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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倦归下意识回头寻找声源———

“进去!”一声暴喝在耳边炸响,林倦归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撞在他后背上,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倒。

他被穆彰用尽全力,几乎是粗暴地推进了飞行器敞开的舱门。

林倦归双手撑在地上,那股钝痛还未传来,透过飞行器的挡风玻璃他看到了此生难忘的恐怖景象。

一片巨大又会移动的“乌云”正以惊人的速度朝他们小小的露营点俯冲下来!

它们有着如岩石般粗糙的甲壳,复眼闪烁着冰冷无机制的光,巨大的口器开合着,滴落着粘稠的涎液。

锋利如镰刀的前肢在空气中高频挥舞,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振翅的声音汇集成毁灭性的噪音浪潮,遮天蔽日,将沙漠的光晖切割得支离破碎。

是虫族。

林倦归强压下恐惧,他扑到窗户边拍打着坚固的玻璃:“穆彰!快进来!快啊!”

他几乎很少在穆彰面前露出如此焦急的模样,穆彰匆匆回头看了一眼林倦归,对林倦归高吼,声音穿透了虫群的嗡鸣:“赶紧联系顾祢!坐标发他!我能撑一会儿!你害怕就趴下,别看!”

话音未落,一道刺目的金光包裹住穆彰,无数精密构建如同活物般涌现组合,一架线条冷硬充满力量的暗金色机甲在不到两秒的时间内完成了武装着装。

背部推进器喷吐出白色的尾焰,推动着机体悍然迎着虫群冲了上去!

穆彰没有选择固守,他手中的激光刃精准而狠辣地劈向虫群,如热刀切黄油一般将坚硬的甲壳轻易破开!

腥臭的蓝色血液和破碎和虫肢四处飞溅,穆彰的动作迅猛如电,步伐诡谲多变,每一次都能精准避开致命的扑击和带有腐蚀性的酸液。

林倦归的血液几乎要凝固,眼下绝不是计较私人恩怨的时候,穆彰一旦倒下,紧接着被撕碎的就是飞行器里的自己。

求生本能压倒了所有杂念,林倦归迅速点开光脑给顾祢发送了最高级别的求救信号精准坐标,随后坐在地上双手捂着头深呼吸。

从小到大他都很害怕虫子,这种心理阴影伴随林倦归长大,每次听见旁人谈论起虫族的事情都会让林倦归感到浑身不适,但是在外人面前他还是会努力保持镇静。

年幼时糟糕的生长环境也无法让林倦归脱敏,这种惧怕是从骨子里带来的。

有次他的耳道里还钻进去一只小蟑螂,要不是那天林倦归说他耳朵痒让樊美仪帮他看看,樊美仪还没办法在阳光下看见耳道里的东西。

晚上樊美仪带林倦归去医院,当时医生已经快下班,见到林倦归这种状况像是很意外,说可以用镊子试着看能不能帮林倦归把小蟑螂夹出来。

可林倦归实在疼得不行,泪眼婆娑地说好痛,医生让他们明天再去挂个号,看看能不能用别的办法将异物取出。

次日樊美仪又带林倦归到医院挂了号,耳镜下蟑螂的屁股骤然放大,林倦归紧紧闭上眼睛克服恐惧,折腾了半小时才将蟑螂的尸体抽出来。

回程路上樊美仪还在那儿碎碎念:“不都是用镊子取,你昨天忍一下我就不用花这五十块的医药费了。”

林倦归心里很愧疚,他知道樊美仪赚钱不容易,可他真的很害怕。

到南方读高中的时候林倦归虽然成绩不错,算是没什么烦恼,可是这边的蛇虫鼠蚁比北方还要多,一下雨就潮湿得不行,如果不及时把垃圾扔掉就会生出那种难以用肉眼观察的白色小虫。

樊美仪喜欢把装鸡蛋的黄色纸托堆在阳台等着卖钱,可那次梅雨季之后纸托被水打湿,白色小虫在阳台爆发,又随着生活轨迹蔓延在家中各处。

最开始林倦归发现的时候拍照给樊美仪看,樊美仪很淡定,她不怎么怕这些,但她毕竟在人家家里做工,要是把虫子带过去波及主人家就不好了。

于是她对林倦归说:“你把鸡蛋壳子扔掉清扫一下就好了,哪里有虫子你就去买点杀虫剂喷一喷,很快就没了。”

林倦归信了樊美仪的话,每天放学回家忍着恶心做完作业就开始做家务,可那些虫子像是能无限繁殖,今天擦完了明天还能成倍爆发,林倦归简直要被这些东西搞崩溃了。

那段时间林倦归状态非常不好,连老师都看出了他的不对劲,把他叫到办公室去问他怎么了,还劝他不要给自己太大的压力,学习还是要劳逸结合的。

林倦归怎么能把这种事情说出去,摇着头说:“等天晴就好了。”

他已经查过,那些白色小虫叫粉螨,喜欢气候潮湿的环境,繁殖能力惊人,凡是被它碰过的东西最好是扔了或是经历暴晒才能杀死虫卵,最重要的还是保持环境干净整洁,身体免疫力差的人可能会因为它产生过敏哮喘等症状。

林倦归锲而不舍地打扫卫生,终于在一个月后控制住了情况。

而这时樊美仪终于忙完回到了家,看着整洁一新的家她像是很欣慰,丝毫没有发现林倦归的憔悴一般:“你能把家里打理得紧紧有条,一个人照顾好自己我就放心了。”

那会儿林倦归年纪还小,不知道樊美仪的做法究竟有什么问题,还真以为樊美仪的一切行为都是为了他好。

后来林倦归的生活环境渐渐好了起来,他逐渐将这些不好的记忆抛在脑后,直到和霍则深在一起。

那段时间林倦归和霍则深才确定情侣关系两个月左右,林倦归一如既往地出差,有大半个月没回家。

由于自己的疏忽大意,林倦归在离家前忘了把垃圾封起来扔掉,这就导致他回家拿杯子打算去接水和的时候发现了厨房里正在上下蠕动的小白点。

手里的杯子当场就摔到了地上,砸了个稀巴烂。

上学时的梦魇仿佛在此刻又缠了上来,林倦归只觉得心跳加速浑身无力,连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

就在他鼓起勇气拿起毛巾准备开始搞卫生的时候,水龙头里一滴水都没流出来。

林倦归很少这么茫然,他站在那儿缓了几分钟才反应过来,拿出手机看看是不是欠了水费。

等交完水费电费林倦归接到了霍则深打来的电话。

当时林倦归声音明显很哑,还带着一点儿说不清道不明的哽咽。

霍则深立马就察觉到林倦归的不对劲,问他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霍则深的关心让林倦归有种安定感,他吸了吸鼻子,对霍则深说明了事情的原委。

“我知道这种虫子不可怕,但我就是战胜不了。”

