下去了,他第一次在男人面前开口———”

“其实他们说得没错,否则我为什么要留在这里,不就是为了更方便看你们的笑话吗?”

男人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蝉突然抬起手越过头顶,那些碎裂的镜片从地上聚合,恢复如初。

绿裔们看见这一幕的时候喜不胜收,可下一瞬他们发现天空变了颜色,乌云压顶,紫雷闪过,威严的声音层层叠叠地从天而降,听得人头晕目眩。

“你又无作为了一世。”

“嗯。”蝉的语调很慵懒,他的头发随风飘舞,脸上是漫不经心的笑,“我不对人性抱有期待,更喜欢在旁观察,今日之所以召你而来,是想问你,我们之间的赌约,是我赢了吧?”

所有人都趴跪在地上,他们无法直视神的降临,只有男人还在锲而不舍地伸出手,像是想触碰蝉的衣角。

神沉默片刻。

蝉是祂派往巴达的使者,当文明推进到某一时刻,神会悄然退场。

可是人类会错了意,甚至将蝉圈禁在领地。

“你赢了,你要什么。”

蝉转身走到男人面前,男人终于触碰到了蝉的脚,他想仰起头看看蝉,却感觉自己身上像是背了千斤重的枷锁。

“从我这里分给他进入轮回的能力,他的天赋很强,你知道的。”

“……你会经受无与伦比的痛苦。”

蝉仰着头笑,“谁让我就是这种性格呢?看样子你答应了,那就来吧。”

男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猛烈的雷声在巴达响了三天三夜,他再醒来时手边只留下一只一动不动的银蝉。

原来他会说话。

也看得懂自己做的那些事。

他的偏执,爱恋,欲望,他都明白。

可为什么要以这种方式离他而去。

真是……好洒脱。

过来讨伐蝉的祭司们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捧着银蝉嚎啕大哭的男人。

他们或许还不明白蝉和神之间赌了什么,可是蝉既然被天雷击中就说明神还是愿意为了巴达惩罚蝉!他们并未被神放弃!

这群人还来不及高兴,男人的眼睛骤然泛起一抹金光,以他为中心的人通通倒在了地上,再也没了站起来的能力。

“他把与这件事不相关的人全都送进了轮回,剩下的人灵魂则是被禁锢在了巴达,巴达变成了死星,谁都不能再踏入这里。”

林倦归已经把摇椅上的藤蔓都扒开,自顾自坐了下来,他提出疑问:“是吗?那你是怎么成了守门员的?”

“淬炼灵魂是祭司的日常,虽然我死了,但我的灵魂还有力量,我问男人敢不敢和我打赌,他答应了。”

林倦归眯起眼睛,对樊美仪的春秋笔法显然心有忌惮,但他还是顺着问下去:“什么赌?”

樊美仪看着林倦归,眼神带着狂热:“看在我照顾你这么多年的份儿上,你愿意赦免巴达族曾经犯下的罪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