林倦归这会儿还在阳台吹风,他没办法待在厨房那个鬼地方心平气和地和霍则深聊天。

霍则深能从林倦归的语气中感受到他对那些虫子的烦躁和厌恶,男人似乎变得严肃起来,问林倦归能不能拍张照片给他,他好确定要买什么杀虫剂过去。

“如果做不到的话和我形容一下特征,这种时候我会陪着你的,别怕。”

林倦归独立惯了,即便谈了恋爱也还是不习惯麻烦别人。

“没事,我能面对,明天我请个家政过来,现在太晚了,我不想你为了我的事这么晚出门。”

霍则深并未介意,他在电话那边笑了笑:“如果在你遇到问题的时候我视而不见,我会觉得我很混蛋,外面风大,你这会儿在阳台吧,赶紧回去,别感冒了,我马上就到,不会开快车的,你放心。”

尽管嘴上说着不要,但林倦归的确想有个人在身边帮忙分担一部分精神压力。

林倦归鼓起勇气去了趟厨房,把那些小白虫的照片拍下来发给霍则深之后就立马删掉了原图和聊天记录。

霍则深回了个“OK”的表情,他说这种东西处理起来不难,他来解决就好,让林倦归先洗漱,他知道林倦归爱干净。

可林倦归的心根本就安静不下来,直到门铃响起,林倦归简直是弹起来的,立马跑去开了门。

看见霍则深的那一瞬林倦归的心好像跳得没那么快了,霍则深手里拎着个袋子,见林倦归像个可怜小动物一样双眸水润简直心疼得不行。

进屋后霍则深直接把林倦归抱进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说:“你一个人住我还是不放心,等这房子租期满了,你过去和我住吧。”

这份建议实在是顺理成章,可林倦归心里却有些忐忑,没有立马答应。

霍则深会给予林倦归充分的思考时间,他亲了下林倦归的脸颊,问他明天要不要上班,林倦归摇头:“下午再去打卡,反正没人抓我通勤。”

这就是集团高层的任性之处了。

霍则深笑着拍了拍林倦归的细腰,“正好我明天休息,那就看看这些烦人的小玩意儿要怎么解决吧。”

霍则深往他带来的喷壶里倒了半包盐之后灌水,将壶里的盐水调到极高的浓度之后往厨房上下喷洒着。

“这种小虫子外膜很薄,基本遇上盐就会死,但它产下的卵又很顽强,连续洒个三四天再整理卫生就差不多解决了,以后还是得勤扔垃圾,不要堆久了。刚才我检查过,幸好就厨房里有,没蔓延到别的地方,控制好了就行。”

林倦归一时无言,他没想到对自己来说难如登天的事情被霍则深几句话就解决了,看着霍则深的眼神都不自觉带上些崇拜。

霍则深弯着眼睛再次抛出橄榄枝,“我家很大,多住一个人完全不是问题,你要是想养宠物的话……容量够的,就是我们工作太忙,不一定顾得上。”

林倦归的确心动了,但他还是很委婉地说:“房子还有两个月到期,原本我想和房东说要续租的。”

霍则深立马就听出林倦归这是答应了,喜笑颜开道:“没事儿,到时候要搬家记得和我打电话,我来帮你收拾东西。这边就等着干吧,你回来后就一直在心烦吧?去洗个澡,我给你放水。”

霍则深对林倦归的习惯了如指掌,林倦归乖乖去洗漱,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就看见霍则深靠在沙发里,看着他之前在外地出差时买回来的童话。

这些书是因为林倦归当时瞧见一个买书的小女孩太可怜,鞋子衣服都破洞了还在那儿费力地吆喝,林倦归蹲下身拿了最上面的三本,还给女孩脖子上挂着的二维码牌扫了一百块钱过去。

洗完澡的林倦归一身的水汽,霍则深放下书,听林倦归说完买书的故事,看着林倦归发丝潮湿嘴唇红润的模样,喉结不自觉滚了滚,还说林倦归真有爱心。

林倦归撑着头笑:“这是一种卖货方式,故意勾起同情心,让你心甘情愿掏钱。后来听同事说那女孩的父亲是老惯犯了,去市场批了书之后就让小孩在街道上吆喝,城管赶了好几次,也有人报警,但还是管不着,毕竟这是她爸唯一的敛财方式。”

霍则深脸上并无意外,他只是心疼林倦归,“其实最好的办法是不买她的东西,久而久之她爸就不会利用她赚钱了,你知道真相后伤心吗?”

林倦归摇头:“君子论迹不论心,我做这些又不是为了得到,而是我知道……如果她没办法用这种办法为她爸挣钱,她爸就会用别的办法去压榨她。”

霍则深把手里的书放下,他凑上去紧紧抱住林倦归喃喃道:“哥哥,你一直这么好。”

第69章 别想和我离婚 王八念经/霍则深/穆彰

那晚林倦归窝在霍则深怀里说了好一会儿话才睡着。

他难得睡得这么香, 好像有霍则深在身边什么都不用害怕了。

林倦归最无助的时候霍则深愿意过来帮他解决问题又肯花心思陪他,这份感动一般人可能无法理解,林倦归却对霍则深的感情浓度来到了一个新的顶点。

烦人的虫子在霍则深的方法下三五天就彻底消失, 男人戴上塑胶手套用鱼鳞抹布将那些盐渍擦掉, 还问林倦归有没有现在就要他带走的东西,免得到时候搬家还得请拉货的过来。

霍则深这是想让林倦归慢慢有个适应的时间, 但林倦归却很干脆地说:“你只要把我带走就好了。”

这种话放在以前林倦归会觉得有些倒贴, 可林倦归突然发现他能拥有霍则深是一件格外幸运的事情。

这个男人将他的一言一行都放在心上,不觉得他麻烦, 做起家务也是仔细又认真。

被人爱的感觉是这样吗?林倦归舍不得放手了。

霍则深听到这话当然很高兴, 他和林倦归工作都很忙,平时想见面总得约时间, 如果能住在一起他还能照顾林倦归, 想想就很美好。

霍则深的房子地段很好, 属于闹市中的净土, 不仅安静,环境还很不错, 不管是离霍则深上班的医院还是周氏都很近。

自那之后两人就没再分开过, 就连吵架都很少发生。

每每想起这些林倦归还是会觉得幸福又难过,虫子翅膀翕动的频率让林倦归头痛欲裂,他低着头泪流满面, 浑身一点力气都用不上。

他点开通讯录里霍则深的名字, 将他从黑名单里拉出来, 颤着手想说些什么, 最后却还是放弃了。

那些虫子仿佛无穷无尽,被烧烤的烟火气和活物的气息所吸引,疯狂地涌来。

就算穆彰的战斗技巧经过无数次生死磨砺, 动作迅猛凌厉,每一次攻击都能带走数只虫子,但时间一点点流淌,林倦归能清晰地看见飞行器外越来越深的凹痕和被腐蚀的痕迹。

面对如此规模的虫巢即使强如穆彰也超越了他的极限,机甲能量储备正在飞速消耗,负荷逼近临界点,按照眼前这些虫族的恐怖数量,他顶多……再撑十分钟。

如果十分钟后援兵未至,穆彰和他的机甲都将被虫海彻底淹没撕碎。

“滋滋……”飞行器的内置通讯器突然被强制接通,传来穆彰剧烈喘息,夹杂着电流杂音的声音。

背景是震耳欲聋的虫族嘶鸣和金属碰撞的巨响,林倦归泪眼婆娑地抬头,以为是幻觉。

“林……林倦归……”穆彰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一种濒临极限的嘶哑和近乎解脱的平静,“我知道……你这辈子都不会对我动情,我也知道当初的合约伤你……很深,你这么清醒骄傲的人怎么会……让自己沉溺在无望的感情里……”

一滴泪从林倦归眼眶滑下,他像是能听到庞大的虫子被激光刃劈成两半的脆响。

“但我还是想……对你说,我很爱你,也很在乎你,我知道我错了……错得离谱……对不起,没能保护好你。”

林倦归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所见之处早已不剩黄沙,整个飞行器都被一层黏厚浓稠的虫族血液糊满,视野里一片令人窒息绝望的幽蓝色。

林倦归关掉了通讯器。

他看着眼前面色焦急的[林倦归],在煎熬中分出一丝理智,在想这次究竟是意外还是穆彰为了挽留他的计谋。

林倦归知道穆彰迟早会出手,他越是安分林倦归就越感到诡异。

但那么多虫族,穆彰就算有三头六臂也没办法全部歼灭,林倦归对虫子有心理阴影,他没办法帮穆彰做什么,这次[林倦归]在现场,他能见证穆彰的死亡吗?

穆彰的机甲已经伤痕累累,胸口装甲大片凹陷,能量护盾闪烁着濒临崩溃的暗淡光芒。

如同深陷泥沼中的困兽,穆彰被涌来的虫群层层包围,机体的警报声尖锐如同丧钟,每次挥刀都变得异常沉重。

一只体型格外庞大的镰刀虫王突破穆彰建立的防御圈,巨大的刀臂带着撕裂空气的狠戾狠狠劈向机甲脆弱的腰部连接处。

躲不开了。

冰冷的绝望伴随极致的疲倦席卷而来,穆彰的视线扫过被虫血糊住的飞行器,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他看向驾驶舱内壁的自火暴按钮,这种时候能拖一秒算一秒,不管林倦归愿不愿意原谅他,他都会用生命去护住林倦归。

就在穆彰指尖即将触碰到按钮的瞬间———

“立刻向三点钟方向全力突围,我们要动用量子炮了!”

顾祢嘶吼的声音如同惊雷,瞬间在穆彰的通讯频道里炸响。

穆彰眼中精光爆射,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猛地一推操纵杆,机甲几乎以自残的方式硬生生撞开几只挡路的工兵虫,朝着与飞行器完全相反的三点钟方向亡命狂奔!

虫群被这突如其来的突围激怒,像是嗅到血腥味的鲨鱼,密密麻麻地调转方向,疯狂地追逐那台伤痕累累的机甲。

它们庞大的身躯汇集成一股洪流,恰好完全涌入了悬停在半空中那艘巨大星舰,“天光”锁定的攻击范围。

一道无法用言语形容,仿佛来自宇宙初开时的纯粹光源无声无息地从“天光”舰首的主炮口倾泻而下。

炮火所及之处,空间都发生了扭曲一般,那些密密麻麻的虫族被光芒接触到的瞬间被彻底分解湮灭,连一丝灰烬都未曾留下。

光芒散去,穆彰身后原本被虫族肆虐的天空只剩一个巨大干净又空无一物的扇形区域,只剩地面残留的能量余波证明着方才那毁天灭地的一击。

穆彰的机甲在冲出攻击范围边缘的瞬间耗尽了最后一丝生命力,推进器的光芒彻底熄灭,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轰然坠落在沙地上扬起一片烟尘。

救援队以最快的速度从战舰冲下,撬开严重变形冒着电火花的驾驶舱门,小心翼翼地将穆彰从机甲残骸中拖了出来。

“快!送先生回医疗舱!”

然而陷入昏迷的穆彰似乎还残存着一抹意识,他沾满血污和沙尘的手指虚弱地动了动,嘴唇翕张着,发出模糊不清的音节:“去救……他。”

救援人员立马明白了穆彰的意思,“一队护送先生回舰急救,二队跟我去找夫人,快!”

他们冲到那架被蓝色虫血完全覆盖,如同刚从地狱血池里捞出来的飞行器前,穿着防护服的技术人员迅速破开了因腐蚀而变形的车门。

林倦归已然昏厥,他脸颊还残留着未干涸的泪痕。

被带回天光之后林倦归睡了三天都没醒,就连穆彰都从医疗舱里恢复到可以站起身去探望他了,林倦归还是没有一点儿要苏醒的迹象。

穆彰手指还缠着纱布,他问医生林倦归怎么会这样,医生解释说:“Omega本来就体弱胆小,可能是被虫潮惊到了,听救援队的人说他们找到夫人的时候夫人都哭晕过去了。”

林倦归很少在穆彰面前展示他的脆弱,有什么事儿都自己扛,性子倔得不行。

为了搞清楚和虫族战斗的时候飞行器内都发生了什么,穆彰还特意让人调取了飞行器内的监控。

看见林倦归泪如雨下的模样Alpha脸上闪过心疼,紧接着他却笑了。

穆彰笑得很开心,有种守得云开见月明的感觉。

林倦归可算为他哭了。

也只有这种危机时刻林倦归才愿意勉强接受穆彰的真心吧。

穆彰知道他这回算是赌对了,林倦归就算再狠心也不会忘记他的救命之恩吧?离婚的事应该也没那么容易说出口了。

但林倦归早就算到穆彰会有这么一出,醒来后他也没说什么,半真半假地靠在穆彰怀里,像是还没从那场惊吓中缓过劲来。

穆彰捧着林倦归的双手,信誓旦旦地保证说:“以后不会再带你去那种荒无人烟的地方了,知道你娇贵,我们去更漂亮的地方旅行,好不好?”

林倦归点点头,算是应下了。

穆彰的笑收也收不住,他正沾沾自喜着,却没发现林倦归轻叹一口气的无可奈何。

他就知道穆彰福大命大死不了,那场所谓的虫族袭击不管是时机地点和规模都透着精心设置的巧合,天光舰队的支援快得不像话,可能早就在附近星域巡航等待,只等着林倦归发出求救信号。

期待了好久就这点儿上不得台面的招数,林倦归觉得穆彰江郎才尽了。

林倦归早就没有软肋能让穆彰拿捏,也只能想出这些办法来挽留林倦归。

合同即将到期,那些曾经束缚林倦归的枷锁早就失去了往日的威慑力,他已经不是拿出那个孤立无援,只能被迫签下替身合同的林倦归。

林倦归反握住穆彰裹满纱布的手,问他有时间能不能去趟联邦总星:“我们一起去看你爷爷吧。”

穆彰脸上的温和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极浅的警惕。

林倦归在这种时候提出去见穆捷的建议是吃定穆彰不会拒绝吗?还是说他有别的打算?

穆彰陷入沉默,他在思考林倦归这步棋的真正杀招落在何处。

林倦归像是没有感受到穆彰带来的无形压力,他侧过头看向舷窗外浩瀚的星海,语气带上一抹似有若无又恰到好处的惆怅与认命。

“总归我以后逃不了你,如果我们想彻底稳定下来还得需要你爷爷的帮助,我的一举一动都在你视线内,你应该知道我探望了你爷爷很多次,他这些年也总和我提起你,希望我们能一起回去。”

林倦归的话轻飘飘的,他转过头看向穆彰,眼神坦荡:“难道你不希望你的家人能真正认可我么。”

穆彰知道迟早会有这么一天,只是林倦归选在这个时机主动提出实在是太过刻意,如果穆彰拒绝就说明他之前的深情都是空中楼阁,穆彰有种被逼到角落的复杂情绪,最后还是说了句“好”。

两人在赛灵星休整了几天,林倦归看起来和平常没什么区别,要不就是抱着猫玩儿,要不就是回自己书房处理公事。

之前关于猫的着落林倦归和穆彰讨论过,林倦归觉得小彩狸还是留在落宸庄园会更好,它本来就是穆彰抱回来的猫,也格外适应这里的环境,要是跟着林倦归离开说不定会应激。

当时穆彰表情不是很好,他问林倦归是不是早就想好要和他离婚以及安排身边所有事情了,还说林倦归这么做就是抛夫弃子,不负责任。

林倦归觉得穆彰脑子可能是被夹了,但他没有证据。

“猫还是和你比较亲,就算留在庄园我也不会让人继续照顾它的,你最好还是别想和我离婚。”

要签合同的是穆彰,不愿意离婚的也是穆彰,凡是提到离婚相关事情穆彰都会拒绝沟通,两人根本没办法交流。

所以这次穆彰的苦肉计结束林倦归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抱着猫的时候显得有些郁郁寡欢,他时不时看着天空,像是在想这种日子自己还要过多久。

前往联邦总星的路上,林倦归见到了郑识。

作为服务于穆彰多年的专职律师,郑识亲眼目睹穆彰这三年来对林倦归的情感转变。

谈及财产事项的时候穆彰身体朝林倦归倾斜,有种不自觉的讨好之意,“以后我的东西就是你的,只要我们不离婚,你想怎么玩儿都可以。”

林倦归仔细看着郑识新罗列的条款,轻轻皱了皱眉说:“我还是希望我们的财产状态能保持之前井水不犯河水的状态,我们的问题依旧横在中间难以解决,一是你的信息素我无法接受,二是我身为Omega没办法给你生孩子。我的身体有残缺,你迟早会因为各种事情后悔,与其等将来打官司闹得难看,有些话还是别说那么死比较好。”

郑识想制止林倦归把话继续说下去,但他抿着唇死死压着这份冲动。

穆彰已经失心疯了,他对林倦归不仅仅是爱而不得,很多利益相关的事他们早就无法分开,穆彰不懂得适时放手,他越想抓紧林倦归就越抓不住。

像林倦归这种性子需要一定独处空间来回蓝,可穆彰从来就不明白,只知道一味付出自我感动,这样下去两个人以后指不定还要闹出什么事。

果然,听到林倦归这番理智到不行的话之后穆彰的笑容凉了一些,“信息素的事我们不是已经找到办法了吗?慕元清不会退出,我也不会离开你,至于你能不能生孩子我根本无所谓,你这些年做了那么多慈善,谁都管你叫哥哥,喊爸爸的也有,我们去领养也不是不行,不必执着于血脉。”

“祖母已经催过很多次了,我们一起去探望她的时候你又不是看不见她的期许,你将来肯定会和别的Omega生孩子,我早就做好心理准备了。”

林倦归像是没什么情绪一样平静地陈述着事实,穆彰深吸一口气,紧攥拳头像是在隐忍脾气,“林倦归,你就不能信我一次?”

“你也不相信我们离婚之后我还愿意履行这三年来的所有合同内容。”

他俩吵架总是这样,没有一个肯让步的。

郑识在旁边打破僵局:“夫人不放心的话也可以有附加条例,如果违背某项合同内容给予先生怎样的处罚之类的。”

林倦归轻轻瞥了一眼郑识,脸上似笑非笑的,“我觉得你们完全听不懂人话。”

Omega疲惫地叹了口气,他倒在座椅上眼睛直勾勾盯着一处,像是在走神,嘴上喃喃道:“从小到大我都身不由己。我只是想为自己做一次主,和你谈论结婚是我最大胆的一次,因为我明白如果只做你情人那林倦归就彻底毁了。你以为我想卷进你和慕元清那点事非里吗?我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却还是逃不掉。穆彰,你从来都不是我的救世主,你没资格和我谈条件,我连情爱都放下了,旁的,也没什么放不下。”

好像又回到了被穆彰逼得喘不过气得那段时日。

林倦归可以和穆彰好好讲道理,但穆彰只会选择性去听对他有利的道理,他永远不会设身处地去为林倦归考虑,只是一意孤行想把林倦归绑在身边。

早就接受现实的林倦归知道穆彰不会答应离婚,那就坐地起价呗,穆彰愿不愿意接受就是他的事了。

穆彰摆摆手让郑识离开,郑识心领神会转身,他已经清楚林倦归的要求有哪些,准备继续去拟定合同了。

林倦归被穆彰慢慢抱进怀里,Alpha眉眼低垂,像是走投无路一般,问林倦归想要怎样的生活。

“如果你觉得累了,以后那些交际应酬不愿意去就不去,我也不会总是把你推到台前阻挡舆论,你有任何想做的事都可以随心所欲,放下一切担子都没事,只要你开心就好。”

穆彰这会儿有种为博美人一笑不惜一切代价的感觉,可林倦归知道他如果真的这样做了才会彻底失去价值随便穆彰摆弄了。

所以他只是慢慢闭上眼睛,懒得再和穆彰为了这些事争执。

穆彰无可奈何,他能感觉到林倦归的心理疾病又在隐隐复发,而这一切都是他带来的。

可穆彰真的无法离开林倦归,林倦归彻底牵连着他的喜怒,完全不受自己的控制了。

联邦总星,穆家老宅。

会客室厚重的大门打开,穆捷端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他须发皆白,身形依旧挺拔如松。

每次林倦归过来的时候都会感受到古老家族沉淀的威严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暮气。

这让他想到了周家。

若是子嗣众多还能撑起这艘家族巨船,出了像周颐那种只知道花天酒地的败家子就只能找别的办法拉人来同舟共济了。

林倦归最近总是容易走神,过去的回忆经常缠住他,让他无法摆脱。

穆彰站在林倦归身侧,见到白发苍苍的穆捷只是沉默着,并未主动开口。

瞧见穆彰的时候穆捷先是愣了下,随后深吸一口气,素日里严肃紧绷的脸上竟缓缓露出一丝堪称温和的笑意。

“都回来了。好,很好。”

穆捷声音洪亮,带着旧居上位的沉稳。

林倦归喊了声“爷爷”,态度恭敬而不卑微,“前段时间我和穆彰去别的地方玩儿,不小心遭遇虫族,算是生死一线吧,我实在是害怕,这次拖着他过来见您,希望你们不要觉得我多事了。”

虽然林倦归早就答应穆捷会把穆彰带过来,穆彰也做好了被林倦归带到穆彰面前的准备,但场面上的话林倦归还是得说的,算是给这爷俩一个台阶下。

穆捷的视线落在穆彰疤痕交错的双手上,他眉头轻轻皱起,像是在刻意压制怒气,“你总是这样,喜欢在外面野着,做些刀口舔血的事,都已经是成家的人了,还让倦归陪着你打打杀杀么?!”

穆彰脸色很臭,他对这位从小对他严苛,期望甚高又总是失望的爷爷积怨已深。

穆彰下颌线绷紧,几乎要习惯性地顶撞回去,但眼角余光瞥见安静坐在一旁低眉顺目的林倦归,那句“我的事不用你管”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林倦归说过希望能得到穆彰家人真正的认可,不管是真话还是假话穆彰都会答应。

穆彰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怒意和叛逆,语气生硬,却也算得上平稳清晰,“爷爷,过去的事是我年少气盛不懂事。”

这声“爷爷”叫得异常艰难,但终究是喊出来了。

穆捷原本还在敲击扶手,他指节顿了顿,没想到硬气了这么多年的穆彰就这么服软了。

穆彰看向林倦归,眼里闪过一抹明显的温柔与纵容,“以后我会和倦归好好过日子,那些生意都交给他,重心也会慢慢向联邦总星转移,如果军部那边有合适的职位,我会考虑。”

这番话几乎是穆彰有史以来对穆捷最大的妥协与承诺,林倦归也诧异地看着穆彰,没想到穆彰的打算居然是这个?

穆捷浑浊却锐利的眼睛紧紧盯着穆彰,又扫过安静坐着的林倦归。半晌,他长呼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似乎在这一刻极其轻微地松弛了一点儿。

穆捷缓缓靠回背椅,眼底深处那层积压多年的阴霾和焦虑终于被一种如释重负的安心感所取代。

“……好。”穆捷的声音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就这么达成一致啦?在旁边看这的林倦归觉得有点儿太快了,他还以为这爷俩得大吵一架才愿意稍微妥协。

林倦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掩下那抹失望,他抬起头对穆捷笑笑。

一直把注意力放在林倦归身上的穆彰暗叫不好,每次林倦归露出这种表情都说明他要搞事了。

果然,下一秒林倦归就对穆捷说:“其实今天过来,有件事我还想和爷爷坦白,之前我去医院检查身体,由于我分化时间太晚,可能此生都和孩子没什么缘分了。”

穆捷知道穆彰和林倦归的秘密,他从始至终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他还需要利用林倦归来和穆彰缓和关系。

但现在林倦归将这件事摆在台面上来讲明显就是要让穆捷做个选择。

如果穆捷在意穆彰的话就会无视林倦归的“残缺”,林倦归以后可以利用穆捷的名号继续为自己谋利。

如果穆捷更关系他们穆家能不能有后,林倦归就能利用这一点顺理成章和穆彰提离婚。

在此时坦白这种事对林倦归来说没有任何坏处,林倦归乐意看见更加混乱的场面。

穆捷察觉得到林倦归的小算盘,见穆彰那么紧张的模样,他眯起眼睛,又把皮球轻轻踢了回去。

“这是你们小两口的事情,如果穆彰有那个魅力,你会愿意为了他生孩子的。”

孕囊发育不完全都是小事,花点时间做个手术就好了,虽然这样做会比较损伤Omega的身体,可为了Alpha奉献这点儿又算什么?

林倦归弯起眼睛笑笑,转头对穆彰说:“谢谢你们一家对我的包容。”

穆彰莫名从这股笑容里品出了一股说不上来的寒意。

既然穆彰都服软了当然得留下来吃餐饭才行,穆彰的口味和寻常Alpha差不多,由于消耗比较大更喜欢吃肉类,至于林倦归还是吃得很精细,桌上也摆了鱼虾。

穆彰已经习惯给林倦归剥虾壳剔除鱼骨,林倦归也心安理得接受着,穆捷气定神闲地把这些看在眼里,吃完饭让穆彰去书房找他。

这爷孙俩有话要单独聊,林倦归当然不会打扰,但他留在这儿也没什么意思,准备去找庄熙看看慈善协会那边有什么值得参与的项目。

“结束了和我说一声,我去接你。”穆彰知道林倦归闲不下来,他和穆捷估计要聊好一会儿,与其让林倦归在家里等还不如让他出去玩。

“嗯,知道了。”

林倦归才走出穆家老宅就接到一个电话,是好久没联系的林母,她说林秋重病垂危,让林倦归回一趟雾荧星,算是看林秋最后一面了。

自从林氏被林倦归握在手里,林秋有好几次想掀起风浪都没成功,他白得了一个穆彰岳丈的名却什么都做不了,别提有多憋屈了。

人如果心里有情绪不发泄出来是会得病的,林秋也算是体验到了[林倦归]当年拥有过的无力感。

是不是真的得了重病林倦归不知道,但林倦归还是得去一趟看看才行。

穆彰和穆捷聊完已经是下午,他看见了下属发的消息,知道林秋这会儿在重症监护室的事,林倦归更是坐上了前往雾荧星的舰艇。

按理来说穆彰也得去看看林秋尽礼数,但他知道林倦归和他一样对长辈有怨气,不怎么在乎这对父母的死活。

所以穆彰没必要在这种时候凑热闹,他给林倦归发了个消息,让他有事找自己就好,他都会帮忙办。

但林倦归那边却很久没有回信。

穆彰还以为林倦归在舰艇上睡着了,正准备回天光,他的光脑却突然发出刺耳的警报,屏幕瞬间变成刺目的血红。

信息来自顾祢,只有一行触目惊心,带着血红色感叹号的字———

急报!林倦归所乘舰艇遭不明武装分子突袭!林倦归重伤!生命垂危!

第70章 赌注 谁去明天遇见我/穆彰

前往雾荧星的舰船在星海中平稳航行, 林倦归看着窗外的星云漩涡,表情略显深沉。

梁杉越突然申请视频聊天,林倦归换了个姿势, 露出个浅淡笑容点了接通。

“梁哥, 好久不见了。”

梁杉越凑近屏幕盯了一会儿才说:“看你最近没休息好的样子,不是说穆彰转性了吗?怎么这么疲惫。自从你毕业后除了看望祖母都很少来云港星了, 什么时候有时间过来玩儿?”

林倦归弯起眼睛笑笑, “这段时间可能不行了,我爸生重病, 我这会儿正忙着赶回家看他最后一眼。”

梁杉越做了个惊讶的表情, 他知道林倦归和父母关系不太好,当年婚礼都是过来看一眼就走了, 这几年也没听林倦归主动提起过。

“这样啊, 那如果有需要帮忙的和我说, 云港星这边的医疗资源还是不错的。”

毕竟是亲生父母, 亲子血缘无法斩断,梁杉越明白这种感觉。

林倦归的“谢谢”才说出口, 刺耳的警报瞬间撕裂了舰船的宁静, 刺目的红光疯狂闪烁。

“警告!高能量反应锁定!迅速规避!”

星舰已经穿梭进雾荧星外道轨层,即将减速降落,林倦归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只能感觉到一股足以撕裂星辰的力量从身侧狠狠撞入, 坚固的和金舱壁像脆弱的纸片般扭曲撕裂, 狂暴的能量裹挟着致命的金属碎片和断裂的管线如同地狱的飓风席卷而来!

灼目的红光吞噬了一切视野, 难以言喻的剧痛撕裂了林倦归,剧烈的冲击力将他像破布娃娃一样狠狠甩飞,重重砸在扭曲的舱壁上。

意识在剧痛和震荡中迅速滑向深渊, 林倦归仿佛能听到梁杉越声嘶力竭地叫着他的名字,可他已经没力气再回应,只觉得自己的身体被硬生生扯碎。

深入骨髓的撕裂感和灼烧感让林倦归无法动弹,温热的液体喷溅在脸上,视野被染成一片血红,他彻底失去了意识。

穆彰同步接到了林倦归遇袭的经紧急警报,当他以最快的速度抵达雾荧星外层轨道的时候看到的是一片漂浮在太空中触目惊心的金属残骸。

那艘承载着林倦归的星舰半边被炸毁,扭曲的金属断口处还闪烁着危险的电流火花,泄漏的气体形成归一的白色冰晶云团,小型救生舰如萤火虫般在残骸间穿梭搜救。

穆彰的心沉到了冰点,一股寒冷的恐惧攥紧了他的心脏,当救援人员从一片扭曲变形的金属废墟中小心翼翼地将一个几乎不成人形躯体抬出来的时候,穆彰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凝固了。

是林倦归。

他的身体只能用惨不忍睹来形容,破碎的衣物和焦黑的皮肉粘连在一起,手臂自肩部以下完全消失,残留的部分血肉模糊,森白的骨茬刺破皮肤暴露在外,左胸到腰腹一片狼藉。

鲜血糊满了他大半张脸,只有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胸膛起伏着,证明他还残留着一线生机。

抢救室外,穆彰像一头濒临崩溃的困兽,焦躁地来回踱步,皮鞋踩在冰冷的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回响,他突然一拳打在墙壁上,血丝遍布双眼。

“抓到屠渊没有。”

一直跟在旁边的葛淼赶紧说:“还在追捕,屠渊这次袭击快准狠,袭击完毕就立马通过虫洞撤离,明显是有预谋的。”

“留他一条命,我要亲自了结他。”

穆彰难得后悔,他当年就不应该心软放屠渊一马,竟让屠渊找到了报复他的最好办法。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抢救室的门终于开了。

主刀医生摘下沾满血污的手套,脸色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我们尽力了,林先生的伤势太重,全身超过65%的组织损毁,尤其是左侧躯干,骨骼,肌肉,内脏等等都遭到了毁灭性打击,爆炸冲击波还造成了严重的颅脑损伤和内出血。”

医生艰难地递过一份闪着冰冷电子光芒的文件:“这是……病危通知书,林先生身体的自我修复能力已经完全崩溃,常规医疗手段回天乏术,除非联系军部……”

穆彰深吸一口气,他忍下那股令人痛苦的哽咽,知道医生没说完的话是什么意思,当机立断就给慕元清拨了电话。

慕元清见穆彰可算回电话了,连忙问:“林先生怎么样了?!”

“他伤很重,慕元清,我求你帮帮我……我求你……”

穆彰单手撑着走廊墙壁,几乎要撑不住身体,高大的Alpha在此刻彻底崩溃,他低下头,豆大的泪珠滴落在地,眼里有种不顾一切的疯狂,“军部要什么都好,我都答应!只要他能活下来,什么都可以……”

整个联邦只有军部才有进行人体改造的权限,他们能使用高强度合金钢骨替换损毁的骨骼和支撑结构,再覆盖最新型的生物相容性人造皮肤和仿生肌肉组织,重建受损的内脏循环。

这些年前线战士有不少人都接受了这种风险极高的手术,虽然不能再上战场,但是保住一条命能继续指挥战局也是好的。

“穆彰……”

慕元清想劝穆彰不要失去理智,人体改造手术困难重重,光是术中可能产生的排异反应就足够让人命丧当场,很多原本身强体壮的Alpha都难以接受的痛苦,林倦归能受得了吗?

可这是穆彰最后的希望了,否则他不会这样苦苦恳求慕元清。

“我答应你,你让人把林先生的身体数据发给我,我向翟雁荷请示并联系医院,让他们派无菌舱过去接林先生。”

“……好,谢谢。”

穆彰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他把医生的病危通知单甩到一边,恶狠狠地开口:“你现在要做的是不顾一切代价保住他的命,如果他撑不到军部医院的无菌舱过来谁都别想好过!”

医生点头如筛糠,赶紧转身回了抢救室。

抢救室内,林倦归浑身插满管子,监测仪上微弱跳动的曲线仿佛随时会变成一条直线,那张漂亮的脸此时毫无生气,苍白得如同易碎的瓷器。

还好林倦归的腺体没有被炸弹波及分毫,只要腺体还在他就有活着的希望。

这此事件发生得毫无征兆,在所有人的意料之外,穆彰已经派人紧急封锁消息,知道林倦归受伤的只有寥寥几人。

星网报道了雾荧星附近的恐怖袭击,这种事见怪不怪,很快就被茫茫新闻淹没。

军部的无菌舱很快被调过来,林倦归被秘密转移到了联邦总星的军部附属医院。

漫长的手术开始了,穆彰守在外面如同石雕,他已经连续四十小时滴水未进,这会儿眼窝深陷,下巴布满青黑的胡茬,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濒临极限的颓败。

等待手术结果的日日夜夜里,穆彰的暴怒与痛苦化作熊熊烈火,烧向了逃窜了没多久就被人在某个肮脏混乱的黑市找到的屠渊,他像死狗一般被拖到了穆彰面前。

阴暗潮湿的审讯室里,屠渊被捆在金属椅子上,浑身伤痕累累,散发着难闻的血腥味。

他低垂着头,凌乱的发丝遮住了眼睛,只有粗重的喘息证明他还活着。

穆彰把玩着一把锋锐的匕首,刀锋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烁着致命的光芒,他看着屠渊脸上近乎于癫狂的嘲讽笑意,声音冷得像万年寒冰,“知道我为什么不直接解决你吗?那样太便宜你了。”

眼前这个深陷仇恨泥潭的故人之子让穆彰内心无比沉重,可为了林倦归的血仇,也为了屠灏临终前的嘱托,他必须给这一切画上一个句号。

飞刃曾经是星际间最锋利也最孤独的一把刀,他们游走于灰色地带,在夹缝中艰难求生,虽然在外名声远扬,可他们却顶着不小的压力,屠灏为此愁白了头。

当年屠灏病重,飞刃解散,部分成员跟随穆彰来到天光,穆彰去探望弥留的屠灏。

重症监护室内,屠灏问穆彰答应他的事情做到了没有。

穆彰握住屠灏的手点头,“都安排好了,想离开的拿了一笔钱去过他们期待的生活,愿意跟着我的就来到了天光,你放心,他们跟着我都不会吃亏的。”

“好,好……”

屠灏又和穆彰说了许多当年的事,穆彰耐心听着,等到屠灏慢慢没力气了,他的声音逐渐微弱,彻底闭上了双眼。

当时屠渊站在病房外眼睁睁看着屠灏离世,他不知道穆彰和屠灏说了什么,但他认为穆彰是故意在建立天光后过来气屠灏的,否则屠灏怎么可能这么快就离开人世。

这场误会持续多年,直到穆彰把当初重症监护室的监控放出来给屠渊看。

当年和飞刃相关的资料都被穆彰秘密封存,这是对那些已经成为普通人的飞刃成员的保护,可惜屠渊不懂。

“飞刃的解体并非意外暴露被围剿,那些战死名单早就拟定好,重伤失踪更是给他们安排好的退路,你父亲用他的死做实了飞刃的覆灭,更是斩断了所有追查的线索,他给了飞刃所有成员重新做人的机会,你却一直不明白。”

穆彰的话让屠渊整个人剧烈地颤抖起来,他试图站起身,却被椅子上的镣铐死死禁锢,只能发出困兽般的咆哮:“不可能!你胡说!你是为了推卸责任才……”

“推卸责任?!你看到的葛淼就是当年屠灏副官的儿子,你交手过的第三小队队长老强,后勤铁算盘,他们当年都在战死名单上!”

全息屏幕播放完了当年的监控录像,穆彰提到的那些人如今的照片一张张浮现。

“这是他们选择的生活,有儿有女,活在明处,这是屠灏用命换来的安稳,他最大的心愿就是你能像个普通人一样活着!”

审讯室内死一般的寂静,只剩屠渊粗重得如同破风箱一般的喘息声,还有名为信念崩塌的碎裂声。

屠渊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着,深沉的痛苦在他眼中疯狂交织,过了许久,屠渊极其古怪地笑了起来。

起初那笑声还带着哽咽,随即越来越大,充满了无尽的讽刺和怨毒。

“好一个伟大牺牲!好一个金蝉脱壳,他谁都想到了,却从来!从来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还有你!穆彰!”

屠渊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混合着脸上的血污,显得无比狰狞。

他猛地止住笑声,赤红双眼如同淬毒的匕首,死死钉在穆彰脸上。那里面没有一丝一毫的释然,只有比之前更加浓烈且纯粹的憎恨。

“就算你说的是真的,一切的根源也都是你!如果不是你当年来到飞刃,如果你没有取代我成为他最看重的接班人,他就不会被多方针对,更不会有后来的疯狂围剿!他不觉得走投无路,怎么可能想出这种牺牲自己成全你们的狗屁计划!”

屠渊的身体因激动而前倾,镣铐哗啦作响:“是你让我失去了父亲!你才是一切的祸根!林倦归的死就是老天对你的报复!你活该,活该!哈哈哈哈哈哈哈!”

穆彰静静看着屠渊的歇斯底里,他转过身,仿佛卸下了一个腐烂的包裹,关掉全息屏幕之后眼里只剩无声的狠戾:“我会让你后悔出生在这个世界上。”

屠渊抬起头,脸上不见恐惧,反而咧开嘴露出个无比恶毒的笑容,穆彰严重熊熊燃烧的痛苦和仇恨变成了此时令他最愉悦的景象。

“穆彰,我才不后悔,哈哈……”屠渊咳着血,笑声嘶哑难听,“我想看你笑话很久啦,你的Omega不惜用生命做代价做代价都要离开你,否则你以为我是怎么得到他的精准坐标并发起突袭的?”

穆彰手里的匕首“哐当”一声落在地上,他脸上的杀意瞬间凝固,仿佛被一道无形的惊雷劈中了天灵盖,大脑一片空白,盘旋在他心中许久的疑问终于有了解答。

林倦归搭乘的星舰事故报告单上面写明,除了林倦归所在的舱室被摧毁得最严重,星舰上其他人顶多受了个皮外伤而已。

屠渊欣赏着穆彰瞬间崩溃的表情,灿烂又疯狂地大笑:“他想借我的手彻底摆脱你啊哈哈哈哈哈哈!你好失败啊穆彰,怎么会有人死都不愿意和你在一起呢,嗯?”

“闭嘴!!”穆彰一拳狠狠砸在屠渊的脸上,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鲜血飞溅!

无数种情绪在穆彰胸腔里疯狂冲撞,他死死掐住屠渊的脖子,却在对方即将窒息时猛地松开。

不能杀他。

至少现在不能。

穆彰跌跌撞撞冲出审讯室,无力占据感官,他不知所措。

他让顾祢去调查,总不能屠渊说什么他就信什么,可屠渊恶毒的笑声和颠覆性的指控不像是在虚张声势,一切只能等林倦归苏醒。

穆彰垂下头沉默流泪,奔四的男人终于在此刻为了一个渺茫的真相痛彻心扉。

是他抓得太紧了吗?

林倦归怎么总是想离开他呢-

一盏天灯消无声息飘入黑暗,自远而近。

林倦归睁不开眼睛,无法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话也说不出来。

他好似漂浮在没有引力的空中,漫无目的,更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

“这也是你的计划吗?”

电子合成的声波层层叠叠从四周涌来,像金属齿轮咬合一般精准且缺乏温度。

林倦归像是奸计得逞一般喜悦,“系统,你总算出现了。”

之前总是隔着[林倦归]传达消息,林倦归有很多不好听的话都说不出口。

既然系统已经露面,林倦归先吐槽完了再说:“真好笑啊,你这世界系统重生穿书什么元素都撞在一起了,主线剧情线感情线乱作一团,我在其中能起到什么作用?穆彰和慕元清我都弄不死,霍则深更是和我的爱人长得一模一样,我可以说这是恶趣味吧?!”

“非也,你早就看出规律了,不然不会用自己的命当赌注。”

既然系统已经说过林倦归不会再重开它就一定会保下林倦归的命,总之不会轻易让他死了,否则林倦归做的一切全都成了白用功,也是给系统增加工作量。

林倦归轻笑,“那我赌赢了吗?”

系统的沉默告诉了林倦归答案。

既然如此林倦归就没必要藏着了,他慢慢梳理着已知线索。

“蝉以前作用应该和你差不多,作为一个世界的见证者他玩忽职守,不把本职工作放在心上,还被人抓到翠谷成了吉祥物。他的存在催化了绿裔之间的矛盾,让原本可以缓缓变更族民对神看法的少年毛躁又心急,于是把自己玩儿了进去。”

这是轮回的开始,但林倦归心中仍有疑点,“蝉将自己的力量分给了少年,他们的命运从此以后紧紧连接,但我不明白樊美仪是怎么掺合进来的,因为她对灵魂的驾驭能力吗?”

系统这会儿倒不藏着掖着了,“她将自己的灵魂炼化,差一点儿能成为少年变革最好的助手,代替镜子的作用,可一切错位后她也走向歧途。”

翠谷被封闭后樊美仪承担着无法轮回之人的灵魂,他们的怨念时刻在樊美仪脑海中叫嚣,。

樊美仪没有轮回的能力,只能将自己的灵魂撕扯成许多碎片,随着蝉和少年融入新的世界,试图对他们的人生造成影响。

但少年对樊美仪像是有什么防御机制,只要樊美仪出现在他面前都能用各种办法让她倒霉透顶,仓惶离世。

樊美仪只能将视线转移到蝉身上。

投身成人的蝉有了新的名字,身边的人都叫他林倦归。

樊美仪每次都在暗中观察,尽全力让林倦归和霍则深不碰在一起。

原本他们都只是每个世界中再普通不过的常人,感受着人世间的生老病死,悲欢离合。

世界那么大,相遇很难,缘分更是难修。

直到樊美仪发觉了气运之子的存在,她发觉可以利用这一点报复。

樊美仪不能见林倦归太好过,就算是普通人都不行,必须要让他感受深刻的痛才甘心。

林倦归恍然大悟,“所以我和穆彰也在不同的世界相遇过,那个梦是真实的。”

蝉就算转世也有一副好皮囊,樊美仪消耗能力精准找到每个世界的气运之子,让他们和林倦归产生或深或浅的纠葛。

每一世林倦归都能被气运之子折磨得痛不欲生,被气运之子抢了剧情线的霍则深更是从来没遇见过林倦归。

只要看见林倦归不好过樊美仪似乎就能畅快一些,她将恨意肆意倾泻在林倦归身上,别提有多痛快。

可直到某一世,林倦归反杀了气运之子,他把气运之子囚禁起来,没过几年更是遇见了从政的霍则深。

他们算是强强联合,不仅把气运之子的身家掏空,还彻底影响了剧情线。

樊美仪无比抓狂,她不敢出现在霍则深面前,只能利用舆论逼死林倦归。

为了霍则深的仕途,林倦归了结了自己。

这个世界随着气运之子和林倦归的死亡彻底结束,气运之子对林倦归的影响从这一世开始越来越小,林倦归和霍则深遇见的时间也越来越提前。

知道自己灵魂能量渐渐消失的樊美仪决定孤注一掷,与其等这两人暗通款曲还不如先和林倦归产生交集,让他听从自己的话。

可她的力量越来越微弱,有时候甚至都活不到三十岁。

林倦归喊了樊美仪十世的妈,占尽便宜的樊美仪从最初的沾沾自喜到对林倦归产生些许似真似假的爱护,她心中的怨被林倦归幼小又稚嫩的维护所打动,她似乎要迷失在时间中了。

最后一世樊美仪拼尽力气多活了十年,她在林倦归人生中最重要的年纪离世,给林倦归造成了不小的影响。

然而樊美仪不知道的是,某个被林倦归反杀的气运之子在属于他的世界苏醒,更是诞生了新的[林倦归]。

“以前我猜过,他会不会是我的一部分灵魂切片,我也经历过很多被人欺负伤害的事情,知道他的创伤难以治愈,可他能与系统说话,无形地存在于这世间,直到我过来。”

从系统给出的线索来看,唯一的可能就是这个[林倦归]是由气运之子的执念产生的。

身为炮灰的[林倦归]不知道被虐了多少次,气运之子的做法更是违背了主角的一贯标准,双标伪善不把人命放在眼里,虽然顺利完成主线任务,结局却令人作呕。

由于林倦归的特殊,[林倦归]被系统检索到并提供帮助,身为Bug的他重开多次后仍旧失败,这个世界磁场越来越混乱,到后面甚至连个结局都没有。

唯一的办法只有让真正反杀过气运之子的林倦归过来了。

“所以怀峻也是被磁场影响后重生的吗?”

“是。”

林倦归算是彻底松了一口气。

大部分疑问都在此刻得到了解答,他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可下一秒系统说的话却让他跌入谷底,“你很聪明,也很有能力,但不用重生不代表你不会死,剧情还未走到结局,这次对话机会是[林倦归]用拼尽全力积攒的80%好感值换来的。由于你答出了怀峻的名字,系统会给予你奖励,希望你以后能好好爱惜自己,再会。”

林倦归还没来得及骂回去就失去了意识。

破系统,别让他找到机会报复。

不过系统也没说具体奖励是什么吧?!

真是一如既往地不靠谱。

时间在穆彰日复一日的煎熬中流逝了大半年。

无菌病房内,恒定的温度,精密的维生仪器发出低微的嗡鸣,病床上的人部分身体被包裹在银灰色的钢骨框架中,人造皮肤覆盖的仿生肌肉上呈现出一种过于完美,缺乏生机的苍白。

病床边坐着一个Alpha,他看起来异常憔悴,眼窝深陷,下巴上的胡茬凌乱不堪,昂贵的衣服也显得皱巴巴。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病床上的Omega,轻言软语道:“快醒来吧,我愿意放手了,你一直躺在这里要怎么离开我?”

林倦归好几次在手术台上差点儿没撑下来,但他的腺体持续不断地为他输送着能量,算是保了林倦归一条命。

之后的改造手术都很成功,虽然林倦归苏醒后需要时间习惯,但经过检测,那些钢骨和仿生肌肉已经完美接入林倦归的神经,他仍然能和普通人一样生活,不过怀孕生子是不太可能了。

穆彰还沉浸在悲痛中,没发现病床上的人睫毛颤动了一下。

又一下。

终于,那双紧闭了许久的眼睛缓慢又艰难地睁开了。

引入眼帘的是冰冷充满科技感的白色天花板,光线柔和,却让林倦归感到一阵眩晕。

他有些茫然地侧过头,带着全然的陌生和疑惑看向了病床边的憔悴男人。

穆彰像是见到了奇迹一般,眼里充满了无法言喻的复杂情绪,紧张,期待,还有一丝深藏已久,无法化开的痛苦。

他的身体因为激动微微颤抖,喉咙哽咽着,似乎有千言万语要喷薄而出。

林倦归歪了歪头,好看的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努力辨认,又仿佛在思考一个非常困难的问题。

最后,他张了张嘴,用长久不发声显得异常干涩沙哑的声音轻轻问穆彰:“你……是谁?”

穆彰瞬间愣在那里,他喉结滚动好几下,拼尽全力消化现实。

他眼尾抽动,露出一个诡异又欣喜的微笑,感激涕零一般握住林倦归冰冷的手说———

“我是你的伴侣,穆彰。”